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光历3877年3月14日
致那个在维拉塞翁神殿与我辩上一整个白昼的人:
我猜你未必会记得我,毕竟我们只是在七年前的公民大会上短暂交锋。
相信我,你此刻的惊讶,大概也不比我决定摊开信纸的那一刻更多。是啊,七年过去了,我本该忘记那场辩论的——“美是否值得被模仿”,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这个辩题。但介于我怕你看到这封信的内容时会感到不明所以,我就只好多花几滴墨水帮你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咯。
如你所见,我偏偏没有忘记,连瑟希斯(祂若真的关心人事的话)大概都会惊讶:我竟然还在为那场无果的唇枪舌剑耿耿于怀!你说我的观点就像是不同泰坦的祭司们聚在一起拼凑缝补的上衣——处处华丽,处处不实;你还说和没有在树庭绳结学派受过严谨逻辑训练的人辩论不过是一场应付顽童的漫不经心的表演。我现在都还记得你说这些话时眉毛是怎么挑的。
我还记得你说:“人对神之造物的模仿,是最精妙的魔术。人正是在对美的模仿中,逐步逼近那不可触及的真实之美。”可惜我当时回嘴太快,没能拆穿你的逻辑,但我现在想补上,是的,就在七年后的今天,在你快要忘记这场拙劣游戏的时刻。
请你记住,这不是我时隔七年后的投降,只是换个战场而已。
如今我想问你:如果那真实的美永远不可触及,那么你所谓的“模仿”究竟是对美的朝圣,还是面对不可能实现之物时的自欺?
如果你还有兴趣,我愿意继续讨论这个辩题。如果你觉得我小题大做,我也可以讲讲一些轻松事情,比如后来我有没有真的去拜访过树庭,旁听过绳结学派学者的逻辑学讲堂。你大可以笑我七年还没有放下那场辩论,我也承认自己当时的论点并非逻辑严密。但我始终不会认同——模仿最后一定通向真实。
抱歉,我又开始了,说好要讲些轻松事的。可写到此处,思绪又被那调皮的欧洛尼斯一把抓住,硬生生拖回那天我们互不相让、却不得不倾听彼此‘诡辩’的时刻。(像是顽童的拙劣把戏,对吧?)
……好吧,说点别的吧。你如今都在做些什么呢?除却聆听树庭贤者的教诲?顺便替我向你的老师问好,也请代我感谢他当年为逐火之旅投下的那一票。
( 随书附上创生泰坦万物集,尚祈雅纳。)
期待你的回信,那刻夏阁下,若你不愿继续七年前那场‘战争’,我也绝不会勉强。
祝好,
阿格莱雅
于维拉塞翁神殿
光历3877年4月15日
阿格莱雅小姐亲启:
说实话在拆开信封的瞬间我几乎在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落款。
若这非幻觉,那便请你重新认识我:我是神悟树庭的阿那克萨戈拉斯,恩贝多克利斯门下弟子。其一,我不叫那刻夏;其二,老师收到你的《创生泰坦万物集》后颇为感激。他素来渴望窥见泰坦祭司对创世之理的原始记录,如今得此孤本,实乃平生一幸。
你没有放下那场辩论,我并不觉得可笑。恰恰相反,我为你仍愿意拾起这话题而感到欣喜。真理的探寻若真如此容易放下,我们又怎配称之为求知者?那天之后我有时听课百无聊赖之际会整理当时辩论的内容。我在课堂笔记的空白页上写下了你反驳我的那些话,不过当然是带着批注和驳论的。这些笔记我随信附上,欢迎再次辩驳。
至于你问的那句,我的回答是:我并非相信模仿必然通向真实,它只是有可能实现。但是这种“可能”的存在就足以我们穷极一生去尝试追寻。模仿神迹之于人类,或许确实是一种自欺行为,可若我们不曾自欺,怎敢去以人类的语言记录泰坦的史诗,以人的伟力建造通天神像?
至于我现在在做什么...唔,一个树庭普通学生的日常,大抵无甚可道,但你既问了,我也不妨略提一二:听课、与老师争辩、写论文反驳他们的论点,日复一日。不过我最近倒是喜欢上了炼金实验,这可比和一些无趣无智的人吵架有意思多了,至少那些炼金材料不会强词夺理,断章取义,更不会在你快要说服他们时故作惊讶地打断你。
阿那克萨戈拉斯,
于神悟树庭
光历3877年5月30日
阿那克萨戈拉斯阁下:
阁下似乎经常向喊错名字的人再三强调正确读法。可玫瑰即使不叫玫瑰,也不会失去它的芬芳。你要是换了个名字,你的人也绝不会有丝毫改变。不是吗?不过,无论如何,我愿以阁下所认同的方式称呼,并以此表达我的敬意。至于开头的驳论......就当做是我在进行逻辑训练的尝试好啦。
奥赫玛的生活也是平淡如水,就算偶有波澜,也不过是偷吃燕麦粥时被祭司奶奶当场抓住,罚站半夜(注:腿真的很酸)。唉,缇宝老师怎么就不能在准备神殿贡品时多做几碗呢?如果你有机会再来一次奥赫玛,一定要来见我,缇宝老师的燕麦粥里加了雅努萨波利斯特制的番红蕊,比云石市集上卖的好吃一万倍,你一定要来尝尝!
不过呢,除去这些小打小闹,我也有在认真学习——毕竟总有一天,我也是要接过「金织」职责的嘛。
我们家族每个人都要选择一项「美」的技艺,而我则选择了制衣。最近在缇宝老师的教导下学到了一些小魔法:比如赋予衣匠如同「人」般的动态。我首先以石膏塑造其身,以刻刀雕琢其形,最后以金线缠绕其心,编织“意识”。
不过我学艺不精,只能让衣匠听懂我的简单指令。但是这足够了,它可以陪我练剑,陪我跳舞,在独处的时光亦有乐趣。可惜它的意识还是太过单薄,跳舞像天谴先锋一样笨拙,练剑时也来不及躲避。要是哪一天它突然学会自己挪步子,我大概会被吓一跳吧。
你的笔记我还没来得及翻看,光是祭司所需要学习的大小事务就让我近日疲惫不堪了。
阿格莱雅,
于维拉塞翁神殿,神谕所
(许是刚做完实验不久,信纸边缘尚留有炼金残痕,油光隐现)
光历3879年5月30日
阿格莱雅小姐,
邮差似乎将你的来信送至另一个偏远的城邦,直到今日才终于抵达我的手中。
你说的魔法似乎很有趣,和我最近的炼金课题有一定相似性,我也在思考如何以世界四根——火、水、气、土,赋予死物以能思能感的灵智。吾师虽在诸术方面颇有造诣,但于此道(以世界本源孕育“人之心魄”)尚未窥其门径。
我时常怀疑,是我们所投之物,尚不足以与“智慧”等价。这可能是因为炼金是一门“等价交换”的科学,而用死物塑造人智本就不是以铜币换金杯的小道。或许你的衣匠也是如此?我们还得继续寻找与灵智连接的材料。
可能你也会觉得我的课题过于艰深,甚至有几分疯狂?毕竟是前人从未踏足的领域。但若你能收下这封信,那便是个好消息:我所创造的木鸟已能听懂人语,辨别收信之人。它或许尚不完美,羽翼僵硬,声调木讷,但它已能自神悟树庭的小炼金室飞至奥赫玛的神庙,恰如我们,虽隔山海,却终有回应。
若你不嫌弃,就让它成为我们之间的专属信使吧,好过那些总出差错的邮差。奥赫玛的邮差真是太差劲了,真不知道他们出发前是不是偷喝了法吉娜的蜜酿,还是说被贼灵附身蓄意惹人恼怒——若非如此,我实难理解这等误投的差错从何而来。
阿那克萨戈拉斯
于神悟树庭炼金室
光历3879年6月2日
阿那克萨戈拉斯,
你还能记得回信真是太好了!我想你的小木鸟比我的衣匠(注意,是两年前的衣匠!)聪明多了。
昨日我在图书馆的阁楼读书至半夜,不小心在书页之间睡着了,现在脸上还带着一页诗集的印痕。还好这几日不需要见人!近日城里的黄金裔们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缇宝老师的考试,复习内容实在太多,让人头昏脑涨。我的侍女们都没发现我藏在书架之间的角落,可你的小木鸟找到了我。真的,它衔着你的信,轻轻敲响窗棂的那一刻,我一时间几乎以为自己还没醒来。炼金术……真是太神奇了。
不过现在我的衣匠也并非全然缺少灵智。或者说,我的「金织」技艺终于小有所成。我将墨涅塔的金线缠绕在它身上,那金线便是能替我牵引风与讯息的通路。借助它,我的神力可以勉强延伸至神悟树庭,衣匠将沿着金线的指引,寻你而去。
若它真能顺利抵达,那便意味着,我们之间,已不止是纸墨来往。
阿格莱雅,
于奥赫玛图书馆
光历3879年6月14日,
阿格莱雅,
感谢你,你的衣匠信使不仅为我送来了书信,还顺带捎回了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当它们出现在树庭时,还在与我争论灵魂不灭性的学者们都停止了对我的讨伐,转头研究起这神奇的造物来。
今日,我试图与它交谈。它确实如你所言,能循令而行,能替你传书,甚至在我搬动桌上的蒸馏器时伸出手来“协助”。但当我试图询问你近日的讯息时,它只是顿了顿,机械地回答:“始末已悉,谨领雅命;绢笺既展,静候回音。”
那一瞬,我竟有些失落。它听得见,却不听懂。它回应,却未曾回答。
它虽说有些灵智,能单独前往树庭,却还是和我那只木鸟一样,尚未跨过那“完成命令”变成“表达意志”的关键一步。我有时会想,我所寻的材料根本不是外物,而是自身:是不是要把一段记忆注进它的骨骼、或者用你的金线将情感缝进它的躯壳(就像墨涅塔创生万物的时候一样),它才会真的成为“能思能感”之物?
不过,你的衣匠能踏出奥赫玛,我的木鸟能飞到你的窗前。也许这本身,便已是灵智诞生前夜的低语。
如果你不着急,我想留它几日,与我一同在这神悟树庭的实验室中待一会儿。它沉默,却让我不觉孤单。
愿你在考试中顺利通关,也愿你脸上的书页印痕早日消退。
阿那克萨戈拉斯,
于神悟树庭,灵魂学讲堂
光历3879年6月20日
阿那克萨戈拉斯,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一座宅院,高筑在金色无花果盛放的山坡上,整座山峦沐浴在暮光中。而我亲手创造的衣匠们,竟是真的有了心智,在前殿里来来去去,为慕名前来的客人裁制新衣。
自从我成为改衣师后,我便私心多造了几个衣匠,专为客人们提供试衣与搭配的建议。尽管它们的意识尚未完整,那种由金线构筑的美丽,无法忽视。更神奇的是,有位客人的侍从,竟悄悄爱上了一位衣匠小姐!我不知这是否算爱情,但那目光,竟比山坡上的落日还要温柔。
那位侍从甚至托人捎来一首情诗:
「给我的爱:
今天我也在写信,尽管依旧没能收到任何你的回信。因此,我今天也在问自己,怎能如此残忍,你真的对我毫无感觉吗?但同时我的心...却在无休止地向着你。」
「我的爱,你为何默默无语?我挨过如此痛苦的一天一天。幻想着有一天我们能够相见…」
我读完这首诗的时候,竟觉得有些恍然。那侍从与衣匠小姐之间从未有真正的言语交谈,仅仅因为它的美丽便经常前来神殿,只为站在她的身旁看上一眼。
这情诗太狂热,我没敢回信。可我将它誊抄了一份,夹进妆匣里。我所创造出来的似乎不再是冰冷的死物,它们开始承载情感、欲望,甚至连无法言说的爱与渴望都能借其传达。
那一瞬间,我为自己能创造出堪比墨涅塔金线下“爱与浪漫”的造物而自豪。于是我兴冲冲地将这件事告诉了祭司,期待她也能从中看到我已触及“美”的边缘。
可她却说:我离真正成为“金织”的继承人,还有一段距离要走。
我一向致力于编织出比任何美丽都更美的存在:比原野上的微风还要自由,比树庭的鸟鸣还要悠长。但祭司说,那仍旧只是「美丽」,而非「美」。
她的原话是:“美丽是眼睛识得的光辉,美,却要由心识得。”只有当我找到“至美”,我才有资格成为那个能与神对话之人。
是的,我的衣匠能唤起情感,甚至被人爱慕。但这是人类在它们身上投射出感情,还是它们自身拥有了足以被爱的资格?我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我开始为自己能否真正担起「金织」的职责而焦虑了。
更何况,神殿之外的局势也远比我想象得要复杂得多。元老院觊觎刻律德菈的权力。那是一架巨大的天平,他们早已在寻找可供牺牲的等重砝码——而我们这些人,也许就是那砝码之一。
或许是时候前往树庭了。黄金裔们需要「理性」的帮助。我不确定祭司口中的“至美”是否真存在于我尚未触及的远方,但我愿意继续前进。
期盼与你在树庭相见的那一天尽快到来。
阿格莱雅
阿那克萨戈拉斯,
那侍从竟又托人送来第二首诗,比前一封更为狂热,也更令人困惑。你看,这回他写道:
「我的爱,就像一场炽热到发狂的......热病一样!
可我希望这热病不要痊愈,反而渴望它更热烈地燃烧。
我的理性像昏光庭院里的医生,曾试图为我开出处方,
可我没有遵医嘱。
因此我的理性大发雷霆,抛弃了我。
我顶着剧痛拒绝服药,让这炽热在我体内翻滚,
烧得我几乎化为灰烬。
我的理性已经消失,
这场热病如今已经无法痊愈了
如今,我已是绝症患者了。」
若我的字里行间,偶尔也藏进了一点别的......比如某种热病的余烬,那便让它留在那里吧,藏进你的炼金残渣里,无需清理。
阿格莱雅,
于前往神悟树庭的路上
光历3879年7月20日
阿格莱雅,
你的信,我反复读了许多遍。那侍从说他的情感在炽热地燃烧,你说你不知他是否真的爱上了一位“有意识”的衣匠小姐。
我不认为他倾慕的是她的容貌或形式,他所追逐的,是某种他在她身上辨认出的理想未来。他在她的静默中看见了某种更高的存在——那是他自己心中对「美」的投影,对「神」的想象,是「黄金」般的未来。
这两首诗,还有这位侍从,也许并非你单纯在观察的对象,而是你写自己的方式。你不是他们感情的旁观者,你是那位被“爱慕”的衣匠,也是献出灼热信仰的侍从。
我并非妄加揣测。只是你那段关于衣匠“未健全的意识”、“尚不完整的灵魂”、“因美而生出的爱慕”的描述,都让我想起了你自己。你尚未正式成为「金织」的代言人,却早已有目光落在你尚未织完的衣物上。那种不安,我能理解。
你既被神殿拣选为「金织」的候选人,或许未来你将接过刻律德菈手中的火炬,但此刻的你觉得,自己尚未完全成长至足以回应众人的期许。
你是神谕的传播者,却也在为那神谕是否真实而迷茫。你信中的犹疑,更像是在发问:当信徒为一个尚未觉醒的黄金裔献出炽热到灼痛的虔诚时,它是会点亮真正的神性,还是会烧毁一切?
你也在追逐着一团火,但你还是不能确定:这团名为神谕的火,是否真的来自负世的神明,还是末世中黄金裔为了安抚而编造的幻梦。
你所问的,不止关于侍从,不止衣匠,更是我们所有人。
「理性」无法解明这股无言的希望究竟从何而来,就如同神谕也并非任何时候都值得信任。
但我愿尝试给出一个来自我立场的回答:
神殿的祭司或许会说,「美丽」之于「美」,不过是流于表面的形式。
可若那表象能够唤起人心中对“更高之美”的追寻与渴望,那么,即便它仍停留在表面,也已具备了「被爱」的资格。
我们曾谈过,人类的模仿之于神迹或许不完美。但即便如此,我们终将踏上通往「真实世界」的旅途,找到那真正的美的正身。
所以,它是否完整、是否觉醒,也许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它是否已经点燃了火。
或者说:你,是否已点燃了火。
但我相信,在奥赫玛,你,刻律德菈,还有缇里西庇俄丝女士,一众黄金裔已经在点燃许多人心中的火焰了,阿格莱雅。也许你未觉,但那并非幻象。
我至今无法确证逐火之旅的真实性,也未真正加入你们信仰的行列。但只要你选择踏上前往树庭的道路,我将尽我所能,提供来自「理性」的帮助。
(上面本该删除的句子,请当我未写。因为落笔至此时,树庭的衣匠已捎来关于你的讯息。)
这封信,我将亲自给你。欢迎来到树庭,阿格莱雅。
愿瑟希斯捍卫你的思想。
阿那克萨戈拉斯
敬启
(某人未能寄出的书信,只因这封信将亲自送至对方的手中)
(一叠陈年泛黄的信纸,藏在蓝色的大地兽玩偶腹下)
光历3920年8月5日
那刻夏,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这天夜晚你推门而入时,我还坐在书桌前,反复斟酌着该如何开口。你却只是跌进床铺,很快沉入睡眠里。看来,炼金实验的确榨干了你的精神。
所以,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早已离开了树庭吧。
.......不过,在真正启程之前,我还是忍不住回望。仿佛只要一闭上眼,便又回到了树庭这百年间无忧的时光。
树庭的风一直都是温柔的,抖着金粉的蝴蝶精灵和银白的仙女木经常就在凉亭的石阶旁静静听着你我的争论,却又偶尔模仿鬼魂出声,吓我一跳。
还记得那一天吗?你坐在圣树下整理课堂笔记,又假装嫌弃地让我离远些,免得干扰你的思考。可后来你还是收起了课本,和我一起在溪边大闹。上一次卷起裙角,在溪水边踩着冰凉的水花玩乐,似乎已经要追溯到很久以前的童年了。但在树庭,我又一次和你拾起了这份几乎被遗忘的幼稚游戏。
在那些日子里,我们仿佛被森林温柔地庇护着,无论是欢笑或争执,都能被树庭无声地包容。
窗外的圣树好像又在轻声呢喃......是瑟希斯也在为一个即将远行的人予以祝福吗?我想瑟希斯确实算上是一位对人类很友善的泰坦。想起初到树庭,寻求「理性」的帮助时,她亦没有直接拒绝,任我在这片绿荫之下学习与成长。
我们一度以为,夏天可以在树庭永恒停驻。可纵然圣树再慈爱,这个夏天终究太短太短。
但......名为你的夏天是绝对不会凋零的。我一直相信,只要我们还活着,还能看得到对方,这誓言就会赋予我们生命。这就像你常常贬低的那本诗集所描述的那般(但我仍坚持,它比你想象中要好得多):
「所有美丽的事物都是转瞬即逝的,
这是不可阻挡的自然规律,
但名为你的夏天是绝对不会凋零的。
你的美丽直到永恒,
死亡也无法将你囚禁。」
好了,回忆的事情就说到这吧,如今我也即将启程,走向属于我的战场。
但树下你记笔记的模样,还有溪边飞溅的水花,我都会记得。
一直记得。
阿格莱雅
于离别前夕
光历3920年9月17日
阿格,
自你离开树庭,诸事如常。老提图斯和卡林尼库斯这俩老头依旧在试图驳倒我的灵魂理论与炼金术说。尽管他们理念不合,但在否定我的学说这一点上却总能达成诡异的共识。
你若在,可能会笑出声来,然后又装模作样地替我打抱不平。同窗在听完我的演讲后总称我为傲慢的大表演家,那是他们根本没亲眼看过你我之间的辩论,我觉得你的演技在我之上才对。
说起来再过几天就要进行新一轮学术汇报了。虽说在树庭求学期间我已无数次在树庭的辩论台中心以唇舌为武器捍卫我的理论,但这一次将关乎到百年后的学派更迭,未免有些紧张。
于是昨天夜里,我又久违地对着商队的大地兽和石阶旁的仙女木练习演讲,你不在的时候它们便是最好的听众。
旧诗卉区的粉金花今年竟盛放得过分,友爱之馆前的原野早成一片流动的金海——这绚烂的景象,却惹人心悸。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它是由塞纳托斯注视的花卉,每一片花瓣都寄宿着因纷争离去的魂灵。
前日,在友爱之馆一角,我无意间拾得一枚陌生徽印。非树庭所用,更近似奥赫玛旧贵族的风格,希望是我多虑。
你那边,是否也察觉到什么异常?
你应该快到奥赫玛的城门之下了吧?奥赫玛现在局势如何?元老院那群只看见眼前利益而自相残杀的家伙.......
切记,哪怕你是拥有神血的黄金裔,也要当心小人的暗算。总有人说我「渎神」,但那些潜于阴影的污秽,才是对神祇真正的冒犯。
就让衣匠继续充当我们之间的信使吧——在这几百年间,它似乎更具...灵性了。
我会等你回信,一如往昔。
——那刻夏
光历3920年9月30日
那刻夏,
说来真是神奇,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在一片金光流涌的花海中行走,你站在花海的尽头,手中拿着一叠纸稿,眉头紧锁地似乎在推演什么。那纸页边角散落着炼金符文,可我站得远,看不清你笔下的符文细节,只模模糊糊见着几个字轮廓。
今晨翻开衣匠带来的信,见你言及流动的金色花海与演讲准备,不禁心头一震......金海之景、你专注演算的神情,竟与我梦中所见分毫不差。信落款的时间,也正好是我抵达奥赫玛的那一日黄昏。我之前并未提起梦,也未试图引导这类“巧合”发生,梦境与现实却如此一致,真是有趣。
或许这就是你那万物同一理论的又一论据?(笑)
至于城内的状况......是的,你没有猜错。刻律德菈失踪以来元老院蠢蠢欲动,悬锋城在外亦虎视眈眈。归来途中我和缇宝老师也好几次陷入危险之中,最危险的一次缇安老师不得不动用了百界门,方摆脱必死之局。
而今纷争搅扰翁法罗斯上方的乌云,未知的可怖黑潮也吞没万千城邦。路上我见到无数难民疲于奔走,却始终朝着奥赫玛的方向。我常听见他们轻声谈论奥赫玛,仿佛那是一座不曾有过纷争与灾祸的永恒黎明之城。但当他们真的到达那里,许多人却像走失的孩童般立在城门前,沉默许久,不知下一步该往哪走了。
我行走于街道之间,聆听来自雅努萨波利斯的诗人们吟唱,关于他们记忆中的故土,还有埋于灾厄中的城邦。或许他们寻找的从来都不是奥赫玛,而是早已不复存在的家乡,那永远不可能到达的地方。
战火初起,我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正如你所见的那枚徽印,是某个家族的标记——他们谋划如何从混乱中攫取更多权力。而今逐火之旅因刻律德菈的离去一再中断,我将拾起她遗落的薪柴,将己身投入再创世的火焰之中。纵使我并不知,火焰将燃至何处。
顺带一提,请替我向树庭众人问好。匆匆一别,未及道谢,他们对逐火之途的信任与支持,我一直铭记在心。
也愿你一直走向上的道路,追求正义与智慧。
——阿格莱雅
光历3920年10月7日
阿格,
关于梦与现实的重叠,虽未能得出确切解释,但它确实令人深思。灵魂之间的共鸣无法用塞勒苏斯的那套理论解释。也许“万物同一”并非终点,而只是你我尚未理解的起点。
树庭众人对逐火一事都表示支持。于是现在,我——奥赫玛的传话人,阿那克萨戈拉斯,反倒成为被批评的那个了。
我无意否定你选择的路,阿格莱雅,但你知道我向来只信可证之事,而非随波逐流。既然你已决心点燃众人心中的火苗,那就让这火更炽热吧。
愿火焰照亮你脚下的路。
那刻夏
敬启
光历3950年2月11日
阿格,
多次拜托衣匠送信,却原封不动归返数次。本以为只是单纯事务缠身,可如今连远在树庭的学者们都开始感到不安。自去年冬末起,我们便接收不到奥赫玛的讯息。传言清洗者将城邦笼罩于阴影之下,连最早开始支持逐火的缇里西庇俄丝也不再露面。我们几次试图遣人探听奥赫玛的消息,其中两位音讯全无,另一位带伤而返。
看来奥赫玛的局势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来得更为复杂,我知你是敢于直面风暴之人,但希望在风暴之中你亦能全身而退。我现在只想知道,火焰是否仍在燃烧,你是否安好。
若见信,请回我哪怕一字。
祝好
那刻夏
光历3950年11月11日
那刻夏,
我本不知自己是否还会动笔,亦不知此信是否能抵达你手中。可今日的风中夹杂血腥,唯有写信,才能让我的灵魂不被沉默的苦痛撕裂。
城内的黄金裔正在遭受来自元老院“清洗者”的围剿。目前不少同伴已惨遭毒手,就连世家也逃不过被清剿的命运,祭司之血洒落神坛。维拉塞翁神殿,已成一片废墟;
他们打着守护神明的幌子,说黄金裔不过是被预言蛊惑,借逐火的名义争权夺利;他们煽动群众,将恐惧化为仇恨,将信仰扭曲为审判。
几十年前初踏入奥赫玛角利场时,那些“长辈”总是在嗤笑一个贵族女孩柔弱无力的政治手腕,却又在畏惧这个女孩的成长。在遭遇大概第五十次暗算后,她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
......衣匠便是武器,她们将用金线织出锋刃,将剪裁变为杀伐。
可即便如此,利刃之下不过换得片刻喘息。仅靠刺杀与权谋,是无法阻止奥赫玛坠入深渊的。我需要一个正当的名义,足以让我堂而皇之地坐上元老院的牌桌,与他们博弈。
是的,以火种之名。我们的队伍需要一位新的「半神」。
不久之后,我将接过浪漫的火种。刻律德菈和海瑟音离去后,我必须担起领导者的职责。
如今回想起多年以前和祭司的对话,她说等我知道「美」为何物时方可有资格接过「金织」的职责。我想,现在于我而言,真正的美不过是奥赫玛能够驱散纷争的阴霾,孩子们仍能在原野上自由奔跑。
我们所期盼的「再创世」,不是祈祷众神降临,而是由英雄末裔取代神明。我们要代替艾格勒的眼睛,让奥赫玛以外的城邦也能看到蓝天,让这片安提灵遍布的大地,再度开出金色的花海。
这不是口号,也不是在议厅与野心家们博弈的棋子。我将为它奔走,在所不惜。
请为我祈愿吧,我将立于风暴之中。
阿格莱雅
(信纸上残留金色液体的印迹)
阿格,
你说你要接过火种,为逐火奔走,可我希望这是你深思熟虑后再下的决定。
我并非无凭无据地担忧,最近的实验让我看到一些抵达世界本质的东西。前些日子我的炼金实验大有突破,所谓「等价交换」,我所付出的让我足以瞥见死亡的阴影——黑色的潮汐,冥界的边缘。无数灵魂在哀哭,我的姐姐也在河边看着我,然后便随风消散。
我想塞勒苏斯对灵魂的研究尚未触及本质。如果万物皆出自于灵魂,那灵魂又出自何方?
若是泰坦塑造我等最初的灵体,那它们陨落后又是谁在维持这世界的秩序?
倘若神明陨落,那我们将未来寄托于“火种”,是否不过是用另一种形式将命运交予虚无?
你说黄金裔仍未走到尽头,可命运的解读,远未清晰,而你,却准备将一切.....赌在一段尚未明示的预言之上!你称它为“再创世”,可你如何判定,这不是“终末”的前兆?
曾有无数人以神明的名义发动战争,也有人以“再造世界”为名毁灭旧土。今日你说你不是他们,可明日你如何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他们?
所以我害怕你接过火种。
不是因为你不够坚定,而是因为你太坚定了。你会献祭一切去守护那团火,而火焰不会还你以温暖。它只会继续索取,直到你再无「你」可给。
或许,我们该追问的从来不是继承火种,而是“如何不再依赖火”;
你渴望坐上牌桌,是为了能与元老院博弈;但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革命,不是夺牌,而是烧掉整张桌子?
为什么我不能是那团火焰?
这样,你就不需要害怕火焰会将你烧蚀成灰。
期盼你能慎重考虑的,
那刻夏
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
「金织」女士已经在墨涅塔的光芒下窥见黄金般的未来。目前大人事务繁忙,她将以对抗黑潮为筹码,迫使元老院重启逐火之旅。
但愿这场神祇与凡人的博弈终能画上休止符。
愿瑟希斯捍卫您的思想。
「衣匠」
衣匠,
请转告她,在成为「金织」之神后,也不要忘了,她的名字是阿格莱雅。
若她执意成为燃烧的薪柴。请她答应我,留一缕金线缝在回程的路上。为那份她自己也未曾彻底放下的温和。
在她燃烧成灰之前,让她明白:燃烧自己只为一群看不清现状的愚人,那不是伟大的牺牲,那只是自我感动式的浪费。
我说这话,不是为了拦她,只是不想有一天,她连回头都不知道往哪儿走。
阿那克萨戈拉斯
光历3970年2月14日
阿那克萨戈拉斯阁下,
感谢树庭的信使传来关于你的回信,你的建议我会视情况采纳。
在握住火种的那一刻,我不得不感慨,我看到了人间至美。如今的奥赫玛每一处声音在金线下皆清晰如顽童在山崖上呼喊的回音。逐火之旅将再度启程。
你的顾虑我全都明白,你多年前就与我质疑过神谕的可靠性。但我如今的回答是,我并非因为看到希望而前进。
人们需要英雄站出来,那我便丢下我的织机,用金丝为他们编造美梦。如果一根金丝不够,那就让千千万万根金丝拉起天穹。
来吧,大表演家——继续你的诡辩,将你所有反对之辞都甩给我。如最初那般,我欣然接受。
我也愿意接纳你所说的那些“愚钝之人”的误解与嫌恶。
一切为了翁法罗斯。
阿格莱雅,
于云石天宫
阿格莱雅,
火种重燃,逐火再起,的确是一次壮举。
可是,不知为何,读着你近来的信件,我竟觉得字里行间的温度与昔日略有不同。
你言辞仍旧坚定,但那份曾经混着悸动与犹疑的人性,似乎...少了一点。
也许是我多心了?
但我还是想问一句——
在你高举火炬之时,是否还记得自己曾为何而出发?
若火种的光芒耀眼到足以遮蔽来时的路,我宁愿你偶尔回头看一眼。
你还能否记得那年为一场辩题辗转反侧的时刻。
阿那克萨戈拉斯
光历3970年3月14日
阿格莱雅,
不,或许现在应该称呼你为「金织」女士。请原谅我一时跟不上您的身份更新。毕竟凡人之躯,记忆有限。
逐火之旅再度启程了?可喜,可贺。但预言没有解读清楚,你已迫不及待地以“人民需要英雄”的名义,与元老院展开角逐?真是熟悉的理由啊,多少人因为这句话走上战场,然后以一句墓志铭结束一生。
你说你不因希望前行,只因责任。那你倒是坦率。然而我不禁想问:你眼中的“希望”,是否已经变成了捍卫这条道路正当性的空洞话语?所谓的希望,也许不过是捍卫这条道路正当性的薄纸——一戳便破。
你说要以千根金丝织出一片天空,那就请你务必记得提醒你的信徒们抬头——让他们时刻仰望你所编造的幻梦,好遮住他们本应看清的现实。
他们真的会记得你的好吗,在这千年之后?
记得那个曾经怀抱救世理想的你,还是他们只会记得一位统治者,一位城邦僭主,一个远离人类的存在?
不过我觉得,我这点质问之语,在你耳朵里大概也只是背景噪音罢了。
阿那克萨戈拉斯
于神悟树庭
光历4070年4月5日
阿格莱雅,
你确实变了。这火种对你的影响竟如此之深?你还真是如你所说的那样,会用尽一切冰冷但有效的手段确保逐火的进行。
可你真的意识到吗?你已经不再是我们曾经熟悉的那个“阿格莱雅”。你不是神,也不再是人,而是被火焰吞噬掉的一具躯壳。
你走上了逐火的道路,使用了所有冰冷的手段,毫不犹豫地推动着这一切。却从未意识到,这条路早已将你从人性中抽离,推向了更深的黑暗。
你走得太远了,阿格莱雅。请不要忘了,你曾经的初心。你曾经不是这样的人,你曾渴望看到的是一个充满光明的奥赫玛,而不是一个即将被烈焰燃烧成灰烬的世界。
这是我最后的忠告。如果你再继续走下去,真正的代价,将是你再也无法找回的自我。
阿那克萨戈拉斯
光历4100年8月15日
阿格莱雅,
我收回支持你逐火的话——我本不反对你去追寻尚未可知的东西,这是我们探求真理时所必要经历的。但你真的没发现你离你的人民越来越远了吗?
你用所谓的“火种”追逐着虚幻的预示,而你所付出的,已经不再是力量的代价,而是灵魂的崩塌。
你以为自己站在了高处,但你根本没有看到,你已深陷泥潭,渐渐成为你曾经最反感的那种人——一个掌控一切却没有灵魂的统治者。
你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无情的工具,为了达成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而燃烧他人,燃烧自己。
你说过逐火之旅是为了重塑翁法罗斯,但现在看来这只是在为你的毁灭铺路。你以为所做的一切能在前进途中看到希望吗,我看见的只是你自我毁灭的悲剧!
你的火种即将吞噬你的一切!
树庭的衣匠,已经不仅仅是传信的信使了吧......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它甚至不能听懂我的话语。可如今却甚至能在友爱之馆与慈爱之庭间与路过的学者稍微说上几句话。等价交换...等价交换,我为灵魂新生的尝试付出了一只眼睛的代价,你为了衣匠诞生灵识又付出了什么呢?
你现在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阿那克萨戈拉斯
光历4100年10月2日
阿那克萨戈拉斯阁下,
祝贺您,成功创立自己的学派,并当选为贤人。
我很高兴您也走上了自己的道路,就算情感在流逝,您之前所言的那些足以颠倒世界的理论,我也还记得。如有需要,我会提供未来所需的炼金材料,供您验证自己的猜想。
至于您对我的评判,我一并收下。
愿瑟希斯捍卫您的思想。
阿格莱雅
光历4600年12月11日
阿那克萨戈拉斯阁下,
近闻神悟树庭中议论纷纷,因你近年来的一系列实验,已有部分贤人提议采取倒吊之刑。虽然尚未正式决议,但局势已然微妙。
如若你有意,可前来奥赫玛。城邦中有两位新来的黄金裔,需要一位导师指引。哀地里亚的「死亡圣女」遐蝶,拥有赐人以死亡的权能,或许她与塞纳托斯之间有尚未可知的联系。还有哀丽秘榭的白厄,拥有最为赤诚的心,最精妙的剑术,以及容纳火种的最完美的躯壳。
此信仅为提议,无意强求。
愿阁下自行裁断。
阿格莱雅
光历4661年1月10日
阿格莱雅,
感谢金织女士的仁慈提议,让一位即将被倒吊的渎神之人还有机会在此之前,发挥余热。既然如此,我便勉为其难,担下这桩“光荣”的差事。
「死亡圣女」遐蝶,我也略有耳闻,体质特殊,但心性未定,或许能赐人死亡之人也会害怕死亡。但你我皆知,元老院将她送至你处,并非单纯出于善意。请你时刻警惕她身后的影子,别让那些自诩为元老的家伙,将你的双手涂满无谓的鲜血。
至于白厄,居然连你口中都会出现“完美”二字,看来此子确实有很大潜能。
放心。纵然你我理念早已决裂,该传授的,我仍会一一教诲。
阿那克萨戈拉斯
光历4663年5月19日
阿格莱雅:
遵照前约,教导之事已有数年。
白厄此子,天赋之高,毋庸赘述。但审美之怪诞,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看来在金织女士的多年教导下仍有漏网之鱼。美之于他,仿佛不过是一场滑稽的反讽。
且此子油嘴滑舌,诡辩成性,常常在神话史课上提出反调,与我辩驳。动手能力似乎也有些糟糕,某次炼金实验甚至掀翻了黎明云崖教室的屋顶。还好元老院正忙着与你争斗,没来找我赔偿。若非目睹其辩论赛的优异表现,我甚至会怀疑此子不过是一场灾厄。
至于遐蝶,较之于白厄,反倒让我稍感慰藉。心性沉静,教以小成,便能举一反三。虽有死亡权能,却本质善良,以死亡为名而不溺于死意,稀有而可贵。
阿那克萨戈拉斯
光历4663年5月20日
那刻夏阁下,
阿格莱雅主人正忙于处理政务。她已听闻两位黄金裔的进步,甚为欣慰。特托我来为此道谢。
「衣匠」
光历4663年5月20日
。?
衣匠,去告诉那女人,不来黎明云崖上亲眼见证二人完课,是不敢涉足元老院的领地吗?
以及,你应该叫我阿那克萨戈拉斯。
阿那克萨戈拉斯
于黎明云崖
光历4671年6月10日
阿格莱雅,
风波终于平息,我也总算回到了熟悉的树庭。摆脱金线的监视确实令人愉快,哪怕只是暂时的。
白厄的成长让我时常感到意外。他有自己的想法,在毕业答辩时经常固持己见,导致我对他的教学不得不延长了数年。可他那份炽烈与自由的人性光辉,却并非我所能教授或赐予的。他天生带着一种设身处地替人思考的能力——尽管我只教他智种学派的理论,在最后一场辩论大赛上他也能将敬拜学派那群老古董的理论讲出生气来,将我驳倒。
他的领导天赋,比起你——恐怕也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只是他偶尔还像个惹麻烦的孩子,但我相信,将来他确实会如烈阳一般为你们照亮前路。当然,作为老师,到那时我教给他的最后一课就是,唱反调的时候不要尊师重道。
遐蝶则一如既往,让人安心。她对炼金的理解与使用,始终温柔、克制。这种力量与善良并存的稀有品质,让我在教授她时,常常生出一点罕见的安慰感。
夏天到了。回到树庭,看着高天流云,我不由得想,也许我们都还来得及见证一次新的盛放。
希望这个夏天不会太短。
阿那克萨戈拉斯
光历4691年7月21日
阿那克萨戈拉斯,
感谢十年来你为黄金裔提供的教导。的确,我打算将白厄培养为下一任逐火之旅的领导者——在我彻底被火焰吞噬之前。
衣服不是每一块布料都有用处,作为改衣师,我的职责就是将冗余的部分“咔嚓”一下,将其剥离整体。
包括我自己。
就像你说的,等价交换。为了接过前人的火炬,我已用灵魂层面的代价换取足量的胜利。
至于未来......
火焰不会记得它烧毁了什么,只记得它照亮了什么。
阿格莱雅
光历4931年10月8日
阿格莱雅,
悬锋城的踪迹出现了,黑潮也有了异动,似乎在往奥赫玛的方向而来。树庭是黑潮资料最全面的地方,所以就算你我经常在公民大会上争论不休,你这次也得听我一句:请提早做好防备。
以及,你或许早已察觉到,不过还是提醒你一句:
注意安全,小心元老院。
他们好像已经开始清算黄金战争时留下的旧账了。
阿那克萨戈拉斯
光历4931年11月10日
阿那克萨戈拉斯阁下,
感谢树庭的信息,我们会尽快做好防御部署。
又及,幸得数位外邦人帮助,我们成功取回纷争的火种。白厄将开启「纷争」的试炼,你看,逐火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不日,这几位外邦人,连同遐蝶与风堇一起,将启程前往树庭,商讨「理性」火种的归还事宜。瑟希斯是对人类怀有善意的泰坦,我方自不会失礼,在逐火的尽头再决定与之交涉;但大道既定,火种归还亦是理所当然。
树庭的圣树如今是否仍旧如当年那般繁茂?若鸟儿还能如往昔,衔着信纸飞过云石天宫,也请代我向昔日故人致意。
阿格莱雅
光历4931年11月30日
阿格莱雅,
这漂亮话都被你说去了,我们这些手无寸铁、满腹空论的纤弱学术分子,难道还有什么资格拒绝吗?
可惜了,这番先礼后兵,不过是以「理所当然」之名,掩饰一场赤裸裸的掠夺罢了。
「理性」的火种就在树庭,你们大可和其他六位贤人谈判。这次,我不会投反对票。但让我出面帮忙,那更不可能。你要我支持,倒不如请我去嘲笑他们更合适些。
所以,你们尽可祈祷他们拒绝归还。说不定我真会大发慈悲,投你们逐火一张赞成票呢。
阿那克萨戈拉斯
于神悟树庭
光历4931年12月2日
阿那克萨戈拉斯,
你总是这样,言辞犀利,叫人无法反驳。我本想再与你辩一场,可惜今日实在无暇。
黑潮正大规模涌向树庭,来势之急,前所未有,似乎有幕后之人指使它们绕过奥赫玛。
或许是尼卡多利的陨落让黑潮的抗争前线崩溃。可「纷争」火种试炼仍未结束,能够对抗黑潮的半神还未诞生。
阿那克萨戈拉斯,务必小心。
无论你如何轻蔑这一切,无论你如何嘲笑我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愿理性护佑你。
阿格莱雅
于云石天宫
(写了太多封信但又被通通揉皱。勉强能辨认出字迹的一封,由遐蝶等人自炼金室角落发现)
阿格莱雅亲启,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又看到了那些远去的面孔。卡林尼库斯,老提图斯,阿塔卡玛和库娜涅...所有曾在我生命中闪烁过的名字。
我们曾在树庭讲坛上激烈辩论,曾在长夜中执笔书写各自信奉的真理。
「谁走你的路,必通往地狱。」无数树庭学者如是说。呵...好啊,我就借此吉言,为自己铺设通往地狱的道路。
曾经,他们想把我吊起来。如今,他们静静地躺在仙女木旁,谁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我走向前方。
卡林尼库斯曾说,总得为身边的人写封信,留给后来者转交。也不知道他写给妻子的那封送出去了没有。
可惜我仍孑然一身,无人可寄。
死亡与命运已近,我原本不该再浪费时间在这些无谓的文字上。
但写着写着,手却停不下来。
那便写些疯言疯语,写给你——可能看了会生气的那种。
「给...我的爱,
不要因疲倦而生我的气,
我只是沉眠,不是死去。
我的灵魂,
在每一次闭上眼睛时,
早已越过无数黑夜与风暴,
所以这次沉眠,也与往常无异,
即使我的身体渐渐冷却,
即使我的名字慢慢被遗忘,
我也会在梦的尽头,等待你,
直到你来,或我彻底消失。
......
我的爱,
就像一场...炽热到疯狂的.......热病一样!
它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结局——
在你沉默的夜空下,孤独燃烧成灰。
我知道,
就算我在信纸上铺满血迹,
就算我用尽一生的言语呼喊你的名字,
你也可能永远不会回头看我一眼。」
「金织」女士,现在的你,还能感受到情感的波动吗?
……▆▆▆▆▆▆▆▆▆▆▆▆▆▆▆▆
(信纸在此处出现大面积涂抹,字迹模糊不清)
我本想告诉你,告诉你......
(句子被潦草划掉)
如果还有一次,如果,
(下一行是断断续续的笔迹)
……我并不害怕地狱。
只是▆▆▆(涂黑)
只是想在坠落之前,
(大段笔迹被涂抹,仅余残句)
验证我的▆▆▆▆猜想,完成最后的实验。
(字迹忽然变得飞扬)
连「理性」都无法为我解释这场必然的覆灭。
可我不需要解释。
替我感到高兴吧,阿格莱雅!在死亡之前,我也将亲身完成此世最伟大的研究!
是的,我是在向上走,但你说是在追求正义与智慧?不,我们所追求的理念世界,我们所渴望的又怎么会只在高空之上,无法触及?若是,那只是神明过于傲慢,以虚假的光芒遮蔽了真正的一切!
(此处笔迹明显颤抖,似乎写信人已近极限)
……
(信纸后半部分被烧焦,只剩下一片焦黑和残存的一小段文字)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啊,
我仍愿意走完这条路。”
可是,阿格莱雅,
如果有一天,我只剩下▆▆▆▆▆▆▆▆▆
只剩下▆▆▆(字迹模糊)
你还能想起我的名字吗
(信纸在此处戛然而止。底部有微不可见的泪痕与压抑过久的笔划痕。)
(某人遗留在书房抽屉深处的信件,不曾寄出)
阿那克萨戈拉斯,
我梦见了树庭的圣树。
梦中的它比记忆中高大许多,每当风吹过,便响起低沉如钟的声响。你在树下抄笔记,仍旧一脸不屑地说我引用了过时的隐喻。我没理你,只是坐在一旁吃葡萄。那葡萄很酸,不知道梦里的辩论是否也会影响食物的口感。
你好像不太满意我的反应,嘴里嘟囔着“哪个蠢家伙会用谬误作例证”,然后又用沾满墨水的指尖戳了戳我的手背。我笑着抢走了你的笔记本,在树下来回跑。你气得在后面追我,甚至威胁我说要把我抓到库娜涅姐妹的跟前,然后你和她们一队和我好好切磋“武艺”。
可最后我们还是在圣树下躺了很久。你抱怨我浪费了你做笔记的时间,却又在和我讲起那些炼金术的奇迹。我好像没听完就又睡着了。
......
醒来我躺在图书馆阁楼的角落里,那是我昨夜读书读到一半睡着的地方。窗外光线很好,风吹进来,刚好吹掉我脸上一本打开的《垂泪集》,正落于“理性亦扎根于大地”的段落。我想了想,没去捡。
千年的燃烧,情感殆尽,但那些片段,我还记得。
我们之间的辩论总让我想起你爱说的那句“模仿亦有可能通向真实”。我仍不全同意,但我想,梦是某种意义上的模仿——模仿我们未曾有过的生活。倘若有一天你梦见了我,请记得回信,告诉我......你我在梦中又为哪一句话吵起来了。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做了个梦,做了个梦......
做了个梦——!
(信纸下压着被撕碎的书页)
编后记:在整理这些内容时,我常常泪流不止。我们对前任逐火领导者的了解还是太少,这些残余的信件也只能诉说她漫长的人生中与那位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为数不多的片段。
但我想,这或许是刻法勒留给我们最后的启示:哪怕在最黑暗的时刻,属于「人」的火焰也永不熄灭。若有来者阅读此集,请你们记住,尽管千千万万人倒下了,也依旧有无数后来者接过火炬,理想与信念长存,永不泯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