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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丸主】赎罪

Summary:

雨宫把腿边的包甩到一侧,扑到前座椅背上探出半张白净的脸,镜片后的灰色眼珠像某种冷血动物,直勾勾地盯着目视道路前方的丸喜。他呼出的气扑在丸喜的脖颈处,是热的,散发着独属于活人的温度,有一点咖啡的香气。

雨宫说:“丸喜老师,我也恨你。”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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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 Text:

三月二十日雨宫莲将按照计划离开东京,新岛真早早租好了车准备给他送行。雨宫来得准时,背着摩尔加纳立在车外,跟热闹地挤在白色方盒子里的众人聊天。突然间,安静坐在前排的高卷杏轻轻拨动后视镜,亮条条的银光流转,映出后方一辆黑漆轿车。喜多川祐介和奥村春顺着角度望去,只见轿车里坐着西装革履、握着对讲机监视他们的检察机关人员。雨宫隔着两层玻璃窗打量着那些人,心道真是阴魂不散。

犯难时,深蓝色的小轿车停在雨宫身后,熟悉的声音传递着善意:“我来帮忙吧。”

雨宫回头望去,丸喜拓人正微微扬起帽檐对他微笑着,下一秒,丸喜打开了出租车后座的门,这种主动是代表邀请的信号,雨宫没理由拒绝。

放好行李上车后,雨宫透过座椅缝隙注意到等待的丸喜正望向侧玻璃出神,眼睛静得发暗,面部表情地将嘴角绷的平直。这也是一个信号,暗示丸喜有话要说。

前方三色信号灯变了脸色,一侧青年们兴高采烈地欢呼出发,后面缀着的检察机关人员将手握在了方向盘上,丸喜温和地对雨宫说了声我们走吧,踩上油门。

新车的内里整洁得像医务室,没有任何灰尘和沙砾,飘着一点清爽的香薰气息,以及些许的皂感和酒精味道。广播处在关闭状态,车内静得让人不适,发动机的轰鸣回荡在金属的牢笼里。穿过第一个十字路口时,丸喜突然开口:“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想着你。”

透过后视镜,丸喜和雨宫对上视线,两秒前还端着青春高中生架子的雨宫瞬间压下眉眼,引出了那点藏得极深的戾气。雨宫认真起来时虹膜颜色会变浅,清透得像玻璃一样,又冷又冰。丸喜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二月三日,雨宫就是顶着这双灰色的眼睛与自己互殴的。

回忆着一切的烟消云散,丸喜继续输出自己平缓的声音:“雨宫同学,你过的怎么样?最近我走出了实验室,不再穿着白大褂,不必宅在飘着消毒水气味的小房间,眼前摆着的再也不是冰冷的电子屏幕和枯燥的论文,而是阳光和天空。挡风玻璃真是神奇,只要坐在它后面,建筑街道和人群就会自然而然地从身边流过。一切变得太开阔,我从来没有有过这样的心情。”

“我恨死你了。”

丸喜整句话都很平静,唯独在死字上狠狠咬着声,以一种残酷的质问态度表达不满。他无法像过去那时当雨宫的引导者那样慈悲,他被雨宫夺走了对幸福的期望,雨宫闯进他的世界,将一切轻而易举地毁灭,又强行把求死的丸喜带回满地狼藉的现实。二月三日的丸喜什么都做不了,顺从地沦为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望着记忆回笼后再度疯狂的留美,以及再也逃避不了的充满不幸的世界,丸喜只觉四周的所见所闻触目惊心。默默咽下的恨意在雨宫入狱期间疯长,几乎爬满了全身血管,勾缠交错地蛰伏静候罪魁祸首,时刻预备翻涌而出将雨宫绞杀殆尽。

冷酷尖锐的气氛针尖似的混入空气,让人呼吸间不自觉夹着雨水般腥味。雨宫安抚着包内因感知到恶意而严肃起来的摩尔加纳,捏了捏它的爪子,小声地告诉它别担心。

丸喜撇了一眼后视镜,承载了雨宫伙伴的白色大车紧紧跟在后侧,再往后的黑漆轿车,是监视着雨宫的政府人员。丸喜缓缓加重了踩下油门的力道,将速度提至和身后两股势力保持在不会引人怀疑的疏远距离:“既然是难得的独处,总要说些真心话。”

丸喜用指腹敲着方向盘:“雨宫,你现在很幸福吧,跌宕起伏的观察期结束了,收获了成长、关爱和同伴,回程就在今日,过去所有失控都得以拨乱反正,前途光明。”他顿了顿:“你记得留美吗?你知道她正遭受着怎样的折磨吗?”

雨宫将双腿交叠,抱起双臂,这是他一贯认真倾听的姿势,由具有那样一张漂亮脸蛋的青年做出来,总有些挑逗的意思。丸喜在医务室为他做心理咨询时见过太多次同样的动作,只有这次无心欣赏,他目视前方,数着信号灯的秒数踩下刹车,继续道:“她又一次陷入崩溃,无法沟通,整日歇斯底里地活在亲人死亡的现实中,被新婚丈夫送进了看护型医院。我去见了一面她。她不发病时很温和,甚至可以简单的交流,可只要有精力就会激动地大吵大闹伤害自己。为防她自杀,医院把她的头发剪短,将她绑进没有角的病房,那个房间的所有把手都不存在锁,病人的隐私和尊严无所遁形。他的丈夫面对骤然癫狂的新婚妻子,时常因为照顾她而精疲力尽。我去的那天,他在走廊里掩面哭泣,对护士说太痛苦了,无论是留美还是他都坚持不下去了。”

高高挂在前方的信号灯变了颜色,丸喜启动车辆,混入汹涌的车流中:“我也是那个时期过来的人, 当然清楚她和他的体会。照顾一个失去神智的崩溃病人,他能撑多久呢?再爱留美,仅仅与留美度过了两年时光的他能看护她多久呢?三年,五年,还是十年?留美最后会怎样?是安安稳稳的康复回家还是由耐心消耗殆尽的丈夫签下安乐死的协议?被当作麻烦一样抛去?雨宫,我们都在前行,那她要怎么办,那些只能停滞在过去的人怎么办。”

雨宫眼睛藏在刘海后,保持姿势静默咀嚼着丸喜的话语。到了下个路口,他突然开口,天生偏低的音色拥有让人不自觉冷静的魔力,即使提及无关紧要的话题,也能好好传达期望交谈的信号:“丸喜老师,车的后座有直通后备箱的通道吗?”

丸喜深呼一口气,强行将自己的情绪压下去:“拉下中央的挡板就行。”

“谢谢。”雨宫道谢后,请着摩尔加纳从背包里出来,到后边呆一小会儿。黑白相间的小猫露出了人性化的担忧表情,雨宫想安抚它,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只能手动把摩尔加纳半推半劝过去。合上挡板后,雨宫把腿边的包甩到一侧,扑到前座椅背上探出半张白净的脸,镜片后的灰色眼珠像某种冷血动物,直勾勾地盯着目视道路前方的丸喜。他呼出的气扑在丸喜的脖颈处,是热的,散发着独属于活人的温度,有一点咖啡的香气。

雨宫说:“丸喜老师,我也恨你。”

雨宫摘下眼镜,下巴贴着座椅靠背的肩,这个角度让他视线放低了一点,足以从丸喜镜腿下方的缝隙里去直视他真实的眼睛:“五月十三号,那时候你在学校走廊里叫住了我,在全校对我高度关注流言缠身的情况下,你是我遇到了第一个不带偏见接触我的人。老师,我那时候对你很有好感,我愿意相信你。那段时间我被大人们骗过太多次了,最严重的时候听见中年男人和年轻女人说话就头晕反胃。来到东京后每个接触我的大人都先入为主地给我打上标签,就连佐仓先生说话也毫不留情,在他们眼里,我是罪犯、垃圾、边角料。在所有的大人里我只信了你。”他话锋一转:“可你怎么能辜负我的信任。”

“最后几次见面里,你说过‘希望你到时候能原谅我’。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直到三学期开始我才知道你做了什么。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老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会原谅你,可我也会一直恨着你。”

前方又是十字路口,丸喜停在红灯下,滋啦一声拉好手刹,他偏过头望着雨宫。穿着套衫常服的雨宫透着青年独有的坚韧枝条感,清新得像剥了皮的植物,同二月三日黑皮衣红手套装扮的危险人物判若两人。万千变化中,只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去除镜片遮挡的目光锐利如薄刃,极长的下睫毛在光的照射下投出一片阴影,与一点拘留时被私刑殴打出的淤青融为一体,让人心痛。可惜如今的丸喜实在无法对他生出任何体贴的关怀,无论怎样都只觉这张脸面目可憎。

雨宫不知道丸喜的所思所想,他像过去做心理咨询时那样坦诚:“丸喜老师,你在那个世界没有杀了狮童,你没有让我和明智的仇彻底报复到真正的罪人身上,你只是单纯的抹掉了我们不光彩的过去,所以你不能让我们发自内心认同你的幸福。你对幸福的理解太浅薄了,假如真有一个他和我都能善终的世界,我不可能不支持你的。我真的想支持你的。”

“二月二雪夜,他和你都犯了同一个错误,你们都认为我是好人,他认为我会追逐真正的正义,而你认为我会因为心疼他停在幸福里。可是,老师,‘没有义人,一个也没有’。你以为明智的生死会让我犹豫,不,他已经决定了必死的道路,我劝说不了。你知道他对我很重要,没错,所以我更不可能忤逆他的个人意志,我只能袖手旁观。尽管最后做出决定的人是我,可我并不在那场谈判里。同样的,你也不在留美小姐的痛苦里。”

雨宫不再看丸喜,他送来按着座椅的手坐回后方,散漫地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咖啡的香气抽离了,丸喜恍然回神。

雨宫捏着眼镜腿敲玻璃,提醒道:“绿灯了,老师,该上快速车道了。”

车子再次启动。这次路线的前方不再有任何限制,只有到达目的地的那刻才会停下,这一次,时间和空间很适合进行漫长的谈话,宛若为二人量身打造的又一次心理咨询。

雨宫将胳膊横在胸前,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丸喜被帽檐压在侧脸的柔软头发,带有波浪的弧度,作为同样天生卷发的人,他第一次见丸喜时就没由来的亲切。可是,学校里善意温和又迷糊的老师,成为了宫殿里强硬固执又心怀悲悯的敌人,最后摇身一变化作眼前的故人。

雨宫问:“老师,你认为我是坏人,是我造成了留美小姐如今的痛苦。”

丸喜攥紧方向盘:“不是的。留美崩溃的根因是她父母的死,是真正的犯人造就了一切,我对你只是迁怒。”

“撒谎。”雨宫回应地极快:“不过没关系,老师,我理解你。”

说完,他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坦白道:“认定已经不复存在的人再度以安全的姿态活在世上,本以为失而复得,却又再度重演悲剧。老师,你忘了,我也有过这种体会的。老师,是你把事情复杂化了,是你在三学期里给了我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一点挂着蜜的鱼钩。我时常想,如果那时亲手杀了他就好了,那样我就不用思考他如今是生是死。三学期结束,干脆消失的是他,受心绪折磨的是我,而我憎恨的对象却是你。丸喜老师,你看待我的心情也是一样的,对不对。”

丸喜无法反驳他。

雨宫没有期待得到回复,他转着眼镜腿,逗着镜片上的反光,挑了个角度让光打到前排的后视镜,洒在丸喜脸上:“关于那个人,我不认为他是无可救药的恶人,分别时他讲了许多,他知道他做了错事,他死前遗憾过为什么不能早点遇见我。老师,他跟我谈过心,他对我说过真心话,他过去问怎么不是我抛弃同伴去投靠他。我当然想,我做梦都在想,梦里我和他在邮轮甲板上一起吊死了狮童,他笑得很开心,看着他笑,我也跟着他笑。可现实里他没给我多余的选项。我必须对着他承认他是我平等的对手,必须按照他所设想的那样成为他命中注定的敌人,不然他就会死。三学期给了我们一切重来的机会,他说你塑造的现实对我们两个而言并不坏,这点我承认。可是轻薄的假象经不起推敲,它只是一张宣传海报,盖住了我和他鲜血淋漓的创口,将那些狰狞破碎的玩意儿捂得更深,一旦隐秘的内里发炎,我和他就死定了。”

丸喜累了,他已经在二月二把话说尽了,二月三他也劝诫了所有在场的敌人,可无论如何雨宫都不为所动。他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离开秀尽前夕,请你吃天妇罗饭的那次,我以为你是我的同路人,你帮了我太多。论文是基于你完成的,那个世界的建成离不开你的贡献,单凭我一个人绝对无法做到那种地步,说你是我的共犯也不过分。可你还是毫无留恋地毁掉了一切。那时我才发现竟完全不了解你。”

雨宫说:“不是的,老师,当初谈判时你确实押对了宝,明智对我很重要,正是因为太重要了,所以我绝不允许那些与他的纠葛被幸福的描述一笔带过。现实里的他过得很差,无论是成功还是认同,他都没有真正得到过,最后结束的也很潦草,警报响起,一块钢铁横在我们之间,斩断了我和他最后的联系,门那边的生息在几声枪响后戛然而止。不过老师,分离并不代表永别。即使你可能无法相信,但是,两个人被斩首的个体会合二为一,我是最明白这一点的。”

丸喜不能理解雨宫的最后一句话,可他识趣地规避了涉及神秘范畴的疑惑,转而问道:“你没有想过救他吗?”

“我救不了他。”雨宫说:“老师,人只能救想自救的人,在这方面我是吃过苦头的专家,自以为是的付出只会得到不利的结果和草率的定罪。老师,无论是你还是我,只能救一两个人,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丸喜不赞同他:“因为认定一些人是必死的,所以就放弃了他们,这是狡辩,没有任何人的生命应该被放弃。你成全了明智,却害了留美。”

雨宫反问道:“那我们能救得了所有人吗?”

轿车碾到了碎石子,轻微地摇晃了一秒,把丸喜的回答荡进沉默里。他太疲惫了,只觉得对话中频频出现的四个人太过可怜,所有人的困扰都没有解决方案,人人都在被推着走,即使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挪动。

最终丸喜还是回答了雨宫:“我们的确救不了所有人。可我不认为抱有理想化的期望是错误的。雨宫,你还是想过救他的。同样的,我也是想救留美的。雨宫,你认为我做错了吗?得到启示后,我承认我为了实现人人幸福这一目标变魔怔了,可是你能说我的初心是错的吗?现实里的留美康复的可能性趋近于零,只有在那个虚幻的伊甸园她才能像个有尊严的人去生活。在那里我给了所有人一个回头的机会,痛苦和生死的边界全是模糊的,人们再也不会被突如其来的微小灾难毁灭,只要回头就能踏上梦寐以求的轻松旅途,你为什么拒绝。按照过去的案例,被你改心的人会悔改,向公众诚心诚意剖析犯下的罪过,可我没有这种经历,雨宫,我没有害过任何人,所以我无需忏悔。”

雨宫抿起嘴唇:“你想说做错的人是我。”

丸喜垂下眼睛,默许了:“你这么理解也无妨。”

雨宫说:“‘胜利并不代表正确’的道理我也懂,老师,即使到了现在我仍然不认为你是罪人,但我也没有做错。之所以毁掉三学期是因为我根本没得选,你只给了我两条路,绝对的认同和坚决的反对,选项里没有中间地带,不存在平等合作。说实在的,当时我根本不想回答你,可我没得选。”

丸喜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雨宫答:“我也不明白我的选择,不过没关系,人类就是于热衷自讨苦吃。三学期的明智选择死亡,现实里的留美小姐选择封闭,而你我选择在乎他们的现状,再被他们折磨。老师,你后悔了吗?”

丸喜的呼吸声加重:“我不后悔,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留美。”

说完,他听到手指按在皮质座椅上的摩擦,那声音就在他的耳边,雨宫又一次轻巧地扑了上来:“老师,我是为了你。我接近你是为了你。”

“我曾经真的把你当作知心的老师对待,可是你呢?四月十五你从我身上看到了研究认知诃学的可能性,所以五月十三日的你蓄谋接近我,明明素不相识,却直接在走廊里喊出了我的名字。那时我对你很有好感。”雨宫掀起丸喜的帽子,戴到自己头上,黑色的帽檐下,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丸喜嘴角的肌肉抽动着,挤出个讪然的神情:“要我现在对你道歉吗。”

雨宫也对他扯起嘴角,只是眼周没有笑意:“不需要。我习惯了。”他感慨着:“东京真是奇妙啊,主动接近我的衣冠楚楚的人全有所图,要么用我保全名誉要么通过我谋获权力,甚至有个害命的,就连老师你也不例外……我本以为你是特殊的。可,还是那句话,‘没有义人,一个也没有。’我很伤心。老师,你不觉得你做错了吗?”

雨宫在控诉。丸喜猝不及防地被刺痛了,轿车的速度陡然提升,超过了告示牌上的数字,将雨宫的伙伴和敌人狠狠甩开。两侧景色飞快掠过,趁得他像个慌不择路的逃犯。转弯时,雨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丸喜胸前的安全带用来稳定自己,丸喜被布料的边刃勒得喉咙发痒,想咳嗽,雨宫看破了他的不适,单手扣住丸喜的领带,体贴地将红色领结拽松了几厘米。

“不要紧张,老师,我没有怪你。”雨宫这次笑的充满真情实感:“其实我很喜欢跟你聊天。医务室很安静,不会飘出关于我的留言;沙发也很舒服,比教室里的板凳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每次结束心理咨询后你塞给我的零食都很好吃。老师,你人很好,我没道理不喜欢。”

丸喜呵斥他:“放开。”

雨宫松开安全带,可他并没有停止干扰司机,反而得寸进尺,伸出手撩起丸喜的刘海,推成背头的样式。丸喜的眉毛短剑般边界分明,去掉额头散漫如海藻的头发的掩饰,以温和性格出名的他五官实际上具有意外的压迫感。讽刺的是,直到虚假得彻底背弃现实的第三学期,雨宫才第一次看清丸喜真正的面孔。在此之前,尽管彼此在医务室内多次袒露真心,讨论由内而生的苦楚,被背叛的体会,人类的共同意识,他们依然对彼此的另一面一无所知。

这次不等丸喜开口,雨宫自觉放过了他的刘海,顺便把戴在自己脑袋上的司机帽还了回去。他细长的手指在丸喜眼前晃动着,骨节分明,个别指甲里积着青紫的淤血,诉说着他遭受的所有不公和痛苦。丸喜知道这些污点似的痕迹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剪去,愈来愈短,在最后一次咔嚓声后彻底消失不见。雨宫是青年,即使不需要外力的帮助,依旧拥有重来的特权。那些和他打过交道的恶人们,但凡犯了错就再也脱不掉污点,只能一错再错,最好的结局也不过顶着恶血向公众坦白罪行,亲手毁灭掉辛苦历经的人生后消失不见。雨宫太年轻,讲究非黑即白,他没有考虑过失败的恶人与无助的弱者要如何在障碍重重的现实谋生,即使拥有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可他依旧是视野狭窄的、天真且无知的小鬼。这是他的弱点,丸喜心想。

拐进代表终点的立交桥分支,车站建筑的红白墙面逐渐逼近,雨宫没有坐回后座,他的胳膊环过座椅挂在丸喜肩上,离实施勒索就差把短刀,不过雨宫今日要走了,就算敲诈丸喜的良心和愧疚也没处花。昔日学生的呼吸声打在丸喜耳边,不再是二月三日充着血沫的味道。世界可恨得一如既往,却前所未有地和平。

丸喜说:“雨宫,我对你有疑问,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

雨宫点了点头,卷曲的头发和座椅摩挲出沙沙的响动,他准许了:“老师,你说吧。”

“为什么不让我死在那个世界。”

雨宫像个真正的年轻人一样笑了,丸喜从没见过他笑成这样。声音充斥着不可置信的欣喜,埋着脸整个人趴在椅背上,肩膀和胳膊耸动着,丸喜被他挥动的小臂打了好几下,为防车祸,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摁住雨宫乱晃的手。

雨宫笑够了,他从臂弯里抬起脸,灰色的眼珠映着不远处车站建筑的红尖儿,像一团小小的火,笑嘻嘻的:“没有退路了。你别想逃避。丸喜。”

说完,他坐回后座,从车下方的储物篮里取出眼镜戴上,打开中央通道呼唤摩尔加纳的名字,让猫自己出来主动钻回包里。快到站了。雨宫单方面结束了两人的对话。

丸喜在红白相间的建筑前停了车。他望着玻璃外宏大而明亮的世界,单手整理被雨宫弄乱的帽子。后面,雨宫像个乖学生似的掏着口袋里的钞票,他扮乖时会不自觉地挺直背脊,丸喜想起他在宫殿里四处打劫的架势,偏过头道:“这次不收费了。”

雨宫不再翻找钱包,愣愣望过来。丸喜收回目光,彻底背对着雨宫。他在之前的对话里捕捉到了雨宫的弱点,现在是最后告诫他的时机,复杂的概念这个孩子或许会听不懂,丸喜只能用最简单的语言组织着回答:“如果你在人生道路上摔倒了……即使成为大人了,也还是可以重新开始的。我会成为那个榜样。”

他转过身。

“这就是我能对你做的……”

“报复吧。”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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