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年达米安18岁，哥谭在他眼中已从港湾沦为鸟笼，只想雄心壮志地飞到外面的世界去。还没想好独立门户的新名号，就迫不及待在布鲁德海文安了巢，依然以罗宾的名字行侠仗义。搬走的两个月，他没回去过一次，也没联系过蝙蝠侠。也许距离真的产生美，他在他身边时恨他，现在却又开始担心他。没了罗宾，蝙蝠侠真的行吗？他咬咬牙，把这些想法摔在身后，正准备从一个屋檐跃到另一个屋檐，随即被一个童声绊了一脚。
“罗宾！”有人喊。达米安惊讶地退后一步，环顾四周并没发现任何人影。
“罗宾！”那个声音又叫，“我在下面！”
达米安低头，确实看见一个黑发蓝眼的小孩。他不怕鬼，早就见过了许多比鬼可怕得多的东西，但一个小孩突然凭空出现还是瘆得慌。不是鬼，但也像个陷阱，引诱着他走进去。达米安早该领悟这点。
“我的脚被卡住了。”
男孩倒是伶俐，不等他发问就抢先解释。达米安蹲下一看，确实是卡住了，脚踝卡在生锈的铁片里，周边已经勒得紫红。还好他经过。罗宾叹了口气，到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从腰带里掏出小型的激光切割器。按下按钮，机器滋滋地响，暗红的光同时反射在蓝色和绿色的眼珠上，男孩这时拉他的衣角。他有些不耐烦，甩开了，平民小孩看见这种东西总有一大堆问题。但那家伙突然抓他的手，达米安一惊，射线偏出去，差点割到两人身上。他扭头要吼他，一盆冷水随即浇在头顶。
“你是达米安，对吧？”男孩压低了声音，抓着他的手汗津津的，眼睛在黑暗中也亮得和猫儿一样，“达米安·韦恩。”
切割器“啪”得掉在防火梯上，罗宾怪自己愚蠢，放松警惕，一个半夜出现在无人小巷里的小孩，恰好需要罗宾的帮助，不是陷阱是什么？
“我不认识什么达米安。你是谁？”他把蝙蝠镖抵在男孩的喉咙上，“快说！”
“提姆，提姆·德雷克。德雷克工业的那个‘德雷克’。你是达米安，对吗？蝙蝠侠是你的父亲，布鲁斯·韦恩。我们见过，你可能不记得了，我们——”
达米安记起来了，他怎么能忘记他？他在那时就已经是他的失败：那年他14岁，刚做了一年罗宾。企鹅人闯进一场慈善晚会，劫持了他父亲和其他几个名流做人质。布鲁斯给他打暗号，要他先去救别人，但达米安那时急着证明自己，擅自做决定，砸下一个烟雾弹就冲上去，最后几个人质受伤，提姆就是其中一个，左手的无名指被劫匪整根切断，还好抢救及时接了回去。
达米安还记得事后自己被蝙蝠侠提着衣领，拎到一间VIP病房门口，手里捧花又抱果篮，胳膊里还夹着玩具熊，玩具狗，玩具猫，阿尔弗雷德在身后抱着一堆玩具机器人，布鲁斯·韦恩巴不得把全哥谭的玩具店买空。他们推开门，早春阳光正烈，达米安隔着五光十色的玻璃纸就看见提姆坐在病床上，身影被拆成彩色的一片片。
布鲁斯逼他事先写了一封道歉信，现在背出来。他对着提姆面无表情背到一半，被自己父亲打断，批评他敷衍了事。德雷克夫妇在一边露出尴尬的神情，赶紧夹到父子二人中间做和事佬。达米安不服气，顶嘴，您还要我怎样，要不我切腹向德雷克谢罪吧，刚好母亲寄来一把怀剑，我可以把心把肝都掏出来给德雷克。
大人们倒抽一口凉气，来不及反应。但病床上提姆笑得欢快，开口说的话也恐怖：“这可不行，达米安。你要死只能死在我手上。”
不知道最后为什么变成两家人互相道歉了。韦恩说对不起对不起，教子无方。德雷克们也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才教子无方。对不起像小山在病房里叠起来，达米安趁乱溜到病床边看热闹，提姆和他一起看。“大人们都好蠢。说好多没用的废话。”懒洋洋的神情，一边偷偷往达米安的掌心里塞一块削好的苹果。
达米安因为这话对提姆有点赞赏，点点头，目光落在男孩抱着厚厚纱布的左手上，悔意终于变得真实而沉重。
“疼吗？”“有点。我经历过更疼的。”提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罗宾记得这个德雷克男孩被切掉手指时发出的尖叫。
“对不起。”“不是你的错。又不是你剁掉的。”“是我的错。都怪我——”
他咬住自己的舌头，差点作为罗宾的身份道歉。一抬头，发现提姆带着讳莫如深的笑意盯着他：“怪你什么？”
他“嘁”了一声，背过去从果篮里扒了一个苹果，低头削起来：“怪我就是了。其他你不用知道。”
提姆也学着他的样子“嘁”了一声：“我偏要原谅你。”他挺起腰，假装手里有一把看不见的长剑，像国王一样赦免他，“起身吧，我的骑士！”他大叫，声音像春日一跃而起，把所有人都吓一跳。达米安瞪他一眼，赶快把切好的苹果塞到他嘴里叫他闭嘴。
“你想起我了，对吧？”提姆得意地冲他晃晃手，唤他回神。
“你想要什么？”达米安把蝙蝠镖塞回腰带里，有点心虚，“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骨头都用酸融掉。”
提姆又露出那种看笑话的神情，那么多年不见了，脸上那副锐利得令人讨厌的神情依旧没有变：“你又不杀人。”
达米安“嘁”了一声，低头切开铁杆，把小孩救出来。能走路吗？不能。一时两人无言，达米安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妙，转身要走，但提姆已经紧紧扒住他。好痛，怎么办，达米，我走不了路了，回不了家了。然后理直气壮地冲他张开手臂。
达米安赶紧往后缩。干什么，你10岁吗？还撒娇。
10岁的我可因为你断掉一根手指啊，达米。他冲他晃了晃左掌，用过去绑架他，无名指根部一圈狰狞的环形伤疤。
达米安已经不怕夜巡时遇到小丑，但还是怕夜巡时遇到小孩。小孩很麻烦，不讲道理，不听指挥，会哭会害怕，要哄，他不会，只会跟他父亲一样用甜食堵小孩的嘴。好在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做亲民类罗宾，万能腰带里塞一堆棒棒糖了事。他拿了一根放在提姆手上，表示对他的提议婉拒，提姆跛着脚靠近一步。他放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直接剥开塞进对方嘴里，第五根还来不及剥就被德雷克逼到了角落。比他矮的小不点，靠两只胳膊就把罗宾困住。达米安叹气，说抱你是不可能的。提姆瘪嘴，又冲他晃断指的痕迹——无赖——他在心里骂，转身弯腰，屈尊示意男孩爬到自己的背上。
“你真好，达米。”提姆立刻蹿上来，灵活得不像走不了路。亲亲热热用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小小的身子，暖融融地敷在背上，让达米安想起小时候，吃了止痛片就打瞌睡，布鲁斯轻手轻脚背他上楼。他中途迷迷糊糊醒来，觉得父亲的背就是世界上最近似永恒的地方。
“你住在哪？”提姆给了他一家酒店的名字。达米安这才意识到不对。他不在哥谭了，这里是布鲁德海文啊，提姆怎么会出现在布鲁德海文。他不记得德雷克一家从哥谭搬了出去。
“为了找你，达米。”脖子上的胳膊又搂紧了一点，脸蛋靠在他的脖子上，声音很轻，有点抖。达米安说服自己这是小孩怕高。
“你已经决定不回去了，对吗？”
达米安咽了一下唾沫。回哪？回家。回哥谭，回布鲁斯身边。他需要你，你知道的。
他不需要我。没有我也很好。蝙蝠侠一开始就是没罗宾的。
“他变了。你看不出来吗？你改变了他，你让他变得更好。他现在已经不能没有你。”
达米安握紧了拳头。他不可能回到13岁，也不可能为了蝙蝠侠假装自己还是13岁。他们都认为他才是闹脾气的那个，但实际蝙蝠侠才是。是他不愿意接受现实，不愿看到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而那个想法是伤人的“他要离开”。
“可是——”“到了。”达米安停在提姆所说的那家酒店楼顶，提姆指挥着他落到具体的一个窗口，撬窗进去，孤零零的单人床上扔着一个背包。果然是偷跑出来的。达米安皱眉，叫他收拾东西。
提姆很警惕，并不照做：“我不回哥谭，除非你和我一起。”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允许一个未成年独自入住的。但是，现在，提摩西，收拾好你的东西，乖乖跟我走，去我的公寓。否则我现在就用神经掐掐晕你。”
“万一你骗我呢？”提姆一脸怀疑，“等一下。我有办法了。”
他匆匆跑过来，用那根曾经断掉的无名指钩住达米安的无名指。“拉钩。保证今晚不送我回去。不能对着这根手指撒谎，你已经害它断掉一次。”
达米安的指腹蹭过那一圈粗糙的疤痕，突然抖了一下。他只是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却在另个一个人身上留下伤害。如果那时他不在场，不是罗宾，谁来救场？父亲可以独自解决。但是一个人无疑会辛苦很多，麻烦很多。没有搭档的配合，也许会有更多伤亡。也许提姆就不是断掉一根手指那么简单。
“拉钩。我保证。”他用力地用自己的无名指勾紧了提姆，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试图用疼痛坚定自己的决心。他不会再回到蝙蝠侠身边去，绝不。
提姆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满意足地放开他，几分钟就收拾好东西，爬上他的后背。达米安问他趴稳没有，提姆贴着他耳朵说好了，达米，我抱得很紧的，不会放开你。他的心一跳，不由偏过脑袋，让自己的侧脸和提姆的脸蛋贴了一下。一切发生太快，后悔已经来不及，肢体温暖、紧密，提醒他正被人信任着、依靠着——达米安突然意识到，离开哥谭的两个月，自己是如此孤独。
那小鬼大大方方在他脸颊上亲一下。
“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达米安，最好的罗宾。”
他们一起跃出窗口，滑入布鲁德海文的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