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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川实弥颤抖着手将茶杯递到唇边,试探着缓慢啜饮了一口,茶水温热,滑落喉间却依旧灼痛。但话又说回来,近段日子来的一切都无比痛苦,呼吸,活动,醒来,他早就习以为常。
他无力的手难以长时间托举,只得将茶杯放回桌面。他握拳抵在桌面上,用以支撑身体的重量,试图缓解腿部的压痛。他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倒不如说现在的他不过是往日自己的虚影,就连在厨房里站稳勉力泡一杯茶这样最简单的事,都会使他的四肢因脱力而颤抖。
他理应厌恶如此。
他理应厌恶如此虚弱不堪的自己,理应厌恶定期来帮他打扫宅邸的宇髓天元一家。他们仿佛视他为一个濒临崩溃的脆弱摆件,用柔和的语气同他交流,在他们认为他察觉不到的角落与彼此交换眼神。
但他没有。
因为这意味着一切都快结束了。
死亡即将来临。
不死川实弥即将在今晚年满25岁,为斑纹的开启付出代价。
这个想法给他带来了一种奇怪又空洞的慰藉感。他将在黎明时分死去,然后再次看见富冈义勇、不死川玄弥和他的其他弟妹们,甚至可能还有他的母亲——即使这一次她依旧不能同他一起前往天堂。
他们都会回到他的身边。
一切都将结束了。他会了却此生,他会得以安息。
这便是长久以来他所想要的全部。他真的累了,疲于再见到所爱之人于自己怀中死去。匡近,玄弥,义勇。他的挚友,他的弟弟,他的爱人。他们都从他的环抱间溜走了,彼时他们的身体都逐渐冰冷下去,唯余最后宁静的呼吸。
而那时的不死川实弥能做些什么?他无能为力。
他总是无能为力。
神明毫无怜悯之心,不死川实弥早已知晓这一点。祂们从未慷慨给予过他什么,即使有也总是无法长久。
但看看这个吧。
这是祂们不能从他身旁夺去的唯一一件事物。
那便是他的死亡。
不出意外的话他即将死去。他终于可以离开了,与他的家人、朋友、同僚和爱人拥抱他们应得的平静。
而这一次,那些该死的神明再也无法阻拦他。
不死川实弥缓缓呼出一口气,心不在焉地抚了抚胸口。斑纹蚕食他生命的进程已持续好几个月,他的身体像风化中的泥沙般被侵蚀。
它先带走了富冈义勇。
不死川实弥曾希望天音大人错了,斑纹的诅咒不过是一个谎言,或者它已经随着鬼舞辻无惨的死亡而烟消云散。那时富冈义勇已经24岁了,仍一如既往地健康,不死川实弥开始相信死亡的威胁已经离去。
这是他第一次放任自己去想象未来。
一个能与富冈义勇共度余生的未来。
它真实而美好地存在。
他们会一起老去。他会说服富冈义勇养一只狗,也可能是一只猫;他们会帮宇髓家照顾他们的孩子,见证他们的成长,成为那些吵吵嚷嚷的小子们身边那个有趣的叔叔;他们会做寻常老年人会做的一切事情。
即使只有片刻,但他还是让自己相信了这样的未来会存在。
然后同样迅速地,一切都轰然倒塌了。
不死川实弥清楚地记得那个令人作呕的早晨。他被从某人喉间传来的刺耳咳嗽声惊醒,身体比头脑率先采取了行动,他甩开毯子,冲向浴室,心脏加速跃动,如擂鼓般撞击着他的胸膛。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鲜血。
太多的鲜血。
鲜红的液体溅在水槽上,随着富冈义勇胸口的起伏从他唇齿间滴落。他在全身痉挛引发的颤抖之中挣扎,撑在柜台上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不死川实弥那时终于明白了。
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神明何时向他表露过善意?
为什么他会相信祂们允许富冈义勇活下去?
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心怀希望?
那天之后一切都来得很快。斑纹终于前来收取它的报酬了,而不死川实弥只得无能为力地——再一次——被迫看着富冈义勇从他的指间滑走。就像玄弥那样。就像他曾拥有过的一切那样。
今晚终于轮到不死川实弥他自己了。
宇髓天元曾主动提出和他的妻子们一起过来,陪他走过最后的这段时光。
但不死川实弥拒绝了他们。
他不想让任何人目睹他的离去。他不想被人揽在怀中,就像他曾经历过的那样,感受怀中的重量每分每秒地增加,却无力阻止这样的情形上演。他不会用这种感觉来诅咒宇髓天元。
宇髓天元已经见证了足够多的死亡,他的妻子们应当亦然,不死川实弥不想再给他们添上一笔。
但是隐会在早上前来。他们会发现他的尸体,然后把他安葬在鬼杀队的墓园。他所有的朋友、同僚和家人都长眠于此,宇髓天元向他保证过会将他和富冈义勇葬在一起。
这是不死川实弥要求的,也是他的唯一所求。
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不死川实弥并不想广而告之。只有少数重要的人知晓——宇髓天元和他的妻子们、灶门兄妹、以及鳞泷左近次。这些基本都是富冈义勇想告知的人。他们也曾告诉过炼狱家,但鉴于他们两都与这对父子关系平平,故两家人只是偶有走动。
多数情况下,他们的生活都远离旁人窥探的目光,远离那个会使他们感到难堪的世界。不死川实弥自很久以前便不想再关心世界,他为拯救它奋斗多年,牺牲一切,几乎失去了所有他爱着的人,自己的身体也在这个过程中被摧毁。
但富冈义勇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是他可以为自己保留的唯一珍宝。
即使世人觉得这是禁忌的,即使他们会在公共场合他过于靠近富冈义勇时向他投来肮脏的眼神,也没关系。他无法在自己生命的最后四年时光里假装自己不爱水柱富冈义勇。
他度过了一段相当快乐的岁月。不死川实弥从未想过他会这样讲,但这就是事实,他一直很快乐。
当然事情并不是以这般美好的样子开始的。最初的几个月——几乎整整一年——不死川实弥一直溺于万念俱灰、悔恨交加、和无边怒火之中。
他连续几日不眠不休,直至世界在他眼中天旋地转,出现不存在的幻影:匡近,玄弥,他的母亲。他沉湎于酒精的次数比他所承认的要多得多,几乎让自己被它吞噬。
但总有某些东西在阻止他继续堕落下去。
或者更确切地来说,是某人。
富冈义勇。
一个与不死川实弥先前所认识的完全不同的富冈义勇。
他坚定地将不死川实弥脆弱而散乱的碎片拼起来,强迫他去接受一段他当时并不想要的友谊,无论不死川实弥怎样努力尝试甩开他都绝不放手。
当不死川实弥落泪时,富冈义勇会抚着他的头发直至他泣不成声,即使不死川实弥咒骂他,要他从自己身边滚开;当不死川实弥拒绝进食时,富冈义勇会为他带来萩饼,默默地将它们留在桌子上;当不死川实弥无法忍受孤独却又开不了口时,富冈义勇会静静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只是与他同处一个空间聊以陪伴。
富冈义勇一直在那里。
他一直在倾听,一直在观察,一直在施以援手。
爱上他简直轻而易举。
不死川实弥甚至不清楚察觉自己爱意的确切时刻。没有宏大的启示,也没有突现的明晰,他只是知道它存在于自己骨髓深处,像呼吸那样自然地进行而恒定。
但他记得自己表达这份爱意的那个晚上。
事情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展开。他们之间没有无法忍受的紧张,没有犹豫不决的触碰,也没有突如其来、饱含绝望的吻。
什么都没有。那是一个完全平常而宁静的夜晚。
彼时他们正坐在水宅的房顶仰望夜空,就像曾经他们中任何一人度过一个糟糕夜晚时会做的那样。天穹在他们头顶永无止境地延展,浩瀚无垠却又漫不经心,明月向大地投射着苍白的光芒。
不死川实弥向身侧投去一瞥,坐在他边上的这个男人——他的朋友,他的同僚,一个他曾经讨厌的家伙,一束拯救他生命的光。于是就这样……那些词句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了。
“我爱你。”
富冈义勇睁大了双眼,看上去有点滑稽。
不死川实弥没有笑话他。
他只是凝视着富冈义勇,确保他知道——真正感受到——他是认真的,他所说的每个字都发自内心,浸润着无条件的、全然的浓烈爱意。
他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长到足以让疑虑撕扯不死川实弥的心脏,长到足以让恐惧深深植入他的骨髓,也许他搞砸了一切,也许富冈义勇对他没有——
“我也爱你。”
于是他们在一起了。
他们没有拘泥于传统。没有恋爱,没有犹豫,也没有小心翼翼地尝试绕过那些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他们只是在一起了。
富冈义勇在几个月后搬进了风宅。也许这样的进展有些过于迅速,但他们毫不在意。耐心等待合适时机是那样多此一举,尤其在他们已经蹉跎不少时光,假装他们对此不感兴趣之后。
反正他们早已时日无多。
不久后他去拜访了鳞泷左近次,他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应该将这一切告知富冈义勇的师父。所以他去了,站在那个实际上养育了富冈义勇的人面前,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告诉他自己有多爱富冈义勇,多么想用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陪伴在他左右。
他已经做好了承受鳞泷左近次怒火的准备。因为厌恶,因为腐蚀了他珍视的弟子,因为从富冈义勇那里得到了不属于他不死川实弥的东西。
但鬼杀队里的人们对爱的理解与世人不同。所有人都明白生命转瞬即逝,爱亦如此,即使有些人否认说这并不正确,你也要不顾一切地坚持下去。
所以鳞泷左近次只是用力握了握不死川实弥的手。
他说,照顾好我的孩子。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当不死川实弥将鳞泷左近次的嘱托告诉富冈义勇时,他非常高兴,而不死川实弥也明白了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
之后的一切都是那样顺理成章。
一起沉醉于炽热的欢愉之中。
一起维系宅邸的整洁。
为了消遣娱乐而对练。
与彼此相伴度夜,他们之间无所不谈。
这样的日子太过美满。
即使是已知晓他们结局的现在,不死川实弥也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快了——终于——他们将再次团聚。
不死川实弥缓缓呼出一口气。当他推开厨房的门时,呼吸紊乱,双腿颤抖,迈出的每一步都像一场战斗,他几乎无法保持直立。但这都不重要。
反正他已无处可去。
他拖曳着双腿走向卧室,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尖叫。他用还在颤抖的双手推开房门,但懒于在进屋后重新关上它,因为没必要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富冈义勇最喜欢的浴衣上,它整齐地披挂在角落椅子上,已经数个月未曾移动。在昏暗的光线下面料显现出带有白色细纹的浅蓝,令他联想到自己所失去的一切。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强迫自己行动起来。
他脚下的被褥因为缺乏第二个躯体的温度,显得那样冰凉,几个月来都是如此。但没有关系,他很快就能见到富冈义勇了。
不死川实弥低低地呼出一口气,埋入床榻间。一切都太过疼痛,他从头到脚没有一个部位能够幸免于难,他生生颤抖着,感到自己即将分崩离析。
他可以忍受。他一直在忍受,痛苦于他而言不过家常便饭。
但他难以忍受的是,富冈义勇也曾经历过这一切。
富冈义勇在他们的家中受苦,与病痛斗争,直到他身体彻底崩坏那一刻的来临。不死川实弥尝试用力咽了口唾沫,却并未能如愿。他的喉咙太过干燥,他的胸口太过紧绷。
至少现在富冈义勇不会再受苦了。
他正同他的父母在天堂享乐,还有茑子姐姐和锖兔。而且很快,不死川实弥也要来了。
很快。
他颤抖着阖上双眼,让自己进一步陷入被褥,陷入长久以来拖拽着他的疲惫之中。他不想像当初富冈义勇那样在临死前仍保持清醒,已经没有值得他如此坚持的人,没有值得他留下的人,没有值得他与死亡分秒必争的人。
他不需要发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消散,不需要抗拒意图带走他的黑暗。
他很累了。从过去开始就很累了。
从几个月前。从几年前。从他这该死的一生结束前。
但现在他可以休息了。
战争结束了。鬼已经消失了。世界重归平静。
不死川实弥发挥了自己的作用,最大限度地履行了他的职责,为之奉献了自己的一切。
而现在他终于能收到属于他的回报了。
一种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平静。
一个等待着他的到来的安宁。
所以,伴随着最后一口吐息,不死川实弥松开了手。
当黑暗将他笼罩之时,他已经开始想象与玄弥和义勇重逢后,他应该对他们说些什么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