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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点心不在焉。”
漂移抬起头,几乎是立刻摆出一个无辜的表情,看向蹲在“诊所”另一侧的救护车。他们之间隔着一大堆崭新的金属床板和尚未拼装的支架。救护车正在用手头的工具把它们精确地焊接起来。
“关于这个指控,我不得不提出两点异议。首先,我在做一件高重复性的工作,”漂移举起手中的一根金属曲棍晃了晃——它将来大概会成为某张医疗床的扶手。救护车分配给他的工作只是把结实得有些过分的包装从这些零件上拆下来,而他已经坐在地上拆了整整半个塞时了。“你很难不分心去想点别的事。”
“别告诉我第二点异议是‘工作时想跟我搭话的你才是心不在焉’。”漂移留意到救护车没有丝毫停顿地把焊枪变形收起,抬起双手比划了一个经典的引号——哦,或许救护车也在因为重复性劳动而感到无聊。
他知道从战前到战后的无数个日夜里,救护车一向习惯于把自己的精力全部投入到手头的工作上。可是,从登上失落之光号开始,漂移就还是忍不住在巡逻的间隙向医疗舱内多看一眼。如果救护车在忙一些不那么关乎生死的工作,漂移就会尝试着与他搭话。很快,他的打扰行为收获的不再是白眼和责怪,而是一连串拌嘴。又不知从何时开始,救护车和他都会因为彼此的话语而发笑。直到很久以后——他们从那颗全是石头和霸天虎的星球回家的路上,救护车才告诉漂移,自己想念他的“打扰”。
而现在,失落之光号已经不复存在了。他和救护车——他们所有人都回到了“家”,停留在了新塞博坦上。
一种难言的伤感浮上漂移的火种,打断了他的回忆。而在他回过神来的一瞬间,漂移发现,救护车仍旧蹲在地上望着自己。当时当下,那双注视着自己的光镜正发散出温和的蓝色光芒,也一如既往的明亮。这让漂移把所有可以回答救护车的机灵话全部忘记了。
于是他从一堆包装袋之中起身,小心地跨过地上七零八落的医疗床部件,溜到了救护车身旁。“猜对了(you got it right)。你总是知道我想说什么。不过我很确信你现在也需要中场休息。”漂移伸出了一只手,露出微笑。救护车很快地抓住了他,借着力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好吧。我得承认,我开始后悔我们没有直接买现成的医疗床了。”救护车不知从何处拽起一块金属织物,一边擦拭双手,一边打量着“诊所”正中的这片混乱。
“将来是诊所的地方”会是更贴切的描述。毕竟,除了成堆的金属箱和救护车已经焊完的那四张医疗床,这个宽敞的屋子里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找不到。不过,要不了几天,漂移想,我们就能把一切收拾干净,张罗妥当,准备开张。
“我们的诊所”,救护车这样指代他们的计划。这总能让漂移心中升起一种未曾体验过的、确定的期望感。他和救护车在为一个掷地有声的未来努力,而他因此感到简单且由衷的快乐。
漂移眨了眨光镜,因为救护车忽然开始行动,把刚刚拼完的那张医疗床推到了屋子一侧的窗户旁。塞伯坦的夕阳正从窗外照射进来,为所有东西蒙上一层金色的轮廓。漂移忽然觉得,救护车的涂装与夕阳的颜色很相合。
“来吧,是你说要中场休息的。”在这片金橙色的光芒中,救护车让自己斜靠在医疗床上,回过头雕望着他。
于是漂移迈开步子走到窗边,调整机体重心倚到了医疗床的另一侧,和救护车一起从他们诊所的窗户看向塞博坦的黄昏。
新建起来的楼宇和广场散落在各处,但远不及漂移记忆里的那些旧城市繁华。零星的招牌让他想起了粒子城或铁堡的那些标语和海报,但在恒星的余晖里,漂移的光镜已经辨认不清上面的字。他只觉得一切都显得模糊且陌生。
“我到现在还没完全习惯我们已经回来了这件事。”他听见救护车的声音在自己身畔响起。
“是啊,我总觉得往窗外看时,我们看到的会是星星。”漂移抬起手臂比划了一下,“不过这扇窗子可比我们舱室里的舷窗大很多。”
救护车轻轻笑了一下,“我猜这就是我们最终选择盘下这里的原因。不过,那扇舷窗总是值得怀念的。”
因为舷窗外的宇宙比塞博坦大很多。但是漂移无需说出口。他们或许都对如今这个塞博坦感到陌生,但想来开始新生活不会再像曾经一般困难了。此时此刻,救护车就在他的身边,漂移能听到他的置换声,感到他的温度,看到那和他光镜一样闪闪发亮却又无比温和的灵光。
上线以来,漂移从未对一件事那么确信:如果他和救护车能够一同迈向一段新生活,那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
或许是因为漂移从刚才起就过分安静,救护车转过了头雕,关切地看他。漂移选择的答复是歪过机身,把自己的肩甲结结实实地抵到救护车肩头的轮胎上。身边的人因为这个举动发出了一声满意的低鸣,这让一抹笑容爬上了漂移的嘴角。
“现在我承认‘心不在焉’的指控是正确的。你想猜猜看我拆包装袋时在想什么吗?”
救护车用只有漂移听得到的声音哼了一声,漂移能听出他话语中的笑意,“你总是恭维我知道你的所思所想。原来是想让我再多猜猜?”
“给你提示:和医疗床没有关系。”漂移用手拍了拍身后的床板,“不过你焊得可真结实,我们两个都靠着它也纹丝不动。”
救护车没有回答,他抱起了自己的臂甲,带着一点严肃的神情地盯着漂移的面甲看。有那么一瞬间,漂移怀疑救护车已经从光镜里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普神在上,他敏锐的灵光一定是被庇佑着的,尽管救护车不会在意这种解释。在这样的注视中,漂移感到自己火种的跃动加速了。
不过最终,救护车把头雕转向了窗户,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希望你不是在想另一个宇宙里的、未必存在的我们。”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塞博坦,漂移听见一声浅浅的置换,“因为有时我会好奇他们的生活。”
“在不知名的星球间航行的我们?”漂移在惊讶中稍稍睁大了自己的光镜,“我以为你不会考虑我们无法触及的事情。”比如那些幻觉和神谕,比如火种后世。
“嗯哼。但是我们都知道,如果我们……他们成功了,新宇宙会是以一场量子复制作为开始的。他们的世界就是从那时开始与我们分岔的。”
漂移有些担忧地歪过自己的头雕,“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毕竟他们就是我们。他们的生活会是我们本可以过的另一种……”
救护车一定听出了漂移语气中的那种不安,因为他突然用一只手握住了漂移的手, “不要误解我(don’t mistake me),我没有想要比较。”他安抚性地揉了揉漂移的掌心,“只要你在这儿,我的家就在这儿。我想这对于另一个宇宙里的我们来说也是一样的。如果他们存在的话(if they ever exist)。”
说出这样有些直白的话语时,救护车的发声器发出了一阵静电噪音。这让漂移轻轻地笑出了声。“当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回握住救护车,感受着来自另一个机子的温度——救护车的手似乎总是比他的更温暖。
漂移思考了片刻后再次开口,回答救护车的问题,“偶尔吧,我会想起可能还在航行的我们。就只是偶尔,毕竟我们自己的日子变得越来越充实忙碌了。”
“这是因为我的‘首席助手’似乎还打算自己经营一些宣讲会。有时看着他接连一塞周都在东奔西走筹备联络,我会担心他太过辛苦。”
“以普神的名义,布告和研讨是为了传播祂的福音,我不敢对此间辛苦有所怨言。”漂移把空着的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胸甲上,露出一个虔诚的笑容,“更何况是你自己总说我的精力很充沛的。”
救护车或许想起了自己在什么场合下说出过这句话,因为漂移听见他的排气扇低低地转了几圈。“好吧。我猜想失落之光上的我们也不会闲到哪里去。不如说我们就从未闲下来过。”
“一切都照旧运行,同时有一整个新宇宙在等待。想必医疗舱和舰桥都会很繁忙的。”
“是啊。不确定那里的我们还有没有空安排火种融合前的庆祝派对。”
漂移的引擎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嗡鸣。他扭过头雕,完全没有阻止惊讶的情绪爬上自己的发声器,“呃,庆祝派对?”
救护车露出了一个少见的狡黠微笑,得逞一般说:“一种不同于四举的‘传统’。可以想像,如果是在失落之光上,会很热闹的。”
漂移当然知道庆祝派对是什么。他只是在为救护车用这种方式提起他们的火种融合而感到诧异——还有很多、很多的欣喜。他知道救护车是故意这么说的,可自己的火种就是会为了他描述的这种可能性而疯狂跳动。
“阿救,其实你猜错了。”漂移拿出一种故作严肃的语气,深深地置换了一下,“我刚刚根本没在想另一个宇宙的事情……我在想我们的火种融合呢。”
这下轮到救护车用惊讶的神色注视着漂移。很快,一个温和的笑容出现,久久地驻留在他的面甲上。而当救护车开口时,他的话语听起来又是那么的认真:“难道这不是说明到头来,我们还是能想到一起。”
“好吧。可你早些时候什么也没说,我以为你不打算问了呢(thought you’ll never ask)。”普神在上啊,漂移的语气里没有一点责怪,因为他也在思考为什么他们还没有进行火种融合。这或许是因为他们俩的守旧程度都恰到好处,而四举仪式本需要准备的东西又太多……
“因为正如你刚刚所说,我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忙。而这头一次不是一件坏事。”漂移发现救护车的声音变低了些许,感到他在用一种更大的力道握住自己——从刚刚开始,他们谁都没有放开彼此的手,“希望现在问不会太晚。”
“永远都不会太晚(it’s never too late)。”更何况你早就抓住我了,漂移想。我们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就是确认几次都不足够。
他对上了救护车平静的光镜,深深地看进他的灵光。在那里,一种温暖的东西正如有机星球上的波浪一般翻腾。漂移感到自己的火种也被同一种情绪充盈了。
哪怕是在过往偶尔的幻想中,他也从未预期过这样一个未来。那些充满预示性的梦和他一向可靠的直觉总是指向更为模糊且与他自身无关的事。漂移也往往对那些预兆无能为力。
可现在,在他身旁坐着的救护车离他是那么近,这副熟悉的面甲离他是那么近。漂移从未想过,面对这个已然到来的未来,感觉会是如此之好。
好到笑容已经不足以承载情绪。酸涩的情感袭上心头,他感到清洗液从自己的光镜边缘流下,于是尝试重置发声器,说些什么。可救护车转过了机身,抬起一只手,捧住了他头雕的一侧。漂移用已然模糊了的视线看着他凑上前来,弥合了两副面甲之间最后的距离。尚未来得及阖上光镜,温暖且柔软的触感已经出现——救护车吻去了他的清洗液,先是一边,然后是另一边。
“因喜悦而生的清洗液只流一滴。地球的说法。”
“我不介意把四举和其他仪式推后些。我觉得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漂移听见自己的发声器在颤抖。他的火种颤抖得更加激烈,仿佛头一次不愿再被火种仓束缚。
“我也是,孩子。”漂移听见救护车变得十分轻柔的声音,“何况四举里面没有什么是我们还未做过的。”
“我答应你,献礼之举的礼物由我来找。但这可能需要一些缘分和运气。”漂移在救护车的手掌中破涕为笑。
“当然(by all means),那就交给你了。”
夕阳近乎全部沉入地下,金红色的光辉缓慢地消褪着。塞博坦的天空已然一片灰蓝,几颗遥远的星星开始自天空深处显现。漂移知道屋子里的光线已经变得过于黯淡了,但他们无心在乎此事。
他也抬起另一只手,贴住救护车扶在自己头雕旁的那一只。现在,两人十指相扣,相对而坐。身后的医疗床因为他们重心的变化,吱呀响了一声。除此之外,漂移能够听见的只有自己和救护车的置换声。
他从掌心送出小小的电流。救护车稍稍抬起眉甲,但很快意识到了漂移打算做什么。
<我爱你>
“我爱你。”漂移的发声器发出比电流更利落的音节。
“我也是。”救护车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但听起来还是那么坚实。
漂移感到救护车从掌心同样的位置送来了电流。虽然缓慢,但是精确。
他知道手语对救护车来说不难。他知道救护车会学得很快。他知道救护车愿意这么做。
<你愿意吗>
“你愿意吗?”
<和我>
“和我……”
<火种融合>
“火种融合。”
昏暗的床边,救护车露出了漂移所见过最明亮的笑容。他感受到救护车又一次学着他的样子用掌心说话,却意外地修改了句法,巧合般地去掉了表示疑问的那个部分。但漂移知道那不是巧合。
于是下一刹那,耀眼的蓝色光辉点亮了整个空间,那是属于塞博坦人灵魂的颜色。
这比任何一扇窗户外面的星空都要明亮。在意识飘飞的边缘,漂移想到。又或者是他们两人同时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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