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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8 of 紅都女皇風華錄
Stats:
Published:
2025-03-04
Words:
3,831
Chapters:
1/1
Comments: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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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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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884

枯树于斯

Summary: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Work Text:

他老了,他已经93岁了。人说要活百岁,只是虚言。他能活到93岁,已经出乎意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儿子、女儿、孙子,都惊讶。他妻子比他小13岁,也是很健康很有福的样子。他想他这一生是很符合中国人的理想的了,所以他非常满足。

其实他最满足的不是这个。他最满足的是那个梦,那个大家一起做的梦。现在这个梦算是实现了吗?从大家的角度看,估计有分歧。因为大家虽然织着同一张梦网,却用不同的视角去看。这其实会伤害到许多人。他并没有说自己,他不觉得自己被伤害过。那些不愉快的日子只是合乎马克思主义的低谷,构成一种辩证法的矛盾。他在不愉快的日子里照样过着。同现在的差别很多,又很少。

他在江西的时候,一直想着过去。想写回忆,但那时候写了就是自寻死路。离开北京时,汪东兴送他,说:“趁这个机会,好好学习任选。”他当时回复得很普通,中规中矩。但也真的学习了。那时候只能看任选,还要集体学习。现在能看很多东西了,他孙子大大方方地看猫和老鼠,说爷爷我讨厌汤姆。汤姆是只猫,不是黑猫也不是白猫,是灰猫。汤姆抓不住老鼠,还要被整,动作滑稽。他陪孙子一起看,笑得前仰后合,有的地方看不懂,就让孙子教他。他还教孙子打桥牌,讲战术,讲着讲着他忽然想起以前他打过的仗,在二野的时候和刘明昭、陈仲弘打仗,任润芝发电报给他们:

转刘陈邓

应一鼓作气渡江歼敌

任润芝

任润芝还写诗了:“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但他当时没看到,是后来读到的。

一举渡江,横扫六合,平定天下,大业既成。在天安门城楼上,目光之内尽是红色,十月的北京风声萧萧,他胸腔里心跳砰砰,耳旁欢声鼎沸。八架飞机徘徊而翔,在碧青的天空上划出了白色的长痕。三军将士整装行进,在闳阔的广场上踏出了雷鸣之响动。任主席穿着崭新的中山装,立于城楼中央,两旁是刘渭璜、周翔宇、林伯渠、朱玉阶、宋庆龄、董必武、高硕卿等。他站得离主席有些远,不能清楚地看到她。但她从容地一挥手,宣告共和国的成立,好像一霎那点亮了整个世界,红旗招展如舞,万人鼓掌如歌。邓希贤几乎迸出了泪水。模糊的视野里依然是红,依然是红,漫天遍野、覆盖苍穹……

再一眨眼,他看到的还是城楼上的任润芝。只是这个任润芝是模糊的。人民日报上的照片:伟大领袖任主席接见百万红卫兵。朴方高高兴兴地冲过来给他看身上的军装,说:“小鲁都去了!”他当时告诫儿子:“小心。”红八月浩浩荡荡,高干子弟占领了北京城,从破四旧,到抄家打人,“西纠”出尽风头,“一枝独秀”。朴方跟着陈小鲁也去抄家,几天几夜都在外面。他和刘渭璜商量着搞工作组。他后来一直后悔,以至于想到就心痛,不应该让朴方掺和这些,不应该放松对北大的管控,聂元梓他们搞“新北大公社”,祭旗的第一人就是邓朴方。朴方本来健壮年轻,比他个子高许多,一直是他和卓琳的骄傲。卓琳说,68年的夏天,朴方蜷缩在破凉席上,翻不了身,秋天来了,天气冷了,朴方的腿废了,动不了,还是躺在破凉席上,凉席又脏又臭,他生了褥疮。卓琳只看了儿子一眼,就下放了。朴方一个人躺在那,挣扎起来写检讨材料,写他是“党内第一大走资派反动派修正主义路线的代表一切黑线的黑头子”,写“坚决反对彻底打倒走资派邓希贤划清和邓希贤的界线”。他自己也在江西写,一遍遍地写,任主席,我错了,我罪大恶极,我……

恨不恨?悔不悔?他为了她,本来当着县委书记和中央秘书处的书记,被一朝打入红星报这冷灶当主编。当了主编他又去找她约稿,在阳光下她对他微微笑着,说:“希贤,我现在是人憎鬼厌,你还上门,不怕晦气呀?”他说:“我相信你。”他被认为是任的死忠党。所以她后来还是没像对渭璜和石穿一样对他,他自己也憋着一口气,即使他儿子变成了残疾,他所有职务都被撤了,他也不相信就会这样。汪东兴送他,大内总管传达的是圣谕,她有所不忍,抑或愧疚?可是朴方的两条腿断了,再也不能踢足球、赛跑、游泳,让他住在小楼里、发高额工资又有什么用?她愿意让李讷林豆豆再也跑不了、走不了吗?她凭什么可以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但是他还是没有恨。他有怨,很深、很深的怨。再看到她的时候,已经是74年。太多年没有亲见,报纸上的她还是面色红润、神态或慈祥或威严,可是真正看见她,他的心就像当时知道朴方残疾了一样痛,像被钝刀子剜着。她老了好多,她衰弱了。林育容飞机坠毁,他们俩的儿子也死了。她是个寡妇了。他站在她面前,第一次有种自己比她高的感觉。任润芝就像在延安时那样,淡淡地笑了一下,说:“三请诸葛亮,我二用邓希贤。”一笑泯恩仇,何况共产党员本来就没有私仇。

他有他的政治抱负,有他的理想蓝图,那和她的乌托邦不一样。她总想着反修防修,说唯生产力论会滋生资产阶级法权,可是农民还是穷,国家没有富起来,这又有什么意义?她用的那些人,江青是个骄傲肤浅的戏子,姚文元是条毒蛇,张春桥是个自鸣得意的臭书生,王洪文是个小白脸,张宗可已经得罪了所有人。哪个能成事?苏铸更不用说,事实证明并不是好学生,尸骨未寒就背叛了她,还不如四人帮有骨气。这些人能比得上久经考验的老干部吗?

她也问他,她死了他会不会翻案。他沉默。会不会?不会的话,刘渭璜、陶铸,还有那么多老同志怎么办?永远戴着反革命的帽子?她冷冷地盯着他。

“四五”之后,一些大学生在写诗。翔宇名誉如月之皎洁,江青不让人祭拜,太不合人心。他不想去处理学生,任润芝终于对他失望了,彻底失望。他不想欺骗她,尽管他下放的时候说过许多自我批判的话,但是他还是不能肯定她现在的路线。“桃花源中人”被一撸到底,陶令赋闲回村劳动,苍老的黄鹤也难以振翅。朱总死了。她也死了。她死之前,老是看庾信的《枯树赋》。他没有她那样喜欢古诗文,但也找过这篇文章读: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人何以堪呢?到这份上,该发生不该发生的都过去了。战友几死几生,前途渺如烟云。他和她纠缠了半生,大半生,因为她起,因为她落,究竟什么能说得清?

江青被逮捕,他们议论要不要杀她。他想要杀,陈云却说不能开杀戒。江青和主席亲如姐妹,还照顾了豆豆多年,杀之会寒孩子的心。陈云、徐向前同诉一个理由,主席说过,一个不杀大部不抓嘛。王光美都说,豆豆没了娘,爸爸早就是“叛徒”,干妈也死了,多可怜啊!他最厌恶江青这个女人,但他知道,王光美说的是实话。他抑制住所有情绪,他现在已经在实质上接替了任润芝的位置:领袖。领袖需要的是一尊金身,而不是容易受伤的血肉之躯。幸而他本就是“钢铁公司”,坚如磐石。他的老战友,被划为“刘、邓、陶集团”之一的陶铸就写过一句诗:“心底无私天地宽。”他尽力无私,给了李进死缓。

时间太匆匆。改革大刀阔斧,任时代的影子早已消佚,只留下知识分子心里的血色伤痕。他放任他们写作歌哭,把心里的委屈全部诉说发泄。但他们太过分,得陇望蜀,开始鼓吹让共产党下台。他恍然间发现所有人都离开了她,自己竟然又踏上了她的轨迹。1957年反右派,把“双百方针”实施后发言过激的知识分子打成右派,有人骂她是“引蛇出洞”,用意阴险。可是他现在明白了,言论自由看似无边无际,但总要有个尺度,不然会动摇政治安全。“四五”运动,苏铸让武警用棍棒驱逐了广场的学生;八九年,他派军队开坦克压向广场。自此,他知道那些自由主义者会视他为仇雠,西方媒体会冷嘲热讽、落井下石。《时代周刊》登了他的封面,他的画像后是一个若隐若现的润芝头像。

不合时宜的思绪回到了他年轻时:他在法国半工半读,没有钱,吃牛角面包都是奢侈,回国时他买了一大袋牛角面包,分给了亲朋好友。刚出炉的面包又香又酥,带到了国内却硬得像石头。朋友吃了一口,说:“这洋玩意我吃不来。”他只能苦笑。或许他们做的那场梦就像这些面包,当初与现在,理想与实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他老了以后,越来越能理解任,她固然太执拗太理想化,可是谁能想到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会拐向如此荒谬可笑的方向?他当初和刘一样认为有能力控制资本家,有能力控制官僚,但“双轨制”、车匪路霸、妓女情妇、公款吃喝……海浪一样地冲了上来,渐渐淹没了一代人费力清洁干净的海滩。他统御着国家机器,既然偏离了轨道,就无法掉头重来,所以他带领着所有人继续向前。

改革进行不下去,他私自出行,走遍南方诸省。他讲话:“在整个改革开放过程中都要反对腐败。对干部和共产党员来说,廉政建设要作为大事来抓。还是要靠法制,搞法制靠得住些。”他又说:“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

他很高兴看到他的讲话有用。

他算了算,他一生做了几件事,就像任润芝说她一生做了打跑蒋介石和文革两件事,他做的事基本都和任润芝相反,但他即将完成了任的一部分愿望:收复香港和澳门。香港到97年就会回归的,澳门也很快就可以回归了。只是他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时日。

 

小孙子忽然像阵风似的跑来,拉着他的衣襟撒娇:“爷爷,爷爷,陪我看动画片吧!”他的回忆停滞了。他望着脸庞圆圆的孙子,摸了摸他的头,说:“好,我们去看。”孙子没有立即走,反而站着不动,狡黠地眨着眼:“爷爷,我们看个新的好不好?”他问:“哦,你不看汤姆了?”

“爷爷,我要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我是个老头嘛。”

“嘿嘿,爸爸妈妈说有个片子是拍你年轻时的!”

“什么片子?”

“叫什么,大决战?”

“淮海战役啊?那时候我也不年轻喽。”

“那时候是小老头,现在是老老头。”

他笑了:“好吧,老老头陪小孙孙去看!”

 

孙子开心地拉着他跑,他差点踉跄了一下,不过还是稳住了脚步。孙子跑到电视机前,翻出dvd,把dvd插进电视机里。他静静地看着。孙子一刻也不停休,问这问那:“爷爷,这是谁啊?”

“粟裕大将。”

“爷爷,你以前真长这样?”

“幺儿,这是演员。”

“爷爷,任主席出来了。哇,任主席怎么和人民币上的不一样呀?和天安门城楼上的也不一样呀?”

“任主席也不是长这样的。”

孙子很执着地问:“哦?爷爷,你有任主席的照片吗?”

他忽然想,这孩子眼里的任主席估计也是个老奶奶了。谁能想到他们也有年轻的时候?他就说:“我没有照片,可是我和你说吧,任主席年轻时的样子。”

“她还年轻过呀?”

“你这傻孩子。她年轻时很漂亮的。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长头发,扎着两条辫子,穿蓝布衣服,虽然破破烂烂,但她穿着也清爽好看。我和她谈了两句话,她就问我,‘你是四川人吗?’我说是。她说,‘四川好地方,吸引人才,古代诸葛亮、杜甫都在四川住过,我看你也是难得的人才’。”

“她后来为什么要搞‘文革’?”

邓希贤停住了,很认真很认真地想了一想,说了一句他从来没在记者前说过的话:“她为了不让共产党堕落腐化。”

孙子并不懂,只是随口一问,又继续说:“爷爷,那你喜欢过她嘛?”

他愣了一下,觉得有点好笑,也觉得很奇怪。他之前没有想过这种事情,对于任润芝,他一开始叫她任大姐,他仰慕她、佩服她、追随她。后来他对任主席,有过反对,有过屈服。喜欢好像是一个过于浪漫主义、小布尔乔亚的词汇,太过于轻盈,不能用于表达他对如此复杂、深沉的哲学家、政治家、革命家任润芝同志的感情。

可是孩子懂什么呢?他想了一想,随口说道: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结婚了。不过,我一直是追随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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