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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壁炉的方向飘来一股焦味。
屋内一片漆黑,福葛与米斯达已经睡下了。我看见阿帕基起身,接过布加拉提冲泡的热巧克力。他弯着腰,差点踩到裹着毛毯发抖的纳兰迦。棉花糖在热气中融化,它的口感想必一言难尽。
六个男人挤在一间停电的小木屋里,注定不是什么温馨的体验。
我们原计划第一天去西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滑雪场,再去附近的度假村待上三天。滑雪场一片拥挤,全欧洲的富豪都聚集在多洛米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不少法国与瑞士游客。
布加拉提提议改变行程,前往人烟稀少的罗莎山谷。没想到昨天夜里迎来一场暴风雪,山谷入口立起了醒目的警示牌,将我们困在原地,狼狈得很。
好在布加拉提曾经帮这一家人解决过一点小麻烦,滑雪场老板爽快地邀请我们留宿一夜。(他的业务到底是怎么拓展到北意的?)于是,这间木屋成为了避难所一般的存在。
“啊可恶——这该死的天气,凭什么不害别人,偏偏害得我们滑不成雪!” 纳兰迦懊恼地缩在毛毯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鼻尖冻得通红。
“别抱怨了,纳兰迦。明天就该出太阳了。” 布加拉提习惯性地稳定着大家的情绪。
说真的,没有几个南意人有生之年懂得被困在暴雪山庄里的感受。这个情景应当存在于阿加莎·克里斯蒂或者艾勒里·奎因的小说,而非现实之中。
炉火烧得正旺。我们几个围着客厅的壁炉,要么小憩片刻,要么想办法自娱自乐。我借着手电筒的光亮读起了茶几上的运动杂志,只觉得索然无味。一阵困倦感袭来,我松开手电筒,惨白的光圈在天花板上形成一道运动轨迹。
整座屋子只配置了三间客房,布加拉提轻声询问我们该如何分配房间。我耸了耸肩,没有任何意见。
“那么你跟阿帕基住一晚吧。我想你们两个一直以来都误会对方了。”
听到自己名字的一刹那,远处阿帕基似乎坐不住了,他的表情在我的想象中变得十分有趣。你看,他下一秒就要开始质疑我了。
“先不论纳兰迦一会儿起不起哄,乔鲁诺他是个Omega,要怎么与我们几个Alpha 共处一室?”
“我可不想闻着这小子的信息素入睡。” 他不满地拔高音量。
“你们在吵什么?你要闻谁的信息素?” 福葛半梦半醒地坐起,揉揉眼睛,罕见的是他的起床气并没有发作。
“诶,阿帕基,你是Alpha,其实不用害怕自己半夜忽然被别人标记的。” 纳兰迦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使得阿帕基本就阴沉的面色更不悦了。
“总之,你让乔鲁诺自己睡到客厅去。” 阿帕基双手抱臂,盖棺定论道。
没等布加拉提回话,我意识到,是时候该向他解释清楚了。
“阿帕基,你不用把我当成一般的Omega。我没有信息素与发情期,也不可能被任何人标记。” 我开口了,可他脸上的狐疑并未减少半分,像在质疑这件事的可信程度。
“我的意思是,我和你们呆在一起很安全,你不用担心那种情况发生。”
“操,随你怎么说。你偏要睡卧室,那我就去客厅打地铺。”
“阿帕基,你明明很清楚半夜客厅有多冷,这几扇窗户的缝隙太大了。” 布加拉提见缝插针地说,“你宁愿冻僵也不想和乔鲁诺睡一张床吗?”
布加拉提很少说到这个份上。这场短暂的争执落幕,米斯达从沙发上悠悠醒来,掏出随身携带的游戏牌,一只手搭在阿帕基肩上,不明白气氛为何这么严肃。在那之后,我们人手一支手电筒,将几副老旧的桌游玩了个遍。
起初是扑克牌,米斯达每轮都嘴硬地说:“我有一种预感,这次肯定中!” 赢到最后的玩家却总是布加拉提。他不懂得市面上的骗局,每一张牌都出得稳扎稳打,总能凭借上天的眷顾拿到一手好牌,连善于计谋的福葛都甘拜下风。紧接着,我们打开了一小叠名为Uno的游戏。它的规则相对简单,玩法建立在摸牌的运气之上。
“滚回去多拿两张吧。” 出牌顺序排在我前一位的阿帕基抛出写有‘+2’字样的手牌,公报私仇地朝我一笑。
“抱歉,我手里有一模一样的牌面呢。” 我挑出另一张‘+2’卡牌,把它丢进五颜六色的牌堆里。
“拜托你们不要让人一次拿四张牌,会出人命的!” 显然还没轮到他的回合,只听见米斯达一阵惨叫。
“那我也补一张‘+2’的牌好了,这样就不再是四张了。” 布加拉提依旧是那么善解人意。
“喂,福葛,这张牌上写的‘S-h-u-f-f-l-e’是什么意思啊?意大利游戏里为什么要有这么难的英文单词嘛。” 轮到纳兰迦的回合,他迟疑了几秒,大摇大摆地抱怨道。
“啊啊,大概因为这个游戏是美国人发明的吧。” 福葛接过他的牌,忽然话锋一转,“笨蛋,别把手里剩下的牌举给别人看啊!你到底有没有听懂规则。”
“又来了,又来了。” 米斯达夸张地扶额。
室内空气稀薄,暖炉在墙壁上留下一道投影。关在这间狭窄的房间里,我们逐渐失去了时间概念,直到福葛指着手表提醒我们,已经凌晨一点了。布加拉提提议我们回房休息,毕竟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行程要走。
临别前,米斯达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半夜要是受不了阿帕基,随时来找我换房间。毕竟我也受不了纳兰迦那家伙满床打滚啊。” 不清楚他是真的嫌弃纳兰迦,还是向我伸出一根橄榄枝。
阿帕基和我一前一后进了客房,他抢先拿行李霸道地占据了靠窗的半边床。我们都当彼此不存在,背对背脱去风尘仆仆的滑雪衫,换上一套既舒适又不显臃肿的居家服。
我坐在床尾,解开绑了一整天的编发,蓬乱的发丝由于静电不受控制地炸开。我很确信阿帕基并没有在后方全神贯注地整理枕头,他偷偷往我身上瞟了一眼。
他的一头银发留到了披肩的长度,与他本人毛躁的性格相反,顺滑得吓人。结合他坚定的气质,难免不让人想到一只在草坪上高傲踱步的阿富汗猎犬。假如我们两个关系足够好,他或许愿意传授给我一套独门的护发心得。
“乔鲁诺,你睡觉关灯吗?” 他还在不厌其烦地拍着枕头上的灰尘。
“我都可以。”
我们各自缩在床的一侧,离对方很远,指望能一觉睡到天亮。没有人占据毯子的中间部分,导致我们两个之间多出一块微微下陷的空档。即便如此,他翻来覆去的动静依旧令我困意全无。
“你都不替自己紧张吗?哪怕像这样睡在一个Alpha旁边。”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提醒我应该害怕你。”
阿帕基轻嗤一声,没有搭理我。第二性别真的那么重要吗?我不明白他怎么还在纠结先前的矛盾:“你睡不着?”
“不习惯和别人睡在一起罢了。” 他停顿了一下,不耐烦地踢开被角“我去外面走一圈。”
他走下床,留给我一片空荡荡的床铺。屋外风雪过境,狂风夹杂着冰雹似的颗粒,不停拍打窗户,搞得我辗转反侧却迟迟没有入睡。也许阿帕基说的是对的,我应该像他那样出去散散心。说罢,我披上一件外套,放低脚步声穿过走廊,老旧的木板仍传来一阵吱呀声。
令我没想到的是,阿帕基慵懒地霸占着沙发,将一小杯的酒精往嘴里送,看起来像威士忌。四处再次陷入一片昏暗,客厅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只剩下玻璃酒杯碰到茶几发出的清脆响声。回想起床脚那些看似专业的头盔、滑雪板、靴子,我决定随便聊点什么。
“你学过双板滑雪?”
“布加拉提、米斯达、纳兰迦他们全是我教的。” 阿帕基挑了挑眉,我从他平淡的语调中听出一丝得意。
他总是这样,表面装得不在意,骨子里却喜欢被人信赖的感觉。我没忍住,微微笑了笑。
“是么,真可惜我滑的是单板,不然你也可以教我了。” 说实话,我滑得不一定比他差。
我留意过世锦赛上摘金的运动员,手臂长度往往决定了一个人的稳定性,可身经百战后养成的避险能力才是关键。初次站上雪板时,我便牢牢把握住了方向,再不济还有黄金体验在身后拉我一把,防止我丢失平衡。
“他们都睡了,乔鲁诺,你过来陪我喝一杯。”
尽管阿帕基频繁地在人前刁难我,一旦到了独处的场合,他却不再找我的麻烦。
我接过酒杯,指尖不慎擦过他的掌心。阿帕基皱起眉,没有及时收回的手掌一片冰凉。不管嘴上怎么说,他果然还是怕冷的吧。
刺鼻的酒液滑入我的口中,带一点调味料般的苦涩与辛辣,味道不怎么好。阿帕基看我皱着鼻子硬生生咽下杯子里剩余的酒,心情反倒好起来了,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小朋友口味,” 他尽力克制住自己不要笑出来,“看来你作为黑帮还有不少课要补。”
“没错,我还喝不惯那些高度数的酒精饮料呢。你就别再嘲笑我了。” 我大方地承认道。
“难道说,阿帕基你是不小酌一杯就睡不着的类型?”
“只知道在校园派对上喝廉价红牛调酒的小鬼没资格来说我。”
“酗酒属于一种常见的成瘾性问题,特别是对于你这样的‘大人’来说。”
他的背脊僵住了一瞬,像是被什么猛然触动到,但很快,他不屑地嗤笑一声,摆出一副要拿毛毯闷死我的架势。
我们的胡闹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直到背包里的小瓶装威士忌被两个人喝空,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戛然而止。
“你看窗外。” 我平静地指向白绸缎一样的积雪。
“怎么,你该不会想出去堆雪人了吧?” 他笑了。
“你要是不怕冷的话,我随时奉陪。”
“哼,幼稚鬼。” 阿帕基撇了撇嘴,把酒杯随手丢到茶几上,起身捡起外套。
“等等,你真的打算这样?”
他白了我一眼,在好胜心的驱使下果断地推开门。下一秒寒风倒灌进来,冻得我牙齿直打颤,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笑意。
没有丝毫犹豫,我们这两个可悲的南意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扑向雪地。
冲出门的动作太急,阿帕基的银发与睫毛都沾上了雪花,一簇无色的冰晶直接粘在他脸上,他这副滑稽的样子让我想起童话故事中邪恶的冰雪女皇。不过我看起来大概没比他好到哪儿去。
扛过阵阵凛冽的风,通红的手心适应了环境,接触到积雪竟不再冻得发抖。四处只剩下白色沙漠一般的雪地,没有一点光源,更看不见星星。
幽暗宽阔的峡谷开辟出一片无人的结界。假设我要前往这样一个外太空般的场所,与我结伴而行的搭档又为什么是阿帕基呢。
我听见阿帕基吸了吸鼻子,为过旺的自尊心付出代价。我俯下身,捡起一小团雪球。其中一瓣雪花立刻变成了一只雪鸮,挥舞着柔软的羽翼,将我们护在身下。
“真是一只笨重的鸟,你看看他的脸。”
雪鸮毕竟是雪山中凶猛的捕猎者,他扑腾起洁白的翅膀,金色眼睛冒出一道杀意,像要抓花阿帕基的脸。趁它的暴行还未得逞,我赶紧把它变回了原样。
“很少有生物能在雪原上存活,你想看的话,我还可以变出红狐、北极兔、野山羊……”
“打住,我一点也不想看你炫耀替身。”
阿帕基一把扯过我的滑雪外套,得逞地一笑。冰凉的触感冻得我一激灵,这才意识到他往我的后颈处塞了些什么。我拼命地抖动身子,总算摆脱了雪球的入侵,少数冰渣融化在我的领口。
“阿帕基,你有什么毛病?” 他幼稚的行为令我哭笑不得。
“这才是你这个年纪的小鬼该干的事,打雪仗,被同伴砸中,在雪地里乱跑然后摔倒。” 他故作轻松地挑衅道,似乎对我一时失态的场面饶有兴趣。
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郊游的小学生吗?
不知黎明什么时候到来,总之山谷的深夜太过难捱,呼出的温热鼻息全都变成了水痕。没等到阳光将雪原染成浅金色,我们狼狈地裹紧外套,匆促逃进木屋。
“你还讨厌我吗?” 我一边处理头发上的积雪,一边抬头看他。经历了这疯狂一夜,我们都玩得筋疲力尽。
“我从来没喜欢过你。”
“也对,你都往我脖子里丢雪球了。” 我的脸都冻僵了,还在为刚才那事耿耿于怀。
阿帕基没有搭理我,他沉默的侧影像是消失在了夜色中。许久之后,他慢慢开口。
“我只是……不懂你在想什么。” 阿帕基怔怔地望向远处, “你这家伙,所到之处就没发生过任何好事。”
“我很少信任什么人,这种感觉对我来说,难以适应。”
他的低音此刻却令我获得了一丝慰藉。
“我也一样。”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直勾勾地看向他,“可你并不是不相信任何人。”
“算了,” 他低声咕哝,“你就当我喝多了在说胡话吧。”
“说起来,为什么你这小鬼没有信息素,难道腺体还没发育出来?”
“这个嘛,暂且保密。”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你不也瞒着我许多事情吗?”
“阿帕基,下次拿你的故事跟我做交换吧。”
“得寸进尺。”
日出时间预计在早上八点,而现在只有凌晨五点,我们还有不少时间慢慢等。或许我应该叫醒布加拉提他们,由大家一起见证气温转暖,橘粉色的朝阳照射冰川。
+1
“关闭?这山上不是到处都是雪吗,哪里不能滑了!”
纳兰迦叫嚷着,试图从滑雪板上踩下来,一副要和缆车员友好交流的样子。对方看起来只是个寒假来打工的高中生,身穿羽绒服的男孩吓坏了,摆着手一边后退一边解释道:“不是的先生,山上现在雾太大了,有两名客人已经失联三个小时。为了您的安全,在搜救队有新消息之前您不能上去。”
“为什么要我们为那种菜鸟的失误买单?”米斯达抱臂斜睨着对方:“没准他们只是决定在哪个山坡上安营扎寨呢。”
“你这是什么胡话,谁会在雪山上露营,还不联系自己的朋友?”阿帕基上前纠正他。“喂,小鬼,”他转头对缆车员叫道,对方明显被吓得一激灵,“如果你让我们上去,我们没准能顺便找到那两个人。”
得到前辈支持的纳兰迦更加肆无忌惮,他坏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搞不好是些贿赂人的“赃物”。于是福葛先发制人,尖锐的雪杖一下戳上他的后腰,纳兰迦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钻入袖子的冰雪将他冻得大叫。
“你们别无理取闹!”布加拉提及时喝止住这三个一唱一和的混混,同时派出队伍中年龄最小的乔鲁诺上前和这个吓坏的高中生交涉。为了避免因恐吓未成年而被盘问,剩下所有人被布加拉提转移到了雪场的餐厅。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最坏的情况下他们需要封山一整天,到后天才能开放。” 乔鲁诺捧着一大杯热气腾腾的饮品回来传话。
“那我们这几天岂不是白来了?”纳兰迦大声抗议,“而且这袋薯条好难吃,是不是有人把树枝放进去冒充土豆炸了。”
“就当我们是来感受大自然的。看到美丽的雪景,你难道不感到心潮澎湃吗?”布加拉提发表了本次旅途的总结性陈词,“好,回去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