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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液滋滋作响、开始溢出炉子上的奥摩斯壶时,桌前的人回过神,连忙去关火。心不在焉的结果在两秒后呈现:蒸汽笼过手指,他倒抽一口凉气,壶也“咣当”一声落在了桌上。
又过了半分钟,水声和擦拭桌子的动静终于停下来。他滑进一旁的椅子,然后是叹息。
被流水冲过的右手很凉,而烫伤的位置又带有挥之不去的烧灼感,在两种迥异触感的交错下,卡维拿起一旁的虚空终端,检索“烫伤”,号称收录了世间全部知识的终端于是写道:“热烧伤,通常是指由于热力,如火焰、热液、热金属、蒸汽和高温气体等所致的人体组织或器官的损伤。轻度烧伤的建议处理方式:保持清洁和防止再损伤,可用冷湿敷或市售烧伤油膏以缓解疼痛。”
眼前的虚拟屏浮现出众多生论派论文,还有最近的卖烫伤膏的店铺。只是临近后半夜,无论是杂货铺还是药店都不可能还开着门,卡维只能摸摸右手。叹息出口的下一秒,房门响了,一道忧心的声音远远传来:“卡维,年轻人,你还好吗?”
“俄丽娅夫人!”建筑师提高声音,忙说,“很好,只是……撞到一些东西。”
房东听起来还是不太放心,不过,卡维前几天刚委婉地向她表示过自己不是还在念书的学生,有余力处理好琐事,所以,那喃喃的声音又远去了。年轻的租客坐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就着咖啡继续改白天的方案。他回到床上,通过阁楼的落地玻璃,能看到万籁俱寂的港区,月色静谧,海面波光粼粼,奥摩斯港正在沉睡。
或许……我也该睡了。他摁住又开始火辣辣作痛的右手虎口,然后躺了下去。
他躺着,躺着,过了很久都没有入眠。
第二天是被伤处疼醒的,经历了一整夜,伤口已经变得红肿起来,摁一摁还会突突跳。卡维一边对镜编发,一边百思不得其解:蒸汽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可惜,他分院前的通识课学得极好,不仅对原理倒背如流,还能蘸着水汽在镜子上写热力公式。金发的年轻人苦中作乐一会儿,打点好行装,又任命地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看起来和这栋房子一样老的奥摩斯壶——拎过来冲洗干净,然后下了楼。刚巧和俄丽娅夫人打了个照面:这位房东今年五十多岁,在卡维租进来之前已经独居了很久,时而有些过分热情。
“亲爱的,你的手!”她上下打量着他,对着那领口极低的丝绸衬衫摇了摇头,又发出一声惊呼。(“实际上,这是一种很经典的设计……”建筑师欲言又止)
卡维闪身躲过她,笑道:“早上好!真不巧,我得去工作了,再见,夫人。”
就这样,他在房东的呼唤中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出了门。附近的药店十点开门,可自己得在九点前上班——处理伤口的事只能等到午休再说。
工作室由直系前辈开办,乃是院里备受瞩目的青年创业项目,卡维还在上学时就向往独立工作室的氛围和自由度,因此毕业后拒绝了留校乃至须弥城的设计院抛来的橄榄枝,一路南下,前往了奥摩斯港,如今已是入职第二年。
临近建城日,办公室内带着一股放假前夕的倦怠。而卡维一进入工作状态后就会非常专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年轻人忘记了右手的疼痛,也忘记了昨晚的郁郁寡欢,全身心地沉浸在点线面的世界中。
到了中午,他打开办公室的储藏柜,然后便见那位笑容富有感染力、天生就是演说家的前辈走进来,清了清嗓子:“各位,让我们欢迎院里的来客。”
卡维的动作一顿,想到:对,须弥城要来人。这位前辈的成功创业除去个人能力之外,跟家庭因素也密不可分,他的家族诞生过不止一位妙论派贤者,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他顺利拿下了多方投标的奥摩斯港城市博物馆。作为妙论派高层重点关注的项目,博物馆的建设由教令院直接出资,按照惯例,院里会派来一位监理员考察项目成果和资金使用情况。
不过,显而易见,以老板的背景,一切也只是走个流程。
卡维一边配合地拍了拍手,一边转过头,在看到那位神秘的教令院监理员的时刻,他浑身的血瞬间冻住了。
来人很年轻,身材瘦高,灰头发、绿眼睛,正以一种漠然而好奇的表情打量着他们装修考究的办公室。
“——教令院的艾尔海森书记员。”前辈亲切地补充道,还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艾尔海森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然后,和卡维瞠目结舌的视线在半空相遇了。
接下来,老板简要地同众人介绍了艾尔海森的来历:知论派出身,细细算来是各位的学弟——这不足为奇,在座的所有人(除了一个枫丹同事)都是教令院毕业,也都可以是前后辈。唯独卡维深深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学弟”半秒。
在卡维拿着口袋饼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上,试图把脸埋进工图的时候,老板兼前辈思索片刻,忽然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卡维。”他和颜悦色地说,“不如就请你带着艾尔海森先生逛逛吧。”
金发的人端起咖啡掩饰表情的僵硬,听罢差点被呛到:“……不好意思?”
“总得有人陪同啊。”老板摊了摊手,做了个“你懂得”的表情。
——城市博物馆作为一个已经被上下打点好的项目,监理员的到来只是走个过场。所以,教令院派来了一个刚入职的小书记员;所以,事务所让资历最年轻的自己陪他“随便逛逛”,都是很有道理的事。卡维已经快要习惯这些道理了。
“很乐意,不过,我还有图……”
“给你放假!”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平时太拼命了,也趁这个机会放松一下吧。”
虽然一直不是很认同这位前辈的处事原则,但卡维没法说对方不是个好人。迎着那善意而关切的笑容,他用余光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艾尔海森——后者被安排到了一张空闲的工位,也相拥着咖啡和甜点,像个来面试的实习生。
最终,他还是点了头。
“您放心,我会做好的。”
于是,金发的人对付完那块味同嚼蜡的口袋饼,硬着头皮走到了艾尔海森面前。灰发的年轻人不知从哪掏出一本书,正专注地看着,只在卡维走过来时紧了紧手指,表明他实际密切关注着周围。这样子不太艾尔海森,至少不像他记忆里的艾尔海森。
话又说回来,记忆里的艾尔海森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毕业两年,分开的时间要更久些,期间卡维步入社会、换了城市,紧锣密鼓、忙忙碌碌。他偶尔会想起艾尔海森——不想起来是不可能的,就谈过这么一次恋爱,也只有一次如此惨痛的绝交经历——但也只是想起来。会想,他现在在干什么?如愿考上教令官了吗?还是那么装作听不见别人的话、那么不可爱吗?
这些想法在独处时能制造一些自嘲般的趣味,真的和艾尔海森重逢后又变成了尴尬。幸好,毕业后的生活看起来令对方成熟了一点,他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卡维制造任何麻烦——两个人平静地(像第一次见面一般)互相做完自我介绍,然后出了门。
“随便逛逛”蕴含的意思很宽泛。艾尔海森公务在身,肯定不能安排成游客们钟爱的度假行程,而他此行的目的——奥摩斯港城市博物馆——已经建造完成,三天后的建成日就要开放了,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这趟工作都只是走个过场。但艾尔海森又是个性格执拗、有些较真的人,更不用说还跟我有私人恩怨,怎么安排估计都……
卡维越想越发愁,一直到那声音在身后遥遥响起:“我们这是要去哪呢,卡维学长?”
书记员一板一眼地问。
那个刻意加重语气的词令卡维浑身一抖。艾尔海森的脸一半隐在建筑阴影下,一半显露在午后的烈阳中,看起来不是很真实。个子比上一次见面时高了不少,卡维想跟他对视得微微抬起下巴,两人无声无息对峙一番,最终,年长方道:“吃过午饭了吗?”
既然艾尔海森不准备演下去,那自己也没必要客气。不过不管怎么说都比他多了两年的社会经验,卡维自然要做那个更有余裕、更心平气和的人。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的书记员飞快地扬了扬眉毛,然后说:“我天一亮就出城了。”
从须弥城坐快船到奥摩斯港得五个小时,那他指定什么都没吃。于是卡维笑了笑,指指身后的建筑——一座社区食堂。
“我请你。”
艾尔海森见状,则立刻清了嗓子:“院里最近在严抓差旅作风问题,请注意你的言行举止,这位刹诃伐罗的同僚。”
卡维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望着前男友煞有其事的肃穆表情,他意识到:这个人真的不想让我好过。
社区食堂是为周围的住民和工作人员提供的,只在午晚餐时间开放,一进去就能闻到浓郁的香料和烤肉味。二人排队取餐,到了最后称重结账的时候,卡维偏过头,不意外地看到艾尔海森的餐盘里全是肉——至少,饮食习惯没有变。
“在找机会贿赂我吗?”书记员迎着他的视线,问。
已经没机会知道艾尔海森是从哪里学到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的了,卡维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付钱结账——一如这位廉洁的新人官员所愿,AA制,不涉及任何权钱交易。
社区食堂的饭菜与价格相称,算不得什么美味佳肴,但胜在量大份足,一直广受奥摩斯港市民的青睐。学者与码头工人在同一片屋檐下共进午饭,也是只有在此处可以看到的景致。
卡维一边卷起烤肉和配菜,一边暗暗思考着该用什么开启话题。工作是最合适的,但他们都知道这次的工作决定权不在自己,艾尔海森事后还得根据上级的心思编写报告,以他的性格,多半很不乐意;学术则在第一时间被否定了,因为一不小心就要聊到两年前那个中道崩殂的课题:卡维依稀记得,因为前期成果丰厚,院里已经批下了研究补贴与奖励,但自己当时正在气头上,直接托人回绝了艾尔海森,请他自行处理那分下来的研究场所——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公事不合适,那就只能谈私事……不不不,绝对不行!
建筑师瞻前顾后之际,反倒是大啖卷饼的艾尔海森发话了:
“你的手怎么回事?”
卡维一怔,旋即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对方看向的正是右手虎口,昨夜被烫伤的位置。他立刻把手攥起来,忍着摩擦时火辣辣的刺痛道:“小事。”
艾尔海森不明所以地“哈”了一声,点了点耳边的虚空终端,在虚拟屏上操作了什么。卡维磨了磨后槽牙,暗想:倘若他再多嘴一句,我就……
就如何呢?聪明伶俐如卡维也想不清楚。
关于艾尔海森的事,这几年他就没有一件能想清楚的。
勉强算是相安无事地吃完了饭,把餐具送去回收之后,书记员便径直离开了建筑。卡维原本打算接一杯咖啡的,只能咂着舌跟上去。书记员的目的地很明确:一旁的商业街上的药店。
于是,年长方也明白了,他这是催我去买烫伤膏。
应该算是一种隐晦的关心,但配合上艾尔海森这仿佛被人欠了巨款的表情,实在感觉不到善意。这位学弟在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又因为早慧成了一个孤独的孩子,两种迥异的特质在身上巧妙地融合,最终便造就了他熟知的艾尔海森……学院里的艾尔海森。在进入社会以后,人类的心智会开始另一轮完善与升级,执拗又聪明的艾尔海森会在这社会化的过程中变成什么样呢?本着学者的求知欲和那一点私密的探知心,卡维很好奇。
只不过,他也清楚,无论艾尔海森会长成什么样的大人,都已经与自己不再有关系了。
十分钟后,二人从药店出来,卡维的左手多了一盒烫伤膏。这对前男友、临时同僚站在荫蔽处面面相觑,随后,灰发的来客皱起了眉,伸手径直抽走了烫伤膏,在卡维警觉的注视下拆封,拧开盖子,挤出豆子大小的药膏。
“手。”艾尔海森道。
“什……什么?”
“我不觉得需要说第二遍。”
嘴上这么说,行动却更快。书记员往前一步,以一种不容置喙、但并不很用力的方式抓起卡维的手腕。随后,在建筑师惊愕的表情下,艾尔海森蹙着眉,慢慢把发黄的药膏涂在了伤口的位置。他的手心很热,指尖却是微凉的,伴随着细微的动作,一种冰冷的凉意慢慢覆盖住了灼伤的瘙痒感。
片刻后,他收回手去,用手帕擦了擦指尖:“好了。”
卡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脸,问:“你在做什么?”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艾尔海森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令卡维又好笑又好气,笑的是这人的孩子气(虽然,仔细想想,艾尔海森的确还是个孩子呢),气的是这幅装模作样、仿佛一切正常的态度。两年的时间里,学弟长高了一些,身形也不再像记忆里那么瘦削,但那副皱着眉、对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的表情没有变,我行我素的作风也没有变。变化和不变混杂在一起,又给卡维带来一阵不真实感。在极近的距离下,他抬眼看着艾尔海森,最终只得到一个答非所问的短句,鸿羽落在海面上,不见半点涟漪:“不要攥拳,会把药蹭掉的。”
“就是这里了。”
尚未开放的城市博物馆依然围着防护带,驻扎在此负责防卫工作的三十人团识别了卡维的证件,向他点了点头。建筑师拉高防护带,示意艾尔海森先进:“客人优先。”
书记员顿了顿,什么都没说,乖乖弯下身子,低头走过了那条绿色的防护带。过去的艾尔海森讨厌被当做孩子,很少下别人准备好的台阶。卡维一方面觉得自己应该习惯,一方面又心想:反正完成这份工作后也不可能再见了。
卡维兀自思索的功夫,艾尔海森看起了一旁的公告板:“马上就要开放了。”
寻常项目的监理都是在施工过程中跟从,哪有项目完工了姗姗来迟的道理……
虽然清楚前辈的上下打点是不得已而为之,不然以院里的审批程序,肯定没法在后天的建城日开放,但卡维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尴尬。在炎热的天光和那双绿眼睛的注视下,他的脸越来越烫,最后清了清嗓子:“……总之,跟我来。”
两天后,奥摩斯港市长和港务主管会亲临剪彩致辞;因此,博物馆内不时能看到紧锣密鼓检查和调试的工作人员,也显得他们两个不是特别瞩目。
卡维一边走,一边向艾尔海森介绍最靠前的城市史展厅。
——奥摩斯港的建城史与几公里外的汪洋大海密切相关,数个世纪以来,不同身份的人乘船在这里来了又去,只有多次重建的灯塔见证了这一切。在传唱度最高的建城故事里,数千年前,这片港阔水深的海域仍是海盗的天下,直到一个商人意外发现了海盗们藏宝的洞穴。经历了一番波折,他最终足智多谋地杀死了海盗,而依靠着洞穴中的财宝和奥摩斯港人民的勤劳与虔诚,这座港口渐渐发展成了如今的样子。
官方认可了这段历史,因此展区里用传统的油彩和挂毯描绘了这个须弥人耳熟能详的故事。这是事务所一位前辈的创意,卡维也与有荣焉,专门提了一句。
没想到,一直兴致寥寥、仿佛有些困的艾尔海森忽然眨了眨眼,问:“你负责了哪部分?”
在他的注视下,卡维又说不出来话了,过了一会儿回答:“外面的回廊。”
为了缓解开放后排队的人流,他在设计阶段来了现场很多次,最终参考着庭院的地势和林荫做出了方案,尽可能地提升游客的排队体验。
“所以,你其实没有直接负责展区内的工作。”
“庭院和缓冲区也是展馆设计的一部分。”卡维强忍住不快,纠正道,“而且很重要。”
“自然。”书记员点了点头,“就是不知道院里那些动辄‘妙论派之光’的人,听到你如今只是在给人打下手,会是什么感受呢。”
卡维没法再当听不见,他收起笑容,而艾尔海森迎着那视线,抬了抬下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屈尊降贵的表情宣告了胜利:“继续参观吧,卡维先生。”
说着,他向前走去,而卡维抓了抓头发,默念了两句冷静、冷静,别跟这个小混球一般见识。但实际上,他怎么也没法说服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曾经,卡维面对着这个学弟,想过很多句“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迁就他,最后一次安抚他,最后一次重归于好。可那真正的最后来临时却毫无预兆,空中花园骤然倒塌,什么都不剩。
幸好,他最擅长的就是在断壁残垣中继续生活。
约一小时后,二人参观完了几个主要场馆。惦记着扳回一城的卡维顿了顿,忽然道:“为了承担社会职能,博物馆里还设计了一座浏览室,在日后将开放给市民。这也费了一番功夫,收录了许多珍本的影印版,比如藏于奥摩斯港大图书馆的地方志,还有《奥摩斯港八百年》的手稿……”
果不其然,原本兴致缺缺的艾尔海森眼睛亮了。建筑师忍不住勾起嘴角,故作遗憾地补充:“可惜,我不能以不正当手段贿赂教令院的客人呢。”
“这个,不叫贿赂。”艾尔海森清清嗓子。
“是吗?”卡维笑了一声,果不其然地看到对方皱了皱眉,俨然又不开心了。
年长两岁的建筑师耐心等了一会儿,直到对面那人开始用脚尖点地,才慢悠悠地说:“看来我们扯平了,是不是?”
“勘误:是你先沉不住气了。”
“好啦,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卡维轻快地往前走去,听到背后的书记员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跟上来的动静后,他的心情更好了。
——年轻的书记员在尚未开放的浏览室相中了一部大部头,在卡维的默许下,他坐到桌边开始认真阅读。卡维原本还在发愁参观完博物馆后带他去哪里消磨时间,如此看来也不必再操心。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全身心沉浸在阅读中的艾尔海森又变得很熟悉了,脸颊依然可见圆润的弧度,很像过去,场景在智慧宫,而他的对面总是会坐着自己。
卡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也坐下,调出虚空的虚拟屏开始继续画草图。
原本以为艾尔海森要看上许久,没想到,还不到日落,他便看完了。如此便又是饭点,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后,卡维心一横,给港区一家久负盛名的餐厅发了邮件,取了一个线上号,随即便表示要带艾尔海森去吃晚饭。
刚读完书的书记员像是还在思考,走得比先前慢一些,便又成了卡维在前面走,艾尔海森落后一步——以前在教令院里,他们就是这般,有些爱开玩笑的同学因此管艾尔海森叫“你那位知论派的小跟班”——卡维耐心纠正过几次,直到后来两人的研究出了名,艾尔海森的怪脾气也出了名,这个揶揄的外号便再也没有被人提起过了。22岁的卡维走在奥摩斯港金粉色的夕阳下,想起那些或愉快、或不愉快的回忆,罕见地感觉到了怀念。有史以来第一次,他想到,自己的确回不去往昔的日子了。
到达目的地后,卡维发觉自己低估了这餐厅的火爆程度——即使是工作日,依旧人满为患,得排队。艾尔海森点点耳边的虚空,在虚拟屏上阅读餐厅的介绍:奥摩斯港最受欢迎的日落观景餐厅,宜家庭聚餐、商务宴请、情侣小聚……
他立刻看向卡维:“这也是贿赂吗?”
“‘也’是什么意思?”卡维气呼呼地看着他。
“字面意思。”书记员这么说着,也没有再呛人,而是从包里变戏法般拿出本书,坐在等候区看起来。
餐厅主打格调,翻桌很慢,加上等候的时间,吃了近三个小时。期间卡维坐立不安,时不时冒出趁去洗手间的功夫结账跑路的想法,只是都没付诸实施。幸好,艾尔海森没有再说奇怪的话,只是低垂着眉眼,分切开面前的餐品,时不时点评一番,言辞依旧直白而不客气,让卡维松了一口气。他被那些鲜花、蜡烛和音乐缭绕,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成了幻影、噩梦,而噩梦的尽头或许就是艾尔海森突然失心疯,要跟他复合。
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行。
卡维捏紧刀叉,想。
酒足饭饱后已是九点多,卡维庆幸着即将摆脱前男友,语气都变得积极了。二人沿着街灯慢慢往城区走去,他问:“你住在哪个酒店?我送你回去。”
艾尔海森“啊”了一声,没有回答。依卡维对他的理解,这态度准没好事。他转过身看着灰发的人,看到对方偏过头,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语气道:
“院里只预定了一夜的住宿,是明天。”
卡维的心里立刻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么意——”
“事出突然,又临近建城日,查了几家酒店的房间都订满了。”
“全奥摩斯港的酒店都订满了?不可能!”卡维当即点开虚空,开始搜索关键词,“总会有的,就是贵一些……”
“我想知道,”灰发的书记员静静地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年长方猛地抬头,被这疯话气笑了:“当然有关系。我……我答应了前辈要照顾你——”
“包括晚上?还是那么热心肠。”
“不要偷换概念!”
卡维继续滑动虚拟屏——每年的建城日和花神诞祭是奥摩斯港旅游业最繁忙的时候,艾尔海森没有骗他,几家连锁酒店的确都订满了,只剩下了一些非常高昂的(一晚上顶他一个月薪水的)、和一些乍看就很不入流的民宿。
就在建筑师焦头烂额地查询信息的时候,当事人依然是那副一切正常的表情,他看了看头顶黄色的街灯,像是突然对那上面盘旋的飞蛾有了兴趣。
这若无其事的态度叫卡维又开始火大,只见他摘下虚空终端,问:“我也想知道,如果你没碰上我该怎么办?”
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卡维真正生气时就是如此,不会张牙舞爪,不再虚张声势,甚至也不会哭。
“奥摩斯港大图书馆和智慧宫一样24小时开放。”艾尔海森提醒他,“里面有休息室。”
——那你就在那个地方烂掉吧!一时间,建筑师真想这么说,只是面对着这个人,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就在今天中午,他还暗暗发誓,要在艾尔海森面前做一个游刃有余、心平气和的大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就在艾尔海森准备如他的计划那般前往大图书馆的休息室时,卡维忽然重重呼出口气:“跟我来。”
“……什么?”
“不许多嘴,跟我来。”
走了二十分钟,便到达了卡维如今住的街区。毗邻奥摩斯港最寸土寸金的地段,周遭的街巷却都是一些上了年头的老房子,和十字路口开外的繁华商业区格格不入,这也颇有历史渊源:
——阿拉法赫社区的居民和奥摩斯港市政府及港务管理局的斗争,所有妙论派学生都会学到的城市规划案例。这条街上的住民拒绝了上个百年的港口建设计划,不接受当局的动迁赔偿方案。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奥摩斯港飞速发展,旁边的易卜拉欣大街一直是全须弥地价最昂贵的街巷,而这里则长久地保持着原样——几十幢建于数百年前的老房子载入须弥建筑史的地标,也成为了智慧的国度政通人和、公权可以向民众低头的标志——自然就更不可能再有拆建了。从居住角度来看,阿拉法赫社区距离商业区过近、房屋年久失修、治安环境也很一般,不能算个好住处,但是对于刚刚毕业、白手起家的年轻人,那就是另一码事了。至少以同样的价钱,卡维在奥摩斯港别的区域可租不到现在住的阁楼——房间的挑高很余裕,几乎是一整层了。
卡维一边掏出钥匙,一边对打量着眼前的老房子的艾尔海森耳提面命:“不许多嘴,不许伶牙俐齿,不然你就等着睡图书馆吧。”
艾尔海森扬着眉毛,表情像是“我宁可去睡图书馆”,不过,在卡维的怒视下,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金发的建筑师一打开门,便听到了房东俄丽娅太太细声细气、但穿透力极强的声音:
“卡维,亲爱的,晚上好。我们之前约好了的,这房子不是旅馆,不能带人回……”
伴随着地板的吱呀声,俄丽娅从厨房走到了起居室。卡维还没说话,身边的艾尔海森便主动低下头:“您好,夫人。”
那语气比起平时乖顺了许多,让卡维不禁想狂翻白眼,但俄丽娅却发出一种近似于女人见到猫的声音:“哦……这位是?”
看着她好奇的表情,卡维便知道,事情成了一半了。接下来,他讲了自己的这位同学出差在外,却找不到一张可以稍作休憩的床铺,最终自己无奈之下朝他伸出了援手——又保证了只会打扰一晚上,绝对不发出任何噪音和不该有的动静。
俄丽娅富有同情心地看着他们,最终点了头:
“不过,亲爱的,你得自己在阁楼给你这位小朋友腾地方。”
卡维当即点头如捣蒜:“没问题,俄丽娅夫人。”
床铺的事好说,卡维刚好有一张闲置的可折叠床垫,那是定做的床还没到的时候临时用的。睡衣和寝具也有多余的,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艾尔海森如今的身形,寄希望于自己宽松的睡衣不到撑不下的地步。
后者从上楼后就在观察这间阁楼,“原来你住在这种地方。”
卡维立刻瞪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地板的位置:俄丽娅夫人耳朵特别好使。“让你失望了真抱歉,不过奥摩斯港的租房环境就是这样的——当然,须弥城也没好到哪去……”
迎着艾尔海森的视线,他想到,这个人当然没有这种困扰,他有家人留下的祖宅,再加上那套研究所得的房产。当然,卡维在须弥城也有房子,和妈妈一起生活过的家,曾经的家;母亲远走枫丹的几年后,他也不再住在那座房子里——而最近的两年里,他只在排灯节长假回过一次须弥城。自然没有和艾尔海森碰过面。
接下来,书记员沉默地和他一起铺好床垫,放好寝具。十一点的时候,卡维站起身,道:“睡觉吧……!”
平日里他当然不会这么早休息,只是与艾尔海森共处一个屋檐之下,无论做什么都很不对劲,还不如早早休息。细细想来,对方天刚亮就坐上了船,又跟着自己在城里东奔西走,可不就是得早些休息吗?
于是,卡维率先往浴室走去,而坐在床垫上的艾尔海森忽然开口:“伤口不能沾水。”
“什么……噢。”卡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处烫伤的痛感已经不再鲜明,应当是时间与药物起了作用。
艾尔海森也起身,掏出那支烫伤膏,和白天里一样挤出秃秃豆大小的一粒,然后向卡维走来。阁楼的空间并不宽敞,因此,即使知道这个人要做什么,建筑师也只能硬着头皮等待。所幸药很快就涂完了,在这样的距离下,艾尔海森捏着他的手腕,吐息轻轻打在脖颈边缘,又重复了一遍:
“别蹭掉了。”
卡维用力抽回手,飞快逃进二楼的浴室里。
早上醒来时,先闻到的便是咖啡的气味。卡维对着天花板眨眼,确定了自己并非置身梦中,而昨晚收留的不速之客正蹑手蹑脚地把咖啡壶放下。
察觉到他的视线后,头发乱翘的艾尔海森靠在柜子边,对建筑师点了点头。学弟长高了很多,穿着自己的显得有些紧,也有些……
卡维赶紧移开视线,然后说:“早上好。”
其实不算早了,不用定上班闹钟的结果就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早。”艾尔海森说着,从桌上抽走隔热杯垫,把咖啡顺手放到了床头柜上,“你的壶最好换一下。加了两块糖。”
不知道是应该疑惑这人为什么表现得那么自然,还是应该惊讶他还记得住自己喜欢的甜度,卡维一阵迟疑,最终只能小声道:“……谢谢。”
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床上,卡维摸了摸床头柜上温热的马克杯,发觉那是温热的,已经静置冷却了一会儿。
实在不好意思跟艾尔海森面面相觑,卡维走到二楼的浴室里洗漱,他盯着镜中自己的脸,不禁想:
……如果我和他没有闹翻的话,现在就是这样的吗?
意识到这个想法的危险后,建筑师立刻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猛拍了两下——幸好,艾尔海森明日便要离开奥摩斯港,连带着他那些自相矛盾的行为与言语,一切又将恢复到往日的正常。
梳洗干净后,只见艾尔海森已经穿戴整齐,指了指耳边的虚空终端道:“瓦伦先生邀请我一起吃午饭。”
瓦伦就是卡维的前辈,事务所的老板。于情于理,艾尔海森作为教令院的官员,合该同他吃一顿饭的。
卡维看着他理了理那身教令院官员的绿袍子,感觉胸口某种自昨天起变得轻飘飘的东西被戳破了。这也是一重变化——上学的时候,无论是联谊、学生聚会还是教授们的晚宴,从来都见不到这位知论派的刺头的踪迹。他更情愿独自看书,或者和自己一起在智慧宫找个僻静角落讨论。
“现在?”他问。
“一点。”艾尔海森又捋了捋头发,依旧翘得厉害,于是作罢。
“那还有时间把你收拾一下……这样可没法见人。”卡维主动拿过梳子,命他低下头。他的指尖摸过灰发,发觉手感依然和过去一般柔软,忍不住摸了又摸。
“你知道,”书记员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的。”
“然后要怎么跟瓦伦先生解释呢?”建筑师动作轻柔,自上往下梳理,过了一会儿便颇具成效,“说,我们是同学、老朋友……”
“不是朋友。”艾尔海森忽然打断他,卡维梳头的手也跟着一顿。
……好吧。闹翻了之后不是,更往前也……不只是朋友。
建筑师重重呼出一口气,收回了手:“可以了,很精神了,快走吧。”
年轻方那双绿中透着一点红的眼睛沉沉地看着他,末了,艾尔海森颔首,道:“多谢。记得涂药。”
卡维送他出了门,想道:以前,艾尔海森可从来不会好好说谢谢。他很享受自己的优待,并且把这事当做理所当然。
不知道为什么,这成长让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把那尊大佛送走之后,卡维在阁楼辗转反侧,最后干脆换好衣服出了门,又往办公室去了。明日便是奥摩斯港的千年建城日,全市放假三天,不少外地的同事已经提前休假回家,屋子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卡维和他们打过招呼,收获几句爱岗敬业的调侃,然后便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对着草稿图思考。
期间,同事们讨论起今晚的烟火表演。这也是建城日的保留活动:从前夜到节日最后一天,在奥摩斯港港区每日燃放盛大的烟火,庆祝这座城市迈入下一个千年。据说,这是为了纪念那位建城的商人,在传说里他就是用烟火成功炸毁了海盗们的窝点,将那些不义之财分给了全城的人民。千年之后,人们依然可以共享这一片天幕下的烟火,不再有压迫、不公和阴谋,至少明面上不再有。
卡维提笔的动作顿了顿,思绪飞转。他是没有这个计划的,但艾尔海森到时候会去看吗?
他放任自己想了几秒,然后又拍了两下脸,就此打住。
平心而论,这段生活的插曲有些美好——在别的城市邂逅故交,没有激烈地交换意见,没有争吵。他有些感激这样的偶然,偶尔来一次还是很不错的。正因知道会有分别,人类才会珍惜当下,而卡维认为,从昨天到现在,他做得不错。
现在正是回归正常的时候。
……结果,还是来了。
几个小时后,金发的建筑师站在鳞次栉比的庆典摊位前,犹豫着应该先买什么。原本的确没有前来港区的计划,但下班后,或许是被大街小巷的热情感染,又或许只是不想孤身一人回到租屋,卡维便也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前往了庆典现场。
日暮时分,整片港口被精心装点过,海风里充满了鲜花、香辛料和美酒的气息。人群随着游行花车和音乐一路前行,两侧则多了许多临时摊位,叫卖各类奥摩斯港特色的饰品、小吃与纪念物。卡维在办公室吃过简餐,又觉得来都来了,自己总该买点什么。他四处打量,最终在不远处看到一个卖纸船的摊位。
这也是建城日的习俗。奥摩斯港的人们会在可降解的芦苇叶上写满对未来的愿望与期许,然后叠成纸船放入海中,无论纸船是随着海浪飘走,还是早早沉入水中,大海都聆听到了你的愿望。
卡维走到摊位前,正欲开口,便听到有人在旁边说:“一份芦苇叶,谢谢。”
那声音相当熟悉,几个小时前,他们才刚在街上别过。金发的人猛地转头,便看到艾尔海森手上端着盒鱼丸,以一种规律的频率叉起,往口中送去。他自然也注意到了卡维的视线,点了点头,道:“晚上好。”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卡维瞠目结舌,又记起自己仍在摊位前,“我也要一份叶子,谢谢您。”
“这个时节来奥摩斯港,不来看建城庆典的才是少数。”
“你什么时候这么随波逐流了?”卡维接过芦苇叶,又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但书记员迎着视线,表情无比坦然,甚至隐隐有讥讽的笑意。
卡维不愿去想他在嘲笑什么,而年轻方慢条斯理地吃完东西,擦干净指尖:“再不去占位置的话,一会你只能回办公室看烟火了。”
实际上,卡维原本也不执着于稍后的表演,但被他这么说了,心里顿时产生一股不服输的愤慨。他又警告地看了艾尔海森一眼(那意思是“不许耍花招”),拿起买好的东西,往港口的方向快步走去。艾尔海森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保持那种落后半步但始终在余光内的距离。
二人在港口的人群中找了个位置,席地而坐。距离表演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卡维摊开方才买到的芦苇叶,垫在地上写了起来。他很少想到“愿望”这个词,因为多数时候,生日时并没有人提前问过他的心愿;旁边的艾尔海森倒是问起来过,但卡维不喜欢回头看。
于是,他写道:“回到须弥城,开自己的工作室。”
或许算不上愿望,因为这件事并不难达成。在卡维的心里,个人工作室只是第一步,终有一天,他会操刀建造一座兼具美学抱负和使用价值的房子。这些话他很少说起,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借着传说的由头写下。
卡维慢慢呼出口气,将芦苇叶叠成纸船的形状,一旁的艾尔海森像是早就写好了,没有动作。他撑着脑袋,安静地看着建筑师。
年长方被盯得脸热,问:“又在盘算什么坏事?”
“你对我有误解,”书记员面无表情道,“我很难过。”
“少来。”卡维轻轻敲了敲他的头,“我去把它放到海里,你不要乱跑。”
艾尔海森懒得回应这番把自己当小孩子的话。而等到卡维回来后,烟火表演也要开始了。
心惊胆战了几十分钟,结果,艾尔海森全程未做任何出格的事,让卡维又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因为缺失了跟某个人斗智斗勇的乐趣)。结束后他们一起走到酒店门口,那是一家有内部背景的连锁牌子,只要是教令院出公差都会安排在这里。
望见灯火通明的大堂后,卡维如释重负——明天,建城日假期第一天,艾尔海森也要回须弥城了,自己可以好好休息,不会再回忆往昔的旧事,也不会再被某个人时时刻刻拷问,一切就这么回归了正轨。
不过,他心里的又一个声音问起:正轨究竟是指什么呢?
在艾尔海森来到奥摩斯港之前,他勤勉地工作,积攒经验,认真对待生活,从来不会想这种问题。在这样的日子里,教令院的岁月似乎变得很遥远,所有的决裂、哀怨和悲伤都变得恍如隔世。即使是偶尔想起艾尔海森,心里也只剩下了一阵痒痒的笑意——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也会在工作时碰壁,被前辈教训吗?
正因如此,卡维确信,自己从未怨恨过艾尔海森。他是年长的那个,更成熟的那个,迁就别人的那个,他怎么可能会怨他呢?
而此时此刻,艾尔海森背对着酒店的大门,绿色的眼睛在逆光中又显得亮亮的。他露出一种了然又执拗的表情,叫卡维的心也砰砰作响起来。
“晚安。”建筑师说着,又有点难过地想,我可能还是有点怨他。
艾尔海森偏了偏头,只是凑近来,问:“药呢?”
“下午涂过了。”卡维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书记员见状,露出一种受伤的表情,让他又后悔起来,“我警告你……”
“嗯,什么?”艾尔海森眨了眨眼,漠然而不失诚恳地问。每当他摆出这幅姿态,就是在琢磨坏话或者坏事,卡维比谁都清楚。可是眼下,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人轻飘飘地捏住他的手腕,端详起虎口的烫伤,最终以一种知论派的严谨宣布:“确实快好了。”
“万幸。”建筑师干巴巴地说,“还有别的事吗?”
“有。”
在轻柔的夜风里,远处仍能听到港区隐约的乐声。整座城市沉浸在节前的欢闹与恣意中,全无烦恼。而卡维僵在这里,意识到,就在此刻此地,恐怕又要发生一件令他后悔的事。
果不其然,艾尔海森放开他的手,轻声问道:
“你想上去吗?”
又一个上午,年轻的建筑师卡维在自己租的阁楼醒来。他盯着头顶和房梁和吊灯,唉声叹气。他试着爬起来,浑身腰酸背痛,仿佛被打了一顿——草神大人在上啊他真的希望自己是和艾尔海森打了一架,而不是,而不是……
卡维把被子拉过头顶,又沮丧地叹了一口气。昨晚,在艾尔海森的花言巧语的迷惑下(如果那真的能称之为花言巧语的话),他留在那间客房过了夜,又在对方去浴室时幡然醒悟,一路逃回了出租屋,然后精疲力竭地反锁住阁楼的门、倒头便睡。
这样的逃跑的确有点过分,但他也用酒店的便签留了言,真诚地表示了自己的歉意!(——那上面写“我得回去了,晚安。须弥城再见。”当然了,不会再见,绝无可能)
建筑师蒙着被子,辗转反侧,又因为昨晚的余波而腰酸背痛,只能恨恨地作罢。他躺着,想起艾尔海森端详自己的烫伤,从那里摸上手背,留下鸿羽般的触觉——说到底,这分明是艾尔海森的问题!是他不跟我保持适当距离,是他要多管闲事,是他……
想着想着,卡维又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了。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房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俄丽娅太太出门买菜的声音,虚空邮箱内也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依照艾尔海森的性格,这事不会善罢甘休,他还知道自己的住处呢。
……但即便如此,艾尔海森又有理由做什么?没有复合,没有任何会造成暗示的行为和句子。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人在等着自己道歉……道歉,哈!卡维把头探出被子,又气笑了。两年的时间过去,艾尔海森除了个子和身形,只有卖乖和颐指气使的本事见长,不见丝毫反思之意。
幸好,无论如何,书记员今日便要返程了。煎熬到此为止,他可以忽略掉不愉快的部分,只保留左胸那颗器官甜蜜的跳动,在某个单调乏味的夜晚拿出来拒绝。他会想,学弟也没有那么可憎;他会想,只要那时候艾尔海森服个软,我们就还是有可能的。
他想着,想着,从床上爬起来,忍着不适去洗漱。俄丽娅夫人也回来了,她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过来,在卡维擦着头发出门时递上一个东西。
“中午好,亲爱的。这是那个年轻人要我给你的。”
一个信封,卡维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俄丽娅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起怎么同“灰发的小朋友”偶遇,对方又是怎么在几句礼貌的对话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托她转交这封信件。
她追问起两个人的事,被卡维打着哈哈敷衍过去,几分钟后,建筑师爬上阁楼,将信封放在天窗投下的阳光里。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素色信封,在任何文具店或者邮局都能买到,但,里面的内容定然极不寻常。
艾尔海森应该不至于威胁自己,那会是什么?言之凿凿地质问?引经据典地讥讽?还是……总不会是酒店账单吧!那样倒还好了,自己破财消灾。
做了几个深呼吸后,建筑师打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很薄的纸,褐色,隐约可见其间的植物纤维——是芦苇叶制成的。卡维一顿,想起了昨夜的庆典,和那个卖纸船材料的摊贩——艾尔海森也买了一份,但年长方写好愿望之后,并没有见到他叠好的纸船。他以为艾尔海森是对当地民俗或传说不屑一顾,觉得幼稚,没想到,竟然寄给了自己。
艾尔海森会写下什么愿望呢?
完全想不出来。
万众瞩目的妙论派之光默默倒数三声,然后摊开那张芦苇纸。
里面只写着一句话。他认出,这是通识课上学过的一位诗人的名句。
“在这瞬息万变的世界中, 有一个永恒的瞬间, 那就是此刻。”
笔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除此之外再无只言片语。卡维拿起那张纸,下了楼,他在俄丽娅太太好奇的视线下打开门。建城日假期的第一天,奥摩斯港的各处景点游人如织,这片住宅区倒依然是安静的。海风将思念的心绪吹了过来,拂过已经愈合的烫伤,也带走了那张他没有握紧的信纸,它一路飘着,最终或许也会落入海里,和卡维的愿望相遇,再一道下沉。
他眨了眨眼,意识到,这一次,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