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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真的站在富冈义勇背后,一手执剪刀,一手挽起他的发尾欲动手修剪它时,不死川实弥倒有些犹豫不决起来。他看向镜中自己和富冈义勇的倒影,后者正抬头回望着他,而他则在借着镜子凝视他前同事的脸。
富冈义勇请不死川实弥帮忙剪去他的长发,他答应了。这活儿并不困难,可当他真的站在富冈义勇背后俯视着他时,一股奇怪的冲动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过是理个发而已,甚至不是他自己的头发。没事的。
富冈义勇发问了,同时企图顶着不死川实弥压在他肩头的手起身:“好了吗?”
“别乱动,”不死川实弥轻声说道,手指从富冈义勇鸦羽般漆黑蓬松的发间穿过,“耐心点。”
他不明白自己这份犹疑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富冈义勇一直垂头盯着地板不肯配合他动作,或许是因为富冈义勇的手一直紧紧揪着他那件羽织的领口影响了他的判断,那双湛蓝的眼眸——不死川实弥曾凝望过它们多次——此刻正含着他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情绪盯着他看。
“你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前水柱终于有些恼了。他蹙起眉头,面上显出些不耐烦的神情来:“赶紧动手吧,不死川,这并不难做到。”
这确实不难做到,也不该被认为很难做到。
那他为什么做不到呢?
不死川实弥握着剪刀的那只手颤抖起来,他试着抬手从富冈义勇头上剪下一缕发丝,然后着了迷似的盯着它看。
乌黑浓密的美丽长发,和玄弥的是如此相似。
不死川实弥想到了他的弟弟。那时不死川玄弥才五岁,即使嘴里还含着西瓜也要大笑出声,他沾染着西瓜汁的小手黏糊糊的,揪着他内衫的一角,缠着长兄要他陪自己玩耍。他的眼神是那样纯澈,满溢着天真与希望。
他在他的怀中像沙砾般破碎消散。
我的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大哥,谢谢你。
剪刀自他手中坠落。
泪水成串洒落在富冈义勇的头顶,浸湿了那些他决意剪掉的长发,又滚落进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无用的断发里。
“呃,对、对不起,我……”不死川实弥猛地后撤几步,颤抖着开口,“我……我做不到。我下不了手。”
富冈义勇没能察觉不死川实弥声音中的情绪,他依旧低着头,低吼道:“你下不了手?这是什么意思?这明明是所有任务中最轻松的那件,不死川,你——”
有人在抽泣,声音苦涩至极,听上去异常凄厉,像是从残损的肺泡中挤出的含血悲鸣。
富冈义勇的目光移向镜子,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正俯下身去的不死川实弥,他的双臂交叉着环护在自己身前,又一声湿润的抽噎随着他试图将自己蜷起的动作传来。哦,哦。
不死川实弥哭了。
富冈义勇感到自己后颈有些发紧。眼前的场景太过异常,不死川实弥的身躯在发抖,他将脸深深埋入自己的掌心,紧咬着下唇企图咽下更多呜咽。
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还是起身,伸手将不死川实弥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揽住了他。他受到了预料之中的推拒,但不死川实弥并没有费心挣脱他的怀抱。
“没事了……”他喃喃着,其实他并不擅长安慰别人,不过他愿意一试。
“不该这样的,”不死川实弥哽咽着,声音里带了些哭腔,“我也、我不想哭出来的……别管我了。”
富冈义勇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将他拉到一旁的椅子上。这张椅子其实并不宽敞,仅能勉强够两人并肩坐下,他们的身体因此紧密相贴,富冈义勇感到一阵令人心安的压迫感,如若不是气氛不够合宜,他想自己脸上也许会扬起一个小小的微笑。
他感到不死川实弥将脸依偎到他的肩头上。
很长一段时间内,房间里仅剩下不死川实弥微弱的泣声和富冈义勇轻柔的安抚,后者的手无意识地在前者的脊背上抚摸着,他们的膝头靠在一起,距离难以置信的亲密。
最后不死川实弥率先开口打破了这段持续时间过长的沉默。
“我弟弟,”不死川实弥埋首进他的羽织,闷闷开口,“玄弥,他以前留着和你一样长的头发,和你的一样黑亮。”他吸了吸鼻子,吸气声随着他的话语一起流入富冈义勇心间:“他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孩子。都怪我,我多希望我能替他去死,这都是我的错。”
“嘘……别这样说……”富冈义勇的手抚上不死川实弥雪白的发顶,手指温柔地在发间逡巡着,理顺那些纠缠成结的发丝,“你想要保护他,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不死川实弥地身躯再次颤抖起来,五指纠进羽织的布料间。为什么大哭一场也会令他如此痛苦不堪?他在蝶屋里醒来时几乎失去了任何身体与心理上的感受,彼时富冈义勇静静躺在他身侧的病床上,而他心头只剩下麻木与空虚。
如果他所爱之人均弃他而去,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死川实弥曾多次思索过这个问题。他将不死川玄弥遗留的手枪抓在手中,将枪口抵上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压在扳机上,却没能进一步施力;他又将枪口移至自己颈侧,却同样未能扣动它。
他难以维系自己的生活,一想到玄弥会希望他活下去,收获属于他的幸福,这种煎熬的心绪便愈发强烈。
偶尔地,他会联想到富冈义勇。他并不想去思考这份他无法理清的悸动,他无法解释这份不知何起的吸引。
可此时此刻,当富冈义勇将他揽在怀中之时,感受着这份温暖而宁静的气息,他突然福至心灵般地明白了一切。
不死川实弥总能很好地理解自己身边的一切人与事,唯有富冈义勇是那个例外。他曾对这个人感到无比恼火,但与此同时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对他怀有某种特殊的情感,而这份情感是那样深沉,几乎近似于爱。
他轻声笑起来,笑声被羽织的布料掩去,心想倘若他将这些告诉玄弥,他定会调侃地咧嘴一笑,然后说:“大哥,你恋爱了!”
也许他是对的,这就是事实,且它此时依旧成立。
富冈义勇的手从他的头顶滑向他的脸颊,捧上不死川实弥的下颌,不顾他的讶异,抬起他的脸使他看向自己。他的触碰是那样温柔而短暂,宛若一片飞羽般轻盈,温凉的指腹轻触在不死川实弥仍湿润着的脸颊上。那对薄唇微启,深邃如海洋般的蓝眸中翻涌起柔和的水光。
不死川实弥的眼睫轻轻颤动起来,富冈义勇专注的目光落在他眼中,若有所思地游移着。
“我可以吻你吗?”富冈义勇小小声地问他。
他没有片刻犹豫。
“当然可以。”不死川实弥同样小小声地回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