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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一辈都说,一日之计在于晨。
梅尔卡尔深以为然。不过她觉得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一日之趣在于晨”。
天刚泛起鱼肚白。城市尚未苏醒,唯有海浪与飞鸟打破寂静。梅尔卡尔已经溜出上城区的庄园,来到码头镇,踩着酒桶堆爬上屋顶,准备享受新一天的晨景。
地板缝里的野薄荷朝她这个老朋友问候一声早安。她用粗布斗篷擦掉右手上的泥,掏出她出门前精心挑选的苹果咬了一口,脆甜的口感在舌尖蔓延。
清晨的雾气弄得她身上黏糊糊的。往常她最爱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感受日出,今天却只能蜷在破箱子上。不过这么做视野倒是不错,街道交汇处的广场风貌尽收眼底:
广场中央,执政官提达里昂的雕像依然醒目,不过薄雾遮住了它远眺帝国大道的视线;各式各样的魔法招牌环绕在广场周围;右前方那家面包店的烟囱准时冒起炊烟;三只麻雀挨着停在悬梁上梳毛;胖乎乎的橘猫大摇大摆地晃出酒馆后门,尾巴竖成桅杆。
梅尔卡尔从兜里掐了一小块面包,想要逗逗那只橘猫。橘猫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尾巴轻轻摆动,似乎对她的诱惑并不感兴趣。
啧。可惜昨晚吃的不是鱼。
她无奈地撇了撇嘴,正想再试试,却忽然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吓得她脖子一缩,苹果的汁水都沾到鼻尖上。
她赶紧用袖口抹净鼻子,小心翼翼探出头,寻找扰她清闲的罪魁祸首。麻雀被惊飞,转而落在更高的雕像上。橘猫也被惊得炸了毛,却比她更快跃上一摞板条箱张望。
梅尔卡尔顺着橘猫注视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团青色布料在她正下方的巷子里蠕动,像一网兜刚出水的海藻裹着泥。定睛一看,是一件外套钩住了铁栅栏。那外套的主人正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试图起身——是个年轻女人,裤子上蹭满泥点。不过真正吸引梅尔卡尔目光的是女人腰间的短杖,杖柄嵌有一枚微微发光的宝珠。
一个法师。梅尔卡尔眨了眨眼,更仔细地打量着女人。
但高高在上的Altus可不会一大早以如此狼狈的方式现身码头镇。
她想起父亲的宴会上那些贵族和为他们表演魔法节目的奴隶。宴会几天后,她在商店购买训练材料时正巧撞见其中一员。奴隶冷笑着说,“我们都是Incaensor,你也不例外。”她至今没忘记那人接过老板递出的东西后,低头对她说话时冷漠的神情。
从外表看来,大概也不是奴隶。起身速度很快。
穿长靴、戴手套,还有一件不算华丽但绝对谈不上破旧的皮革外套,右手臂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补丁。独自一人且携带法杖。
典型的 Laetan 。除非她在刻意掩盖伤痕和烙印。
梅尔卡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后,但那里只有一把普通的钢制匕首。那匕首经过附魔,挥动起来毫不费力。导师说她年纪太小,还不能拥有自己的法杖。当时梅尔卡尔不服气,偷偷削了一根树枝当法杖,结果被仆人捡去当成柴火烧了锅汤。
算了。至少那天的汤很好喝。
女人将破了个窟窿的衣角攥在手心,低声骂了句:“Venhedis.”
哈。听起来有点暴躁。又得多一块补丁了。
梅尔卡尔在厨房里学到这个词——因为她生火时差点烧掉厨师的小辫。
她慢吞吞咬一口苹果,生怕发出半点声响。这个时间早市还没开张,就连渔船也才刚刚在码头靠岸。除了梅尔卡尔这样的,在外晃荡的人要么是在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要么……是在阻止这些勾当。
好奇心害死猫——但猫有九条命。梅尔卡尔手扒着边缘,头又稍微往前靠了靠,继续观察神秘女人的一举一动。
巷子里的女人盯着脚下的排水口看了许久,又裹着外套蹲下身,像要把它盯穿。
女人取下短杖,杖尖在石板上划出几道歪歪扭扭的银线。她把尖的那头伸进排水口扒拉,似乎在挑拣什么东西。
噁。昨晚刚下过雨,广场的垃圾肯定都被雨水携着落在里头。
“哈!”女人突然低呼。
梅尔卡尔向右挪几步,她也想看看排水沟里有什么。
刚刚摔倒落下的首饰?像她这样的年轻姑娘肯定少不了打扮自己。
导师托她连夜护送的魔法物件?但物件有自己的脾气,找了个地儿歇脚。
……
犯罪证据?码头镇没有照明的小巷可太多了,晚上有点吓人。
因为移动而钻进衣领的雾气令梅尔卡尔打了个冷颤。她没什么首饰,唯有脖子上挂着的一枚蓝宝石护符,背面刻着家族纹章。她不是没有目睹过犯罪——光天化日之下的抢劫、熙攘集市上的扒窃,这在下城区屡见不鲜。城市守卫通常懒得管,除非受害者是贵族,而罪犯不是。但是见血的那种?她亲眼看过的仅限于竞技场里的荣誉决斗,而非犯罪现场。
女人将短杖倾斜,手腕轻旋,杖头宝珠随之泛起微光。她像握勺子一样握住杖柄,以精准的角度向上挑动。梅尔卡尔看到女人忽然沉下肩。有什么东西被缓缓挑起,却在即将脱离铁栅时滑落。短杖太长,水沟太窄。
我要不要下去帮忙?匕首穿过栅栏挑东西应该轻轻松松。
尝试几次无果,女人挠了挠头,盘起的黑发变得蓬乱。她抬头叹了口气。
糟了。
梅尔卡尔飞快蹲下,粗糙的墙面蹭红了手臂。心跳在耳边砰砰响,她默默祈祷自己没被发现。
“饿了吗,小猫咪?”
下方传来女人的声音,梅尔卡尔屏住呼吸。等她意识到女人说的是什么后,她知道自己自作多情了。
下面的女人已经站在那只橘猫前,手里晃悠着一块干鱼片。橘猫嗅了嗅,勉为其难地允许女人轻柔地摸了几遍,然后将它抱起。
好险。梅尔卡尔踮着脚尖偷偷跨到另一个边缘没有围挡的屋顶,蹲下继续自己的晨间观察。一小块青苔飘落到水洼里。
女人抱着猫凑近排水口,一个魔法光点像萤火虫似的飞进沟里打转。光点最终停在一个位置,下面有一块亮晶晶的东西在反光。
梅尔卡尔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是什么。
橘猫立刻被光点吸引了注意,伸爪子去够,勾上一个淌泥水的线团。
有意思。魔法还能这么用。
梅尔卡尔缓慢地舒出一口气。她背在身后的右手也像模像样地召出一个光点,接着立马掐灭。
她才想起来手里还抓着个苹果。
女人从猫爪上取下那团缠绕物,橘猫挣脱怀抱,蹭过她的靴子,叼着干鱼片慢悠悠走向巷口。女人嫌弃地用指尖撇掉鱼线、泥巴和某种软趴趴的东西,露出亮白的珍珠耳环。她将耳环对着光观察了一会,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你迷路了吗,孩子?”女人再次抬头,然而这次令梅尔卡尔猝不及防,僵在原地。
……
“你看着好一会儿了吧。”女人朝她微笑,声音温和。
梅尔卡尔没有看女人的脸。她紧盯着女人的手,同时慢慢把右手放到匕首握柄上。地上的苹果果肉已经氧化发红。
“不,女士。我认得回家的路。”她的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只受惊的猫,呼吸在斗篷下变得急促。梅尔卡尔已经调整好了重心,她可以随时逃跑和应对突袭。或许她的法力还不足以对抗另一位老练的法师,但她对从屋顶和小巷中隐匿还是相当有自信。她不会继承收养她的家族的传统成为帝国军人,但她为了自保,仍然接受了战斗的基本训练。
女人盯着梅尔卡尔胸前冒出的微弱光芒,眉头微微一皱。梅尔卡尔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左手紧紧握住护符。
“好吧。我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女人甩甩手,梅尔卡尔倏然后撤一步。
女人听到金属出鞘的刮擦声,愣了一下,腰间短杖的微光随即黯淡。她摊开自己没有施展任何魔法的双手,向屋顶上的观察者表示自己无害。她的眼睛在转动,但没有离开缩在斗篷阴影中的梅尔卡尔。她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正要去对面的面包店。”她转头看向巷口外的集市,已经有零星商贩开始整理自己的货摊。“你想吃点吗?”
“你应该藏好耳环,女士。”梅尔卡尔没有接女人的话,“开市前守卫会巡逻经过。”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仍然不知道巷子里站着的陌生女人是敌是友,自己为何要多管闲事?女人看起来即使被守卫怀疑偷盗,她也可以游刃有余地化解危机。
“谢谢提醒。”女人的嘴角扬起恍然大悟的弧度,眼角的细纹在晨光中舒展。她将耳环放进口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腰带。“如果你等会又饿了的话,就跟那家面包店的老板娘报我的名字,娜芙·加卢斯。”
娜芙 · 加卢斯。
她是不是把我当成流浪儿了?
梅尔卡尔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看着女人走远,随后走到屋顶面朝广场的一侧,松了口气。一队守卫从左至右穿过广场,女人搂起趴在巷口的猫,叩响了面包店的门。雾气已经消散,晨曦撒满广场。女人用斗篷擦净耳环递给老板娘时,晨光正掠过她脸颊的雀斑。老板娘递出一个钱袋,又朝女人怀里塞了两个新鲜出炉的面包。梅尔卡尔看到她红着耳朵推拒钱袋,只把热面包抱得死紧。
是这样吗?
大清早在臭水沟里帮人找耳环的 “ 侦探 ” ?
要说谁能比梅尔卡尔更熟悉码头镇,她还不认识这样的人;又或许一双手就能数得过来。若是外地人初来乍到想买些塔文特特产、看些特色节目,她能如数家珍般地说出某条街道某家店铺的何种服务能满足他们的需求,再附赠几条如何减小被抢劫几率的小贴士。明拉索斯的其它区域她也不陌生,但一个精灵若在不合宜的地方探头探脑,总容易被人拦下找茬。
或许我是不是也该接点活干?说不定我能在成年前买得起自己的法杖。
面包香气飘到屋顶,惹得梅尔卡尔肚子叫了一声。她才看到已经落在地上的半个苹果,而自己的手却因为刚刚握紧匕首还在发麻。兜里缺了个角的冷面包还在——那是她本打算带去岸边喂猫的。
海风灌进斗篷,几乎要将她吹跑。女人拿着面包转身离开店铺时,抬头与还在屋顶上的梅尔卡尔再度对视。
梅尔卡尔扯紧兜帽转身离开几步,又回头望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太阳已从海平线上升起,把天空染成了橘黄色。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她也该回家了——给仆人打下手和上魔法课。她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屋顶,手掌蹭过野薄荷说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