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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点芯不在焉。”
漂移抬起头，看向站在医疗舱另一侧的救护车。他们之间隔了三五张医用充电床，而救护车似乎正在检修它们的辅助功能。
“以前你在工作时从不会用这种评论挑起话头。”漂移停顿了一下后很快地说出了这句话。他并不抱有侥幸，知道救护车一定会发现自己根本没在回答他的问题。
救护车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他短暂地与看过来的漂移对上光镜，那目光让漂移把尚且压在发声器里的话全部咽了下去。
救护车总是能看出自己芯里在想什么。那双光镜，又或者是其后经验丰富到让人难以置信的脑模块，使得漂移很确信这一点。救护车总是敏锐的灵光是被普神庇佑着的，尽管他不会喜欢这种解释。漂移刷新了一下自己的光镜又眨了眨，仿佛这样就能显得无辜些。
“得了吧，孩子。”救护车最终简单地说，也终于将目光移回医用床，蹲下身去开始检修它的底板。从漂移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尖尖的角徽在床边晃。
漂移想要深深地置换一口气。救护车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让人有些紧张的问题，当然也没有逼迫自己回答。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失落之光号在这崭新宇宙开启航程之后，他的确总会感到一种难言的不安。
当然，他和救护车都没有想象中那么空闲，因为这个“空白”的新宇宙正向失落之光号展现出越来越多的色彩。仅仅探索了几个有机星球之后，他们就幸运地发现了一些与机械生命体有关的线索。补天士时不时需要他在舰桥，而救护车显然也不打算把医疗工作全部压到急救员身上。
因为这种恰到好处的繁忙，他还没能仔细想过自己内芯的这种不安来自何处，显然也没和救护车提起过。也许回到舱室后他该抽时间冥想，求诸普神，也许在充电前他该和救护车谈谈这件没头没尾的事。自庆祝跃迁成功的酒会之后，他们两人为彼此留出的独处时间就变多了，相互的交流也并不少，只不过最终往往变为“别的交流方式”。
漂移感到自己的面甲毫不必要地升温了，他逼着自己把目光从救护车的角徽上移开。这是个严肃的问题，漂移在芯里念到。毕竟时不时从充电中惊醒，匆忙地确认救护车和自己都平安无事，再花上几个塞分平复机身磁场的就是他本人。在一切过于顺遂，未来的火种伴侣就在身侧的这个崭新世界里，他一向颇为可靠的灵感似乎决定要为他的精神设下考验。
漂移让机体的重心更完全地靠到了身后那张已经被救护车检修完毕的医疗床上，抱起双臂，闭上了光镜。两人相互陪伴又能各想各的，感知彼此存在的同时却不相互打扰，这种氛围让他感到安芯。
仔细一想，救护车的问题颇为突然，甚至没有任何限定条件。如果是在以前，漂移一定会笑着回嘴说，在工作时分心，想和自己聊天的救护车才是“芯不在焉”。然后他们就可以芯安理得地说上十个来回。在这罕见的、只有他们两人的医疗舱中，在救护车忙着一些不那么关乎生死的工作时，漂移总是想要这样陪伴他……或大概是打扰他吧。
可现在，漂移只觉得，救护车终于发现了自己持续已久的不安感，并锐利地抛出了这个疑问。或许他今天来医疗舱陪救护车值班的这个塞时里过于安静了。又或许救护车在充电时并不像他看上去那么安稳。普神在上，救护车或许早就知道他睡不好，而他却一直自作聪明地没有坦白这一点。漂移不知道该如何用发声器组织好言语，正如他不知道该如何解答救护车刚才那个看似随意的问题。或许他下次该用手语隐晦地试试看……
漂移又深深地置换了一次。他们本该无话不说，可为什么他隐约感到，他不该向救护车表露自己没来由的不安呢。
“砰砰。”
思绪被砰的一下打断了。光镜都没来得及睁开的漂移被这就在音频接收器边上的响动吓了一大跳，两侧肩甲上同时出现的重量让他惊叫出声。
“抓到你了（got you）。”救护车的面甲出现在漂移刚上线的光镜前，他的一侧眉甲微微扬起，正露出一个少见的狡黠微笑。漂移肩甲扰流板上的重量来自救护车突然搭上来的双手，因此他的僵硬只持续了半塞秒不到。
有那么一瞬间，漂移很想伸手环住救护车，他的芯大声地告诉他，这个动作能消解他的不安。在他思考该如何让一个拥抱显得不那么生硬时，救护车却放下了双手，把机身一转，和漂移一道靠在了那张医疗床上。
“我问完那个问题之后，你芯不在焉得更厉害了。告诉我，为什么像你这样的机子也会全然松懈，然后被我这样的老金属架吓到？”
“你的潜行（prowl）太厉害了，敏锐如我也没有感知到，收敛气息，灵光是一点儿也看不见。”糟糕的双关笑话从漂移的发声器里跑出来，他想自己的脑模块大概是被救护车的恶作剧给弄傻了。
可救护车因为这个笑话笑了起来。“如果你不打算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只能换种方式来‘挑起话头’了。”
漂移注意到救护车学着自己的动作抱起了双臂，“我确实在想警车（Prowl）的事儿。确切地说，是原来那个宇宙里塞伯坦上的事儿。”
“噢。”漂移感到摄食腔有些干涩，“前些日子我问过你是否留恋我们原来的塞伯坦。”
“而我告诉你，只要你在这儿，我的家就在这儿。”救护车说完清了清发声器——因为重复了一遍这样直白的话语，它正发出一些静电噪音。
漂移感到自己终于忍不住微笑起来。“也就是说，虽然我们在这个宇宙过得不错，你还是会好奇那边的我们生活得如何，是吗？”
“你难道没有想象过吗？”救护车侧过头雕看着漂移。
“我们在船上的日子有点太充实了，我没有专门想过这个问题。”以及其他让人分芯的问题。漂移小幅度地摊了摊手，“不过既然你这么问了，我可以现在编一点。”
“太好了。因为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我一定开了一家诊所。这次不受限于任何议会，阵营，或者‘领袖’。”救护车用双手比划出一个经典的双引号，“为全部的塞伯坦人。”
“普神在上，那听上去可一点儿也不轻松。”
“也就和在这船上当医生差不多轻松吧。”
漂移笑出了声，但他想起救护车这个日循环要来加班检修的原因是小诸葛意外地在医疗舱引爆了电路瘫痪弹。
“说真的，阿救，你得把更多的工作分给我们的新首席医官，还有医疗团队。”
“急救员已经把排班表做得足够好了。如果我们能把威震天从补天士那里借过来，可能还能更轻松些。”
“哇哦，我没想到你对他的医术已经这么信赖。”
救护车抬起臂甲，轻轻叩了叩漂移胸甲的左上部。“他修好了你。空零穴可不是随处可见的疑难杂症，就凭这个。”
就凭他救了我一命。漂移眨了眨光镜。他想起自己中弹的那刻，救护车竭力地叫喊自己的名字。他不记得救护车在任何时候像那样吼叫过。
“不过要是威震天不在舰桥，可能会引发更大的灾难。很可能的最终结果：医疗舱变得更加拥挤。”
“我不会告诉小补你说他坏话的。”漂移笑了起来，“你要听听我在塞伯坦上会干什么吗？”
“我给你安排了我诊所首席助手的位置，既然威震天可以从医，那你也行。”救护车撇了下唇甲，示意自己在开玩笑。
“嘿！好吧，当然，我永远悉听尊便。但是一有空闲，我就要去开设讲座。”
“……肯定不是学院里那种医学讲座，对吧。”
“光谱教，新水晶宗派，经文讲解大会暨教义研讨论坛。听上去如何？”
“听上去我的火种伴侣是个赛博神棍。我是说，可敬的神职人员。”救护车很快速地翻了翻光镜。这只是这个周循环里他第二次翻白眼，几乎都要破纪录了。
但漂移的火种还是为救护车话语中的指代而跳跃起来。他缓缓地开口：“你觉得塞伯坦上的我们现在已经是火种伴侣了吗？比这个宇宙的我们做得更快些？”
救护车与他目光相接。短暂的沉默中，漂移感到芯底那种不安又升了起来。
“我们俩的守旧程度都恰到好处，这意味着四举大概是必要步骤。所以，是的，如果我们有足够的空闲，也愿意对彼此交代内芯深处的秘密，那么火种融合是迟早的事。”
漂移发觉救护车只是基于他们两人的关系陈述了一个事实，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比较两者的先后。火种融合这个结果对于两个宇宙的他们来说是通用的。
也正是因此，漂移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四举之中的公开之举象征着双方对彼此绝对的信任和理解，这是一切亲密关系建立的基础。可现在，他甚至都无法告诉救护车，自己火种深处的不安到底源于何处。救护车是否也在暗示，是自己的犹豫导致了他们无法继续进展？
一种急迫的冲动让漂移向救护车伸出了双手。在漂移能够开口之前，救护车就已经握住了它们，十指相扣。
随即，一阵电流从救护车的手上传来。漂移意识到，这是救护车在用不熟练的手语对他说话。电荷自对方的指节缝隙流淌到他自己掌心缝隙处的管线里。
<…漂…移！>
因为不熟练，救护车放出的电流压强很高，它让这句手语变得格外响亮。漂移的火种几乎停跳了一瞬，因为这让他再次想起了救护车看见自己中弹时的惊呼。
原来他害怕失去我。漂移想。哦，原来我也一直在害怕失去他。
他的双手紧紧地拽住救护车的。医疗单位温暖有力的手也正回握着他。他想要永远被这样紧紧地抓住。他想要永远紧紧地抓住对方。
或许，正是这安稳的新生活和暂且宁静的新宇宙让他感到恐慌了。上线以来，他拥有过的每一个接近于家的地方都被毁掉了。他可靠的直觉悲哀地告诉他，曾经靠近过自己的那些人都已经去往火种后世了。
如今，他最不想失去的人就这样站在他的身侧，与他十指交握。漂移感到清洗液近乎要从光镜两侧流出。
他抬起头雕看向救护车，对上的是救护车平静的光镜。然而，漂移深深地看进了对方的灵光中。在那里，温和的爱意正如有机星球上的波浪一般翻腾。
漂移忽然感到自己内芯难以言说的不安变得可以表述了。如果之前的每一次都留有遗憾，那么他绝对不想让遗憾再次发生。不行，在救护车身上，绝对不行。
于是流清洗液的冲动消失了，一种新的想法充盈着漂移的处理器。随之而生的还有一种自火种诞生的力量。他捏了捏救护车的手，开始表述。
<我爱你>
<我在害怕失去你>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救护车看上去在思索。他微微皱起了眉甲。也就是这一瞬间，漂移似乎从他的灵光深处看到某种灰色的东西闪过，快到他看不真切。但那刹那间就消失的征兆，与救护车的生命灵光本身所代表的东西恰是相反的：衰老，疾病，死亡。
“嗯哼。只听懂了第一句。”被漂移的光镜牢牢聚焦的机子说。“有空你最好继续教我。”
“我……会盯好你的（I’ll keep an optic on you）。”
漂移还在尝试辨析是否是自己的接收器出了错。可他隐约觉得那不是错觉。那么为何他之前没有发现过这个，它又到底象征着什么……普神在上，救护车听到这种话会发火的。可如果漂移必须说，他一定会说的。
这时候，救护车终于放开了漂移的手，却又把他拉进一个意外的短促拥抱当中。
“我也爱你，孩子。所以别那么紧绷。顺其自然就好。”救护车的声音变得很轻。
他或许没有读懂全部的手语，但他一直能读懂自己的芯。在这样一种氛围里，漂移忽然觉得，或许没必要过分恐惧。他们两人一起能解决的问题很多。
从这个日循环起，他一定要看得更仔细。只不过这不再是一种压力和不安。这是一种出于爱的责任和本能。
漂移正想正色回答些什么，他腰甲上挂着的通讯器忽然警铃大作，把他的思路打断了，
几乎从不抱怨工作的漂移快速地置换出一口气。
救护车耸了耸肩甲，“我们俩忙得彼此彼此。”
补天士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伙计，不管你在哪儿，在和谁忙什么，都得赶快过来。这事儿你才能帮到我们，这是威震天的原话！”
漂移眯起光镜，“别吓唬我，你说说是什么，因为我这儿的事也很重要。”
“我想我们发现了一个和光谱教有关系的星球。对吧老通？”
“补天士没在耍你。抱歉在非值班时间通知你来舰桥。”通天晓的声音传了出来。
“好吧。回见。完毕。”漂移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得亲自去看才能知道了。
“正好还有一半的医疗床等着我呢。或许我该等小诸葛醒了让他自己来修。”救护车向漂移挥了挥手，“回见。我们的时间还多着呢。”
漂移最后深深地看了救护车一眼。
在医疗舱门外变形离开前，他想：
是啊。我们的时间还多着呢。我会用尽一切确保这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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