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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源威红】视线交汇时

Summary:

一次意外,成了命运相交的起点。
*起源if线,小矿工与漂亮飞机的初见造谣。设定为十三天元在位和平时期,且矿工们都有齿轮。
A single accident becomes the catalyst of fate.In an era of peace, miner D16 crosses paths with flight-unit Starscream—only to be swept into a tangle of power and conspiracy.

Work Text:

“D,醒醒!”

奥利安派克斯跳下充电床,把同寝工友的头雕敲得梆梆响。月光以特定的角度照进狭小的舷窗,距离下一轮上工至少还有五个小时。

D16发出不满的咕哝,翻了个身背对精力过剩的室友,希望对方能识趣地离开。

但他忘了他最好的兄弟是一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家伙。奥利安继续摇晃着D16,对着他的音频接收器絮絮叨叨,直到对方骂骂咧咧地跟着他来到了天台上。

“你最好有事。”D16威胁道。

“看我弄到了什么,你准想不到。”奥利安神秘地笑了一下,难掩激动地摊开了手。

他的掌心里躺着两张金属板,D16迷迷糊糊地凑近看了看,光镜忽然瞪得像月卫二一样又大又圆:“这是……你从哪弄到的?”

“爵士有门路。你知道,他在外面有很多朋友。”奥利安显然对D16的反应很满意,他殷切地把其中一张金属板塞进对方手里,“但他对角斗比赛不感兴趣,所以就给我了。然后我就想到了你,我最好的兄弟!”

“天尊啊,这可是——货真价实的——”D16把那张金属板举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票面正中“铁堡600冠军赛”几个大字闪闪发亮,下面一行“铁堡中心体育场”做了电镀烫金设计,在明亮的月光下变换着颜色,而作为防伪标识的震天尊标志只有从特定角度才会显现。且不论这场比赛有多么万众瞩目,单是这张门票的设计就堪称艺术品。

“你知道吗,D,我听说卡隆的冠军角斗士也会来,嘿,你不是一直想看他的现场表演吗?”

奥利安还在手舞足蹈说个不停,但D16的表情却慢慢由喜转忧,他想到自己满满的排班表和上一循环结束时不那么令人满意的绩效单,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谢了,派克斯,但我不能去。”D16摩挲着那张精致的门票,要放弃它实在是太难了,“明天我要轮值,没有足够的时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已经帮你请好假了。”

“什么?不,你不可能。”他们的上级黑云可没有这么好说话,D16满芯狐疑地盯着奥利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面甲上闪过的一丝心虚,立刻警觉起来,“你做了什么?”

“咳咳,没什么。只不过是趁管理室没人的时候登录系统帮你把轮值时间改了一下而已嗯没什么大不了的……”奥利安躲闪着D16的目光,用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说道。

“你违规登录系统把我从轮值表里删除了?”D16几乎咆哮起来,差点把手里的门票捏碎,“你会害我缺工时的!一旦黑云发现你做了什么,你和我,咱们都得完蛋!”

“嘿,小声点!”奥利安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被他们吵醒后,才又揽过D16的肩开始游说,“想想看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明天的开幕式可是近十个大循环以来最隆重的一次,据说会由震天尊本人主持,至高守卫们也会出席。工时可以补回来,比赛错过可就没有了!”

D16开始动摇,震天尊的确是他最崇拜的一位天元,以超强的战斗力著称,而且大家都知道他酷爱观看角斗竞技,每个赛季都会以他的名义举办大型比赛。

见D16态度有所松动,奥利安趁机拿出了杀手锏:“明天所有到场的人都能领到限量版贴纸,可别说我没告诉你!”

“好吧,好吧,我会去的。”年轻的矿工被说服了,事已至此,不去的话就太可惜了,“但是如果我因为这件事被降级,那你欠我十次轮岗,不准讨价还价。”

“喂!我可是帮你搞到了门票,你就这么感谢我吗?”奥利安委屈地大叫了起来,但D16已经把门票收进子空间开始往回走了,他只好跟了上去。

第二天下午,矿井里出了事故,有工友受了伤,等这一切处理完毕早已过了正常的下工时间。D16和奥利安匆匆赶到体育场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D16扫视了一眼队伍,发现除了他们两个几乎没有别的矿工了,前后站的都是一些装甲闪亮的机子,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漆面,突然觉得早起抛光的行为傻得要命。但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杆,攥紧了手里的门票给自己一些底气——

等等,门票呢?

哦不。他慌张地在子空间里翻来翻去,紧接着记起自己早晨下矿井之前把门票放进了储物柜的最内层,想着下工之后回来取,结果走得太匆忙忘记了。

“派克斯,你先进去,我们直接会场里见。”D16跟奥利安打了声招呼就飞速冲出了队伍。

“别耽误太久,你可不想错过开幕仪式!”

一辆装甲矿车横冲直撞地开回了矿区,D16变形跑进寝室打开储物柜,那张门票果然正静静地躺在最里面的格子里。他小心地取出门票收好,正打算原路折返时,发现矿区前面的路设起了关卡,原来是为了大型活动的安全保障,矿用机被临时限行了。

真是祸不单行。D16绝望地塌下了肩膀,这下他只能走着去体育场了,不仅一定会错过开幕式,甚至可能还会错过前两场比赛。但他立刻想到还有另一个办法,一个疯狂的奥利安派克斯式的应急方法。

也就是说,他必须用点非常规手段。D16攥紧拳头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跑去器材室借用了一个飞行背包。

这种装备平时只允许在矿井里使用,飞得不高速度也不快,但总比走路强。他编造了一个理由填在借用表上,带着背包爬上了天台,确保没人看见他之后,启动背包朝灯火辉煌的体育场飞去。

在真正的天空中驾驭飞行比在无风的矿井中难多了,D16在劲风中左右摇晃,艰难地保持着平衡。

在公共路段使用矿用器材是违规的,因此他只敢选择建筑物的夹缝或是狭窄的后巷这种僻静路线低空飞行,还得把头灯调到最暗,活像一只在夜色中笨拙扑腾的荧光磷蛾。

终于,他距离从体育场射向夜空的炫目光柱越来越近了,芯情也随之激动起来。D16按下按钮催动背包加速飞行,转眼间就到了领袖塔前。

为了避开正门的守卫,他一扭身绕到了塔后的暗巷上方。这栋高大的建筑物背面漆黑一片,他一拐过去,头灯的光柱就扫到了一个飞行载具的影子!

D16吃了一惊,但他的速度太快已经来不及躲闪,而对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其他人,即使在半空中急刹变形也未能躲开。随着砰一声巨响,他们迎面撞在一起,双双坠向了地面。

这一下子摔得不轻,D16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上线,他坐起来晃了晃脑袋,发现头灯摔坏了,周围唯一的光亮只有背包断裂处的电线迸出的火花。

“不不不,千万别……”D16捧起断成两截的飞行器,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大祸。

这个夜晚还能更倒霉一点吗?他不仅把违规借走的公共器材摔坏了,还把一个飞行单位从空中撞了下来,这一连串的事故对于一个循规蹈矩兢兢业业的年轻矿工来说,无异于天塌了。

那个被撞的飞行单位躺在他身边一动不动,D16一边祈祷他还活着一边小心地凑近检查对方的情况。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飞行单位,他们平时都飞得又高又快,很少会把高傲的目光放在地面单位身上,更不可能出现在矿区周围。

借着明亮的月光,D16好奇地打量着对方,立刻就被那身闪亮夺目的装甲和泛着银光的机翼吸引住了。从来没人告诉过他这些长着翅膀的赛博坦人有这么漂亮,跟那些笨重的大型地面机完全不同,眼前的这一个有着鲜明的红色涂装,流线型的机身修长优雅,而那对精致的机翼简直就是为天空而生的。

他目瞪口呆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处理器咔嗒一声重启的轻响。

飞行者慢慢打开了光学镜,红宝石般的瞳孔抖动着对焦,在看清楚面前是一个陌生机之后,他猛地一挥胳膊推开了D16。

“是你干的!”飞行者跳起来,抬起手臂上的枪对准了倒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年轻矿工,“说,谁派你来拦截的?”

“什么?不,你误会了……”D16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举起了手,“这是个意外,我根本不知道有人在那里!”

“等等,一个矿工?”飞行者扫了一眼D16,又看了看地上的飞行背包,似乎明白了什么,松了口气的同时手臂也垂了下来,“哦,那你不可能是他派来的。渣的,这运气可真背。”

D16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轻蔑与不屑,但是忌惮着那把射线枪,他只是咬了咬牙,没有出声反驳。

飞行者背过身去对着内置通讯讲话,仿佛D16不存在一样:“喂,闹翻天,我需要你到领袖塔来。闹翻天?闹闹,收到立刻回话!”

通讯频道中只有一片杂音,看来是在刚才的坠机事故中损坏了。他转身看着D16腰间的外置通讯器,下巴一抬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把你的通讯器给我。”

傲慢的态度进一步激怒了年轻的矿工,D16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对上飞行者倨傲的目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方没料到他会顶嘴,光学镜危险地眯了起来:“因为,我会扯出你的燃料泵,打烂你的电路,让你躺在这堆垃圾里面后悔不该从流水线上下来。现在,把通讯器给我!”

D16仍旧没有动,只是回以锋利的逼视。这个家伙怎么敢这么嚣张?看他的样子想必属于那些拥有特权的上等阶层,根本不把普通民众放在眼里。如果他就此忍气吞声的话,对方很可能还会把这次事故的责任都推到他头上,甚至还会连累奥利安跟他一起受罚。

等等,奥利安……门票……比赛!

天呐,他差点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他的通讯器也在这时候发出尖锐的鸣叫,D16立即按下接听键:“派克斯?”

“D,你在哪儿?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不过别担心,我会帮你录下来,虽然没有现场效果……”

通话戛然而止,飞行者蛮横地抢走了通讯器,D16正要发作,对方却径直走开了,甚至没有正眼瞧他。

“声波,我是红蜘蛛。出了点小麻烦,我的通讯系统失灵了,不过一切顺利,东西已经到手了。还有,我需要你联系闹翻天……”

话音未落,一记重拳便落在面甲上。他被打得身子一歪,踉跄了几步向后倒去。

D16站在原地,双臂仍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胸口急速地起伏着。或许是引擎过热的缘故,他那双明黄色的光镜隐隐透出红光,像两团闪烁的火苗。

冲动过后,被怒火冲昏的处理器逐渐冷却下来,他开始担心对方会不会开枪?而他唯一能用来自卫的就只有拳头,以及记忆扇区中存储的角斗竞技录像。

叫红蜘蛛的那个飞行者倒在墙边,光镜明暗不定,平衡系统似乎短暂失灵了。他抹掉嘴角渗出的一抹荧蓝色,摇晃着重新站了起来,D16立刻拉开了架势准备迎击。

但红蜘蛛没有动,他侧头听了听,警卫队正在不远处巡逻,此时继续起冲突是不明智的,把附近的警卫引过来对谁都没好处。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把手里的通讯器对着矿工掷了出去。后者愣愣地看着通讯器划出一个抛物线,精准地砸在自己的头雕上,发出一声滑稽的钝响。

“算你走运,挖矿的小鬼。今晚你没见过我,你的背包是自己摔坏的,懂吗?”

“你叫红蜘蛛,对吧?”这是个听起来就傲慢无比的名字,D16暗自咀嚼着这几个音节,线路中掠过一阵异样的电流,“我记住你了,如果你反悔的话,我就把你和那个叫声波的都供出去。”

红蜘蛛勾了勾嘴角,像是被逗笑了:“不,你不会想跟我们扯上关系的。”

D16正要追问,却被突然响起的刺耳警报打断。正门外传来警卫队紧急集合的跑步声,号令此起彼伏,领袖塔迅速进入了戒严状态。

或许是矿工面甲上的惊慌太过夸张,红蜘蛛笑得更厉害了:“你以为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D16这才合上下巴:“他们要抓的是你?”

但红蜘蛛看起来还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作为至高守卫第三翼队的队长,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飞抵现场,给调查队伍提供一些误导性的线索,之后就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没人会怀疑他跟这起失窃案有关系。

至于目击者,谁会相信一个矿工无足轻重的证词呢?

“我要走了,你最好也赶快离开。”红蜘蛛昂起头,在矿工讶异的目光中点燃了脚下的推进器。

D16本以为能亲眼见识到某种高超的飞行技巧,然而只过了不到一秒钟,其中一个推进器就熄了火,红蜘蛛狼狈地稳住身形,重新落回地面,生气地跺着脚跟。

“该死,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出故障!”

D16努力抿紧嘴巴不让自己笑出声,他将双臂环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欣赏起那张漂亮脸蛋上瞬息万变的表情。

“我需要那该死的通讯器!”红蜘蛛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

“不,你不需要。”矿工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显得成竹在胸,“你真正需要的是这个。”

红蜘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躺在地上的半截飞行背包,机翼不满地扇了扇:“你以为我会碰那玩意儿?”

“你当然不会,而且它已经飞不了了。但是上面的零件还可以用。”D16拾起背包,把那台完好的推进器拆下来递了过去。

红蜘蛛嫌弃地扫了一眼没有接,而是调出系统损伤报告看了看,上面显示发动机供给系统的一根燃料管线断了。矿用飞行背包的零件虽然性能差,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把那东西拿远点儿,我只需要一根标准燃料管就够了,型号是M027,没错,就是铬黄色的那根。”他顿了顿,重新看向矿工,“你不会恰好随身携带了焊枪吧?”

 

D16看着红蜘蛛坐在自己面前补焊小腿甲的外壳,那把笨重的焊枪在飞行者手里变得轻巧又灵活,银色的漆面上几乎没留下明显的痕迹。

他扫了一眼自己小臂上那条粗犷的焊接缝,不动声色地把胳膊往后藏了藏。那道伤口是在上个星期的矿井事故中留下的,对他来说新伤叠旧伤已经是家常便饭,美观向来不是首要考虑的事。

“你最好把周围清理一下,不要留下任何痕迹。”红蜘蛛头也不抬地说。这场荒唐的事故让他跟一个无名矿工成了一条船上的共谋,如果搜查队经过这里,他必须确保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D16不情愿地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飞行背包残片,一边盘算着回去该如何交代。他用几条断裂的电线把背包零件捆在一起,像背镐头一样往肩头一甩。

红蜘蛛把焊枪递还给他,嘴角撇了撇,似乎用没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谢谢。D16握着尚有余温的焊枪,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飞行者。

“等等,我帮了你的忙,你也应该帮我才对。”D16说,“正门的警卫太多了,你得把我带到后面的平台上去。”

“你把我当什么了,运输机吗?”红蜘蛛感到被冒犯了,厌恶地皱起鼻子,“我可带不动你这个体格的大家伙!”

“真可惜,那我只能把这个交给警卫了,也许这样他们就不会追究我摔坏了一个背包。”D16举起一支数据棒晃了晃,这是他刚刚清理现场的时候在地上发现的,“或者,我也可以把它捏得粉碎,那你今晚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

红蜘蛛脸色骤变,立刻端起枪:“把它给我,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不会开枪的,你不想把那些警卫吸引过来。”红蜘蛛的表现让D16更加确信这个东西很重要,他以胜利的姿态举着那支数据棒,另一只手朝前伸着,“带我到平台上去。”

红蜘蛛低声骂了一句,意识到眼前这个矿工比那些只知道低头凿石头的家伙要聪明得多。他不敢再掉以轻心,只好放下了枪,转而握住对方的手,开启三倍推力飞上了夜空。在他旁边,矿工的脸上悄然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飞行单位的引擎因为超负荷运转而发出沉重的轰鸣,持续的震动通过握在一起的手传递到D16的手心,年轻的矿工忽然发现火种脉冲有失速的迹象,就在他开始头晕目眩的时候,他们缓缓降落在几百米开外的平台上。

红蜘蛛悬浮在半空,从翅膀尖到脚尖都透着一股不耐烦:“好了,把数据棒给我。”

“等一下。”

“你敢反悔?!”红蜘蛛难以置信地瞪大光镜,他受够被一个小矿工耍得团团转了,脚下的推进器发怒般地喷吐着炽热的蓝焰,似乎随时准备熔掉矿工的脸,“听着,你能活到现在完全是走运,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要么乖乖把数据棒给我,要么就跟你那铁桶脑袋说再见吧!”

但D16只是笑了笑,没理会对方话语中的威胁:“给我你的私人通讯号码。”

“什么?”红蜘蛛足足愣了有好几秒钟,这个无名矿工手握着以御天敌为首的那帮政客们密谋作乱的证据,而他居然只想用它换自己的私讯号码?

“只是以防万一。”矿工的解释不怎么让人信服,“免得你突然改变主意要把我交给治安官。”

“你!……算了。”红蜘蛛报出一串通讯码,但由于通讯系统故障,对方无法立即建立链接来验证。

D16犹豫了一下,还是交出了数据棒。

红蜘蛛立刻头也不回地飞走了。矿工的目光久久追随着他,直到飞行者的身影模糊成一个光点,再也无法与群星区别开来,他才依依不舍地将视线收回,转身走进星穹下灯火璀璨的城市。

 

D16从后门偷偷溜进宿舍区,与早已等在那里的奥利安汇合。

“D!你总算回来了,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对吗?”奥利安一见到他就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大家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通知说出现突发事件比赛中止,所有观众都被赶了回来……D,你在听吗?”

D16大步走在前面,闻言草草翻了翻通讯记录,十几条未读消息正静静躺在收件箱里:“哦,对,是的。真不走运,你好不容易弄到的票。”

“比赛会择期重开的,如果你读了我的消息的话,你就会知道。”奥利安有些纳闷,小跑着追上沉默的银色大个子,“D,到底怎么回事,我们都有点担心你。错过震天尊的演讲,缺席角斗比赛,几个小时都不回消息,这可不像你。”

“我——”D16最终还是决定隐瞒遇到红蜘蛛的事,只说他为了赶时间借了一个飞行背包,结果中途出了故障,导致自己没赶上比赛,又花了很长时间步行回到矿区。

“你居然偷偷借了一个飞行背包?”奥利安大笑起来,“是谁之前还埋怨我违反规定来着?这下你可糗了,一个飞行背包,你会被扣掉很多积分的。”

D16正在烦芯这件事:“你认识能修这东西的人吗?”

“倒是认识一个。”奥利安思索着,“我跟你提过那个从五十层调上来的小个子吗,他挺擅长把东西拼在一起的。”

“B127?”D16从记忆库中检索出一个金黄色涂装的古怪家伙,喜欢别人叫他bee,比奥利安还聒噪,对谁都过度热情,“靠得住吗?”

“当然不。”奥利安轻快地回答,“但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打点好一切已经接近下一轮上工时间了,奥利安几乎一碰到充电床就进入了深度充电状态,D16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一合上光镜,那个红色的身影就会占据他的中枢处理器,像一块顽固的锈斑,难以清除且不停蔓延。眼前一遍遍回放他们分开时的画面:红蜘蛛在半空中俯视着他,唇角扬起一个肆意的弧度,在他身后,繁星点缀着深邃的天幕,为那对闪亮的机翼镀上一层银辉。

D16尝试输入那个通讯码,提示通讯链异常,他反复尝试了几次才作罢。也许红蜘蛛的通讯系统还没有修好,他想,也许是矿区的信号塔出了故障,这是常有的事。

他关闭通讯准备抓紧时间充会儿电,存储区多出来的几个新文件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他把数据棒还给红蜘蛛之前,暗中拷贝下来的一部分。

他把这些文件导入数据板,随手点开其中一个,读着读着却睡意全无。

即便当时只来得及下载不到10%的文件,这部分内容也足以令处理器狂转。大量文字档案、影像以及录音揭露了现任十三天元副官、至高守卫卫队长御天敌利用职务之便,与各大利益集团暗中勾结、以权谋私的种种罪行,而且毫无疑问,这些还仅仅是冰山一角。

D16注意到有一部分内容是关于矿区的,可惜文件并不完整,只能看出涉及到矿业安全保障,几个名字响亮的议员牵涉其中。

他翻来覆去地读着这些文件,再也无法安芯充电,管线里的能量液好像都沸腾了起来,思绪如浪潮般起伏翻涌,他隐约明白了为什么红蜘蛛说他不会想跟他们扯上关系,如果这些证据都是真的,那么时局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似乎无意间被卷入了这场风暴中心。

舷窗外,主恒星的微光开始在天际显现,而D16紧紧攥着数据板,仿佛留在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夜中。

第二天一早,他们排队领取晨间补给,B127忽然挤进队伍里站在奥利安和D16身边,引起周围几个人的不满。

“我们是一起的!”他理直气壮地说,接着转向面色不怎么好看的D16,“嘿飞行家,你的背包我修好了!算你走运——我不是说从那么高摔下来走运,哈哈!我是说,缺少一个关键的零件,这也不怪你对吧?现场一定挺乱的,这要是放在以前根本弄不到,没错,就是那种铬黄色的。但是你猜怎么着?”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用期待的神情看着奥利安跟D16,满脸写着“快问我”。

“呃,你弄到了?”奥利安见D16不搭腔,便主动接过了话题。

“没错!”B127兴奋地说,“我猜是他们为了节约成本还是怎么的,现在用的零件都是便宜货,很容易搞到。总之,我帮你修好了!”

“嘿,我就知道你没问题!对不对,D?”奥利安给了自己的好兄弟一个肘击,对方这才把神游的思绪收拢回来。

“哦,对,谢了,帮了大忙。”D16冲他点了点头,没再给B127说话的机会,就转身跟上了队伍。

早餐过后,他们照常领了设备下到矿井中。但今天D16有些心不在焉,半是因为充电不足,半是因为那些机密文件,他总忍不住猜测文件里的内容有多少是真的,牵涉其中的人到底在扮演着什么角色?

之前他只在新闻中见过御天敌。身为天元的副官,他通常在媒体面前充当发言人的角色,谈吐和举止都像是精心计算过那般得体,给人感觉谦逊有礼又不失风度。一想到这样的人居然背地里做了那么多肮脏的勾当,D16的火种中便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怒意,不由得紧紧攥住凿岩机的手柄,猛地凿向一块坚硬的矿体。

钻头滑进岩石的缝隙中,发出不妙的咔嚓声,紧接着,折断的钻头就随着迸裂的石块一起飞了出来,碎片擦着他的头雕射向了身后的石壁。

D16愣在了当场,火种脉冲快得吓人,音频接收器边只有燃料泵加速泵出的能量液冲刷而过的声音。

奥利安在不远处拼命呼喊他,最后不得不跑过来:“D,你没事吧,有受伤吗?”

D16转身看向深深嵌在石壁中的半截钻头,感到一阵后怕,他看了看闻声围过来的其他工友,摆了摆手,粗声粗气地说:“我没事,继续干活吧。”

凿岩机出问题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回有人为此受了伤,而这次换他差点被削掉半个脑袋,什么时候矿区的设备变得这么不经用了?

下工之后,他拒绝了工友们去油吧的邀约,匆忙归还了设备便跑上了天台。站在整个矿区信号最好的地方,他再次尝试与那串通讯码建立通讯请求。

对方干脆地拒绝了。

D16又试了几次,得到的无一例外都是冷漠的拒绝。他又气又恼地在天台上走来走去,最后在通讯请求里加了一句话,一起发送了出去。

“我看过数据棒里的内容。”

这一次,通讯信标闪烁了将近一分钟,D16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正在思考的模样,最终他的请求被通过了。

红蜘蛛那有辨识度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响起:“我不知道你看到了多少,但是奉劝你一句,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可我已经知道了,而且这跟我,跟矿区都有关系不是吗?”D16急切地说,“我需要剩下的那部分文件,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隐瞒真相的并不是我。”红蜘蛛冷冰冰地回答,“从我这里你不会得到更多的答案了。现在,你最好把那些文件删掉,别说我没警告过你。还有,不要再打过来了。”

通话戛然而止,D16低声吼了句脏话,再拨打过去的时候提示对方已经把他拉入了限制名单。

他抬起脚猛踹了几下围栏出气。远处,领袖塔威严矗立,看起来遥不可及,似乎象征着某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红蜘蛛挂断通讯,看到声波的光镜闪了闪,情报员脸上虽然看不出表情,但显然是不赞同他的做法。

“好吧,我承认把号码给那个小鬼是个失误。”红蜘蛛耸了耸肩,展平机翼靠在包厢的软金属靠背上,“我只是觉得他挺有趣的,仅此而已。别担心,他没什么威胁。”

声波无需扫描也知道说话者对此没什么自信,至于那个矿工他已经查过了,确实不是威胁,但是,却有可能成为一枚可利用的棋子。

“威胁等级:低。但可以尝试接触,为我们所用。”

红蜘蛛听了差点把手里的精酿高纯泼到对方的面罩上:“你短路了吗?一个矿工,能有什么用?”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声波回答,向后撤身避开了溅出来的饮料,“第一手证据。”

红蜘蛛盯着手中的酒杯,不置可否。吧台上方的屏幕中正在播放昨晚盗窃案的调查进展,他瞄了一眼声波:“找到合适的人选了?”

“替身:已找到。”电子音一如既往地冷静,“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已经安排妥当了。”

红蜘蛛点点头,将视线转向窗外,油吧的灯光倒映在一尘不染的玻璃上,令他平白无故地想起那双通透的明黄色光镜,或许自诞生起就没有多少机会注视天空,却燃烧着如同新生矿脉一般的光芒。

也许那个冲动的年轻人的确跟其他矿工不一样,可即便如此,他们的人生轨迹也不会再有交集。红蜘蛛将杯子里剩余的能量液喝光,银灰色矿机的影像也随之消失了。

但D16却无法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这个星期他泡在矿区资料室的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这件事的唯一受益者是奥利安,他终于找到了阅读搭子。

只不过,他的搭子似乎对至高守卫相关的资料格外感兴趣。

失去了唯一的联系方式之后,D16发现自己对那个飞行单位的了解仅剩下一个名字。他在查阅御天敌的公开档案时,偶然在影像中看到了熟悉的红色涂装,这才知道红蜘蛛是至高守卫的一员。

他在资料库中搜索这个名字,得到的结果寥寥,没有显赫的战功,也没有远播的盛名,但除此之外,红蜘蛛的履历仍然称得上漂亮:他原本是青丘的参议员,后来被震天尊纳入麾下,成为至高守卫的成员,之后因为能力出色被破格提拔为翼队队长,社媒评价他“野心勃勃”“势不可挡”。

与此同时,D16惊讶地发现对方比自己年长许多,他一直以为他们是同龄人,只能怪那张美丽的面孔太具有欺骗性。

他把短短几页资料看了又看,火种中腾起难耐的焦躁,难道他们真的没有机会再见面了吗?

回宿舍的路上D16还在想着这件事,路过信息发布屏时,他猛地停住脚步。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几天前在领袖塔发生的盗窃案现已告破,经现场核查,未发现物品丢失,犯罪嫌疑人也已落网归案。

听到这里,D16火种一沉,顿时紧张了起来。但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播报员称犯罪嫌疑人是领袖塔的一名普通文员,因为经济陷入困境,企图窃取机密材料牟利,尚未得手就被当场抓获。

但D16很清楚这不是事实。

下一条新闻提到延期举办的角斗比赛终于公布了重开日期,原先的票仍然有效。

“太棒了,是后天晚上!”奥利安兴高采烈地用肩膀撞了同伴一下,“嘿,记得把日程空出来,这次绝对不能错过了!”

“是啊。”D16若有所思地盯着屏幕,“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至高守卫也会出席来着?”

“你最近怎么突然对至高守卫这么感兴趣了?”奥利安好奇地问。

“没什么。”D16突然朗声大笑起来,一把揽住奥利安的肩把他从显示屏前带走了,“走吧,我们还得找到爵士,之前你可是答应过Bee,要给他也弄一张票。要是爽约了,你的音频接收器可就有得受了。”

奥利安踉跄着跟上对方的脚步,D16走得又急又快,几天以来第一次,那张阴沉沉的铁灰色面甲上露出了明快的笑容。

 

角斗之夜,铁堡中心体育场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抱歉,借过一下。实在对不起,请您挪挪脚!”

奥利安在前面开道,一边不停地跟沿路的人道歉,他身后跟着D16和B127,一行三人在观众席中寻找自己的座位。因为矿厂临时安全检查,他们又迟到了,场内大部分人都已经落座。

终于,他们在靠近散场通道的位置停了下来,奥利安与D16的座位挨在一起,靠近过道,B127则坐在后面一排。

D16站在台阶上环视整个体育场,发现主席台的位置还是空的,他不禁开始幻想待会儿红蜘蛛会从哪里走上看台,坐在什么位置,甚至开始计算从二等座到头等席的最近路线。

“喂,别挡路!”有人一把推开他往前面的座席走去,嘴里还嘟囔着“怎么矿工也来了”,D16对着那群人的背影怒目而视,奥利安眼疾手快把他拉回了座位上。

“来点吗?”B127拍了拍他的肩,递过来一盒能量小吃,D16没什么心情,奥利安倒是兴致高昂,拿了几块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道谢。

看台上忽然响起一阵欢呼声,他们齐齐看向前方,震天尊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主席台边,正对着热情的观众们挥手致意。

“看呐,D,是本尊!”奥利安激动地拍着手,跟着沸腾的人群站了起来,“他可真高啊!”

D16也站了起来,越过由无数双高高举起的手臂组成的海浪,用力搜寻某个熟悉的身影。

最后,他将目光锁定在主席台右侧的一抹红色上。高傲的飞行者坐在僚机们中间,不耐烦地跷着腿,脸上的表情与那晚如出一辙。

D16的气息变得粗重起来,胸甲上下起伏,就好像有什么要从机体深处涌出来一样,光学镜前所未有的明亮。

“D,快坐下,要开始了!”奥利安拽了拽他的胳膊催促道。贵宾们已经陆续就座,体育场再度安静下来,聚光灯下的主席台宛若白昼。

接下来的开幕式上,震天尊的精彩演讲频频被掌声打断,但D16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全程只顾专注地盯着看台对面,两手在膝盖上握成拳头,挺直了身子像是随时会从座位上发射出去。

演讲结束后,看台四周的灯光暗了下来,人们开始高声呼喊,尖叫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有节奏的掌声和跺脚声宛如战鼓一下下锤击着场内的空气,将气氛逐渐推向高潮,最终随着第一组角斗士的出场彻底爆发。

比赛开始了。

当其中一位战士完成一记漂亮的直刺,奥利安从紧张的氛围中回神开始鼓掌时,才发现身边的座位已经空了。

“D?”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跟同样迷茫的B127对上视线,对方摊了摊手,显然也没看到D16去了哪里。

奥利安正要打开通讯频道呼叫显然是脑模块短路了的好兄弟,接着就在人群中捕捉到了D16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微微皱了下眉,果断起身跟了上去。

对面的看台上,红蜘蛛正用拳头支着脑袋,努力装作对场上两个浑身血污的地面单位毫无美感可言的扭打感兴趣,但实际上他快无聊死了。

如果不是御天敌缺席,这种事本来轮不到他的。那个中看不中用的蠢货谎称自己公务缠身走不开,但实际上自从他发现自己办公室内的终端被破解,那些见不得人的文件被异常访问之后,就一直忙于处理这堆烂摊子。

更令人生气的是,他只要垂下那对浮夸的金色翅膀,用恰到好处的愧疚神情道歉,天元们就会买他的账。但至高守卫又需要派人来撑场面,于是红蜘蛛来了,带着他的副翼和几个翼队成员,坐在主席台后面充当某种光鲜亮丽的摆设。

恰好在此时,下一位挑战者从入口通道步入场内,他迎着人群的欢呼,对着看台上涂装最靓丽的几个飞行单位抛去谄媚的飞吻。红蜘蛛原本正在敷衍了事地鼓掌,见状直接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哈,我打赌他撑不过三十秒!”闹翻天在他旁边起劲儿地叫,看起来倒是挺享受比赛的。

“你还好吧?”惊天雷探头问他们的队长,“你看起来像要睡着了。”

“还有多久结束?”红蜘蛛忽然直起身子,因为震天尊转头朝这边扫了一眼,“我们还要忍受这种野蛮运动多久?”

闹翻天翻了翻宣传册:“从卡隆来的那个大家伙还没出场呢,他是下一个。作为卫冕冠军,他得击败所有挑战者,比赛才会结束。”

红蜘蛛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号。

不远处,D16正利用亢奋的人群当作掩护,在座席之间穿行,时不时停下来确认他要找的人有没有离开座位。眼看着距离头等席越来越近,就在他打算翻过护栏时,一只手突然拽住了他后颈,把他扯回了人群中。

下一秒,一排荷枪实弹的警卫从护栏前走过,有两个人留下来守住了入口。

D16看在眼里,火种突突直跳,他转过身惊讶地看着他的救星:“派克斯,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奥利安搭着同伴的肩弯下腰,过了一会才让紊乱的置换频率稳定下来,“我猜,你有什么事忘了告诉我?”

“什么?”D16不得不提高音量盖过周围的吵吵嚷嚷,奥利安指了指通道口,拉着他溜进了体育场的后台区域,远离喧嚣的人群。

“错过一次比赛,好吧,我相信是意外。但是第二次?”奥利安双臂环胸,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D,到底有什么事情重要到能让你错过最喜欢的比赛?”

D16明白这件事无法再隐瞒下去了,而且奥利安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他会帮助自己的。这么一想他便不再有顾虑,把遇见红蜘蛛以及机密文件的事全部告诉了对方。

奥利安摩挲着下巴,光学镜盯着虚空的某个点,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哇哦。”

“哇哦?就这样?”D16瞪着他,眉头拧成了小山,“你没觉得这其中有很大的问题吗,最近矿上事故频发,保险赔付流程越来越长,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我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明白了。看来首先你得引起红蜘蛛的注意才行。”

“我什么?”D16几乎吼出来,“我为什么要稀罕他的注意?”

“呃,因为他有你想要的那些文件?”奥利安被对方的过激反应吓得缩了缩脖子。

“哦,是的,你说得对。”D16清了清发声器,看向通道的另一头,准备上场的角斗士们正鱼贯进入候场区,“现在,我有了一个主意。”

 

当来自各地的挑战者们准备就绪时,整场比赛也进入了最后也是最精彩的时刻。按照惯例,任何人都可以对卫冕冠军发起挑战,无论形态,无论年龄,无论职业。

场外的气氛热烈,后台却很安静。挑战者们分散在不同的角落,手握武器等待被喊到名字,然后走出那扇门,迎接命运的挑战。

D16从武器架上挑了一柄利斧,他习惯了用双手挥动镐头,这东西用起来也差不多。一旁的奥利安看起来比他还要紧张,一直在不停地说话,直到外面传来解说员兴奋的声音,告诉大家今晚的挑战者中有一位矿工。

后台一阵哄笑,D16站起来时面色有些难看,他走向入口,有几个人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祝你好运,D!”奥利安说,跟D16微微发颤的手碰了碰拳。

入口的闸门缓缓升起,刺眼的灯光和观众席上的嘘声一齐涌了进来,D16调整着置换的频率,昂首挺胸走了出去。

“就是他叫威震天?听说还是个矿工。”闹翻天戳了戳在他身旁打瞌睡的长机,示意他起来看乐子。

对方懒洋洋地抬起头,视线落在刚刚出场的挑战者身上,微闭的光镜一下子点亮。

比赛突然变得有趣起来了。

D16走过主席台,向震天尊致意,接着目光灼灼地看向右边。

看着我。他想。看着我。

尽管观众席上昏暗难辨,但他还是感觉到红蜘蛛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模糊的红色身影动了动,缓缓地向前倾,背后的机翼快速振了一下。

看来他还记得自己。D16感到一阵高兴,他转向对手,故意把手里的那柄巨斧砸在地上向前拖行,发出使人火种紧缩的刺耳刮擦声。

这是他从录像里学到的招数,用来助长己方气势,使对手感到恐惧。高速运转的处理器正从海量的角斗录像中总结战斗技巧,以便在场上随机应变。职业角斗士的变形齿轮都是经过特殊强化的,他们通常身形巨大,外装甲也更坚固,所以D16明白靠蛮力是赢不了的,他必须找到对手的弱点。

他不需要赢得多么漂亮,他只要站到最后就可以了,能有多难呢?

号令响了。D16再次用余光扫了一眼观众席,然后抄起斧子率先冲了上去。对手显然并不把他破绽百出的进攻放在眼里,等斧头到了面前才不紧不慢地侧身躲过,D16却因为冲得太猛被惯性带倒在地,场上又是一片嘘声。

大块头角斗士发出一声得意的咆哮,两步跨到D16面前,抬手挥剑向下劈去,D16不得不丢掉斧子贴地一滚,远离重剑的攻击范围。

对方不慌不忙地再次靠近,仿佛这只是一场游戏。D16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全身的能量液都凝固了,关节处的齿轮像锈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处理器从海量的信息中筛选着应对措施,优先级最高的是:拿回武器。

剑刃再次劈来,千钧一发之际,运动协调系统终于重启,D16驱动僵硬的身体竭力翻滚躲闪,奇迹般地避开了要害,成功捡回了那柄斧子。

看来对方并不擅长应对体型比自己小的对手,跟D16相比他的动作慢得多,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优势。

看台上,人群发出失望的咒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矿工居然能活过五分钟,简直是对角斗场的不敬。观众席开始骚动,有的开始高呼卫冕冠军的名字,有的则喝起了倒彩。

“有趣。”红蜘蛛评价道,把身边的闹翻天吓了一跳。

“我以为你不爱看角斗呢,而且这甚至算不上正经表演。”闹翻天歪着脑袋仔细研究着他的队长,发现对方的神情极其专注,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又看了看在场上连滚带爬的矿工,不明白这有什么吸引力?

或许是被D16的屡次逃脱激怒了,卫冕冠军发出粗野的吼叫,将手中的巨剑高高举起,一芯只想尽快解决眼前这个跑得很快的麻烦。

D16后退着拉开距离,握紧了他唯一能倚仗的武器,寒光闪闪的刃面映照出背后的观众席,他一眼扫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引擎旋即嗡鸣着加大了功率,像一头被困住的涡轮狮子正发出蓄势待发的低吼。

对方手持重剑向前逼近,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重,似乎在刻意营造表演效果,又像是在戏弄猎物。大块头的角斗士在距离对手几步远时手腕一挑,剑锋划出一个半圆,顷刻间就到了D16面前。

观众们发出不耐烦的催促,迫不及待要看卫冕冠军把对手劈成两半。

红蜘蛛几乎挪到了椅子边上,机翼笔直地竖着,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握成了拳头,一旁的闹翻天甚至能听见涡轮风扇高速运转的嗡嗡声。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另一边的惊天雷:“尖叫鬼怎么回事?”

蓝色的飞行者摊开手,无解地摇了摇头:“也许他突然开窍了,找到了角斗比赛的乐趣所在。”

重剑当的一声撞在斧面上,重新夺回了观众们的注意力。D16拼尽全力挡住了这一击,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但重剑压下来的势头不减,他抵挡不了太久,于是立刻矮身屈膝,斜转斧面,引导剑势滑向身侧,剑尖顺势劈入地面。

D16借这个空当迅速抽身,将斧头横握在胸前,脚下猛地一蹬向前跃起,错身而过时,锋利的刃口剖开了对手腰侧的装甲,炸出一片火星飞溅。

卫冕冠军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一头撞上了主席台的围栏。观众席上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开始鼓掌,还有人在窃窃私语打听这个矿工是从哪儿来的。

这一招居然奏效了!D16被忽然转向自己的聚光灯晃到目眩,他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影像占据了全场的实况屏幕,镜头随着他的动作环绕、旋转。

他立刻看向主席台。

红蜘蛛死死攥住前座的椅背,滚烫的视线穿过半个角斗场烙进D16的光镜中,点燃了矿工的火种。

D16——威震天,将手中的斧子高高举起,沉浸在这片刻的荣耀中。他扬起头,酣畅地放声大笑,某种原始而粗犷的力量在越发高昂的笑声中苏醒了。

这时,人群发出一阵惊呼,D16猛然回神,那个大块头角斗士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面前。

他来不及反应,胸口就被对方抬脚踹中,他好像听见胸甲碎裂的声音,接着就仰面倒在了地上。

看来卫冕冠军终于肯认真对待这场角斗了,大块头誓要挽回丢失的颜面,他一脚踩住D16持斧的右臂,另一只脚把斧子远远踢开,弯下腰狞笑着说:“送你一个新手忠告:角斗场上不要分神。”

说完,重剑携着疾风劈了下来,D16下意识抬起左手抵挡,随着一阵金属撕裂的尖锐脆响,大量系统警报一瞬间挤满了处理器,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半条手臂被砍了下来。

见此情形,观众们一下子沸腾起来,飞溅的能量液和残缺的断肢才是他们一直期待看到的,压倒性的欢呼声似乎已经提前宣布了胜利者。

D16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发声器像被人扼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剧烈的痛苦正在吞噬他的知觉传感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高高举起仅剩的右臂,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当死神之剑即将再次袭来之际,一股潜藏许久的力量忽然爆发开来,呼啸着掠过全身。伴随着变形齿轮旋转的咔咔声,D16感到胸腔内骤然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陌生能量,右臂忽然变得滚烫,他握紧拳头怒吼出声,一门手炮应声而出,隆隆嗡响着开始充能。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D16自己,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变形形态搭载了武器系统,更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启动。

他傻傻地望着自己的右臂,一时间忘记了比赛,也忘记了疼痛,只有那股冲动还在胸腔中冲撞着,发出长久的回响。

卫冕冠军第一个回过神来,调转剑刃劈向微微发红的炮管,已经击发的能量束瞬间爆炸,灼热的气浪将他掀翻在地上。

号角声再次响起,比赛产生了戏剧化的结果:D16因为违规使用热武器,被罚下场,成绩无效。

场上一片哗然,进而演变成无数失望的骂声,夹杂着无情的嘲笑,像逐渐涨起的潮水一般席卷了整个体育场。

但这一切对D16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躺在地上急速喘着气,被刺眼的灯光晃得头晕目眩,几乎吐出来,又有些想笑。虽然损失了一条手臂,但至少他活了下来,而对手正气得发疯。

卫冕冠军朝躺在地上的D16扑了过去,裁判没能拦住发狂的大块头,导致D16面甲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矿工下线之前看到的是对手被屈辱和愤怒扭曲的面孔。

失去意识的挑战者被抬下场,观众们也迅速把这个小插曲抛到脑后,开始为下一轮表演欢呼了。

看台上,红蜘蛛唰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座席。闹翻天转过头,看到前座的椅背有些变形,凹下去的部分像是一个用力捏出来的手印。

 

奥利安急匆匆地冲进医疗室,B127跟在他身后,看起来兴奋多于担心。

D16躺在维修床上,已经醒了过来,断臂处经过了妥善的处理,能量液不再渗出。他拒绝了医生注射感知阻断剂的提议,疼痛是他所知世界的一部分,他不打算逃避它。

“哇,D,你现在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角斗士了。”看到好兄弟状态不错,奥利安忍不住打趣道,“刚才的比赛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你知道吗,我听到有人开始议论你了。”

“那套招式太酷了!”B127也挤了过来,光镜瞪得大大的,闪闪发亮,“你就这样,然后再那样,”他边说边比划着,“那个大家伙就一头撞到了主席台上,我打赌他可没料到这一出,所以气坏了……”

D16咧开嘴大笑起来,扯动了面甲上的伤,疼得呲了呲牙。但这不会影响他的好芯情,作为第一次登场来说他做得相当不错了,而且他确信自己百分百引起了红蜘蛛的注意。

“不过,D,能跟我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奥利安收敛了笑意,看着那半截熔化变形的炮管,“我都不知道你还……”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D16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右臂仍旧隐隐发烫,“它就这么……生长了出来。但这感觉还不坏,应该说,好极了。”

B127羡慕地发出感叹:“哇,你们说,我会不会有一天也能变出这种东西?不过我更想要一副手刀!”他对着同伴们挥了挥胳膊,用想象中的手刀切开空气。

奥利安显然对武器之类的没有那么热衷,他更关心D16的状况。他发现不知从何时起,那双明亮的黄色光镜中多了一些刀锋般锐利的猩红,甚至有几分狠戾。

这时,门外传来说话声,独特的嗓音突然激活了D16几乎锁死的运动协调系统,他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之快恐怕连医生看了都要啧啧称奇。

“震天尊大人认为这位挑战者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派我来查看他的情况。”那尖锐的嗓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官腔,在象征性地取得医生的许可之后,金属门滑开,红蜘蛛走进了医疗室。

看到室内还有其他人在,飞行者并没有感到惊讶,而是搬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那两个陌生的矿工立刻相信了他,其中一个看起来很尊崇至高守卫,所以他没费什么口舌就把两个人打发走了。

等医疗室的门重新关闭,红蜘蛛才转向D16,矿工看起来狼狈不堪,遍身泥污,只有橙红色的光镜亮得出奇。

“‘威震天’?”红蜘蛛用鼻子哼了一声,迎着那道炙热的视线走到床前,“真是不自量力的名字。”

“我不需要这个名字,也能把你揍得满地找牙,要试试吗?”D16立刻回击,但红蜘蛛念出这个词的方式太过独特,他感觉体内有一部分电路被麻痹了。

“放轻松,硬汉,我不是来打架的。”

“震天尊派你来的?”

“我不需要把所有行动都向他汇报。”

“那就是你自己要来的。”D16感到机体深处升腾起小小的希望之火,和难耐的悸动。

红蜘蛛绕过了这个问题:“你想看那些文件?”

D16停顿了一下,像是刚刚想起来自己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是的,那些文件,关于矿区的。”

“告诉我,你为什么关心?”

“我为什么关心?”D16不确定地重复着,这是个陷阱问题吗?如果他的回答不合对方心意,红蜘蛛会不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那些文件?

他为什么关心?

中枢处理器跳出许多个弹窗,来自这段时间里查阅过的资料和新闻,层层叠叠的文字和图片记录着议会的宏图与背后无数被埋没的声音。

“议会拟推行矿业自动化生产线,以有效减少安全事故、提升生产效率”

“能源产业结构优化,议会重申将最大程度保障矿工权益”

“最新限行条例今起生效,矿用机型违规将面临高额罚款”

为不断恶化的工作环境?越来越糟糕的福利待遇?为被刻意忽视的诉求?

他看到无数双不友善的光学镜,无数审视与轻蔑的目光,他也同样看到了万众瞩目的聚光灯,和欢呼的人群组成的金属浪潮。

为被扼杀在体制中的可能性,为从未有人质疑过的命运。

“因为,”D16一个个关掉铺满视野的弹窗,直视着红蜘蛛,一字一顿地回答,“我不喜欢被欺骗。”

也许这次声波是对的。红蜘蛛想,他意识到这个答案无懈可击,

“那么,等你能离开这儿了,我会联系你。”

“你要走了?”D16瞪着他,他相信红蜘蛛特意跑来这里不可能只是为了问他一个问题然后离开,对方肯定还有别的意图。

“你以为我会把那些文件带在身上?”

“哦。”D16有些失望,但随即想到还有下次见面的理由,又咧开嘴笑了,“真的是震天尊派你来的吗,他觉得我的表现怎么样?”

“幼稚,鲁莽,毫无技巧可言。”红蜘蛛说着反而走近了些,视线落在那门几乎看不出原样的手炮上,“尤其是这个,和你完全不相称。”

D16的面甲黑了下来:“他是这么说的?”

“不。”红蜘蛛笑起来,“这是我的评价。”

D16彻底糊涂了,飞行者的笑容像一个谜,他无法解读,更无法移开视线。

“我会带你去见几个人,然后,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但我不保证你会喜欢。”红蜘蛛继续说,故意装作没看到矿工光镜中闪烁的迷茫和渴望,“另外,我说完全不相称是因为,我可以为你准备更好的,我认识一位武器专家,他……算了,等你决定加入我们再考虑这些。”

“我加入。”D16立马回答,处理器过热,他感到置换困难,迫不及待想抓住什么。

飞行者有一瞬间的讶异,然后抱起胳膊仔细审视着他。D16的面甲开始不正常地升温,他仓皇失措地找补道:“我已经被牵扯进来了不是吗,拒绝才是不明智的。”

“哈,就好像冒充角斗士是明智之举。”

“那是为了……”D16明显噎了一下,随即清了清发声器,重新开口,“听着,我并不惧怕战斗,不管是在角斗场上,还是其他地方。”

“很好,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们沉默地注视着彼此,D16看到医疗室死气沉沉的灯光在飞行者光洁的涂层上恢复了生机,那道光动了动,对方突然靠过来,垂下一只胳膊,手指贴着熔化的炮管游走,矿工感到一阵战栗沿着小臂辐射到全身。

“我在想,你或许会喜欢融合炮,威力强大……”

那种难以遏制的冲动又回来了,D16咬紧牙关,今晚他已经做过太多冲动之举,也许,再多一个也无妨?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飞行者拉向自己,迫切地吻了上去。

柔软的金属紧密贴合,他感觉到红蜘蛛的唇弯了起来,他在笑。继而那双冰凉的手鬼魅一样缠了上来,扣住他的头雕向前一带,他们的胸甲撞在一起,早已干涸的能量液蹭脏了鲜红的漆面,但红蜘蛛似乎并不介意。

炙热的喘息交叠起伏,几乎将周围的空气点燃了。D16用仅剩的一只手臂紧紧箍住飞行者的腰,并大胆地向那对机翼进军,但对方忽然在这时候松开手向后退开了。

怀里突然变得空荡荡的,胸腔中却填满了膨胀的欲望。他们才分开几秒钟,D16已经怀念起那份柔软的触感。

“别心急,我会联系你的。”红蜘蛛退向门口,笑容仿佛笼罩在雾中,D16贪心地叫住了他。

“再叫一遍我的名字。”他说。

红蜘蛛扬起下巴,赤红的光学镜变得狭长,注视着他:“后会有期……威震天。”

颤动的音节撩拨着过速搏动的火种,D16——威震天,在视线交汇的刹那意识到,命运的轨迹早已悄然交织,而他站在风暴中心,庆幸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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