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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歌剧院后,Christine发现自己似乎拥有了一项特殊能力。
在芭蕾舞女孩们训练的间隙,Christine正与她亲爱的朋友Meg嬉笑打闹,她突然嗅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它幽幽地萦绕在她鼻尖,大有愈来愈浓烈的意思。这神秘的现象摄住了女孩的魂,直到一旁的Meg察觉异常,担忧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才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似乎是……水的腥气?
而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如同它的到来一样,一个恍神,那个气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它预示着什么呢?整个下午的训练,Christine都心不在焉,好在Giry夫人对这个早早失去父亲的女孩始终怀着一丝怜悯,她只是不痛不痒地斥责了几句, 便大发慈悲地放Christine先去休息了。
Christine跪坐在一边,无精打采地看着其他芭蕾女孩们继续训练。她们从房间的这一头跳到房间的那一头,有力的足尖点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震动声。
她目光无神地盯着空气中被扬起的灰尘,忽然有了某种预感,果然,下一秒,那个气味再次出现了。这次它的存在感比第一次强得多,甚至让Christine有种自己快要窒息的错觉,她的呼吸逐渐急促,为此她不得不将后背倚到墙上,来寻求一点聊胜于无的支撑。
后来,Christine试图回忆这次奇特的经历,她依稀记得,在这场幻觉的尾声,她看见了一片黑色的湖水,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在湖面上长久徘徊,痛苦又幸福地呢喃着自己的名字:
“Christine……”
再后来,Christine遇见了Erik,她的导师,以及她的音乐天使。在Christine初次登台并大获成功前,她从未见过对方。
Christine不认为这是生分的表现,她只是将其归因于自己还不够优秀,还没有资格为她的音乐天使歌唱。所以哪怕,在他们的教学过程中,音乐天使始终保持着严格且不近人情的态度,她也仍然相信,等她满足那位天使所有挑剔的要求后,他一定会答应与她坦诚相见。
到达终点前的过程总是无比漫长,可怜的Christine不便向任何人详细讲述音乐天使的事情,只好独自在心里一遍遍勾勒这位音乐天使的模样。她想象他是温暖且柔软的,比鸟类最柔软的那部分的绒羽还要令人眷恋。从这个想法诞生的那天起,她惊奇的发现,她似乎能闻到音乐天使的味道了。
她无法详细描述出那究竟是怎样一种味道,只知道它完全符合自己对天使的想象,比百合更纯洁,比没药更肃穆;有着乳香的浓郁暖融,也有着蜂蜜的甜美醇厚。它作为音乐天使降临的一个象征,同时也给予她了一种无与伦比的诡异安心感。只要是他,只要是他的引领,即便前方是无数教人悚然的尖刀,她也会心甘情愿地纵身一跃。
但Christine知道他不会,这道来自天堂的神圣指引,他从不仅仅是个冷酷的存在。
Christine不算是个身体强健的女孩,父亲的离世更是令她忧思过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经常生大大小小的病。每当这时,好心的Meg就会去央求Giry夫人,后者也往往顺水推舟,假装受不了女儿的纠缠,把自己的休息室让出来供Christine休息。
金发女孩坚持要握着Christine冰凉的手,希望能把自己的体温和生命力多少分给Christine一点。她还会像个小大人一样,佯装严肃地让Christine一定要乖乖吃药,不要怕苦,她一会就去母亲的抽屉里偷一块糖给她。
可惜Meg还需要训练,她只来得及将糖偷偷塞进Christine枕头下面,便不得不在Giry夫人严厉的目光下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屋内归于平静,Christine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她仍然忍受着病痛无一刻停息的折磨,紧皱的眉头却舒展开了。她的音乐天使来了,她感觉到了。她小声地喊了一声“angel”。天使似乎为她的敏锐而感到诧异,过了好几秒才给了她回应。接着他开始忙碌起来,他往Christine嘴里灌了一些很苦的药水,把她额头上的湿毛巾换成了新浸过的。Christine听见他低声唱起自己童年在瑞典听过的歌谣。他像她的父亲那样照顾她。
然而哪怕Christine的脑袋已经在高温下蒸成了一锅浆糊,她也很清楚,身边这个存在绝不是父亲的幽灵。她的父亲在这种时候会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嘴里念叨着古怪却可爱的虚构故事,好借此转移女儿的注意力,减轻她的痛苦。可她的天使压根不敢触碰她——他甚至为此戴上了手套。
Christine突然生出了脾气,她仗着自己是个意识模糊不清的病人,在歌声减弱,天使显然准备离开之际,她精准又迅速地抓住了对方的衣袖,祈求他留下来再陪她一会。
Christine至今也无从得知,当时Erik的脸上到底是怎样一幅精彩表情。但结果是毋庸置疑的,他默许了她的请求。Christine扯着她的导师兼天使的衣服,断断续续做了好几个梦。在梦里,她的音乐天使一会成了高大俊美的雕塑,一会又在油画里悲悯地望着她。然后梦境转向光怪陆离,她做梦做得疲惫,中间出现了什么一律没记住,只依稀记得,在梦境逐渐消散,意识的海洋即将重新归于平静,这位音乐天使变成了一只巨大的乌鸦,毛茸茸地将她庇护在羽翼下。她往音乐天使怀里拱了拱,发出幸福的惊叹,她的天使一定刚刚从天堂赶下来,他身上有暖洋洋的,像是阳光一样的味道!
彼时的Christine并不知晓,攥在她手中的这片衣袖以及它的主人,和酷烈的白日其实并没有什么缘分。
这次病好了之后,Christine神奇的嗅觉变得更灵敏了。她现在能根据气味来源和强烈程度,准确地分辨音乐天使所在的方位。这成了她大部分时间分心的原因,她时不时会看向某片空气,然后暗暗猜测,音乐天使是否正在那里注视着自己。
年轻的女孩还不懂得遮掩做事痕迹,以至于后来,音乐天使察觉到了些许异样。他询问Christine,究竟是如何准确预知自己的到来。
Christine吞吞吐吐,像每一个撒谎的孩子一样眼神游移,强装镇定地说:“我就是知道呀。毕竟您是我的音乐天使,我能有一点特权也很正常,不是吗?”她无端地觉得,这是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有的秘密是为了被揭开才诞生的,而有的秘密是魔法的一部分,暴露在阳光下后就会失去所有力量。
天使沉默了许久,久到Christine怀疑对方是不是早就离开了,还好她依然能闻到他的气味。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天使愿意放下某种顾虑继续与她交谈。但天使却没有将这个话题延续下去,他只是冷淡地告诉Christine,他们该开始今天的课程了。
在遥远未来的一个下午,当Christine发现有一小片阳光被泼洒在了她的裙角上时,她突然愣了一下。时光早已将那个无人胜利的终局抚摸得面目模糊,这段记忆却突然莽撞地闯入Christine的脑海中,她全无防备,于是,在Raoul惊愕的目光中,她就这么放声大哭起来。
她亲爱的音乐天使啊,是否从那时起,你就预见了我们的结局呢?
吊灯落下后,魅影开始了与他们的战争,却又不知为何销声匿迹。
相关人员基本分为两派:悲观者表示担忧,认为这代表对方正在酝酿一个更大的阴谋;乐观者则拉着前者开了瓶酒,喜气洋洋地表示:庆祝吧,朋友!那个鬼魂一定是回到他应该待的地方去了!
而Christine,Christine没有任何想法,她在那天之后失去了捕捉Erik气味的能力,现在她与其他人一样,对那个男人的行踪一无所知。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失落还是庆幸。
他的欺骗在前,她的背叛在后,是他们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不是吗?她又何必念念不忘,又何必在最晦暗的夜里,背着最亲近的人们悄然低语,偷偷祈祷他不要真的就此离去。
当红色死神出现,原本热闹的假面舞会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时,Christine知道自己可耻地松了口气。
后来事实证明,她这口气松得还是太早了。之后发生的种种,让Christine不止一次迁怒于她神奇嗅觉的失灵,如果她依旧像从前一样,隔着厚重的石墙也能大致定位Erik的位置,他就不可能在她面前扮上卑鄙的唐璜,事态也不会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如他所愿,他们一起跌入他的黑暗绝望,他心灵构成的迷宫。勇敢的Raoul来了,可他救不了她,她也救不了他……不,等等,也许她有办法救他。
她在一步步走向Erik的过程中感到头晕目眩,仿佛她正站在高处往下望。Erik的那张脸依然狰狞,这个巢穴也依然阴冷不详,但Christine却突然不再害怕,她专心致志地注视着Erik,第一次完完全全地将对方的本来面貌收入眼中。原来她的音乐天使是这样的,他只是个饱受摧残的男人,他的痛苦不会因为他被称为“歌幽”而减少分毫,他与她一样,在无力抗拒命运的剥夺这方面,他们与世上其他所有人都一样。
所以人们发明了亲吻来安抚伤痛,表达爱意与祝福,那他会想要一个吻吗?
Christine这么想着,当然也这么做了。实际上他们亲吻了两次。关于那第二个吻,是否是出于公平分给自己的那一块糖果,Christine并没有认真思考过。当时发生了太多事情,抛开那些跌宕起伏的情节不谈,当Christine与Erik面对面站着,看见彼此眼中坦然的叹服与爱慕时,Christine惊奇地发现,自己那神奇的嗅觉似乎恢复了一点。
这次她同时闻到了令人作呕的水腥味,以及天使独有的甜美气味。她微微睁大了眼,神秘幽灵,音乐天使,那两股气息逐渐交织,在试探间反复相斥,交融,最终合而为一,诞出了一种全新的气味。
原来这才是你。
Christine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魅影与天使的面容,却又被迫匆匆离开。
她本应该遵守约定,将一切都抛到脑后,不要去想那个地下宫殿,也不要去想那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哀嚎。但她没做到,她也早不是那个对长辈言听计从的小女孩了。她在巴黎歌剧院附近游荡,如果被熟人撞见,询问她在这里干什么,她会撒谎说自己很怀念这个地方,她结婚后不会留在巴黎了,她想在临走前好好看一看它。
其实这也不完全算个谎言,如果不是那么凑巧,Erik刚好与她同一时间出现来到了这里,或许她真的只会和歌剧院缅怀一下过去。说来还是得怪她的嗅觉,唉,它给她惹出多少新的麻烦来呀!
Erik的味道刚刚出现,Christine就立马警觉地往四周张望。她很兴奋,这一点是她不太想承认的。但她的行动并没有因此受影响,她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犬一样,循着气味穿过弯弯绕绕的巷道,在Erik来得及关上某一扇门前,她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斗篷。
她把Erik吓得不轻,从那条突然出现在她脖子上的旁遮普套索可以看出这一点。
Erik慌忙把套索从她脖子上解了下来,Christine的出现显然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狼狈又局促地搓揉着衣角,甚至忘了把客人请进家门的礼貌。善解人意的Christine帮助他完成了这一礼节,在Erik惊愕到有点可怜的眼神中,她一把将对方推了进去,随即重重地关上了门。
那恰好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理所应当的,在黑暗的掩饰下,他们与此时时刻的每一对有情人一样,荒唐、热烈且疯狂地纠缠在了一起。
如果故事就此结束,虽仍有未述尽的遗憾,但勉强能算得上圆满。
可惜时间从来无情,它如洪流般奔腾,裹挟着所有人滚滚向前,永不停歇。
Christine意识到她即将与Erik重逢的时刻,比她以为的要早。她敢说自己没有因某个熟悉又陌生的气味而心神不宁吗?她敢说自己没有在发声玩具播放音乐的一瞬间就认出来那是什么曲子吗?
Erik一向她张开双臂,她就毫不犹豫冲上去紧紧抱住了对方,支撑她做出这种行为的,真的只是一时心潮澎湃带来的冲动吗?
当然不是,她无声地在心里回答道。毕竟在十年前,她就那么想和他走了。
她不免贪心地想,如果十年后的现在,她依然只是Christine,那个拥有选择权力的女孩,可以毫无顾忌地扑向喜欢的人——她发誓她会这么做的,并且到了那时,她一定不会再主动推开彼此。
她的音乐天使,她的导师,她的Erik,他此时在想什么呢?他是否和她一样,在等待回忆的浪潮逐渐退去,直到看见隐藏在下面的、布满裂隙的疲惫石头。那些裂痕是他们一路走来的歧路,发现自己不忍心仔细打量它后,他们才不得已将目光转回到现实中来。
Christine的声音重新变得清亮柔和,她又是十年前的那个年轻女孩了。美中不足的是,她似乎再一次失去了她神奇的嗅觉,因为血腥味蛮横地霸占了她整个鼻腔。不过没关系,她的音乐天使现在正抱着她,他的泪水大滴大滴地落在她的脸上,他哭得这样伤心,她想他大概一时半会没有力气从自己眼前逃走了。
她感到越来越冷,于是她让Erik把自己抱得紧了些。然后她开始努力思考,她得做点什么来拯救她的音乐天使,不然他恐怕会因为自己的离世心碎而死。
她想到了Guatave,他们的儿子,那孩子和他父亲一样,敏感、多情、聪慧。她只能寄希望于他了,希望他的勇气和他母亲一样,只是姗姗来迟,终究会破土而出,能在悲剧发生前拉住他可怜的父亲……
将Gustave托付给他,恳求他为此继续活下去,继续去爱,继续去生活,这样足够了吗?足够让他放她离开,而非用名为“Christine”的鬼魂折磨自己至死吗?足够让他原谅她的诀别,不至于在日甚一日的幻觉中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以至于因此怨恨他们的相遇吗?
她的眼前渐渐模糊,周围的世界正逐渐远去,她没有时间来探寻答案了,在这最后的最后,她还应该做什么呢?她太累了……她不想再被这些事情绊住脚步,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Christine让自己放松地陷进Erik的怀里,指尖颤抖着勾住他的衣襟,向她的音乐天使讨要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