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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际的乌涂逐渐澄明的时候,倩倩来和我交班,医院整夜灯火通明,我几乎没有找到机会小憩,此时眼眶酸涩而肿痛,眼球如一颗压力太高即将涨裂的盛水气球。“哎,哎,”她进来前已提前换好了护士服,这会雪白的护士鞋点着地面,笑眯眯地打趣我,“你那个,上尉,又来啦。”
我对着电脑认真录完手中的查房记录,听见她的话也没有抬头,只仔细核对房号与姓名避免张冠李戴,任由她挤眉弄眼。“好像是第三次来了喔,事不过三,男人能有这份心可真难得,何况,”倩倩凑近我耳边,“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尉官呢。”
女孩间的悄悄话伴着消毒水味卷成清苦的细风,陈姐走进来看见她的样子不轻不重咳了一声,吓得人条件反射般站直站定。护士长的威严果然不容小觑,我暗笑。陈姐把板放在桌面,坐下揉了揉小腿嘱咐我录完就可以回去,口内说着今晚辛苦了。倩倩缩在她的身后吐吐舌,见我偷乐,不甘示弱地夸张比划着口型:“在北门。”
我皱皱鼻子没理她,交完班回更衣室换上属于自己的柔软衣料,此刻才感觉短暂从鲜血和生死的深水里获得一道缝隙能够呼吸氧气。倩倩说他在北门,那我最好拐个弯走正门,反正回宿舍哪边都很近。通道里人来人往,不时有飞速推过的病床,我连忙贴紧墙壁,依稀辨认出是主任在实施抢救,争夺生命流逝的速度。虽然已是司空见惯的场景,步伐却还是短暂犹豫了片刻,而也是这瞬间,视线趁机先意识一秒隔着川流的人群看见了坐在候诊区的袁朗。
这位年轻的军官被我发现时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医院,手里握着游戏机,眼睛一时瞄这一时瞄那儿,倒像自己是个主人。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又在这里等了多久,心内叹一口气,脚下快步朝他走去。可惜还没等我叫出袁朗两字,他就若有所觉地偏头精准锁定我的身影,灵敏到是一架不带任何感情的瞄准镜,让这场相逢失去了一些恶作剧的趣味性。他遥遥顶着上唇一笑,站起身指向消防梯,我点点头。
北门有一片内部职工专用的停车场,袁朗的车没有停在那里,而是泊在距离门口稍远一些划定白线的临停区域。云南初夏的空气中仍悬浮着极细小的水分子,一整夜的工作令我也有些疲倦,情不自禁更渴望一份睡眠。医院门口人流相对不多,他比我走得快,此时已提前打开车窗透气,从窗户里探出半边身子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样子挺潇洒。我抿嘴制止他意图下车为我拉开车门的行为,搭着他从另一侧伸来借力的手,自己踩着脚踏钻了进去。
“倩倩看见你了,”刚坐上车我就忍不住抻直紧绷整夜的腰椎放松,“你不提前说一声,万一我今天换班了怎么办?”他一直懒洋洋倚着门框等我系好安全带才启动车,闻言无所谓地笑了,“那就等呗,等不到就下次,你有地方要去吗?如果回宿舍我申请先带你去兜一圈。”
这样的对话在我印象中似乎是重复过两三遍,真像时空冥冥的回环。而他自我上车后就只将自己那侧的窗户降下更多的空间,此刻短短的头发在风中柔软地鼓动,令那张完整露出来的脸更显得镌刻般笔挺俊朗。我揪紧腿上的布料,决意不要再重蹈覆辙,也不要再延长句号的落笔,因此深呼吸朝他发出邀约:“你今天有空吗?”
“我?”袁朗有点隐秘且苦恼地微笑,“要说有也有吧,我出来前队里说算一天假。”
这很好,一天,我想时间已足够,连忙敲定,“那我们回宿舍,今天我想请你吃饭。”
在我们相识后的接触里这能算我主动的头一遭,他惊讶地挑眉,虽然不解我为何突如其来态度扭转,但还是自然地点头应了,只思考了一会,“应该我先请你吃饭,下次你再请我,毕竟,”他看着我,“我还没正式谢谢你。”
他的眼睛在专注时非常深,常常像一颗浓稠的琥珀,凝固住所有羽翅企图逃离的闪躲。我知道他的意思,这位年轻的军官从来没有掩饰过他对我的势在必得,那场让我们相识的乌龙现在回忆起还会叫我尴尬,可我望着面前的袁朗,仍然没法接下那句下次的许诺。因我不说话,他亦不再开口,我们沉默地在主干道兜了一圈后驶回宿舍。这座西南边陲的小城秀丽净美,而191地处偏僻,故此得以拥有看起来慷慨气派的宿舍楼。哦,要问什么是191,就是第191间战地医院的简称和缩写。
前两次见面他都只送我到门口,这回真要进来反倒不知所措,真有趣,那副藏在胸有成竹下对女孩子也会局促的灵魂。我让他把车停在宿舍区的后门,然后两人下车再走进来。岗亭惯例需要登记外来访客,我提笔刷刷写上两个字:探亲。他在我身后垂脸低笑,幸好穿的是常服,我们一前一后地走进宿舍楼,袁朗慢慢和我并行,“你住几楼?”
“五楼。吃饭要等会,昨天我值夜班,回去得冲个澡,再看你想吃什么菜。”
“那我是不是在车上更好?”他努起唇尖扁嘴,样子很像一个小孩,我失笑,“来不来?洗完澡我可没功夫再下楼找你。”我是打趣,话音落地却发现似乎是常常对他不够客气。
但袁朗立即很爽快地拍板同意,“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总不至于吃人。”我隐隐察觉笑容又将不受控制地攀升颧骨,赶紧懒得理他率先上楼,由他优哉游哉地跟在身后,一场爬梯也自在得像郊游。
五楼基本住的都是191的护士,大多两人一间,配备独立卫浴,但我们科室因多是已婚的姐姐,住宿舍的人少,轮到几个未婚的小年轻时就松快得多,一人能完整分上一间房。宿舍布局简单:入户门、门边的卫浴、狭小的厅、细长的阳台和厨房、两间差不多大小的卧房。袁朗一进来就很讲礼貌地不去打量,我把随身的包挂在门后的衣帽钩上打发他,“沙发坐坐,要不要看电视?”
“我自便,你不用管我。”他状似为难地看着自己的鞋,“请问,要不要换拖鞋?”
啊呀,我懊恼,随即又释然,“谁有你那么大的脚啊,没事,穿着吧,脱了也行,反正我每天都拖地,很干净。”
他听闻大笑,笑出鲜艳红润的喉咙口和一嘴白牙,笑完一本正经告诉我:“那我也不会让你失望,今天训练完才出门,洗过澡,很干净。”
我清楚他的意思大约是即便脱鞋也不会为这个小小的空间额外增添什么气味,可他明亮的笑容和笑容里那份揶揄还是很快叫我脸红,丢下一句你烦不烦后堪称落荒而逃地抓着换洗衣物躲进了卫浴间的门。我用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洗完澡,一出来就见他非常自如地在膝盖上撑着自己的脸专注于屏幕里的军事频道,这种天天发生在身边的事对他而言难道还会新鲜吗?我钻进卧室翻出两张光碟,“可以看电影。”
这倒能算很标准的一套约会流程,我后知后觉有些羞涩,忐忑头开得这么好接下来拒绝的话又要怎么说出口。袁朗接过来读封面上的名字,“胭脂扣。”笑着看向我,“你喜欢张国荣?”距离真正吃午饭的时间尚早,他欲伸手想叫我坐,又有分寸地制止了,只仍旧那样微笑,“不着急吃饭,一起看看电影?”
——得益于客厅实在不大,门一关窗帘拉紧,昏暗的视界同电影院没什么分别,而我和袁朗并排坐在沙发上,屏幕里绮丽诡谲的爱情故事正在上演。他看电影的时候原来很认真,下颌线收紧,显现出流畅的轮廓,我尽量不动声色地打一个呵欠,把它压得像一朵微小的水花。
“困?”没什么可以瞒过敏锐的侦察兵,他还是很迅速捕捉到了我的疲倦,“要不我先回去,下次……”我预判他要讲什么,心内拜托不要再许诺下次,急切地扑过去抓住他的手,“不行,就今天。”
这个姿势大约很滑稽,因为他笑了,试图抽出被我握紧的小臂,“和你吃饭我当然很高兴,可是能不能先,”他好不容易松动的手臂被我警惕地往怀里一收,顿时哭笑不得,“喂,我是个男人,不要考验我的心智。”
他总是有这样的办法去打乱我强装的镇定,我恼羞成怒地甩开他站起来想走,“哎,”偏偏袁朗又眼疾手快拉住我,“小护士,生气啦。”我撕不开我们紧贴的肌肤,听见他讲,“你看,你忘了给我打麻药我都不生气。”他有点无赖地笑,英俊男人的无赖其实很可爱不是吗?我没办法,被他逗得板不起脸,干脆反过身去推他。
电影里如花穿着古旧的旗袍跟在那个记者身后,正哀哀祈求他为她找寻一个久候不至的爱人,我一时为幽婉的背景音乐感染,出神地听接下来熟烂于心的情节,没有意识到袁朗被我用一个别扭的姿势半压着靠在椅背,此时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向后仰。但好在对人类身体构造的熟悉很快让我明白他的妥协是为何,当男人和女人于密闭空间独处,荷尔蒙的威力似乎总比预想得要更强大。我想结束这场太过暧昧的打闹,却无意发现袁朗滚热的手掌还悬停在腰后以防我摔倒,他实则拥有十分慷慨的体贴。
我叹口气,觉得这餐饭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还不如速战速决把要说的话说完。
幽蓝的光线模糊了袁朗的神情,我谨慎地俯下身观察他的眼睛,确信里面能够完整映着自己,然后对他说,上尉,你已经打扰了我正常的生活,请你不要再来。
2.
“所以呢?”到下个星期我和倩倩终于横跨全科室轮到同一天班,她听我讲完故事的始末,十分不敢置信,“你就这么拒绝了他?”
“那还要怎么拒绝。”我耸耸肩,“聪明人有话直说,这是一种体面。”
“我真的是,哎哟!我根本就搞不懂你!”她急得团团转,倒像是自己丢了个金龟婿,“他到底哪不好了?”
“他哪都很好,”我用牙签戳了一块蜜瓜递过去,“要不要?”
这女孩子把头一偏,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如果我是你,哼,他第二次来我就会让他回去打结婚报告。”她的嘴巴喋喋不休,由身材外貌评判到年龄军衔,最后下总结:“潜力股,多么好的潜力股,你也不是不喜欢人家吧,干嘛不同意?”
她的佯怒其实是关心,我不生气,蜜瓜清甜的果汁滋润了口腔,对质问不逃避也不回答,叫她恨得张牙舞爪去扭我的脸,我们笑作一团,遗憾也便稀释得很淡。
后来下班的时候我走正门,眼角余光偶然瞥见个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赶前两步细看恍然发现是老虎团的团长吊着胳膊在排队挂号。我纳闷他身边怎么空无一人,又为他手忙脚乱的动作感到狼狈心酸,袁朗做切除盲肠的手术时我们勉强混成半个熟人,见此哪有袖手旁观。
“吴团。”我小跑过去,“您怎么受伤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他的行动不便,正为掏不出受伤那侧手臂的口袋焦头烂额,看见我连忙一叠声,“来来来,帮我拿着这个,”递过来一份病历本,嘴里不住抱怨,“袁朗这小子让他帮我拿个身份证都拿得不见踪影,谢谢你啊。”
“应该的事儿。”我一笑,轻车熟路地帮他挂号取单,问明值班的医生然后指着三楼告诉他,“挂好了,您要去这儿,方便吗,不方便我陪您一起上去。”他随着我的手指辨认方向,欲要开口,那个消失半晌的上尉就适时从大堂一路跑了过来,鬓边的汗亮晶晶地反光。我没料想会碰上他,这会乍然相见,一时不甚自在地垂下眼避开了对视。
“吴团。”他平息呼吸站定,身姿依然很笔挺,“拿来了。”
这样的情形看起来便不再需要我,我朝他的团长礼貌笑笑准备离开,转身前冷不丁被这位中年长官叫住,“等等,我这没什么了,让小袁送你回家吧。”
石破天惊,我们同时颇为错愕地抬眼看向这位大咧咧乱点鸳鸯谱的领导,但人家偏偏气定神闲,溜溜达达地拿着病历本自己走了,剩我们两个站在原地。过一会袁朗几不可见地提了气,挺轻松地说走吧,送你回家。
我赶紧摇头拒绝,来不及听他回答就和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了出去,跑出去又不知道能去哪,索性慢吞吞走到医院附近老乡开的小卖铺光顾了几支啤酒。傍晚的风比午后更清凉,我信步瞎逛,错过饭点,消磨时光,不知不觉又走回医院的停车场。
袁朗常开的那辆车果然在停在常停的地方,没有闪烁车灯,吉普安静地蛰伏,令我想象他也或许正拥有安心的睡眠。我小心翼翼踱过去自窗户透气的缝隙向内望,果不其然见到年轻的军官扳低座椅躺在主驾,无忧的呼吸在他的肚腹间起伏,墨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留下隐约充血的红印。我起了坏心轻轻抬手敲击车窗,他交叠的双腿就忽然失重似的一坠,然后睡得蓬松乱翘的后脑勺无辜地抬起,看见我,取下墨镜,露出两颗被镜架压迫的红色吻痕。
“你怎么还没走。”我扒着玻璃问他。
“你不也是?”他玩味地抬了抬眉。
我于是朝他举起手里的啤酒,红色塑料袋被抖得唰拉作响,露出一个大方标准的八颗牙微笑,“请你喝酒。”
他这次出门应该就不算请假,因为袁朗没立马答应,只说他要去汇报。我点点表示明白,站在他的车旁等他。191的院址在河边,到了晴好的夜晚偶尔能看见萤火虫飞,我假装在等萤火虫出现,实际是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事的没事的,他不来也很正常,毕竟你才拒绝了人家,凭什么人家就要接受你的邀请。
为什么又要请他喝酒,那其中细微的差别我不愿去想,我做了我的选择,那么收取一点利息又有何不可?我一直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没注意到身后有一道影子的迫近,待他猛地拍了我的肩膀,才吓得啊一声差点摔倒。袁朗恶作剧得逞地窃笑,顺手接过我指间的提绳,“走吧,待会我自己跑回去。”
“回哪?”我呆呆跟着他的话反问,“你走了吴团怎么回去?”
“宿舍,开车。”他用四个字做了两个问题的回答,我闭紧嘴巴,琢磨着待会又要给他编一个什么缘由。上次是探亲,这次呢?如果被倩倩这个小八卦看见的话……算了。
幸好我担心的事一件也没发生,今天执勤的人不是那天的人,我们光明正大地进去,上楼的时候也没遇见谁。我开门,他把酒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自动自觉脱鞋。这次要不要把上次没看完的电影看完,我去找空的玻璃杯,袁朗已熟门熟路地去开了电视,蹲在碗橱前我忽然很悲伤。
与191名字由来很简单不同,我来到这里的缘由却不简单,总结起来无非也是一些关于家庭的抗争和妥协。我的父亲是有级别的军官,我的母亲是那个年代读了中专被分配到军区医院的护士,我自小也在家属大院长大,可到最后已不会和任何人主动提起我的家庭。我父母将他们的婚姻经营得满目疮痍,被摧毁过的灾地没有重建,只留给我长久且持续的创伤后遗。我的母亲曾兴高采烈地以为自己找到了完美归宿,后又因丈夫的忙碌一天天变得怨怼,她独自承担一个家庭的所有角色,内心深处却渴望被男人精心呵护。她满足又不满足,从来没得到过她认为的幸福,她骄傲又自卑,受到伤害时选择以结束一切作为威胁。而我的父亲在我的世界里像特约演员,偶尔出现,所以最后他们分别。
她说不要嫁给和你爸爸一样的人,我就再也不敢喜欢军人。
袁朗开好电视,我拿出两个酒杯,两支啤酒启了盖,主要都是我在喝。他专心看电影的情节,我专心消灭漂浮泡沫的酒液,我们没有交流。交替明灭的光投在袁朗的侧脸,屏幕里突然发出男女暧昧的声音,原来是已到了那段亲密戏。他忙着红脸假装看天看地,真可爱,我勾勾手指,他凑过来抽动鼻翼,说了进来的第一句话,“是不是喝得有点多?”
不多,不过也差不多。我拿过遥控器关掉画面,那旖旎的情事就戛然而止。酒壮怂人胆,我咬牙搂住他的脖子奉献倔强的嘴唇,袁朗像是被吓到似的想向后躲,给我捉住领口。今天他穿作训服,领子很方便借我使力,我不懂要如何接吻,只管堵着他的唇吸。他静观其变,仿佛在等待我的下一个举动,然而过了几又秒无奈,说真是个小南瓜,这也不会,舌尖就轻飘飘撬开我的齿关勾住舌头,开始黏腻地翻滚。我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动,由他卷动着吸吮,手足都酸软到发麻,被他捏住下颌索取。
我讨厌变成我的妈妈,我想,我不能喜欢袁朗。
但现在我无法拒绝他了,我能感受到他的掌心在跃跃欲试,脉搏贴着我的皮肤跳动,我只有手指可以自主行动,可我用它们来默许。这是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大量分泌的结果,我渴望他野蛮一点,最好令我疼痛,这样我就能欺骗自己这是一场强迫,我们没有情投意合。可他没有,掌心再烫也只是熨着我的背心,我的鼻子在发酸,他的亲吻很霸道,嘴唇包住我令人产生窒息的眩晕,我说,去床上。
3.
近六月时科里两个休产假的姐姐前后脚回来了,我们排班不再那么紧凑,倩倩立即老神在在拉住我密谋:她的初中同学说在某省某地有一个特别灵验的算命师傅,算出来的命数几乎不离十,自己家里当时牵扯进一起纠纷,后来去算命得到大师的批示后果然顺利脱身。
我一向不信这些,半笑半敷衍地嗯嗯嗯,她又晃我,“你和我一起去吧?我一个人不敢嘛,就当我陪你散心,顺路去看看好不好?”
散心,散什么心,我垂下眼睛,她小心翼翼觑我神色,样子像个鹌鹑,我心一软松了口:“三天够来回了吧?”
陈姐对我们俩一起休假这事其实有点微词,毕竟是同时少了两个人手,可倩倩可怜巴巴地用大眼睛看她,严肃的护士长想到这几个未婚小年轻顶岗连轴转了那么久,也只得凶巴巴地批了假条。
她主动请缨去买票,嘴里哼着歌,我于是趁这点闲暇放纵自己开小差想起袁朗,想起那晚我们最终也没有做到最后,明明在我说去床上的那瞬间他眼睛那么亮,像一头要狩猎的狼。
那晚我们滚到床上,他的作训服被我急躁地扯下来脱掉,我亲吻他的喉结和乳头,抬眼看他隐忍的表情,微微咸的汗水。袁朗注视着我,身上的蓬勃热气像蒸笼一样醺然地把我笼罩,酒精蒸发出小麦的芬芳,他嗅我的脖颈,看起来很想要再继续吻我。我颤抖着睫毛,又努力再度望向他,手滑下去拉下他的拉链,试探地握住他的性器。袁朗倒抽一口凉气,漏出一声轻喘,我的血液静静沸腾,烧灼得小腹酸胀空虚。他咬牙轻轻摆动,腰腹牵拉出性感的肌肉线条,我一边帮他,一边脸比番茄还红。他沉浸在情欲中的样子太过犯规,我不好意思再看,闭上眼睛又亲过去,察觉他的手掌慢慢沿着大腿上滑,手指灵活爬进裙摆搓揉。陌生又强烈的快感叫我立马弓起腰收紧自己,袁朗不但没有放慢手中动作,他这个狡猾的狐狸,反而趁我无法思考的时候审问我。“你喜不喜欢我?”
答案在我嘴边岌岌可危,我咬住舌头把脸埋在他的肩膀,被他喷在头顶的呼吸激得更潮湿。袁朗没放弃,继续慢条斯理地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他的手指伸进去,动一下就问一句,频率越来越快,不给人思考的余地,我被逼得没办法,分不清想呻吟还是流泪,借着迷乱的高潮把答案还给他。不喜欢!我叫,我不喜欢你!然后手指从体内退出来,他就这样翘着高高的阴茎穿上衣服离开。
倩倩特意奢侈一把买了卧铺,我俩交接完工作后即刻启程出发。火车是晚上的票,夜晚远离城市的星星像钻石一样亮,我们躺在床上看夜空,被兴奋骚动得一晚上都没睡着。一夜晃荡到站下车,那地方不好找,出了火车站还得辗转一趟大巴才能到。好不容易抵达终点,相互都是风尘仆仆腹响如锣,马不停蹄在招待所登记完就把行李一丢外出觅食。当晚我们累得睡到昏迷,谁知第二天一早她竟还能准时把我叫醒,拖着半梦半醒的我去陪她算命。
我太困,闭着眼说你自己去吧好不好拜托放我回去睡觉,她拖长声音道求你啦,就陪我算一算吧,我们都大老远来了。她说话时我们已站在人群里,巷尾还排了长长的队,前排的嬢嬢听闻我们话音在一众圆润脆辣的本地口音中显得有上当受骗的嫌疑,热心扭过头好奇发问妹妹你们来自哪里?倩倩快嘴快舌,要张嘴又看我一眼,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云南。”
“云南,好地方啊,我女儿都说下次要带到我去耍。”嬢嬢抚掌,颇为神秘地贴近我们,“你们也是听别人推荐来的吧,这个算命的老汉儿不用担心,他看得准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就是每次只能问两个问题,你们什么最急,就不要浪费时机。”这番话恰似及时雨,倩倩立即如奉纶音,就差双手合十再对这位善心的嬢嬢一拜。我们道谢,被嬢嬢不以为意地挥挥手。
之所以专门不辞辛苦地过来,倩倩自有最在意的两件事要求得神谕:一是能不能寻得如意郎君,二是她能不能调任升去军区附属。清早的阳光晒得女孩子的脸颊饱满如蜜桃,她捧着脸进行免费的畅想,说哎呀,其实我觉得这事应该一起实现,你想,我去了军区,在这堆萝卜里挑,可不比那些大头兵好多了!简直就是一举两得!她的振振有词掷地有声,我被逗笑,点头认可,“是的,很有道理。”
后来又不知不觉过去半个多小时,我等得两眼困倦,眼皮险些撑不起来,而倩倩顶着我的肩膀差点睡着。担着冰粉的小贩沿着巷子边走边叫卖,我们又饿又渴,效仿本地人毫不客气地拦住买了两碗。
队伍继续缓慢地挪动前进,我们腿脚发酸地排了接近一小时后终于看见曙光,倩倩强撑精神,直呼还好出门出得早提前来占了位。“下一位。”院内正在此时传来弟子的领叫,我半个瞌睡没打完就惊醒,一杵倩倩,发觉原来曲折长队中排在我们前面的人都已得偿所愿离开,两人赶紧一齐迈过门框走进去。
湿润的粉尘味自我们进了门就滑溜溜地从鼻间流过去,这院子不宽,中间四方天井,墙面爬着斑驳青翠苔痕,地面铺着温润石板,屋檐似莲蓬叶尖,翘着四只粉彩褪色的振翅金乌。算命的大师坐在正厅,一张古朴红木桌,两张光润的竹椅,空洞的眼眶泛泛地望着前门。穿着长衫的小弟子带我们穿过堂屋走上前轻声地道:“师父。”待我俩坐下便避入隔间。我在行止中好奇而无声地打量着面前人,老人几近年逾古稀,面白无须,眼皮温和耷拉下来,眼珠混浊,如蒙了翳。倩倩紧张地咽口水,咕咚一声,惹得我们都笑了。这一笑成功将气氛搅弄得不太沉闷,老者示意有求的人伸出手,说明这里的规矩是先摸骨、再摸相。如此以后都是我不懂的东西,干脆背过身专心透过那方天井看屋外湛蓝天空。
厅堂安静,唯有衣物摩挲窸窣的声响,倩倩同个小学生眼馋新玩具一样眼巴巴,屏气凝神地看他一寸寸丈量她的手骨。天井好像一幅画框,云从另一边缓慢地驶向另一边,偶尔三两只燕子破空剪过这张画,留下活泼新鲜的缺口。这场关于命运吉凶祸福的预演持续了不到一刻钟,老者直起弓曲的腰蹙眉开始认真批示,大约嬢嬢没骗人,因为倩倩正连连点头,对对对的应和声络绎不绝。我好笑地扭回身看她,见她两颊通红,待大师说完后又期期艾艾地把自己的两个问题问出口。老者略微沉吟,给了个一半一半的答复:两年后她能有机会工作调动,然而如意郎君则需要再等等。
小姑娘嘴巴一撅,虽有些失望,然还是很诚恳地道谢准备伸手掏钱。
我们统共进来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小弟子已不动声色在一旁等候。我暗叹想要预知天命果然需要支付不菲代价,“你呢?”在付款的静默里不妨大师忽然问我,侧脸被光影镀有孺慈的关怀,我一愣,本能摆手婉拒,“不了不了,我不算。”
“算吧,好不容易来了呀。”倩倩立时有了兴致,搂着我撒娇,“来都来了,来都来了,你想我们今天起多早啊。”我拗不过她,只能由她掰开我的掌心递过去。
温热干燥的手掌把住我,再挣脱显得太不礼貌,尽管对这类命数之流我不大相信,可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对映不出来人的瞳孔,我只能垂目维持着微笑。他摸索我手掌的骨骼,指尖肌肤像一片秋天的落叶,轻微的刺,进行一种梳理。重复过那套流程,“你要求什么?”他问我,神态甚笃,仿佛对我的未抛出问题已窥得天机,我踟蹰,确然想不出自己有何可求。倩倩见我沉默,怕大师生气,由己度人,抢着说,“姻缘,姻缘。”答完讪讪看我一眼,“这个问问准没错。”
“嗯。”我顺坡下驴,权当作她说的是我心声,无可无不可地等待一位陌生的人通过掌心的纹路去揭示我未来可能的生活。大师微微一笑,似十分理所当然,又胸有成竹,他开口,说你的姻缘线长,清晰,在小指与感情线之间,他的拇指掐住那处,只有一条,没有分支,说明你可能只会有一段婚姻。我顺着他的手指检索掌心,一时为自己的审视自哂,其实心内并不如何听信。他嘴角一直噙着高深莫测的微笑,令脸庞转动间圣洁慈悲如有神临,我怔愣,又听他继续说了一个非常详尽的画面,某一个夏天、白色的房间、绿色衣服的男人、红色的血。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亦看着我的眼睛,我们看向的不是彼此,目光似乎变成一种时空的穿透。我在脑海中自动替他将这场景补充得清晰完满,老虎团受伤的年轻尉官,我迟到的丙泊酚,镊子夹着的消毒棉团,一个英俊男人痛到脸色发白的微笑,他说小护士,怎么这么疼,你是不是没给我打麻药。
我的手开始在他手中颤动,大师宽仁地拢住我的手掌,他说这个人就是你命定之人,假如错过,那么这条姻缘线就会因此荒芜,而且,他停顿。
心在沉迷和逃离中反复横跳,我厌恶走上与我母亲一样的路,总是等待,让爱在空无一人的家中消耗,逐渐变得面目可憎,歇斯底里。我直视他的脸,嘴上说上尉请不要再来,你已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等他离开又躲在阳台看他倚靠着吉普吸食一根烟。
一场醉酒,一场纵情,多句谎言,这一切在命运的眼睛前都太过清晰。我无言,肺泡像要被过大的压强挤碎,分不清这是神的惩戒亦或赦免,为我的口不对心。
你已经见过他了。大师断言。
4.
袁朗很久都没再来,对此倩倩在我们俩都轮休到同一天的时候又跑来我的房间大发感慨:俗话说机不可失,时不我待,你错过了一个多么优质的男人啊!我笑,把被她压住的被单叠好,由衷觉得如果真的是这样,其实也不错,至少我不必在未曾得到他的时候就害怕失去他,又或者得到他之后就开始害怕失去他。没有拥有过的幻想永远是美丽的乌托邦,他自可以高悬如明月,反正我知道他迟早会愈加光亮。
但真的会不想念吗?我从来没有主动去想过这个问题,这一阶段医院很忙,为着几场集中且大型的战事演习多多少少有些指标生产伤痛,我整日和停不下来的陀螺一样旋转在这群战士之间,手指在手套背后被汗水泡得发白肿胀。倩倩两颗硕大的黑眼圈挂在眼下,午休和我见缝插针吃饭时努力苦中作乐,“我说我们干脆趁现在好好选选,下次能有这机会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我对她做个鬼脸,“你难道真有这么恨嫁?遇不见喜欢的不如自己一个人呢。”
“我们不一样,哎呀,”她长长地叹气,“你家就只你,我家还有一串弟妹,与其被我爸妈叫着嫁回去,肯定是随军更好啦。”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确实不知道倩倩藏在快乐皮囊下的苦恼,正如她也不知道我内心缄默的恐惧。在我父母离婚的前夕,我的母亲曾在夜里进入我的房间摇晃责怪我,她怪我为何不能足够懂事优秀,好让我的父亲能甘愿因我为家庭停留。我明白这一切只是因为她太过骄傲,骄傲到认为祈求爱情是一种折辱,所以在同意分开后却只能将不甘和不满都发泄在我身上。我承载她的意愿,务必活成那种父亲见到我第一眼就会开始后悔的样子,我对薄情的男人和骄傲的女人厌倦,我学医做一名护士,我不想再嫁给一个军人。
可偏偏我遇见了袁朗,老虎团的年轻军官有明亮而锋利的眼睛,他意识模糊的样子也像一把即将出鞘的薄刃,我太清楚假使我真的靠近,会如何被为鱼为肉地刀俎。他在手术结束意识清醒后对我微笑,说小护士谢谢你,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样干净的无机质矿石,他也许是觉得我很有趣吗?一个对他敬而远之的护士,一个对他爱答不理的女人。他的团长来探病时意味深长地将目光放在我们之间打转,“袁朗,给你批了假,彻底好全了才能回去训练。”我知道部队其实有这样隐隐的历来传统,我父亲的婚姻不也由此开始。
袁朗难得失去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端着搪瓷杯的手被自家长官的话呛得一抖,温水泼洒出来。他的团长大笑,带上门离开这间病房,我连忙为他擦拭,担心未愈合的伤口沾到了水。水迹很快没入棉被留下带有灰度的湿痕,他忽然按住我制止了动作,我不解地抬头,见他的耳根微红,面上还是正经,才发现自己只顾着擦水,压根没注意他伤口位置的敏感。
“啊!不好意思长官。”我尴尬地立时把手缩回来,恨不得自己是一颗微尘,谁都不要看见最好,可他瞧我这样反而恢复了冷静,眼里透着揶揄,屈指在我额角敲了敲。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在我沉默的时候唇角勾起,说那就叫你小护士。我才不信他不知道我是谁,他的病床上方明明挂有负责的所有医护人员的姓名。我来换药的时候他总用那样的眼睛看着我,狩猎的姿态仿佛我是猎物将要被捕捉,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了,若无其事到稀松平常地说长官,给您换药您能不看我吗?他一愣,笑纹就那样从他的眼底浮起来,简直像深远的浪潮。他的身体因闷笑而颤抖,腹肌在我的手下如有独立呼吸一般起伏出深刻的线条,如此蓬勃盛放的生命。他掩饰性地抬手想遮住嘴角,却又放下来,坦荡直接地看着我,说,“你真是很会抓我舌头。”
我有点惊讶,抬头和他对视,他的目光是一种直通通的裹挟,四周忽然万籁俱寂,我听见他的呼吸如河流,就这样缓慢又持续地流淌,然后有迟滞的心跳从沉睡的地底唤醒,这样一颗衰老着重获新生的心脏。
午休时间很快过去,满打满算我们只休息了半个多小时,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陈姐难得忙乱地一把推开休息站房门把我俩叫走,一边疾行一边简短地告知情况:“防恐任务受伤,好几个,还有大出血的,都忙不过来了。”
我们点着头跟在身后小跑,迅速做好消毒清创的准备,陈姐说我比倩倩有经验,吩咐我去那边伤情更严重的诊室,倩倩则被她拎在自己身旁打下手。两个诊室相对,一推门那股血腥混杂着消毒水的气味就迎面扑来,让午休后还没完全清醒的头脑立即变得清明。这些年轻的军人们即便受伤还是维持着良好的纪律端坐,除下装备都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他们因保卫他们的人民负伤,我恨不得自己手上的动作能再准确麻利一点,好减轻他们的痛苦。科长脚打后脑勺地在各个诊室里钻来钻去查看情况,忙不过来就亲自搭把手,好不容易处理完能松口气,我刚直起腰,就见倩倩在门边对我招手,偷偷摸摸似个小贼。我好笑地走过去,问怎么了?她扯住我,呼吸隔着口罩喷在我的耳廓,“你那个,上尉啊,很久没来那个,也受伤啦,在我们那边包扎呢刚刚。改锥捅胳膊,贯穿。”
我皱起眉头看她,短短二三十个字的声音竟然像被蒙了水,在我耳边空旷地回荡,有辽远的回音。我恍惚地向她反问确认,“袁朗?”
“哎呀,对。”她点头,“我看就是他,不和你说了,陈姐还叫我拿棉棒呢,你自己有空去看看吧。”她语毕一溜烟跑了,剩我一个站在原地,下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我想自己站了很久,也可能并没有很久,专心致志想象一道伤口的形状和深浅。身后的小战士们在叽叽喳喳地聊天,他们对受伤那么习以为常,说着这次留下的家书忘了写下存折的取款密码下次要记得,好像生死这件事变得轻了,有些更沉重的东西使它们更轻盈。
下班的时候我换下护士服,陈姐敲门进来很抱歉地问有空吗?老虎团那个啊,有一个上尉因为伤口感染发烧了,今天要住院,你能不能调一下班看护?我愣了一秒,舌头在自己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很快回答说可以。陈姐挺感激地笑了一下,解释因为今天加了一台手术,所有人确实都忙不过来了。
这次袁朗没有分在单人病房,不过两人间也算得上宽敞,我来时他正睡着,眉骨有道不深的擦伤,嘴唇干燥起皮。这让我想起一些粗刺的触感,忍不住拿来棉签沾水轻轻为他润湿。隔壁床的病人恢复得差不多,每天到点都去楼下散步,此刻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他的手臂包扎得像一只很精美的粽子,我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陈姐说他在发热,我明知用体温计才最准确,可鬼使神差,还是用掌心贴了贴他的额头。他似乎是瘦了,在我们没见面的时间里我没有主动想起过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的样子,那么这样的判断又从何而来呢?
我被允许拥有短暂又奢侈的一段时间得以看着他,完整地看他,什么事也不做。他的呼吸很均匀,眼皮微微颤抖,原来单纯看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我好像一时之间获得莫大勇气,我什么也不再害怕了,我不害怕得到他又失去他,我害怕的是明明就坐在他身边,可却没有办法。
他在睡梦中发出呢喃的呓语,我缓缓滑下去以额贴住他的手背,快点醒来,我祈祷,我决意背弃许过的承诺,做好去重蹈覆辙的准备,我承认自己是一个懦夫,如果爱情中袁朗是我的对手,我愿意投降。
5.
他醒来时我当然不在,这场单方面的溃败还是无人知晓,仿佛那个夜晚没有存在过。只是在他出院的第二天,倩倩又挂着那种微笑出现在我面前,“你那个上尉,又来了喔。”她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劝我,“求你和他讲清楚吧,我真的不想再围观别人的爱情了!”我忍俊不禁,翻她一个白眼,下班。
袁朗这次大摇大摆停在正门附近,我还没出门就看见了他的车,他降下半幅车窗抽烟,却也不是抽,只点燃了,任由它燃烧,烟灰积在那里,像摇摇欲坠的心事。他的侧脸一直英俊得很锋利,早在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太英俊的男人不可捉摸,我还是想要更普通的生活。我敲他的门,他探身为我开锁,我上车,他挑挑眉,问女士,请问你去哪儿?
“回我家,车停后门。”我这样对他说。他很有兴味地笑了,点点头。风吹过我们的脸庞,他的手还没完全好,单手把着方向盘,像和我解释那样自言自语,“技术过关,你放心。”
我的心情很好,嘴角一直噙着笑意看向窗外,后视镜里映出我光洁的脸,如此晶莹透亮,我知道他也渐渐笑了,有一种朦胧的感觉蔓延在狭小的男人和女人之间,我感到渴望——一颗种子对一滴灌溉那样的渴望。
到楼下时不知为何安保岗亭空荡,可能是执勤临时有事离开,我们的视线踟蹰地对撞,犹豫在相视中消解,我当即拉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逃过登记钻入大门一气呵成跑进楼道。云南的傍晚是深蓝色,一切静谧得像海漾开去,唯有小小的橙色顶灯尽职尽责地发烫。我竖起食指横在唇间,看清他的眼睛里全是了然的微笑,我们弯着腰猫上楼,在每一层的拐角都因不想惊动声控灯而推挤着拥抱。我始终攥着他的手,就像他握着我那么紧,彼此如同初尝禁果的少年男女一样火急火燎。我拧开门把,等不及关门袁朗就反身压住我顺势将门反锁,他撑着门板悬在上方看我,脸上有些调皮的神色,很有耐心地询问,“小护士,这是你今天的待客之道吗?”我懒得和他啰嗦,勾住脖颈吻上去,老虎团的上尉有一根滚热的舌头,它让不诚实的人说真话,所以我告诉他,“爱要不要。”
他的手伤势没好全,因此只有一边手能受力,挑衅一个军官是否胆大包天,总之他笑了,露出很乐意接受挑战的表情,开始燎原般地拥吻我。门边的浴室门没关,于是我们交叠着步子倒退进去,他一边笑一边单手去脱自己的上衣,我迷迷糊糊地去帮他,手忙脚乱地按下了花洒开关,顿时兜头的凉水将彼此都淋湿。寒意让我下意识惊呼一声,听见他胸口闷闷的嗡鸣,被蛊惑一般抬眼,又去吻他。凉水很快转热,浴室里弥漫着乳白的水蒸气,他用脚一带关上了门,于是我便感到晕晕乎乎仿佛缺氧。他举高自己受伤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揽住我,揉捏着我无处借力的腰,热水一直淋下,被迫我们面对真实,我叫他,袁朗,他疑惑地嗯?水珠沿着睫毛滴在我的眉尖。我想这真是一个太过蛊诱的男人,他的身体不乏伤疤,有些是因为演练有些是因为任务,可每当我想象有一颗子弹能够有幸穿透他的皮肉,都会莫名地感到嫉妒和疼痛。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扶住我险些后仰的脖颈,小幅地做一些挺动的进犯。那种渴望没有消失,只会在稀释后再次卷土重来。我明白如果不坦白就会一无所有,手掌滑下去抚摸他痊愈的那道伤口,拆线后只余浅浅的凸起,小小的疤痕像一根曲折的掌纹,然后蹲下去吻它。袁朗承受不住似的仰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性器早在裤子里高高翘起,我解开他的搭扣,被水浸湿的布料太难脱,花了一会才脱下来。他那道失去盲肠的伤口还在被我一遍遍舔吮,而阴茎坚挺到蓄势勃发,我伸手捧住那对沉甸甸的球在掌心滚动,听见他倒抽气,又泄露出几丝喘息。
我很难承认,可是不得不承认,我迷恋这个年轻军官为我而失去控制的样子,不再那样气定神闲的样子,他沉浸在情欲中的样子,这让我感到能够捉紧的安全。我用舌尖卷去他滴落的前液,海风的咸腥,被他一把捞起按到墙上欺身压住不断勾着舌头入侵。他抬起我的腿,光裸的器具在湿透的布料上摩擦,不时欲盖弥彰地蹭开那层自欺欺人的薄布,这种暴露又令我不安,只能更紧地贴在他的身上。
“你……”他咬着牙说话,每个字都伴随下颌性感的鼓动,“你到底怎么想?我不是这样随便的人,”他标榜着自己的认真和从一而终,那个强大的军人现在像一个认真的男孩,但都是假的,他真会骗人,说漂亮的情话也依旧用火热的器具在那道湿润的裂口上高频率地拷打,酥麻的感觉是一种诱哄,我轻飘飘地在水雾中和他耳语,“你回去,打结婚申请报告。”
“什么?”他似是不可置信,淋湿后浓黑的眉皱起,有不顾人死活的俊朗,我待要重复那句话,却一声闷哼,被他直接插了进来。
“我说,”我的吐字在他的顶撞中短碎不成语句,“你回去,打结婚申请报告,我们结婚。”
这种抽插是可怕的刑罚,袁朗埋在我的肩头低低笑了,举起的手臂落下来,搂住我,我一时反应过来再度牵着它避开水雾的直射。“没事。”他用腰抵着开关关紧,“弄湿你一张床单要不要紧?”他总是先斩后奏,说话间已抱着我走出去,是我错误估计特种兵的体格,单手负重原来于他而言这么轻松。走路的振幅像是过电,这种暧昧隐秘的链接,使我想起第一次我们躺在这张床上,那时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放纵,是道别,不是开始。
他好像最喜欢这种最原始的体位,我想告诉他我也喜欢,因为能够看见他的脸,确定自己被看见。需不需要说为何转变,我在愈演愈烈的颠簸里眼神慢慢涣散,他的阴茎在体内肆无忌惮地鞭笞,好像他不需要我的答案,已经默许了我的再一次逃避,可我还是开口,“我前段时间去算了一次命。”
“算命?”他倍觉有趣地看着我,“你还信这个。”
“总之我信。”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多的不必说,我不用袁朗知道我所有迂回曲折的心事,知道我如何反复,知道那些原生家庭带来的隐痛,“我喜欢你。”他默然了一会,动作有一瞬的迟缓,平和地俯下身吻了吻我的额角。他知道他终于攻略了又一块高地,这是他预想中又意料外的胜利,我看着他,袁朗忽然挑眉坏笑,“你还有心思想别的,看来是我不够努力。”他收起那边受伤的手,全身的力量都随着整根阴茎的深入而沉下,那种灭顶一样的快感要来了,我眼睛变得很湿,摇着头要闪躲,腰被他捉紧,随着节奏摇晃。无法忍受的痒通电一般窜到头顶心,神经在抽搐,而我要哭着逃离。他太锋利了,所有叠加在快感之上的快感都是利刃,然后直到我再也忍不了,他也粗喘着抽出来。
岂止弄湿一张床单,我累得抬起手指都费劲。一阵窸窣,袁朗反而生龙活虎地翻身下床从他潮湿的口袋里拿出一颗琥珀,用指尖推小车一样推到我手里,“执行任务之前总要漫长等待,我们都很无聊,只能盯着树,正好看见这个,抠了下来。”他的皮肤因汗液闪亮,“里面有很完整的一只蚂蚁。”
我有点惊喜,懒洋洋捏起它对着窗外的灯光细看,混浊的金棕色,不由得推测那只弱小的蚂蚁是如何走投无路地撞进来,束手就擒被禁锢在这滴永恒的陷阱。我在出神间犹疑地看向他的瞳孔,尔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的一双眼睛,因为是这样的一双眼睛。有一种柔软的甜意像蜜糖,晶亮又粘稠,慢慢地把我们包裹,袁朗的呼吸静静喷在我颈侧,频率和心率都很宁静,一万朵蒲公英慷慨贡献了它们的伞朵,使整间卧房里都充斥了毛绒绒的痒。
“你知道你的眼睛真漂亮吗?”我看着他的脸,忍不住笑着问,云南的季节早晚空气有清凉湿润的肤感,于是袁朗露出那种孩子气式的羞赧微笑,凑过来轻轻地用鼻尖点点我,使我像被一粒冰亲吻,然后他大方地告诉我,“其实我早就想要和你结婚。”
6.
我确实已经见过他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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