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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二零二四年十二月三日,人生中第一次遇到雪暴。
伫在车站迷茫一会,我想起来打电话给国中同窗高卷杏:我准备前往的那家民宿,现任老板是她,还很大方地为我预留了独栋。我们还算相熟,拉下面子,语气可怜朝她求救是轻而易举的事。她从小是个办事利落的,一两句话就安排好人过来接我。
车站为数不多的其他人盯着我在电话里讲我的单音节语言,直到我放下手机瞪回去为止——倒是没说得那样硬气,只是很不明所以地回望他们。挪威是白雪之国,黑头发或许很显眼。最后收回目光的瘦高女人把和她同样瘦长的香烟连带着火星扔在地上,鞋尖轻扭两下,烟头就咳出一口残留的喘息,灭得彻底。她吐出一股很快就散尽的白气,是不是香烟的魂灵还在嘴里?
不是,天冷。
雪不留情面地下,从焦黑的土地堆到镀金的睫毛尖。我能看见的车站之外,白色主宰,白色泛滥,白色几乎在侵略——车站内的人被一张巨大的白网逮住,自然的孩子来人类的区域狩猎。寒冷成为一种铺天盖地的暴力,我想打开行李箱多套一件大衣,但手指已经冻得拨不动拉链。一切防御在自然的威压前显得单薄,就算我拼命往围巾里缩也无济于事。
风声近乎疯狂地敲击车站的顶盖,像是要叫出其中的某个人——没有人回应风,也没有人互相谈话,人们彼此隔出均匀的距离,宽敞的车站被寥寥几人填满。某辆小车里探出个人,他一叫我的名字,我立刻拽起行李箱跑了过去,还没等司机反应过来,我就把行李箱扔进了后备箱,跳进后座坐好。他见状挠挠头,讪讪地坐回了驾驶位。
高卷派来的救兵,看面容是和我同乡的人,不过他的母语早已不那么标准,态度也太过客气端正,除恭恭敬敬叫我“雨宫先生”之外的其他话,我没有怎么听明白,只是偶尔应一两声。到后面,我干脆不作声;没有了回复,慢慢地他就不讲。开进森林小路的时候实在困得受不住了,舟车劳顿一路,又是飞机又是火车,小骄车在路上稳定地吱吱嘎嘎,偶尔颠簸一下,摇篮一样……
拖着行李站在独栋门口找钥匙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全,想来也是真困,零下十几度的天且冻不清醒。这民宿以原生态著称,所以没用密码锁,不过这整片森林都没什么生命的痕迹,倒也说得上安全。我的手抖得厉害,偏偏锁孔开始打滑,怎么都对不准:“快点吧,好冷”,我这样反复地求着,它才勉为其难,放弃刁难我这个外人。
把风雪关在外面,我松了口长气。脱下被浸得冰冷的鞋子码在地上,旁边是——
另两只鞋。
一秒内心率飙升到承受极限,呼吸被掐住一样困难,刚刚准备悄无声息穿上鞋闪人,想起来出国前高卷在视频通话里满脸歉意说我要住的独栋还有另一个人,冷汗才干掉一些。
当时我已收到自北欧邮来的钥匙,听到消息并未多想,因为她先前在预留民宿时就给了我个大好价。刚起步不久的作家要为了灵感采风,路费是巨大的一笔消耗,老友提供折扣已是仁至义尽,推脱的话说不出口。思来想去,决定好歹把另一个人的鞋摆正。
“我表弟,比你小一点,差不了多少,他一般都在房间里,最近不怎么跟人讲话也不爱出房门,你就当他不在!”视频通话中她信誓旦旦道,结果旋即就看见那人歪歪斜斜坐在沙发上,正对着落地窗发愣。我严格遵循“当他不在”守则,径直路过客厅,捺不住好奇偷瞄几秒,只记住是金色头发;本以为是和高卷一样的混血儿,但仔细看看能发现发根处发黑。除此之外,暂时看不出别的特
征。
和其他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很难免有交集,只希望他不要太难相处。我来挪威是找一个故事,不是找麻烦。
在房里动笔的时候,雪暴也还没有停,不过屋内有相当舒适自然的温暖氛围,或许哪处安了壁炉?传统式取暖比热风机讨喜多了,我想见见它,不知怎么来的时候没有看着。
天气冷得像神的巴掌,把皮肤拍出四分五裂的干燥纹路。雪下得过猛,出去了解周围环境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暂且先留在屋内。
为保持写作够用的清醒我决定开窗通风,结果就是被低温狠狠地踹小腿,天,还是关上吧,我宁愿一氧化碳中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