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武汉,武昌,胭脂坪,1997。
唐老师搬过来的时候就是唐老师,没人问他的名字,我们都如此称呼他。他租在巷口第一间的小院,原来的房主我认识,和我家是半辈子的邻居,后来九十年代子女出国务工,站稳脚跟后把父母都接去享福,于是就空出了这间院子。当时招租广告贴在门口没多久就有人揭下承租,隔了半个多月人力三轮拉着两箱行李搬进来,随行一个三十左右的清瘦男人,我们才从动静中得知已有了新主人。
大家斜倚在门边看热闹,他对我们都微笑,说他是大学的老师,租住此地,爱人在外地求学,见面请多关照。房子能租给唐老师街坊邻里们其实很满意,他的工作体面,又已婚,一个独身已婚的男子,某种程度上可以与省事画上等号。未婚夫打电话来时我把这事当做新闻一样告诉了他,他在听筒那边连连说好,你们也算同事,以后有什么事就麻烦他帮帮你。我百无聊赖地缠绕电话线,眼睛沿着摆放电话茶几旁的玻璃窗望下去,自二楼正好看见唐老师停了自行车,坐在院里树下吸了一根烟。
孤男寡女的有什么可帮的呀,我在这头小声辩白,一条巷子看我长大的人还不够,不说了,要做饭去了。匆匆挂断了电话。
翌日清早七点半我推开院门,与他同时各自扶着自行车出来,彼此点点头示意。他先走,门随意带上,我垂头仔细锁好自家大门,慢他一步,两辆自行车吱呀呀慢悠悠地碾过巷道。炸油饼的婆婆摊前坐满了过早食客,见到他笑着问候唐老师早,看见我更热情,不由分说往车篮筐里放进一杯豆浆,然后挥手让我赶路。早春武汉的风有凉意,胭脂山下胭脂路,街边摊贩很早占了人流量大的位置,我骑得慢,渐渐看不见唐老师身影,视野里只剩他被风吹得鼓起的衬衫,仿佛背了一个降落伞包。
我说过很多次婆婆勿要再免费赠我豆浆了,学校食堂里都有,可婆婆总说你娘爷都不在我们不看你算么事咧?又问你朋友什么时候回来,到时摆酒要叫我们去吃。老一辈人习惯将恋爱讲得仿若革命友谊,管谈恋爱叫谈朋友,听起来好像没有爱情。我不知为何心绪低沉下去,淡淡应好,将单位发的奶粉给她留下,转身回家。
与唐老师相同,我也是大学老师,只我是辅导员,他依稀听说是选修课的科任教师。与他不同的则是他有家室和妻子,我有未婚夫。我的未婚夫大我两岁,就职于本地一家国营单位,工程师、干部子弟,门当户对,是我父母生前已过目并满意的后生。我们经人介绍相识接触了大半年,如无意外本来六月将要结婚,可因他们单位恰巧有一个外派学习的名额给了他,所以婚期需要推迟一年。他对此很抱歉,一直想婉拒这次机会,是我大义凛然地劝他为了前途和我们的未来接受,而我会在这里等他。
他家对我的识大体非常认可,只有我知道自己压根没那么伟大。他对我来说实际还很陌生,我们每次见面都走一套设定好的约会流程,看电影或展览,吃饭,各回各家。我不讨厌他,也说不上多么喜欢他,但想到这么快就要和一个不熟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过日子,感到非常恐惧,因此能获得一年的时间喘气,内心很庆幸。
今天我又和唐老师一起出门,他的办公室位于理工大学马房山校区,离我学校很近,自我发现他的工作地点后,我们好像就逐渐开始拥有一种微妙的默契。从出门前安静的招呼到离开时先后的顺序,瓜田李下,彼此独身男女,需要避嫌。唐老师清瘦,戴一副细框眼镜,镜片茶色,常穿高领打底或衬衫,领口紧紧包住喉结。我猜测那副眼镜大约还是作为装饰使用,因为他镜片后的瞳孔总太亮,一点也不涣散。有时我们下班偶然在巷口遇见,他用那样温儒到带点软弱的口吻向我问好,“下班了。”我都像要被那眼神灼伤。我家在巷子口第二间,唐老师家隔壁,两座小院一墙之隔,两扇门相距半米,我也说回来了啊唐老师,然后我们打开自己的家门,回到自己家去。
每周末未婚夫会固定给我打来电话,如工作汇报那样事无巨细地讲他的日常,我通常握着听筒有一搭没一搭地嗯嗯啊啊,对这机械的程序内心隐隐厌烦,渴望生命中出现一种新的改变。这周电话依然准时打来,我放空思绪听他说北方的饮食他多么吃不惯,并在话音停顿的瞬间适时接上一句真的吗,然后呢?话费被我这样奢侈地浪费,忽而视线划过二楼小窗,我第一次看见那个女人。那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伊甸园的苹果般慵懒娇艳,她烫着蓬松的卷发,斜倚在唐老师肩头,他们挨挨挤挤地从厅堂走出来,他轻笑着去吻——他竟然吻她,然后体贴送她到大门,自己再抄着口袋回房。
午后的阳光绚烂,小院里榕树下摆了一张竹榻,这些从我的窗前看去很清晰,唐老师茶色镜片后弯成月牙的眼睛我也看得很清晰,他说他的妻子在外地求学,这时不年不节,她又是谁。未婚夫没听见我的回音喂喂了几声,我如梦初醒,恍惚地答非所问,“我这里的太阳好刺眼。”
傍晚我去买菜,出门时和唐老师打了个照面,他围着一条格纹的围巾,从虚走向实。我们点头,擦肩的一刹那鬼迷心窍,我不知怎么突兀开口,问唐老师,下午来你家那位女士是你妻子吗,很美。这句话又快又轻,我确信自己说得十分友善甜蜜,他立时站定,唇角玩味勾起,目光细致地扫过我若无其事的脸,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是我一位朋友,来家里吃饭。“
“原来你还会做饭。”我也恍然大悟,“有机会一定试试。”
于是那笑容在他面容上更盛,使他隐藏在眼镜后的眼睛亮得格外湿润,他笑着说好啊,今天你要去买菜,改天,改天我们聚聚。
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紧张到口干舌燥,我看着他的微笑,好像一剂甜美的毒药。他非常礼貌平和地挑了挑眉,令那张我没敢仔细打量过的面容焕发出致命的吸引。一位男人的英俊从来不是主观的想象,客观的事实总会给人带来强烈的冲击,我感到耳后迅速变得滚热,舌头打结,说不出话。他又很包容地笑笑,“周五晚上听说‘邂逅’上新品,有兴趣一起尝尝。”
邂逅是本地开在大学城的一家小酒馆,我的同事们热衷去各式各样的地方消磨时间,它就是其中一块版图。小资,他们这么讲,迷恋酒精带来的迷醉和微醺,放纵人性游离在理性外,这是种短暂的轻松。但你有未婚夫,你不懂,他们又挤眉弄眼,好似我的身上已背负一块贞节牌坊。
开始是铃声响起,好比人在害怕时下意识呼唤妈妈,我隔着虚空像是听见未婚夫的电话,徘徊在苦甜之间。唐老师很有耐心,一直等待着邀约的回答,尽管我的沉默或许会让他难堪,而我在意识到的瞬间唇已开启。“好的,不见不散。”我说,看见他一闪而过满意的低眼。
2.
下班时办公室的女友很稀奇,问你怎么还没走,不是每天都赶早回家吗。我掩饰性轻咳一声,“今天有点事。”她不作怀疑地哦哦,接着兴冲冲和我分享周末的日程安排,“哎你不去太可惜了,他们找了一个地方能扎营。”
我貌似认真倾听,其实心绪已飞到很远,今日我穿了一条连衣裙,故此清早提前出门选择坐公交,并没遇上唐老师。路上我想我真的在做一个错误的决定,因为与未婚夫的约会中我除了初次见面对他一直都是以裤装示人,美其名曰为着方便。但这方便到底是为了逃离方便还是走路方便,我说不清楚。女友还在感慨好喜欢这样丰富多彩的生活,足够自由。我羡慕她的自由。
过了六点我去坐车,放学的孩子们塞满车厢,如一瓶太挤挨的水果罐头,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闻到来自长江的水腥气。他会不会很早到?我不知道,只距离下车的站点越近心就跳得越快,也许那间酒吧里没有人,也许有他和别的女人,未知让一切变得迷幻了,我跳下公交的台阶,裙摆柔柔扫过小腿,赠予了痒。
穿越门口狭小的通道,邂逅的挡帘是片一碰会叮当作响的琉璃珠。服务员远远窝在柜台里,酒吧灯光昏暗,一把慵懒的女声在舞台吟唱,每张酒桌都坐着喁喁交谈的男女,气氛暧昧粘稠。唐老师独自靠着角落的一张圆桌,茶色镜片藏住了他的神情,我顾盼,见到他恰好扬起唇边的酒杯和微笑,太笃定我会朝他走去。
我镇定地坐下,拢住散落的裙摆,“唐老师。”
“很美。”他赞美我今日的衣着,笑着推过酒单,“喝什么?我请。”
酒保从木质托盘中将酒杯放下,BlueberryTea的酒液透过顶灯投射浓郁得像一颗心,它不辣,因为加入蓝莓果酱所以口感香甜。唐老师喝伏特加,面对我的眼睛显得那么寂寞无辜,“我的爱人在学术上非常有追求,回来的时间太少,所以偶尔我会来这听听歌喝喝酒。”他摇晃玻璃杯中的冰块,化冰的水滴沿着手腕的表带浸入袖口,“打发打发时间。”
我没说话,小口啜饮,足尖随着吉他的和弦轻点,放在桌面的手背被他不动声色盖住。我们无名指上的戒指同时闪耀着冷调的光,他依旧那样笑,瘦削的脸上游离又出神,灼人的眼睛躲在眼镜之后,被光影修饰得更英俊。我喝完那一杯酒对他展颜,“我的未婚夫外派学习,也要一年。”
他挑眉,单边唇角被牵动地一勾,一点痞气流露,我垂下眼睛,感到他的拇指细细摩挲我的虎口,然后我们对视,氧气点燃了酒精,心照不宣地站起来,双手交握,坐同一班公车回家。
车灯倒退,他一直握着我的手,那种抚摸在黑暗中显得缓慢诱人,我逐渐心跳失序,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展开模糊想象。我们下车,一前一后走回巷子,他先开门,鬼魅一般闪身进入,我深吸一口气自如地经过他的大门,被一双手不容置疑地扯进抱住。木门在我们手忙脚乱的拥抱间被拴上,他急切地搂住我,一手扶住我的后颈以便可以寻找舌头。夜里的风吹过,我的呼吸里也像打着酒花,唐老师发出轻轻的笑声,说我看你喝那么急,以为你很能喝酒。
“我没……”说话的唇舌被他卷住啃咬,他好像会一万种叫人束手就擒的方式,我再也不能开口了,因为他兜着我一路回到房间,伴随着连续不断侵占的亲吻和舔咬,急促的呼吸烧热了我,舌头在口中滚动摩擦,顶住咽喉,我颤抖,搂紧他的腰。
房间的灯没人去开,我们跌跌撞撞地摔在床上,连衣裙的裙摆散开像一朵花,他没有停止亲吻,嘴唇由唇边滚下去,含住我颈后的肌肤,叼住了啃咬。这是动物捕食的本能,我被他喷出的热气呵化,闭着眼睛不去看床头的相片。
唐老师的掌心由下拢住我的胸口,用一种暧昧的手势捧起来搓揉,并且十分熟练地在背后一提解开了胸衣系带。有什么正从我的身体内部厮杀啮咬,宣告一种打开的暗示,快溺亡的喘息,欲望汇聚成热河奔涌。他撑起自己微笑,斯文地俯身亲了亲我,然后右手自腰间拉下拉链,从那个缺口中径直探入,潮湿的掌心烫得肌肤一颤。他的拇指在乳尖上轻速地抖动搔刮,把一对蓓蕾变得挺立,又从大腿沿着髋骨滑动握住我。唐老师不疾不徐地单手脱下眼镜,眼睛蒙了水一样亮,忽然同一只狗一般抽动鼻子,用黏糊的声音说,你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我的手无力垂下床沿,被他捞起来亲吻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他徐徐地笑,舔着那个指圈,金属被含温,舌尖游回来。连衣裙被我们连脱带扯地丢在床脚,他赞美我的乳房,“真漂亮,我会想念。”我想哭泣,为裸露的羞耻吗?他如愿以偿地埋下去舔舐,粗糙的舌面碾过他们时我已经无法隐藏湿润,荷尔蒙的气味涌动充斥着这间简陋的卧房。
“你闻,”他含着乳尖说话,生理性的酥痒,“你太湿了。”他讲这样色情的话也微笑,很有礼貌的样子,棉质的内裤已被浸出了一片湿痕,他的手指轻松挑开那道边,在一面小丘上缓慢地打圈,搓出了黏腻的水声。
从未有过的剧烈快感电流一般穿透了我的身体,我抬手捂着眼睛喘气,掩饰不住地低而轻地呻吟,他一边观察一边将手指滑进去,指腹在四周揉动放松,伸入大约两个指节的深度,浅浅抽插。痒,那种痒如同老旧电视台闭台休息时满屏的马赛克,带有震感,我咬住下唇,被他慷慨地分出一根手指塞入口中。
他搅弄我的舌头和阴道,令两张嘴都在流水,处子的羞涩被我抛却了,兽类的欲望主宰了身体,我无从发现他已由一根手指变为两根手指,速度也越来越快,抽插的闷响越来越大,有些体液甚至溅到了小腹。强烈的快感好像要来了,他抽回塞在我口中湿润的手指含着舔掉,用自己的嘴唇代替,把我人生第一次高潮带来的尖叫全部吞咽进去。
快感的余韵在脑中加载,还没完全消退,唐老师问舒服了吗?那么现在该轮到我了。他的阴茎沉甸甸地上翘,顶端泛着湿淋淋的水光,我迷迷糊糊被他牵着手握住,他一边看着我一遍挺动,喘气和低吟太过性感。他穿衣清瘦,宽松衬衣下的身体却紧实有致,肌肉的轮廓清晰。他那样看着我的时候,我似乎愿意献祭所有。
撸了几把,他一笑,松开我的手,换阴茎抵住入口,一手自我腰后垫住,帮助他的身体进入。我无意识跟着他的动作低头,看见紫红的龟头不算艰涩地滑进去一半,再多就开始疼痛,顿时捉紧他的手臂,左腿被他勾起挂在腰上,一用力全根没入。痛感叫眼眶迅速盈满眼泪,他一怔,反问我,你是第一次吗?我讲不出话,只张口咬住他的胸口,狠狠地,报复他带给我的痛苦。唐老师摸摸我的头发,轻声说很好,很乖,放松一点,右手伸进我们连接的地方搓揉阴核。那种痒又来了,我喘气,他试探着摆动,开拓这具初次造访的身体。
疼痛不会消失,它只会被覆盖,他的动作开始顺畅,手指还在不断震颤,加深我的快感,我失神地被操干,沉浸在可怕的性欲里。有水声在我们之间,他笑,歪头叼着乳头吸吮,听见我小声地尖叫,又抓着我的腰调转位置,好让我撑着他的大腿被抛送。什么道德伦理礼义廉耻全都丢到脑后,甬道每次与他分开都主动挽留,他看着自己反光的阴茎喘气,下身却挺得更用力。
第二次高潮要来了,我撑不住,手足酸软,他总算大方地坐起来搂住我,捧着交合的臀部往自己的方向撞。木床因为我们的动作吱呀作响,像正记录着这场无媒苟合,太深重的撞击,我哭着咬住他的肩膀,接近失禁的快感让我找回了人性,承受不了地啜泣,而他亲吻我的耳垂,不断往里吹气,然后快速抽插,咬着我的乳尖一声闷哼。他射精了,我却因为他的亲吻又获得了一次高潮,两人都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
床的隔壁是一张书桌,他大约会在这里批改年轻孩子们的作业,架子上摆着他和妻子的合照,当然不是我那天看到的美丽女人。我闭上眼,蜷紧手心。
3.
前一晚太累,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时唐老师不在身边。我平静地穿回昨夜的衣服,发现床边的凳子上摆着一个搪瓷水杯,里面是凉得正好的开水。我该厌恶他的道貌岸然,鄙弃他的表里不一,偏偏却不可抑制地感到动心。我没喝那杯水,去厕所简单洗漱打理了自己,等着回家再洗澡。
小院格局简单,一走出房门就能看见他,树下的竹榻一个男人正悠闲躺着,阴影打在他的眉骨上,叫这张脸看起来多么英俊儒雅。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手指在虚空中犹豫一瞬还是为他取下眼镜。这个小小的动作惊醒了他,唐老师微微迷眼辨认来人面容,见是我,随即微笑,“你醒了?昨晚的酒太烈,你受不了,下次别喝这款了。”
他把一夜的荒唐轻描淡写成我的不胜酒力,却又暧昧地许了下一次,我点点头,“是,基本没怎么喝过酒。”
他很满意,忍不住点了点我的鼻尖,动作很亲昵,而我下意识偏头蹭了蹭,似一对眷侣。我们恍惚于这一瞬间的忘情,多频信号在交换,我突然隐约听见家中铃声在响,出走的神思即刻回转,说能不能借你的电话用一下。他大方点头,颔首示意我自便。
我跑回客厅拿着电话拨通自己家的,通了,没有占线,心中松气,知道没有错过未婚夫的来电,也明白必须该离开。要走了,我住得太近,他没送我,只躺在那张竹榻上微笑道别,“再见。”他说。
“再见。”我说。
急匆匆到家洗过澡后电话才拨进来,我接起,听未婚夫一如既往的汇报。我不敢再看二楼的窗台,转过身面对墙上的油画,然后鬼使神差,查找刚刚的来电记录,背下了那串数字。
周一睡过头,到工位时已踩点,女友转过头来欲嘲笑我是不是赖床,目光却在扫过我脸的那瞬啧啧称奇:“你怎么啦,今天这么漂亮。”
漂亮?我没好气翻个白眼,拉开座椅坐下,“唇膏都没攃,和这两个字哪里挨边。”
“真的嘛,”她腻过来,“你今天很不一样,特别……”她磕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就像熟了,很有女人味。”
我一时心神摇撼,为情欲留给我的惩罚太过明显,索性把变化都推到衣服的款式上去,“是不是这件针织显身材,你要喜欢下班我们去逛逛,再买一件。”
后来一整天学生看见我都在起哄,怪叫道老师今天这么漂亮,是不是要去约会。我面红耳赤地躲进洗手间,对着台盆前的镜子审视自己,真的有这么大改变吗?五官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但眼睛不会骗人,它有了情,自然流转。我在此刻意识到了我对待这两个男人本质的不同,这太可怕。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深刻反省,特意错开能和唐老师一起出门的时间,婆婆打趣我春困时不见懒,到夏天反而懒起来了,我都一笑而过。武汉的夏天燥热,我的工资买不起空调,只能每天拎冰豆花回家。这一个月我鲜少遇见他,深感戒断很有成果,于是对自己开始松懈。
女友新近发展了一名金融系的青年才俊恋爱,更爱和我出门逛街,务求每次约会都光鲜亮丽,导致我们周末常常吃过晚饭方回。那天我们自百货大楼分别后去坐公交,在平日上班的站台我竟然看见了唐老师。他穿一件宽大的短袖,袖口伸出来的手臂精瘦结实,抱着一沓试卷上了车。他一上车就看见了我,自然而然地走到我身边的空位坐下,“这么晚才回家。”
我嗫嚅,攥紧手中的冰豆花,徒劳动了动唇。
“加班,这帮小孩的期中考试。”他朝我扬了扬手中的试卷,无奈微笑,话音那么温柔可亲。
欲望的触角由我心底轻轻骚动,我看着他,描摹他的五官,眼睛,可悲地发现原来所谓戒断都是自欺欺人的把戏,他只要出现在我面前,天秤的砝码就会偏移。我叫他,唐老师,他应,试卷搭在膝盖上,手滑下去牵住我的手,我张开手指,任由他嵌入紧扣。
下了车我们都走得很快,夏日的夜晚有些东西心猿意马,发酵也不需要介质。一进大门他就搂住我亲吻,交叠的步伐中高跟鞋磕磕绊绊地陷在石缝里,他一把勾住我的腿弯抱起来。试卷和手提袋乱七八糟地散在客厅的茶几,我搂着他的脖颈接吻,每一寸肌肤都太想念,含住他伶仃的喉结轻轻啮咬。他将我放在床边仰头承受他急迫的唇舌,一边重重吻我一边握住衣角脱下短袖,我抱他,抚摸,感到自己变得很湿润。
“真的好想你……”
这次我们对彼此的身体好像变得太熟悉,手指勾撤几下唐老师就笑了,哄我坐上来,而我不肯,埋头含住他勃发的阴茎,笨拙地进出。他惊喜地抬起眉毛,安抚地扶住我的头借力避免我太累,鼓励地看着我学习如何取悦。我想对一个男人来说没什么比亲自见证果实成熟的体验更好,因为他太硬了,令我吞吐的口腔都发酸。他一直断续地抽气,笑着说你做得很好,我被他表扬,于是愈发卖力,舌尖围绕他的系带处撩动,又贴着龟头含吮。他仰头呻吟,双手捧住我的头用力抽动,过几秒克制地停下,让我吐出来,吻了吻我。
借着润滑我撑着他和我相扣的双手一口气坐了进去,酸胀,但更多是满足,他顶弄,语气怜爱地说一些让人羞耻的话,诸如:“你看,都湿透了。”我趴下去埋在他的肩膀,任他勒紧我承受这份贯穿,肉体的摩擦没有一丝阻力,我知道这是因为我太湿,我没法抗拒这个男人对我生理性的吸引,我的身体食髓知味,靠近他就会痕痒。
他这次也很动情,一直在我耳边煽情地低喘,似乎是已经发现我这处的敏感。小腹积攒的酥麻和酸胀快要爆炸了,他可怖的腰还在不知疲倦地摇动,捉住我的腿压在肩膀,这个姿势他会进得很深,让所有快感都无处遁逃。我哭叫,挣扎,叫他唐老师,他应我,说好学生,老师喜欢你。这句喜欢是最有力的咒语,我失神地颤抖,剧烈的高潮像海啸一样席卷,他顶着我的额头笑,射在里面。
早上我出门上班,七点半,他也正好,我们点头示意,一前一后地骑出巷口,夏天热了婆婆不再给我豆浆,改放茶叶蛋,我把单位发的奶粉提过去,送到她家里。她问小方什么时候回来,感慨两个人离得远了不好,容易离心,我如坐针毡,吱唔回应,她又讲他是男人,男人没有老实的,婆婆是担心你吃苦。我讷讷看着面前的老人,心底一酸,像被滚水淋下,有鲜明的痛楚。
婆婆说妹妹,小方现在是喜欢你,那以后呢,你们一直离得这么远,保不齐他在那边养了小的都不知道,你看唐老师,他老婆不回来,难道人就能规矩吗?我回答不了这问题,因为这“不规矩”我也有份参与。
未婚夫打来电话,声音被漫长的电线稀释得很失真,他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单位意图趁着春风开拓深圳的市场,进修完他如果有意前往,条件和报酬会相当丰厚,还能解决家属的工作,此事宜早不宜迟,他不用一年就可以回来了,到时候两人一起去深圳发展。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隔着千山万水才敢第一次吐露心意,“我很想你。”
话筒灼热烫手,我沉默良久,说我也是,我也很想你。
4.
后来还有几次,我记不清了,秋天的某一日小巷电路跳闸,整条巷子都停电,我澡洗到一半狼狈擦身,皱着眉探出半个头查看情况,两颗脑袋于黑暗中相遇。我看见他的脸庞轮廓锐利而清晰,视线交汇的一刹那,情欲于其中升腾起。他不动声色地把门推得更开,我沉默地进来。然后我们急促乱缠,拥抱,未曾开化的人类一样甩掉衣物接吻,舌头翻滚的水声很煽情。大约是因为季节的燥,那晚我们也如此躁动,来不及回到床上他就抬着我的腿操了进来。撞击,水声咕叽,对着他我总是好湿,他亲吻我的脖颈,一手捂着我的嘴巴,我无力地摇着头,狠狠咬着他的鱼际。
整条巷子都被黑暗笼罩,那一晚月亮却很亮,两条纠缠的身影被窗框取景,我承受着他冲刺的撞击,手搭在他扶着桌子的手上。我们的戒指再次重叠了,我接近晕陶地欣赏,两枚指环,两枚手铐,铐住寂寞的身体和心,“唐老师,”我叫他,请求他这次射进里面,他一愣,轻轻吻了我的眼睛。
待时近冬月的时候未婚夫回来了,他们家很高兴,特地在黄鹤楼附近的外资酒店请我吃饭,话里话外是我们也老大不小,结婚这事应该要提上日程了。我含羞低头答应,与他交叠的双手套着同样款式的婚戒。
未婚夫与我商量,喜事想热热闹闹大办一场,他们家表示尊重小两口的想法。我诚恳体贴,说工作调动的批文没准很快下来,我喜欢一切从简。言出法随,我们的婚礼因此仓促简单,没有接亲,只举行一场婚宴,在紧紧裹着我的绸缎里,我放松面皮笑得很真心。巷子看我长大的邻里也参加了宴席,婆婆握着我的手说妹妹,小方对你好,你要珍惜。我们站在酒店大堂合影,美满甜蜜,如普天下随意的一对爱侣。新房不在胭脂坪,未婚夫,不,现在不能叫他未婚夫了,我的丈夫,他对我的身体有近乎虔诚的迷恋,当他亲吻其上时,我躺在席梦思柔软的床垫,想起的是那张破旧吱呀的木床,男人和女人,伦理与背叛,我放纵自己沉溺欲望的漩涡,因为那让我感到快乐。
他抽动的动作迫切,我咬住下唇,尽职扮演一位羞涩的新娘,控制自己不去对比另一具身体,机械重复的打桩无甚快感可言,唯有胀痛,而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他开始用力喘息,加快速度挺动尔后一阵颤抖,泄力趴在我的胸口,心满意足地喟叹。他亲亲我,说老婆我爱你,我没回答,佯装害羞侧脸埋进被子。
我们坐火车去深圳,窗外地貌沿途改变,我撑着脸,心想还好我的父母已不用看见我这副样子,不用为我辞去大学教师的工作长吁短叹,不用为我与安稳背道而驰担忧辗转。丈夫是第一批沿海支援建设的骨干,国家政策奖励勇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单位自然以准备好的住所和分配家属工作作为奖赏。我进入项目附近一所子弟小学的办公室担任行政人员,由大学老师变成了小学老师。日子得过且过,改革开放的春风确实吹拂了这座城市,丈夫由技术升级为中层,也是这年,他说我们不如要一个孩子。
好啊,孩子,我点头同意,又拉着他的手撒娇摇晃:要孩子之前我出去玩一趟好不好?以后就没那么自由了。与他生活的这些年我对扮演妻子这角色已驾轻就熟,果不其然,他应好,又歉疚地说最近要开季度经营会议,没空陪你,你想去哪里?我转钱你去。
我说不用,我也有自己的积蓄,是单位和我玩的好的语文老师说想去柬埔寨旅游采风,约我和她一起,我俩报团,互相之间有个照应。
我从来是这样温柔体贴安分守己,丈夫没有任何理由说不好,尽管我婉拒他还是执意塞给我一张卡,告诉我出门在外不要委屈自己。
那时是2000年,一个新的纪元年出现,我成为某人的妻子已快三年,九月王家卫的电影花样年华上映,同事拉着我专门去看。她学汉语言文学,是个再典型不过的文艺女青年,对王家卫奉为神邸,看完后依依拭泪,把台词一句句咀嚼出味,说我一定要去吴哥窟,你和我去好不好?寒假,寒假我们就去。而我乐得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从这层身份逃离,自然答应。不料计划赶不上变化,彼时寒假尚未到来,她就因抢到特价旅行团的套餐,于十一月的月末鼓动我和她出行。丈夫托人为我们购买机票,临出发前我不知为何,忽然打了一个电话。那个号码我只见过一次,隔了这么多年对数字的排列组合依然记忆犹新。我不确定那座小院是否还是他在租住,或许已经换了别人,或许已经换了许多人。我只是,在这个新的世纪,想打这样一通电话。
等待的时间里连呼吸都拉得很漫长,我心知肚明这可能只是无意义的行为,但没想到嘟嘟几声后线路竟然接通了,对面仍是那温和软弱的声音,他说喂你好,请问找谁?我霎时说不出话,眼泪是逆流的河,将一颗无主的心泡得肿胀红亮,再多一丝涟漪就能爆裂。那边沉默,我也沉默,三秒后我挂断电话。
吴哥窟的遗址壮阔美丽,罗汉身观音像,壁画佛龛庄严,我无目的地行走在历史之间,心想假如世有神佛,佛光普度又能否将人洗净?同事端着照相机拍得不亦乐乎,我信步闲逛,避开人群无意抵达一片小小树林。浓绿的树木洁净地伫立在那里,如同神,很多年。我拿出相机浪费底片,拍一些不具备具体意义的空境,卡波克树的豁口对我微笑,它们深稳紧密地攀缘着建筑,看似牢不可分。
要说什么呢,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我身上晒下光斑,有毛茸茸的痒,我看着虬结的树洞,想起那个春天,有个男人如一场春雨下到我的世界,他带我领略了做人所能够想象到的最极致的情欲和快乐,我们从不讲爱,我们只是寂寞,寂寞的两颗心彼此抚慰,既危险又安全。我在下一个春天仓皇出逃,离开我们相遇的那座城市,我的故乡,因为我感到贪欲正侵蚀我的身体和心,我想要的太多,更多,那只会打破我安稳的生活,我没有办法。所以逃离。
他刚来的时候我们就叫他唐老师,与他睡到一张床上后我还是叫他唐老师,我从来不问他的名字,他也不问我,我们这样做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周慕云说如果他能冲破那块积着灰尘的玻璃,他会走回早已消逝的岁月。而此刻,在柬埔寨的傍晚,夕阳最橙红浓烈似酒,我对着那个小小的洞说:唐老师,我爱你。
柬埔寨,暹粒,吴哥窟,2000。
-fin-
by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