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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车村连续下了一周的雨。天色灰暗的下午,医生整理完当天的病例单,将那叠沾满潮气的纸塞进了抽屉。木桌上蒙了一层水汽,手掌拂过时隐约能留下痕迹。他点燃了一根蜡烛,烛火在湿润的空气中摇晃,周围拢着一圈光晕。医生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望着烛光。诊所的门传来被推动的轻响,他过了两秒才扭过头去。
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立在门口,戴着一顶草帽,脸上沾着泥,手上拿着一根树枝。
“啊,路飞,进来吧。”医生露出笑容。
他站起来,率先走到那孩子面前,两手撑着膝盖,试图弯下腰去看清藏在草帽下的脸。“怎么啦,摔倒了吗?”他说,注意到路飞左边的手肘上有一块擦伤。
医生耐心等待着,许久,一道细细的声音从帽子下传来:“是玛奇诺叫我来,我才来的。”
医生点点头,说:“你很勇敢。”他转身取出药水和棉花,“过来吧,先消一下毒。”
路飞犹豫着坐到了椅子上,伸出受伤的胳膊,盯着医生用药水浸泡棉花的动作。当刺激性的药水碰到伤口,路飞明显瑟缩了,但依旧努力维持着举起胳膊的姿势不动。他咬住下嘴唇,下意识环视房间转移注意力。
他的目光略过诊疗床,那里的帘子只拉起了一半,于是路飞轻易注意到了被子底下的鼓包,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那里躺了个人。路飞眨了眨眼,这很奇怪,那张床上从来没有人。风车村人人都有自己的家,基本没人会到诊所的床上睡觉。
手臂传来被纱布包裹的触感,消毒已经结束了。路飞收回手臂,医生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路飞跳下椅子,捡起方才放到一边的树枝,问道:“那是谁?”
医生将视线投向诊疗床,沉默半晌,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医生耸耸肩,他仍旧在微笑,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是啊……有人在海滩上发现了他,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村里也没人认识他。”
“我能看看他吗?”
“当然,”医生拉开帘子,竖起食指在嘴唇上,“但是要保持安静,他在休息。”
“他睡着了吗?”
“睡着?噢,更像是昏迷了,还没有醒来。”医生的声音里像是装进了一块石头,但路飞已经被躺在床上的人吸引了。他踮起脚尖走到床前,仔细打量起这位陌生人。
那是个男孩,和他一样,但看起来比他大一点。但就孩子而言,他长得很高,躺在床上时所占的部分几乎和大人一样多。他穿着病号服,薄被盖到胸前,露出的脖子和下巴上有许多块青紫的瘀伤。路飞好奇地观察着他,男孩的头发是浅金色的,理得很短,右边太阳穴附近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块,惨白的头皮上伏着一条新近缝合的浅红伤痕,皮肤底下的蓝色血管清晰可见。他毫无生机地躺着,脸上没什么血色,胸口也见不到起伏,简直不像在呼吸。
路飞也不由屏住了呼吸。村子里只有他一个小孩,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一个人玩,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里遇见和他一样的孩子。他转头望向医生:“等他醒了,我能和他一起玩吗?”
医生的手掌按在路飞的头上,隔着草帽揉了揉。“他之前醒过一次,我觉得他有点,呃,怕生,”医生的嘴角撇到一边,仿佛吃到了酸柠檬,“不过你当然能和他一起玩,等他醒来我就告诉他。”
得到了许可,路飞扭回头,胸膛离诊疗床更近了一些。他发现男孩的左眼皮上也有一道疤,这和他自己那道有点像,只不过他的疤在眼睛下面,男孩的疤就落在眼皮上。他看了一会儿,说:“我叫路飞,你叫什么名字?”
一片安静。
期待中的奇迹没有出现,路飞退回帘子外面,规规矩矩地向医生打招呼道别。医生再次夸奖了他消毒时的勇敢,并保证等小客人醒了,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他。
路飞对他露出笑容,医生还没来得及问他要不要伞,路飞已经跑进了雨中。雨丝如雾,医生立在门口,看路飞草帽上的红色系带随着他跳动的步子上下颠簸,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小,直至完全被灰暗的天色淹没。
第二天,路飞来换药,床上的男孩还是没有醒。
第三天,路飞手肘上的纱布可以拆掉了,半愈合的伤口裹着淡粉色的新皮。揭去裹着血痂的纱布的过程中,路飞很安静,时不时瞥一眼角落的诊疗床。浅蓝色帘子后面的人影照旧一动不动。结束后,医生给了路飞一颗糖果作为勇敢的奖励。
第四天,路飞的伤好全了。医生告诉他不需要每天来,但路飞还是如期过来,第五天和第六天也是一样,他轻轻推开诊所的门,将淅淅沥沥的雨声带入室内,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潮湿的小脚印。医生不太去管路飞在干什么,似乎路飞只是在观察另一个男孩。一个孩子的病床边守着另一个孩子,阴沉沉的雨雾中,这副景象多么让人安宁。
第七天,路飞挎了一个小篮子,里面装满了葡萄。他进门的时候正好遇上医生扣紧他的医疗箱,见路飞来了,他道:“喔!刚好,我要去出诊,”医生弯下腰,拍拍路飞的背,仿佛在交代秘密任务,“他就交给你咯。”
在路飞反应过来之前,医生探出手,快速揪下露在篮子外面的两颗葡萄,飞也似地逃跑了。路飞跳了起来,对医生的背影发出愤怒的抗议,换来一句嘴里塞着葡萄的含糊回应:“好好帮我看家——”
路飞来到床边,重重放下篮子。他讨厌大人。
他搜寻起他来这时常坐的那把高椅子,视线逡巡到半空时,他定住了。
一双灰色的眼睛正盯着他。
男孩躺在床上,姿势几乎没变过,但是头微微侧着,安静地望向路飞的方向。他脸上的淤伤已经转变成了较浅的紫红色,但当他睁开眼,那些伤看起来更明显了。
路飞一时震惊,呆呆地张着嘴:“你醒了。”
男孩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皱着,须臾,他张开嘴,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他似乎很痛苦,眼睛眯了起来,被子下的身体开始挣扎。两记干咳过后,他拿手背遮住眼睛,说:“拉上窗帘。”
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但足够让路飞听清了。路飞仰头望向窗帘——它们朝两侧分开,末端各打了一个结。大人站在床边或许伸手就能够到窗帘,他却够不到。路飞思考片刻,决定爬上床——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男孩的腿,因为被子底下可能还有他不知道的伤。尽管如此,男孩还是在路飞上床的那一刻发出了“嘶”的声音,犹如被火烫到了。路飞拉紧窗帘,爬下了床。
“水。”男孩说。
路飞环视了一圈,没看见水瓶。“没有水,”他说,“我有葡萄,你要吃吗?”
男孩看了他一眼。拉上窗帘后,他不再用手遮着眼睛,室内的光线很暗,他的灰眼睛看上去就像黑色的。“你为什么不跪下?”他说。
跪下?路飞眨眼,他的身躯将这句信息阻挡在外。可男孩依旧看着他,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跪下?”路飞说。
男孩深深蹙起眉。他脸上挂着淡淡的憎恶,但与此同时还有别的东西在萦绕——困惑、怀疑、混乱——忽然间,他表现得很震惊,紧接着,他整个身体都抽搐了一下,脑袋重重摔回枕头,伴随一声痛苦的呻吟。
“出去。”他说。
“什么?”
“你是聋子吗?”男孩这回面向路飞了,他半坐起身,鼻子抽了抽,“出去。”
“为什么?”
男孩看着他,好似觉得他不可理喻。“因为我叫你出去了。”他说。
路飞没有回答。他拖过床边的高椅子,坐了上去,挺起胸膛,直到视线与男孩平齐。“外面下着雨呢,我不出去。”他说着,将篮子放在大腿上,摘下一颗葡萄吃了。
男孩开始还怒视着他,但等路飞吃到第五颗的时候,他大约是放弃了。路飞看着他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着墙。“你还要睡吗?你睡了这么多天了。”路飞问。
“离我远点。”男孩说。
路飞摘葡萄的动作放缓了。他瞥了一眼背对他的人,把已经摘下的葡萄扔回篮子,撅起嘴:“你为什么生气?”
这次路飞得到了恶狠狠的瞪视。他不甘示弱,瞪了回去,两人目光相接,不知过了多久,路飞的眼眶酸涩,而男孩先眨眼了。
“你输了。”路飞马上宣布。
然而男孩并没有移开目光。反之,他好似刚刚才发现路飞坐在这儿,上下打量路飞一番,说:“我睡了多少天?”
这个问题难倒路飞了。于是他如实说:“不知道。”
“你不是说我睡了很多天吗?”
“我来的时候你就已经在睡了!”路飞辩驳,他掰起手指数道,“三,五,六……七,那你就是睡了七天。”
男孩往后缩了一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轻轻抚过白色被单上的纹路,又像抹去灰尘那般搓了搓手指。他说:“这里是哪里?”
“诊所。”
“我是说,这里是伟大航路的哪里?”
“伟大航路!”路飞突然拔高声音,男孩吓了一跳,警惕地把手臂横在身前。路飞身子向前倾,双手“啪”地拍在被单上,眼神热切:“你是从伟大航路来的吗?”
“什么?”男孩的表情像是从面包中发现了虫子,他龇了龇牙,道,“不是。”
“那你去过吗?那里是怎么样的?”
男孩瞪着路飞,在路飞满怀期盼的追问之中,他再度环顾周围,诊所浅蓝色的墙无言地回应他质询的目光。他又一次坐起来,几度转身,脸上厌恶的神情逐渐转为了惊恐:“这里到底是哪里?”
“东海,风车村。”路飞坦白,催促道,“你快告诉我呀!”
“东海,”男孩喃喃重复,“东海。我在东海。”
一簇希望的火苗在路飞心中燃起,他按捺住激动,对即将问出的问题隐隐感到胆怯。他调整了坐姿,问:“你在伟大航路见过香克斯吗?”
可男孩沉浸在他的臆想世界之中,他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很圆,整个人跟雕塑似的一动不动。路飞又问了两遍,还是没得到回答,期待变成了焦躁,他一手在男孩眼前挥了挥,急道:“我在问你呢!”
“什么?”这回男孩发出的几乎是气音,他的额头和鼻尖渗出了冷汗,皮肤像一张蜡纸,表情扭曲着,他与路飞对视,灰色的眼睛似能把他吸进去,“你说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在伟大航路见过香克斯。”
“那又是谁?”男孩摇了摇头,他恍若被冲击波扫荡而过,身体佝偻着,呼吸短而急。他只能坐在那里,一时间无法对任何事情做出回应。
路飞不明所以。他问:“你怎么了?”
稍顷,男孩的身子倒了下去。路飞惊得打翻了篮子,葡萄滚落一地。他急忙检查对方的状况,男孩的神色依然紧绷着,却复又陷入了漫长得似乎永无止境的昏睡之中,高高的天上降下雨幕,将他牢牢包裹,他不再听得见呼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