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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震天放弃战争、宇宙大帝已被封印、火种源回归赛博坦。
谁能想到他们打了四百万年,最终是宇宙大帝让威震天醒悟的呢?擎天柱时常对此感到有趣:竟然是恶击垮恶才能扭转他的思想,而不是用善来感化。
不管如何,战争真的结束了。
汽车人们向宇宙发出归家的讯号,呼吁流落在外的赛博坦人回归。无论是无派别、汽车人、或是霸天虎,只要想要拥有一个安稳的家,那便是都可以回来。家乡的形象不再是口里诉说的“曾经很美的地方”,而是真实的、能够踏上去的一片大地。是面对陌生人能够脱口而出母语的地方。
当晚,他们举行了一场小宴会欢迎立即赶回来的爵士。擎天柱本不想参加,这不是因为他要操守“领袖从不派对”的机设,只是他实在太忙了。他需要计划接下来赛博坦的建设,安排难民、和处理威震天走后的霸天虎遗留问题。
但是爵士说:“拜托,战争都结束了你都不庆祝一下,和平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擎天柱才勉强留在用来派对的基地里,只不过说完祝词就躲到外面写日记去了。
他今天过得很丰富,真想一件一件讲给大黄蜂听。这样大黄蜂回来之后,他也不算缺席了哪段时光。
早晨火种源归位之后,火种源之井便源源不断地释放火种,直到现在还未曾停歇。大黄蜂的火种健康地搏动着,他很喜欢那枚黄色火焰如何紧紧贴着自己的火种亲昵时,芯里暖得火种舱都要融化的安全感。这似乎就是特别的,火种伴侣之间会有的感觉。而且,不知是因为火种同频的时长上升的缘故,还是火种源回归后一切都在变好,大黄蜂的火种还开始向他传递情绪了。
平和的、喜悦的、偶尔还有紧张。
就好像大黄蜂活过来了。擎天柱抚摸胸口火种舱的位置,此时的传递的感情带有迫不及待。他情不自禁猜想大黄蜂要回来的可能。
回到他的日记中去:
因为火种的关系,擎天柱兴奋得下不了线。上午汽车人休息的时候,他就去巡逻处理要务。他跟被通天晓打得尾巴骨折的两只幼年巨狰狞和冲云霄做了协议,将赛博坦原始森林和半边山分给他们栖息。
“赛博坦不仅仅是汽车人、霸天虎的家园。它还是无数机械生命诞生的地方,我希望我们能够和平共处。”
冲云霄朝空中喷出龙焰,对他的话表示质疑,却还是带着两只小巨狰狞飞往他所安排的栖息地的方向了。那里原本就是巨狰狞的原居住地之一,这只是物归原主。
下午他们就收到爵士的归家信号,开太空桥将他接了回来。在外漂泊的爵士给他们每台机一个大大的拥抱。
傍晚,红蜘蛛带着震荡波来闹过,擎天柱照着威震天的原话,告诉他们一切都结束了。红蜘蛛自然不信,领袖便交出提前准备好的威震天的坐标,叫红蜘蛛自己去找威震天问。
至于震荡波,救护车说他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人才。擎天柱便告诉震荡波:伤人害命,不行;做科研项目,汽车人资助。叫他从进监狱和与救护车一起做研究里选。
震荡波没有犹豫,听到威震天已经放弃霸天虎事业后,他决定成为汽车人编外的科学家。
爵士和烟幕一见如故,两个人托救护车用人类的材料制作炼出一批高纯,这场聚会就是这样开始的。
擎天柱思考他们是怎么说服救护车的,医官有对高纯有倔强的厌恶,可能是战争的胜利让救护车决定在今晚开个特例,用他精湛的手艺为大家配点饮品。
“总不能让你们随便拿一些铬、锰与能量液胡乱兑出来的东西毁坏自己的油箱!”医官这样说。
现在看来,尽管不喜饮油,但救护车准备的高纯一定很合口味。他身后的基地里,汽车人的欢庆程度绝不是清醒状态下能带出来的,机械足落在地上敲出的震荡让放置在阳台的数据板都跟着抖,领袖甚至能从颇有节奏的频率中大致猜出跳的是哪一支舞。他以前也去油吧,喜欢喝Visco。
他们很开心。隔板甚至打开了音响,放起神子喜欢的重金属音乐。爵士尖叫高喊他需要立马找回来他的吉他。
“一切都很好不是吗?“他想——哦,等等,女子的声音,是谁说出来了他所想的。
擎天柱转头看,身后是阿尔茜落上门朝他走来。
“Hey,Prime,希望我没有打扰你的工作。”阿尔茜的手中握着一只细杯子,看起来没有醉,但她总绷紧的面甲稍显柔和,和平与高纯让她融化掉战争的外甲。
“我没有在工作。阿尔茜,事情都还好吗?”擎天柱收起数据板,侧身让出一块空间供战士走近。
“非常好,烟幕拉着爵士在跳舞,千斤顶和隔板在搞音乐。救护车——你知道他的,在一边陪着我们一边制作缓解高纯的药剂。通天晓在向爵士请教跳舞,但是学得不太好。”阿尔茜笑笑,她仰头看向很远的地方。随着阿尔茜的目光看去,是夜晚仍孜孜不倦冒着生命光辉的火种源之井。擎天柱好奇它什么时候会停下,这颗星球原来有那么多生命,是怎么最后下降成他们这么几个的呢?想到这里时,他的芯都会颤动:失去的同伴都在这里,他们回家了。
夜晚的赛博坦很美。没有机造光照、没有高大的金属建筑,一切都像文明还未开始的样子。唯有他们背后的基地散发暖光与高纯香,与远方的火种源之井绽放永恒的烟火明亮。而山峦与地裂之间,柔和微弱的蓝色荧光呼吸般清清浅浅地明暗交替,整颗星球都在畅快地呼吸。
擎天柱想起自己的曾经身为奥利安的日子;作为档案员,趁下班时间爬到铁堡的高塔上眺望远方的日子。曾经地平线上的城市已经不在,但峡谷与高山依旧。
身后的声音变淡了,芯里只有此刻的平静。
“我看到飞过山了。”半晌,阿尔茜忽然开口。她放下杯子,垂下光学镜,“红色的火种很多,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哦。”擎天柱楞住,他没能捕捉到飞过山的火种,但这令他想起了小蜂。大黄蜂的火种在数不清数量、飞速流动的火种之间多么明亮耀眼,其他火种会自动消失在光学镜捕捉画面的外框,只用一眼就能看出它与其余的区别。
对于阿尔茜而言,飞过山的火种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是一位很好的战士、了不起的汽车人——”领袖想安慰她,却觉得语言库空荡荡的,搜寻不到好的词汇,“——你想他了。”语言模块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却莫名觉得适合的话。擎天柱自己都卡顿了一下,清理掉滞留缓冲才恢复。
“我没想到领袖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阿尔茜逗他,“我以为你会说‘飞过山会被永远纪念,他是赛博坦和平的缔造者之一’之类的话。”
“我猜*。“擎天柱感到自己变了,仅仅一天功夫他锁紧了四百万年的芯就在见到大黄蜂的火种之后松解。大黄蜂太活跃、太逗趣,他被共鸣的火种染上淡黄的光晕,与以往变得不同了。擎天柱说不好这是否为好的变化,但这是大黄蜂带来的,他愿意保留。
*I guess
他盯着阿尔茜放在台面的酒杯,里面的液体因为基地里的舞步而摇曳,无法平静。
“我有句道歉想给你。“
“怎么了?“阿尔茜歪歪头雕。
“……关于飞过山。“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汽车人,擎天柱。“阿尔茜长出一口气,
“失去小蜂后,我意识到当初在飞过山离开后对你的要求太……难以做到了。“
“是不容易。“阿尔茜赞成,“但是却也是正确的。”
“真正痛苦的情感无法被感受为不正确。”擎天柱说,“我过分忽略这部分的内察。”
“不用自责,我们都有失去。”阿尔茜捏起酒杯细长的柄,喝下剩余的高纯,“而且小飞回来了,小蜂也回来了。于我而言,最差不过他不再认得我……我是要做他的导师。”
火种源之井里喷射出的每道星光都会成为机子,或有可能是警察、外卖员、战士、医生,或者领袖。生命拥有着无限可能。而在他们为和平狂欢庆祝的时候,或许已经有小小的意识体在赛博坦的某个角落启动光学镜,将它上线以来第一次见到的景象存储在脑模块的第一个记忆辖区。
生命在夜深人静时逝去,却也诞生。擎天柱在芯里念着这句话,火种为此感到共鸣。
“接下来会很忙了,擎天柱。”阿尔茜笑道,“虽然爵士回来后,大多数战后建设工作都能被胜任。但是幼生体一旦出现,我们所有机子都得担当起责任,一个人得照顾好几台小机子。”
“当然,阿尔茜。”擎天柱温和地说道,“我们每一位勇敢的战士都会是最好的老师。甚至,我觉得现在就有幼生体已经诞生的可能。”
“你想要执行巡逻吗?我可以和你一起,我没有喝多少。”
“不,我自己去就好。是时候你们应该好好休息放松了。”
“你也一样,擎天柱。”
“对于我而言喝高纯并不是休息,赛博坦越早稳固,我才能真的放松。”擎天柱轻轻敲击他的火种舱,“我应该出发了,容我失陪。”
“你变了。”阿尔茜在他转身时说,“你曾经像稳固不定的神,是小蜂改变了你。”
“是好是坏?”
“我们也本不应该让一台机子扛下所有责任的。”
领袖找到最好的借口从聚会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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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坦不常下雨,但是在夜间穿梭的重卡却感到自己沐浴在湿气中。轮胎滚动时会有点打滑,轮轴也不太顺畅,像有什么拉着他似的,或者是在充满雾气的梦。他迅速离席。不是因为警报、不是因为外敌,而是因为——他感到了什么。
火种在隐隐震动,那是大黄蜂的情绪。他正在害怕。
擎天柱感到他的脑模块僵硬发冷,大黄蜂应当在火种源之井,没有什么能够让他那么害怕。他本就是极其勇敢的战士,这是由他温暖明亮的火种决定的,与大黄蜂的火种连接的自己都能从中获取勇气。就算是此时,他的火种舱都沐浴在属于大黄蜂特有的暖意中。
可又是什么能让大黄蜂感到害怕呢?
情感有它的理由。擎天柱逐渐学会这个道理。现在已经不是有任何情绪就该忽略的战争年间了,战火中来不及感到害怕,可和平允许情感的蓬发:这就是诗歌和话剧的由来。现在他们能够喜悦,能够紧张,能够崩溃——这是和平给予的权利。
可他还是不能丧失防备。
新生的赛博坦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生命还在天上漂流。夜晚的世界寂静辽阔,只有他存在。倒塌的建筑残骸所形成的废墟在时间里缓慢地与地表融为一体,上面爬满金属生长重塑的藤蔓型痕迹。在无人观察的角落,被战火摧毁的文明沉默地消失。擎天柱看着灰色的墙上,有机金属自动修补的痕迹呈现出扭曲的银白色,像愈合不顺利的人类伤口,突出的金属结节臃肿。
曾经的赛博坦会成为新生赛博坦诞生最好的肥料,他对故土感到不舍的忧伤,同时伴有爱的期待——死去的赛博坦与出生的赛博坦同出自他手。
音频接收器谨慎地调大,擎天柱捕捉到在废墟之间传出的微弱碎响。
可能是噬铁虫。这是目前唯一还在赛博坦上野蛮生长的原始种族了。擎天柱变回主形态。为了之后的建设需要,这片的可以先处理掉。
他靠近废墟,细碎的响动更明显了。噬铁虫移动起来像噩梦的声音,黏腻的关节内嵌着脏兮兮的机油,里面有无数救护车烦得要死的锈病,碰到后能引起的感染足够出一本书。移动时不仅会有油腻包裹物的“格拉格拉”声,它们的足尖像小刀片,走起路来声音刺耳尖锐。又总是成群结队的,密密麻麻的“格拉”和“叮”很好分辨它们的存在。
但今夜似乎不只有噬铁虫。
在高楼残骸间的钢铁断肢被风吹得铮铮作响,像无主的战士在呻吟。在尖锐的爪尖敲打铁质表层的噪音之间,还有风声。是什么在地上奔跑,偶尔撞到零碎的障碍。小小的脚步声轻快,和噬铁虫发出的噪音不属于一个音层。擎天柱将音频接收器所接收的声波导进光学镜查看,镜中浮现出一条跳动的声波线,尖锐而断裂,如同心率不稳的生命迹象。果然,虽然轻微,但是明显有两种不同频率的声音被收入。每次他捕捉到脚步声,声波就会抬高一层,再落下去。
有机子在。
他即刻想到自己先前与阿尔茜提到的:没准现在就有幼生体出生了……
但这真的可能吗?擎天柱用作逃离宴会的借口真的会实现吗?他忽然地想起人类传说里的流星。对着流星许愿就会成真,而火种源喷射出的火种也像流星。会是他的愿望恰好地被概念的流星实现了吗?可这里终究不是幼生体出生的地方,他们为了避免新生机子走失已经提前修出接生的建筑,火种会融入原生体诞生在圈好的工厂里,不会在废墟之中。而且,救护车修筑的探测器并没有侦察到高强度的火种信号:如果有一点预警信号,责任心高的医官绝不会跟着一群嚎着要喝高纯的年轻机子派对,他会守在出生工厂里直到幼生体诞生。
疑惑在擎天柱脑模块里堆出待确认事项,他决定前去检查一番。
他抬脚,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火种舱里那点暖意忽然跳动了一下。
他仍习惯性地感受着大黄蜂,自从大黄蜂出现负面情绪后,擎天柱就无法真正放松下来。无法去到火种伴侣的身边,无法保证他的安全,这样的无力感困扰着他,什么也做不了。但是,一遍又一遍的,大黄蜂的火种连接就像小战士凝视他的光镜,安静地说服他:相信他能够解决,相信他会保护好自己。
大黄蜂那边事情应该迎来了转机,恐惧的芯情逐渐转化成坚定——某种有力的,对自己充满信任的信念感。就像他找到了解决处理自己困难的法子一样。虽然不知道具体如何,但是火种跳动健康,微快,有力。
证明大黄蜂是暂时安全的。根据跳动速度,有可能在经历什么活动。
他遇到了什么问题?他是怎么解决的?他在哪里?擎天柱问自己,冥冥之中他与大黄蜂已经被扯入同一道因果里。他的直觉在引领着自己,将他的火种伴侣找回来,芯中已经不抱有任何怀疑,尽管连脚步声的主人的面都还未见过,却坚定地认为那就是小蜂。大型机挪开面前倒塌的墙,墙的后面是一条以前被使用的道路,路上倒着断裂的钢筋与碎成块状的瓦片形铁皮,乍一眼看被堵得无法通行,但其实越往里走,越比想象得宽敞。
这里似乎是曾经居民区的地方,四周都是倒塌的墙面与颤颤巍巍的楼房,属于比较贫困的区域,道路修缮得很小,擎天柱需要收起背后的飞行背包的机翼才能勉强挤进去。
移动中、装甲被两侧墙壁磨得冒火花的领袖在此时会想起大黄蜂:行动果断干练的小型机是天生的侦查好手,又勇敢了得,总会在这样的时候冲到他的前面,到前方一探究竟后再慢慢退回他的身边。发声器还好的时候,会贴着他的接收器边传递概况;出事以后,就会发内线了。在大黄蜂不喜欢声码器滴滴嘟嘟的声音的理由中,擎天柱还是倾向认为大黄蜂是觉得内线更安静、安全、保险。
吱吱呀呀的挪动声越来越大,他的芯跳得厉害,大黄蜂的火种充满活力地跃动,火苗贴着他的,加速带动起芯跳。
就像是他们两在面临同样的事情似的。奇异的同步感下,擎天柱轻抚胸甲,安抚下方火种舱里的火种。他们不能一起紧张,只会影响对方的情绪。他此时并没有危险,但大黄蜂可能有。不能让小蜂分心。
这条路的前方右侧有一条小巷,月光照耀在开口处,偶有小小的影子快速掠过。擎天柱准备到那小巷进行探查,刚走两步,巷里就炸开高昂的打斗,什么东西在哐当哐当响,像是谁在砸东西。
首先是噬铁虫标志性地口部裂开成动能锯的嗡鸣,高频的钻动音让机子皮肉发痒,芯里听着不对劲。而后是什么在地面上被拖动,急促的脚步。凭借稍微其稍微沉闷的音质来想,不是噬铁虫细小的脚会踩出来的。
“哐!”重重敲打在铁质的声音之后,动能锯掉嗡鸣应声消失,小型机械体跌到地面上的脆声进入擎天柱的音频接收器。什么东西倒塌下来,噬铁虫干哑地尖叫,又是几下洪亮的敲击,彻底失去对音浪的影响,只有格拉格拉地攀卧在墙与墙之间缝隙的它的同胞还活跃,此即彼伏地细细鸣叫,跃跃欲试想要扑上去撕咬谁脆弱的铁甲。
面对群聚在黑暗中的危机并不是什么陌生的,但是苍凉的夜中,无可置疑的迷茫与未知的情绪来源处交杂混合,当危险伏击的对象不是自己,再强大的战士也会感到无措。
急躁感爬上擎天柱的处理器,他不再能保持平心静气。在噬铁虫涌动的声音不断提高,即将爆发的一刻,他抵达了月光照耀的巷口。
飓风刮起了,大片灰影撤散进角落。噬铁虫畏惧天元——不可思议,但又确实如此,竟对着眼前美味的生命金属馋得瑟瑟发抖也不敢靠近。
擎天柱的芯揪起,怔得说不出话,像极人类刚听到暴鸣警报音前三秒会有的反应:
1. 被巨大刺耳的声音吓得心脏狂跳。
2. 意识到这阵声音是怎么了,却因为前面被吓得狂跳的心脏唬得动弹不得。
3. 终于有可以移动的能力,立即跨出向门外逃出的一步,连要穿拖鞋都会忘记,赤脚地跑。
这是他从杰克那了解到的知识,有着高计算能力的机子原不能理解为何一个简简单单的声音能够将人类的反应机制从行为模块里扣出来,但是他现在明白了:无非是意外无法撼动他,但是总会有能够震动领袖稳定火种的事物将他吓出这个反应的。
擎天柱的行为模块在五秒后推出一套方案:
1. 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系统宕机,启动清理缓存程序。
2. 光学镜在卡顿过后将捕捉的内容送进脑模块整理出讯息解读。
3. 系统清理缓冲结束,伺服器重新上线,他向前跨出一步。
在高耸的灰黑建筑之间,一只小小的幼生体正抱着比它机高半个头的钢筋警惕地盯着忽然进入光学镜范围的机。它有着少见的明黄色涂装,腿部与手部有少许黑色的缎带条纹,小巧的门翼像蝴蝶一样展开在背甲的位置上。从喷漆颜色来看,整体的装甲原本是新的,但是噬铁虫无芯,将它浑身啃出扭曲的印,像来的路上铁板上愈合之前会有的痕迹。它的装甲身形很圆润,在臂甲与腿甲末端有风格化的小尖刺设计——活像一只机械小蜜蜂。
它的脚下攒满噬铁虫深色油亮的金属尸体,都呈现头部凹陷碎裂,爪子扭曲的样貌,是钝物击打的痕迹。
小蜜蜂机子因为大型机忽然的出现与靠近,像受惊的小机械兽一样盯着他,手里握着的钢筋也毫不犹豫地举起,光学镜的齿轮组收缩放大的小摩擦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明显。
擎天柱察觉到是他的贸然行为惊吓到了它,便保持静止姿态,随意它对新入侵者的审视。
它端详了一会,又忽然将光学镜转到擎天柱旁边的建筑物上盯着。背后的门翼高高竖起,戒备的姿态。它太小了,比擎天柱膝甲高度还矮,身躯不能承载太大功率的能量消耗,散热扇呼呼地转,却因为散热扇也小,发出的声音尖尖的,像蜜蜂乱窜会有的声音。
它看向的方位是擎天柱的右侧,那有一大块铁皮挡着。擎天柱听到里面叮叮咚咚不断撞击的声响,很轻微,若不是小机子看过来,他大概率会忽略。
他抬起手,伸向那块铁皮。
他的芯再次感受到紧张,是揪到油箱里的能量液沸腾翻涌的紧张。擎天柱衡量,自己就算是回到曾经作为档案员的时期也未曾如此这样情感“丰富”过,所以这不是他的情感,而是火种另一端传达来的反应,或许是个提醒。
但能有多糟糕?
铁皮被利落地撕下,背后居然是有一平方米底面积,高度有0.9个擎天柱的长方体形空洞。窄狭黑暗的环境最是噬铁虫喜爱生长的地方,月光透进去后,擎天柱看到密密麻麻如矿渣晶石、堆积在废料和彼此之上,不断攒动尖叫的噬铁虫。它们尖爪交缠打结,底下的肥料污黑,散发着机体腐锈的气味;极大的占领着4/5头壳的光学镜齐刷刷看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复制粘贴的卵。
很糟糕。
这是领袖极少数被恶心得想鸣笛的场面。他抬起手臂转出火枪,毫不犹豫在这群虫子扑过来之前将它们融成铁泥。
擎天柱处理这些噬铁虫时,用眼神示意他的小机子并没有逃走。它的光学镜也很大,但不是噬铁虫那样令机恶心的大,而是恰当好处的大小嵌在小巧面甲上。明亮的冰蓝色光学镜自带内置白色光线聚焦器,在擎天柱解决完危机后,聚焦镜逐渐拉宽广聚,白色的螺旋状线路放松地贴近光学镜外轮廓,安静地看着他,只有置换的气管嗵嗵的,可能是装甲伤口在产生混乱电子扰乱基础生物电的线路。它怀里仍然抱着钢筋。从上面厚重的铁锈来看,小机子应当是捡起来了废墟曾使用的建筑材料当作武器。就连明黄色的臂甲上也蹭到不少锈棕色的痕迹。
它的幼年程度在擎天柱的记忆之上,见过最小的机子至少还会表达情感,这只机子却像话都不会说的模样,而且伴随着新生体特有的敏感。领袖只是试探地向前走一步,刚才还沉静的小孩迅速炸起锅,它是小跑车,引擎轰鸣中往后接连退了两三步,发出一阵碎碎的电码音。它歪头端详擎天柱的火枪,光学镜焦距迅速缩放,像看着未知的危险。
“别怕,别怕。”火种舱里的情绪燃燃灭灭,黄色的火苗剧烈颤抖地搅乱自己的频率,也将领袖的芯绪整成散乱的零件库。年长熟练的红蓝火苗裹住它,用包容的温度与沉稳的跳动频率插手其暴乱,慢慢梳理着。擎天柱能做的就只有确认环境安全后单膝跪地,手掌的伺服器从火枪形态转回来,摊开贴在地面。他的手掌是刚好一只小初生机能轻松坐上去的大小。
“我不会伤害你,我来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你需要得到医疗照顾。”他说,垂下头雕,以最坚定柔和,不会吓到幼生体的眼神。“我是擎天柱。”
它看起来没有记忆,也看起来太小了,比起变形金刚,更像是微天星一脉的迷你金刚的幼生体。就连擎天柱也不确定是不是,报出名字时也仅仅用于摸索它是否还有印象,但从它懵懂的样子来看是没有的。还来不及觉得芯痛,小机子有了反应。它仰起头,努力看着这位巨大的金刚。跪下来的擎天柱终于进入它完整的视觉范围,蓝色的光学镜对视,芯里的恐慌与受到生命威胁的委屈被熟悉的暖流抚平。
像有只大手轻摸头雕、低沉温柔的嗓音在音频接收器旁拨动脑模块里精密复杂的线路、晃荡漂泊的细弱火种被护着罩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赛博坦新生的第一个幼生体从面前叫做的擎天柱的大型机身上感受到了刚才被噬铁虫追杀时,火种舱里产生的暖意。它早就觉得这份没由来的温暖奇怪又熟悉,而见到面前红蓝色的、感觉比四周废铁要华美无数倍的机子,它的内部更是像要被烫化了,记忆模块运作出一个新的储藏区,存进去上线光学镜起第一张图像。
与此同时,脑模块的隐藏区里,一串代码检测到更新的记忆模块。高速运转下,一些旧的记忆被解锁了。
浅蓝色的投影,在天与地没有边界的空间里悬浮着,宇宙之中的有少见的鲜艳绿色和蓝色覆盖在表面的恒星。
任务。
擎天柱。它要找擎天柱。
它有着使命。它要帮助他。
一阵白烟从充满破损的外甲缝里冒出,散热扇转得快没影。它的机体在跑什么程序呢,为什么内存全被用光了?新生机的油箱与液箱是满的,但是液体储存如今都已经下降到百分之七十。能源全都被用来跑一个编号写着OP-0000的程序,大量液体被用于做机管冷却,蒸汽腾升在头顶。
不可言说的感受围剿已经高负担运行的脑模块,错误的知觉信息被创造。一会儿极热的岩浆从它身上的破洞和裂缝里流进去,尤其占据着空荡的火种舱室,将它内部的软金属化成一部分,在芯里构建出一个流动的模型。又马上地,冷得瑟瑟发抖起来。铁液冷却凝固,在火种舱里铸起来面前机子的小雕像,是单膝跪地地凝视它的样子。
它喜欢他。可是为什么喜欢?芯里一看到就觉得喜爱,真是奇怪,就好像喜欢了很久似的。
小机子又一次发出电码音。这在刚出生的赛博坦人身上很常见,还没有学习语言的机天生会的只有一款:机械码,也就是后来大黄蜂使用声码器时所编写为能够被机械生命自动翻译解码的语言。但是小机子发出的电码音没有任何意思,擎天柱的编译器里弹出代表无意义的“null”。
当他以为自己使用火力的暴行吓到它时,“哐当!”,钢筋落在地上,掉下来几层锈。黄色的新生赛博坦人谨慎地拍掉身上残留的铁屑,张开短短的臂甲,一步,两步。它试探地迈开腿,越来越快,最终跑着扑到了擎天柱早就等待的手掌上。
它的面甲用力地贴着大型机的指节,擎天柱收拢指尖,好似轻轻握着一只机械鸟。一点也不敢用力,生怕手指稍微往内收就会挤破它的装甲·。
细细的电码音从他的手里冒出来。
这回,编译器里弹出了一句话。
‘带我回家。’
擎天柱抬起手将小家伙送到面前,用拇指轻轻摩挲它的脸,小心掰开看一眼小机子闷湿的面甲:“怎么哭了?”
幼生体顺着他的手将头雕仰起,外甲上还有噬铁虫留下的啃咬痛楚,火辣辣地灼烧底下的线路;经过逃亡与作战、身体与处理器的疲惫,它想下线,但终极底代码却保持着强制上线的指令,关也关不掉。
还差了什么?
‘叫我。’它滴滴嘟嘟,一双光学镜执着地亮,‘叫我。’
它的系统中,用户名还是灰色的。或许这就是无法下线的关系,没有名字的机子下线不就是完全消失了吗?和死亡没有区别。
“我会带你回家。”擎天柱不敢随意触碰它被噬铁虫啃过的伤口,幼生体的外甲都很薄,随意按上有破损的地方都容易压坏底下的精密结构,他只能轻轻碰它还算完好的肩甲,排气扇高速转送,发声器接收指令电码,“小蜂。”
幼生体的光学镜骤亮,他抬起手部,抱住擎天柱的手。
‘回家。’又是一声,执迷不悟地说着,重复某个卡在处理器的任务节点。在擎天柱不厌其烦地承诺下,幼生体的系统中,自命名程序将擎天柱呼唤他的声码存进用户名里。
系统上线成功。
他下线了。
“叮”一声,擎天柱积郁在脑模块里的、一直被提起的芯愿终于在进度条上动了动。
他低下头雕,妄图长久地凝视掌心里蜷缩沉睡的小机子,但明黄色躯壳上狰狞的磨损不允许他这样做。比迷你金刚还要小的幼生体和人类的尺寸差不多,擎天柱将他放进自己的驾驶舱里,升级后的武装车全速飙向汽车人在赛博坦的中心基地。
“救护车,我希望你没有喝太多高纯,请准备治疗室。”担芯派对太吵救护车会听不到内线,擎天柱动用了领袖线路打了通话。
救护车那边的环境出奇意料的安静,或许他也到不再对吵吵嚷嚷的音乐与震得地板裂开的庆贺感兴趣的年纪了。
“你找到什么了吗?是谁受伤了?”救护车问,通讯那边,医护越野车变形,引擎轰隆隆地低鸣。
“我找到了幼生体。”
“什么?!”轮胎打滑的声音,“但这不可能,我没有收到任何信号。”
“我有个预感,救护车。我想我找到小蜂了。”
擎天柱在大道上疾驰,内线通讯的另一端半晌都没有回音,直到车轱辘碾过一块碎石,震荡惊醒沉默的救护车,老医官这才给出反应。他的发声器像是也被车轮轧过似的,发声要很大的力气,一词一句都声压低得很;但他同时对震撼的新消息感到不敢置信,以至于连复述出这件事都会像说大话地撒谎,所以轻轻的,尾音颤出惶恐与虔诚。
“擎天柱……我发誓如果这是你的玩笑,我一定会把红蜘蛛拆了做留声机。”
擎天柱没有理解红蜘蛛和留声机的关联性,他当作这是救护车在表示:我绝不会坐以待毙。
“我需要你给他做检查,他很像小蜂,但是有些地方存疑。”
“……比如说?”
“他的体型过分小,像迷你金刚的幼生体,但变形金刚的火种应当是无法被迷你金刚的火种舱容纳的;此外,他不太记得我的样子。”擎天柱沉思,“可我还是觉得他是,他给我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我不会形容。”擎天柱在检查前面道路的闲暇,分芯查看驾驶舱里酣睡的小机子。他特地拉出一条数据连接线接在他身上,随时确认电路稳定。“看到他,我便感到平静和希望。这是小蜂特有的力量。”
“大黄蜂总是给我这种感觉。”救护车喃喃自语,“我在医疗室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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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救护车回望赛博坦新生的第一天,他很庆幸自己没有喝下一滴自己酿的高纯。他的脑模块时刻清明,手部稳定。醉醺醺的救护车没有赎罪的机会。
擎天柱在通话结束的三十分钟后赶到重建中的赛博坦医疗中心,救护车的医疗室是目前收拾出来的唯一一间。“现在也没有其他医疗机就位,还不如赶紧把我要用的设备配齐。”医官是这样说的。
沉重的高大汽车人首领抱着伤员走进医疗中心,在治疗师的门口遇到守在那的救护车。
“救——”擎天柱准备与救护车道小机子的情况。
“病人放在床上。”救护车短促地说道,手臂上的细小模件弹出,“噬铁虫啃咬的修复很快,让我检查他的电路。”
他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来了,没有对大黄蜂状的机子表达任何感想,就仿佛火种复活重生是什么经常出现的事似的。
实际上,在擎天柱通话后的三十分钟里,救护车已经做足了芯理准备。为避免失去判断力,他没有启动情感模块,而是将指令调至“医学优先”状态,短期封印了情绪,只由医疗程序驱动判断。他担芯自己会因为见到疑似大黄蜂的机子而失控,因此预设了从金属烧伤、锈感染到系统冻伤等十几套治疗方案,在脑模块里同时运行备用。
他在运行这段程序前想得很清楚:
在尚未确认的危急面前,关于“是否是他”的感叹是无足轻重的。
他要做的,是先救下这条生命。无论他是谁。
“拜托你了。”擎天柱很感激。他将迷你的小家伙放在成人机子躺的大充电床上,小小一点能一口气躺10只它。除去其幼小的自身,伤痕累累的外甲与毫无支撑力的平躺姿式与记忆宫殿里某个噩梦相同。救护车沉默地调出仪器。
模仿能量流通的脉冲管插在小机子的胸口。在充能时,进入休眠的小机子浑身像接收不良的充电器,“滋滋”响。这不算太好的反应,再加上开口导致的机体内部少许铁屑和灰尘会加强导电与杂质产生,躺在床上的小机子发出痛苦的呻吟,不是电码音。置换紊乱,末端指节无助地蜷曲。
“他的内部线路有创伤,一定是噬铁虫咬破的。能量通过时有三处漏液和中低伏通电。”
调整过病人的痛觉接收器后,医官一刻不停歇地挑出最小型号的焊枪与接线,幼生体的线路意外的并不是多小,甚至比一般平均值要大上不少。这对外层的线路重连方便不少,但是他躯干小,管道线路与油箱等生理器官挤在一起,深处的线路躲藏的空隙小到手无法伸进去,只能用铁丝钩住线路隔空连接。
他的手极其稳定,伺服器中的波动线完全静止。而如果喝了高纯,再稳的内在缓冲期也会因为高纯度能源的冲击对伺服器的控制能力产生轻微的偏移。波动对平时的创伤焊接修复带来的影响不大,甚至针对小机子的外层修复也不成问题,但是会对深处的线路束手无策。里面的空间狭小到,铁丝稍微一点偏移都会勾坏内部更柔软的原生质和连接线。救护车就凭借着无刺激物的清明,安稳地将细小的导线用铁丝钩钩住,两端钩住固定后,再使用微型钳带着窄电路修复胶带将导线包裹住。
“下周到材料我就给他做新的导线。”救护车说,他的声音也和伺服器的偏移线一样毫无波动。情感模块仍在停机状态,连语调都无法赋予温度。“断得很彻底,但是我将每根铁丝都接上去了。暂时还够用。”
说是鬼斧神工也不为过,和自然修复出的拧扭纹不同,救护车修得极其细致,补料的成分与幼生体的构成基本一致,所以没有色差和融合不佳出现的变色。处理过后的密集布线与器官上,治疗的痕迹几乎为0。反光的铁管原本裂缝处已经看不出来了。
幼生体的置换声平稳下来。
“内部的灰尘我会清理干净,”测试电压的仪器已经无法探测出有效漏电与漏液,救护车取下确认电流线路的脉冲管,“外甲他会自己长好绝大部分,我会焊接超过20公分的裂口,已经没有危险了。”
“谢谢你,你的能力叹为观止。”擎天柱轻声说,“你觉得这是小蜂吗?”
“你觉得呢?”救护车反问道。危机解除,医疗模块判断此时已经处于程序结束的末端,开始逐步释放情感模块的行为权限。他的声音逐渐开始恢复平时的语调,但仍有股无感情的机械味——虽然他们本来就算一种机器人。
“我不想认错人,但是我的火种因为他的存在而共鸣。”
救护车不搭茬。但是擎天柱还是捕捉到医官放下手术设备后的双手在轻微颤抖。他走出了刚才那模模糊糊无情的状态。
“那好吧……我认为,最迅速确认的方式就是查看他的火种。”他说话变得迟钝,手靠着伤机的外甲,迟迟不敢下手。
幼生体没有多厚的外甲,只有薄薄的一层。又因为初生,火种旺盛燃烧,只需要附在面上就能感受到底下的温度。这是一个新生命,救护车感到,这是大黄蜂。他不用打开那层甲都知道,而擎天柱也一定是一样的想法。
擎天柱不会要求他这么做,但救护车仍会打开幼生体的胸甲,避免那万分之一认错的可能。如果将一个生命以无知为理由判断他曾经是谁、或属于哪个名字,那便是抹杀了这个生命原本的权利。
医官从边缘卡槽敲松幼生体的外甲,手指扣在边缘,轻轻地掀开了。
一层胸甲过后,原生质簇拥之间,明亮发光的火种舱中火苗轻轻摇摆。医疗室顿时亮成毫无影子可容纳的空间,在浓郁明亮的黄焰里,一挑鲜艳突出的红蓝色的火焰跳出,以较主焰更缓慢稳定的频率摇晃其焰尖,时不时将黄色的那抹轻轻牵引入怀,勾进内焰抚平其絮乱的颤抖。
“是他。”救护车的声音出现了在擎天柱进入医疗室以来第一次的波动。医官的光学镜不再只是凝视着伤口与裂痕,而是胡乱地,无措地看。
医疗系统开始后退,给躁动的情感模块让路。他的光学镜不再以审视病人的眼光查看小机子,而是以一位老朋友的小心。
语言模块在此刻悄无声息地熄灭。救护车立即仰起头雕,将清洗液赶回光学镜。擎天柱沉默地弯下腰,液压杆吱吱呀呀,酸涩地挤进音频接收器的隧道。他想起曾经任务时在西雅图避雨,雨棚廉价,金属支架被风与棚上积累的雨水重量压得苦不堪言。这声音正如他们曾在西雅图的雨棚下听见的那样,沉重、疲惫、将散未散。
但那时,芯情不是这样的。那是西雅图冰冷潮湿的冬季,外甲冻得发裂,只能靠加热的引擎来烘——却也耗不起。大黄蜂总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说他节能,叫所有机子围着他休眠,他就用温热的马达外机的温度保护他们的水箱不会结冰。那时候,芯情总是带点着苦涩的感激,还有对明日的茫然。
而现在呢?好像什么都过去了,已经不用担心能源紧缺的问题,基地全天24小时的温度控线把握在最佳。当他们一个战争年间的领袖,一位战地医官,低头望向小机子胸口烈烈燃烧的火种时,救护车有种微妙的、久违的感觉——像太阳升起的感觉。当战争冷得大地苍凉残照,旭日已缓慢地布散烈烈朝晖。*死亡终于缓缓淡出这个世界了,赛博坦的新生应该在今日。
*参考史铁生,《我与地坛》
在这一天,生命重新降落在这片金属地上。
“你还好吗?”擎天柱开口问时,救护车才意识到自己的面甲上全是水迹。他连忙转过去,往医疗室的门外走。“我给你们留些空间,他的外甲,你放上去一按就能装好。”
医官拉上门,留擎天柱和大黄蜂在一起。
“咔嚓”,舱门关闭。只有擎天柱和大黄蜂了。
当身边有人情绪太过激动,有同理心的人就会下意识地先安慰对方,然后再进入自己的世界里。而现在几分钟过去,那忽然见到火种上异色分焰的激动已经逐渐淡去——不是心灰意冷的淡,是他早就知道会如此,胸中是对重逢的了然。
擎天柱抬起手,扣回大黄蜂的胸甲,再很轻地追溯到他的脸庞。他的面甲好小,只够一根指尖停留摩挲。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他用视线描摹面前的机子,每一处都熟悉,崭新。
“我们的火种一直在以信息流的方式沟通,你在给我信心,你一向都如此。”
大黄蜂还在休眠。救护车判断他是机体的重生,火种与脑模块应当是不会变的。但是此时还无法做检查,得等小机子身体养好后再说。此时此刻,擎天柱很莫名地感到自己回到了四百万年前。假设没有战争,他是否能够等到大黄蜂的出生,再陪着他在最安全的环境里长大?
可是战争还是会有的。倒不如说在那个病态的阶级社会中,和平只是凝固于表面的金属涂层,只有剥开那片看似完美的漆,才发觉底下早已锈穿,像一捏就碎的蜂巢空壳。
或许现在就是最好的时代。擎天柱想,他们能给赛博坦新生,也能给大黄蜂——他本应该得到的童年。
大黄蜂似乎在休眠中也能感受到他的电磁场存在,方才做手术时雷打不动的身躯挪动了,他轻轻侧头,将头雕埋进擎天柱的掌心。
擎天柱感受到那阵温度,有什么由内而外地击穿了他。
孤独感时常笼罩着擎天柱。、与元始天尊的兄姐们抵抗宇宙大帝的十三 并不如此,但到赛博坦领袖擎天柱时刻感到自己的空洞。在与霸天虎合作势力拉扯之间,威震天让他时时刻刻感到达克摩斯之剑悬在头雕顶的不安,成为他时刻提起警惕的主原因。
那段和威震天协同封印宇宙大帝的旅程使他想起了十三天元计划将宇宙大帝做成地球核心的战争,那是一段他总会想起的时光。
那时期的所有机都带着不可磨灭的乐观精神,哪怕是向来负面的马克西莫大帝、震天尊,也都只是谨慎地看待战局,而绝非有其他所想。
当他与威震天并肩站在一起,他有种异物感:身边不再是引天行,亦或是威震天的名字来源——震天尊。
震天尊与威震天,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他曾从十三天元身上感受到信念的共鸣,那种芯与芯之间的能量涌动……但在威震天身上,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从很早开始,他听到威震天的发言只会感到烦躁和困扰,而不是惊喜与思考。他们或许最初的目标是一致的,但是威震天想要摧毁,他带来的仅有无序。而擎天柱觉得,任何事物的重建与更新必须建立在秩序与守护之上,守护应当成为主要的方式。
他没有办法将威震天从他那疯狂的理想里拉回来,没有机子能。一台机子只能输入无穷的知识给另一台机子,却不见得能够改变他分析与思考的方式。而曾经,他们还是兄弟的。
无法共享的信仰带给他孤独感。就连汽车人的同伴也不能永远理解他的意思。救护车对他在战场上的手段意见很大,而其余汽车人恐怕也无法明白:为何擎天柱不愿以他强大、碾压的力量轻易地摆平障碍?
擎天柱的芯无法被解析和升温。战争使牺牲变得常态化,但责任迫使他不能为机子的牺牲而停留,他不得已地面对太多压迫良芯的决定。这位伟大领袖在一路上感受到的离别、背叛、和死亡使他保护性地隔绝开所有能真正伤害他芯的。
如果说机子总会失去重要之物,那世界上他还有什么能够留下的呢?又有什么能被保障呢?他握不住任何一位战友的手,他最多只能做到的只能和他们一起走——走向生命的末路。就连同归于尽也要考虑,考虑未来的赛博坦、考虑要如何重建他们的家园。
直到大黄蜂,不可思议地击醒了他。
他不是孤独的,有人会一直在他身边存在。不是物理性质的绝对存在,而是在这之上的。是信仰的共振,是火种无时无刻都能寻到一块能够得到共鸣的去处。他早就该意识到。当大黄蜂不顾一切地冲来时;当他一次次接下任务,对擎天柱坚定地回应时;还有当他安静地靠在他身边,倾听赛博坦曾经的故事时,擎天柱早已为此时的自己寻找到了一处能够允许他安心的居所。
“我很高兴你回来了。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只不过,现在请你先好好休息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他轻声地说道,轻到沉睡的幼生体恐怕都无法听清。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笼住大黄蜂的面甲,替他挡住头顶手术留下的无影灯的光。
领袖两天没有休息了,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疲惫。当他靠着充电床下线光学镜时,他仍然能感受到身旁温暖的躯体。虽然只是在地上靠坐着,但他从来没休息得那么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