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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ti《初恋30次》(完)

Summary:

总而言之,Ivan是一个很糟糕的暗恋者,而Till也好不到哪里去。

原著向的黑白,讲述了两个笨小孩磕磕绊绊发现自己感情的小故事。

Notes:

为了后续阅读方便,文中将使用官方中文译名代替。即为:

Ivan= 伊凡, Till = 蒂尔, Unsha=恩夏,Urak = 羽乐。

Chapter Text

    “你知道吗?初恋在英语里是写作Puppylove,旧人类将情窦初开时的喜爱之情,比喻成像两只小狗互相舔舐毛发一样。”

    阿纳特花园内,树下的黑发男生自顾自说着,他翻过字典的又一页,指尖贴着字迹逐行地看。直到找到了自己想要看的词汇,立马迫不及待地举到了旁边银发男孩的面前。

    正在琢磨竖笛怎么吹的蒂尔撇了撇嘴,把挡在面前的字典用手按了下来,露出一张臭脸。

    “别耽误我做正事。”

    蒂尔道,“你文化课溜号了?单词都琢磨不明白。Puppylove是早恋的意思,Firstlove才是初恋。”

    但伊凡不反驳,这孩子不会笑,不会哭,大多数时间只抱着字典跟个哑巴似的不吭声,用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盯着蒂尔…还不如说两句话,应一句声。蒂尔就烦他这样!被这么一双眼睛在面前盯着,蒂尔哪里还能有心思再去折腾下午声乐课要用的竖笛了。

    “好吧。”善良的蒂尔大人啧了声嘴,决定花上一点宝贵的时间,为他的小跟班解惑。“你看仔细了。”他取了支铅笔,撕了页画册的纸,把那两个单词一笔一画地写在了纸张上。

    一边写,蒂尔还嘀咕,这个孩子实在是太笨,太让人操心了。

    就那么几个单词,他写得超大,一张纸都要塞不下了。蒂尔铺在伊凡面前,确保他能看见每个字母。然后他用铅笔点了点,挨个画上下划线。

    配上蒂尔那双过分上挑的眉峰,即便是放缓了声音,也像个凶巴巴的老师:“这两个单词,不一样,听明白了吗。”

    只可惜伊凡并不想听他上课。黑发男孩放空了眼神,明显在走神,“你说小狗是什么样子的?”

    “我在跟你说这两个单词不一样!”

    伊凡吐了吐舌头,把字典合上,连句道歉也不会说。蒂尔被他轻而易举地惹怒,但他气没多久,思绪也被伊凡带跑了边。抛开那张纸,蒂尔躺在了床上,回答起伊凡的第二个问题,“我不知道,估计和你这家伙长得差不多吧。”

    草地上一阵窸窣声,伊凡转过身来。柔软的人工草坪永远保持着相同的湿度,模拟出的青草味道带有一些苦涩感。他看向闭上眼的蒂尔,思考道:“你好像在骂我。”

    “那又怎样。”

    伊凡摩挲着蹭了过来,“所以你见过狗吗?”

    “当然。”

    身边有温热的东西靠近,蒂尔冷哼一下,睁眼时,伊凡果然又黏到了他身上来。一条胳膊紧紧地环着自己的腰,几乎要把蒂尔给勒吐了。银发男生不耐烦地往外抽离自己的身子道,“我就是见过,才说你像的。说你像狗有错吗?你就是狗。狗和你一样都这么粘人的,你看看,毛发,皮肤和眼睛都是这种颜色的。”

    骗人的,蒂尔从来没有见过狗。

    名为阿纳特花园的人造温房内,只有无害的宠物人才能居住,其他可能会影响到产品质量的危险元素全部被消除。

    在旧人类史二十一世纪随处可见的宠物猫狗,对于宠物人而言只是书本上的字。不过,等到下半年开启文化课和编曲课的时候,大家要开始上常识教育课了,动物学也是其中一部分。

    毕竟产品是文盲的话,对于未来的‘出品’也有极大的影响。

    蒂尔没有亲眼见过狗,狗是一种毛茸茸的小东西,他的监护人羽乐曾经冷笑着对他说他就跟狗一样,于是蒂尔就记下来了。

    能从羽乐的嘴巴里出来的必然不是什么好词,所以狗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他是狗,那羽乐就是超级大狗。至于伊凡……蒂尔抿了抿嘴,一巴掌拍在了伊凡脸上,捂着他的嘴,用力把人推得远远的。“你就是小狗。”

    黑毛‘小狗’冲他眨眨眼。

    突然,蒂尔感受到有什么又滑又湿的东西蹭过了手心,他浑身哆嗦了一下,跟被雷劈了似得瞪大眼睛,手掌在草地上猛蹭。“有病吗,你舔我做什么?!”

    伊凡一截没收回来的舌尖还耷拉在外面,很是无辜,就像刚才怪异的举动完全不是他做的一样。男孩说得理直气壮,“你捂住了我的鼻子,我不能呼吸了。”

    眼看蒂尔气得直咬牙,伊凡想了想,“不开心的话,你也可以舔回来。”

    “恶心!滚啊!”

    在下半年的文化课上,蒂尔捧着手里的书页,打量着上面犬科动物的投影,整节课压根不敢看伊凡一眼。那个四脚爬行,眼睛亮亮身体小小的毛茸茸生物压根没有哪里是和伊凡像的。除了一点,蒂尔翻过动物习性的那一页,上面画着犬类动物交朋友的方式,是依靠嗅闻和舔舐对方。

    蒂尔不自觉握了下手心,想着舌头舔过时滑溜溜的触感,恶得打了个寒颤,急忙把那页翻过去了。好吧,非要说的话,狗和伊凡确实是有一点相同的。

    那就是这种动物和伊凡一样奇怪。

 

 

    1:【好奇心】

    爱分为许多种,其中人们尤为喜欢谈论初恋,也就是人的第一次恋爱。

    在世界人还没有到来之前,地球上尚且还存在着诗人和学者。他们对初恋有着不同的解读。

    譬如诗人从哲学的角度来解读初恋,他们称这个为生命中难得一次的纯粹情感,是构建“自我”的必要基石。而学者从生理的角度来看,初恋却是大脑多巴胺骤然上升的事件之一,面向特定的人,能够激起强烈的愉悦与吸引。

    初恋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但这件事哪怕在美妙,也和伊凡没有关系。被赋予‘伊凡’这个名字前,他就是个贫民窟里被捕获的小鬼,一个脏兮兮臭烘烘的劣等品。

    他不知道什么是初恋,也不关心什么是多巴胺。

    劣等品只想活下来。

    他和其他贫民区来的产品,一同被看管者捉住了。在这个期间,劣等品只是保持着安静,因为太吵闹的孩子会被处理掉。哪怕是刚才被看管者大力地丢进隔离舱,身体撞在墙上,蹭掉了膝盖上一大块皮时。他也只是一声不吭地爬到角落里,小心地开始舔舐着冒出的血珠,观察四周。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伊凡这样聪明。

    这个隔离舱里有许多产品,劣等品隔壁就有一个。玻璃制成的隔离仓隔音很差,从隔壁传过来的哭声,吵得劣等品耳朵疼。那个噪音的发起人似乎一点也不怕被看管者教训的样子。在他隔壁,银发的孩子嚎哭着敲打玻璃,枯瘦的手臂捶了一下又一下,泪水从他碧绿色的眼睛里大颗地涌落出来,他只会啊啊地叫,哭得稀里哗啦,跟劣等品一样不会说世界话。

    这无疑是个错误的决定。在这个地方太过吵闹,只会引起看管者的不满。

    在那孩子吵闹的过程中,劣等品把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果不其然,察觉到这里异样的看管者快步走了过来,祂将触肢愤怒地贴在玻璃上,正准备将舱体内发出噪音的产品拉出来教训一番,让这个烦人精闭上嘴来,但在这个玻璃舱上,有着一处绿色的重点标签。

    绿色的标签,代表这个产品的品质优良。

    这种质量上乘的产品,或许会被那些老爷夫人们看上。如果看管者动手,损伤了产品的外观,卖不出个好价格,那祂的麻烦可就大了。

    看管者叽里咕噜地骂了一顿,祂收回触手离开了。不一会,原路返回的看管者拿回来了个好东西。在产品的大力挣扎下,祂固定住宠物人的四肢,将口塞给他强制戴上,哭声也就戛然而止。

    噪音消失了。

    产品瘫软在地上啜泣着,他再也发不出声音,泪水滴答地落在地上。不一会他就哭累了,闭上了红肿的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了过去。在他安静下来后,劣等品挪到了两人中间的玻璃前,仔细打量着产品。这是个全然普通的人类,一头银发,面颊发红,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是…劣等品有些疑惑,为什么这样普通的孩子,在发出噪音后,没有被打?

    劣等品挑剔地看着,那样细的胳膊是爬不上高楼的,那样短的腿,也没办法在狩猎中逃脱。这个产品看起来很脆弱,体力也很差劲,在贫民窟恐怕活不过三天。但他从看守者的手下活下来了。

    这让劣等品难以理解。他到底哪里不同?

    他在心底生出了几分好奇。

    在产品闭着眼时,劣等品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稍晚些的时候,有世界人过来为他们发放食物,那些袋装的液体被丢到他们的玻璃舱内。劣等品飞速地叼过了营养剂,又爬回了被阴影覆盖的角落,他背靠着坚实的墙壁,安心地吃下了这份晚餐。

    而产品很晚才苏醒过来。

    刚醒来的时候,银发产品还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懵懂地看了一圈四周。劣等品听见了产品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他看着产品一路爬行到了营养剂身边。熟练地拧开营养剂,往嘴里送,可是食物只是被阻拦在口塞外面,变成一团糊状黏在上面,脏得要命。

    劣等品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个产品就会把自己饿死。

    那个产品什么也不会,他只会哭。饿着肚子的产品开始无声掉眼泪,哭得脸腮都肿着。直到两小时后看管者回来帮他把口塞取下。他才吃上了一顿饱饭。

    产品饿坏了,他一口接一口,大口吮吸着营养剂。他脸上红色的勒痕开始红肿,但产品只是焦急地用手挤压那个塑封袋,想要更多的食物填满胃,挤到袋里只剩一滴液体,他也要用舌头接了吃进肚子。

    吃饱后,他晕晕乎乎地打了个哈欠,眯着眼蜷在地上,舒展开四肢,眼皮逐渐闭了起来。

    从产品那边,传来了轻柔的‘哭声’。劣等品侧耳听着,而在一墙之隔的旁边,那个产品正回想着生产者教导他的歌声,他笨拙地学习着那个让他平复下来的曲调,用手掌拍打着自己的手臂,像生产者每次睡前做的那样。断续的歌声从他喉咙里出来。劣等品盯着他看,看着这个产品哼唱,看着他用稚嫩的歌声把看守引来。

    这一次,他会被打吗?

    没有。

    来到玻璃箱前的看管者没有动手,反而露出罕见的欣赏神情,六只眼睛一起眨了眨,裂开唇用世界语嘟囔了一句:‘优秀的产品’。

    这是个还没有经过培训,已经学会歌唱的产品,他的天赋简直让人惊叹,注定能卖出个好价格。

    于是,所有的蛛丝马迹都串联了起来。‘优秀的产品’,劣等品无声地模仿着那个口型,他不会世界语,但是可以听出来看管者言语中的赞赏之意。

    他明白了,原来这种噪音是被允许的。原来只要发出这种噪音,就能更好地活下来。

    他们在第二天就被分开了,劣等品和产品被装箱发往了不同的拍卖场。在拍卖场里,一个大人物略过了无数产品面前。原本被标记为劣等品的他,是不被那位大人列入考虑的存在。但劣等品开口了,他在老爷面前咿呀地唱着歌。模仿着产品昨晚哼唱的曲调,劣等品冷静地回忆着每个音节。

    他学得没有那么好,可已经足够了。

    那位穿着黑西装的世界人冲他招了招手,那个时候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劣等品被拍卖场的人推搡着送上前来,从此以后,他被赋予了‘伊凡’这个名字。

    在他和蒂尔第一次见面时,伊凡并不关心蒂尔到底会如何。

 

 

    2:【声乐课】

    伊凡被叫做恩夏的大人带回了家中,作为给妻子的一个小宠物,也作为未来送去那个项目里的参赛品。

    因此,伊凡在这里只有两个任务,学好唱歌,并且哄大人们开心。

    后者很简单,但唱歌却很难。伊凡没有足够的天赋,初学者的音准总是不稳,但他足够努力,每天都在练习,他在浴室里反复地练着音阶。

    恩夏不止收养了一个孩子。每个产品被带回家后,都会被彻底清洗,换上统一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剪得短短的,方便打理。身上喷的是鼠尾草香氛剂,因为夫人喜欢这种天然的地球植物味道。

    这些孩子被称作“产品”,因为他们不是家人,也不是仆人。他们只是商品,在这个房子里暂时被使用着。

    所有产品都明白,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得让恩夏和夫人满意。

    伊凡很擅长这一课,他不吵闹,不惹事。矮小的他就像个精致的手提包,很方便夫人携带。在夫人感到疲惫时,他会恰到好处地端上一杯热茶。

    然而他的乖巧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在沐浴时,有人注意到了脱下袜子的伊凡露出了脚底的厚茧和旧伤。而那些人工培育出来的孩子从出生以来就活在狭小的箱盒里,他们不需要步行的脚掌柔软,皮肤像奶冻一样光滑,从来没见过伊凡这样粗糙的脚。

    “下等人。”有人低声骂了句。

    有时候,人们只是需要找一点这样的不同,就可以用来当做借口,对同类宣泄出自己的不满和对未来的恐惧。

    几个领头的产品们大笑着将伊凡按在浴室角落,用花洒怼着他的脸冲洗。强劲的水流喷涌进伊凡的口鼻和耳朵,他呛水了,侧着头一直咳嗽,鼻水和眼泪一起流淌下来。按着伊凡手脚的孩子说:真脏。

    另一个揪着伊凡的头发的产品道,“就像个臭虫一样,恶心死了。”

    他们哈哈大笑着离开了,留下臭虫一样的伊凡在浴室里咳嗽着,他还是缩在那个角落里。等到其他孩子都走了以后,湿透了的孩子抹了一把脸,拿起了花洒,用刺骨的凉水把自己浇湿了一遍又一遍。

    他一直都知道,要怎么样最大化地利用优势,在这些环境中活下来。

    第二天,伊凡因为昨天的失温发起了高烧,他咳嗽着,没能出席夫人的茶话会。幼小的产品脸颊烧得通红,两眼都湿漉漉的,却还要惶恐地看着夫人,要从床榻上爬下来,请求祂不要因此生气。

    一只可怜的小宠物,病了还满心都是你。多么愚蠢啊,只不过是一个着凉,在他看来却像是绝症一般地恳求着。

    真是可怜又可爱。

    夫人当然不会因此生气,祂摆了摆手,世界人医师便上前一步,将药剂推进伊凡体内,伊凡的脸颊迅速回归到正常体温。当天下午,欺负伊凡的几个孩子消失了踪影,没人提起他们去了哪儿。可那年后院的天然玫瑰吸饱了养料,开得异常好。也是同一时间,没有了竞争对手的伊凡获得了前往阿纳特花园的名额。

    不过这里对伊凡而言,并没有什么差别。阿纳特花园和恩夏的宅邸一样,不过是人多了点,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这里不再有夫人,却有着管理他们的老师,伊凡只是换了个需要听从命令的对象罢了。

    在进入花园的第一天,音乐评级考试中,伊凡发挥得不错。柔软的音乐在大厅中回响着,他翻过谱子又一页,坐在钢琴前面,流畅地按压过黑白色琴键。他比其他同龄人领先了太多的进度,老师的表情很满意。这一次终于也轮到伊凡被当权者夸赞,是个‘优秀的产品’。

    “哈啊。”

    在伊凡的指尖砸在最后一个琴键上的时候,后排有人打起了哈欠。

    “我可以走了吗?”满脸带着伤的银发孩子毫不掩饰地抱怨,一点也不为打扰了别人的表演而感到抱歉。“他弹得我都快睡着了。”

    老师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而伊凡看着说话的人,那头银灰色的短发,还有松绿色的眼睛,年纪虽然大了些,但和他记忆中的那张脸差不太多。于是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叫蒂尔的男孩挤了下眉毛,接着露出嫌弃的表情,用看神经病的表情看向伊凡:“你笑什么,弹太烂弹疯了啊?”

    在蒂尔一无所知的时候,伊凡已经一眼就认出了蒂尔。

    多有意思,世界仿佛和他们开起了玩笑。伊凡和那个哭闹不止的产品重逢了,但在这个地方,他们的处境突然颠倒了。伊凡成为了优秀的产品,而蒂尔变成了劣等品。

    伊凡期待地看着台下的男孩想,所以,这次你要怎么再活下来呢?

 

 

    3:【歌词本】

    爱能创造情绪,情绪诞生创作。

    花园里的教育从来不避讳‘爱’这个字眼,老师们鼓励他们去爱人,去爱花草,去爱一切能让人心动又心碎的事物,因为喜爱总是和痛苦挂钩的,而这种复杂的情感,恰恰是滋养创作欲的温床。

    ‘爱是所有生物追寻的乐土。’

    世界人也不能免俗地喜欢听爱之类的作品,市面上的文娱作品中,超过七成以上都被各种情歌霸榜。在花园中的创作课上,孩子们被要求围绕“爱”来编曲,来作词,来体验创伤并将其商品化。

    而蒂尔说,“都是狗屎。”

    这帮人才七八岁,在一个屎尿还没能控制的年纪,却要被催促着学会恋爱。什么“爱不爱”的,听起来就像一群人的鬼哭狼嚎。

    蒂尔尤其看不起花园里那帮热衷写情歌的小鬼头,谈三天恋爱就要高歌爱情,两个月分手写失恋,情绪就像是流水线上复制的产物,连断句都高度统一。他们唱起来时总是吊着嗓子,脸腮发红,眼睛也粘得拉丝,那些陈词滥调听得蒂尔一肚子火。

    在那帮小鬼高歌爱情的时候,蒂尔在和羽乐抬杠,被打得一瘸一拐地跑来上学。他们懂个屁!蒂尔捂着耳朵捂着耳朵跑出练习室,说自己才不会写那些病歪歪的情歌,他的歌里要有吵,要炸,要有怒火,要自由。他才不要谈恋爱,也不会写这种腻歪歪的玩意。

    什么是‘自由’?被他撇下的孩子们面面相觑。站在情歌派末尾的伊凡望着他跑走的背影,悄悄眨了眨眼。

    和刺头一样的蒂尔不同,伊凡像空气一样做着边缘人。他说话轻,动作慢,乖巧得听从老师的每一道指令,不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其他人都喜欢他这个样子。而被视作劣等品的蒂尔,也要拖着伤跑到阳光下,不忘冲每一个路过的人比中指。伊凡有点想不通。

    他很好奇,这样脾气又臭,又不擅长保护自己。蒂尔为什么能活下来?

    黑发的男孩拿着潦草写下的歌词稿,这是首悠扬的情歌。伊凡花了很多时间查资料、抄写文献中里那些关于“爱”的描写:眼泪、心跳、甜蜜的、痛苦的……虽然他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其他人都在写这个,写这些,总是‘安全’的。

    “伊凡。”

    有人拉了拉伊凡的衣角。他回头,是一个脸上带着点小雀斑的孩子。叫爱雅?还是瑟奇来着?伊凡一时想不起来。那个孩子有些羞涩地问道,“你要和我一起去练歌么?”

    那个孩子看向伊凡时,眼尾会微微扬起来一点。他看起来很喜欢伊凡的样子,说话也轻声细语地。和这样的人一起练歌,伊凡可以迅速地融入新的社交圈子,安全无忧地拥有盟友。

    但是。

    伊凡不合时宜地想:蒂尔现在在干什么?如果是他,会答应这种好意的邀请吗?

    以伊凡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那个孩子总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蒂尔没有朋友,也没有人愿意和他练歌。如果接到了这种邀请,恐怕蒂尔也只会觉得是恶作剧。

    那如果是他呢?如果是伊凡去邀请蒂尔,蒂尔会怎么做?他会对曾经的伊凡有印象么?

    伊凡有太多的疑问想要问蒂尔。想到这里,他浑身涌动起一种燥热,他想要去看蒂尔,就现在。在这种情绪下,面前的一切都变得乏味起来。

    “不好意思。”伊凡微笑着拒绝了那个孩子,理由显得很敷衍,“我感觉歌写得不好,可能要重改一遍。”

    他把拉着自己衣角的手拍开了。

    阿奈特花园中永远恒定26度的阳光洒在身上,是同样的温暖,在这块干净的土地上你不会感到危险,可伊凡朝着花园外围跑去,追赶着蒂尔的背影跑去。大概是叫做瑟奇的孩子在背后喊他的名字,原来是伊凡歌词本的胶条松动了,那些纸张羽毛般翻飞着,歌词纸洋洋洒洒地在伊凡身后落了一地。

    怎么想,这都不会是一条平坦的路。有悖于伊凡曾经做过的每一个安全的决定。

    但伊凡没有回头。

 

 

    4:【一块巧克力】

    有人类的地方就有阶级,而有阶级存在的地方就像个金字塔。人们只追逐顶端的强者,脚踩底端的弱者。

    没有人看好伊凡和蒂尔做朋友这件事。

    透明人和失败者突然间结成了联盟,其他人看起了笑话。人类对弱者的恶意直白可见。在食堂里,两三个男生小团体用餐结束后端着餐盘从伊凡和蒂尔面前嬉笑打闹,路过的时候,故意往他们的餐盘里唾了一口,:“烂人配烂人,刚好。”

    又是这样的事情。伊凡已经习惯了,因为一些可笑的理由去霸凌他人。他们和那帮男生并没有过节,伊凡甚至不记得对方的名字。

    这事本来忍忍就过去了。

    但握着汤匙的蒂尔直接一个暴起,抄起餐盘砸在那人头上,汤汤水水淋了对方满头,滚烫的汤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那个男生跳着脚大骂,却被蒂尔拎起了衣领。银发男孩一脚踩在桌上,一双绿眼睛烧得发亮:“嘴里不干不净的,你没刷牙是吗?要不我用马桶刷帮你涮一下吧,啊?”

    他嚷嚷着要把勺子捅进那张破嘴里,蒂尔一脸凶神恶煞地高举着勺子,好像画报上的战神,把惹事的男生吓破了胆。其他人围了上来,七手八脚想把蒂尔拉开,但怒火中烧的蒂尔浑身都是劲儿,谁来都给一巴掌,一柄铁勺敲得人头哐哐响,孩子们吓得直哭。最后还是老师带着电击棒冲过来控场,一击下去,蒂尔全身痉挛着倒在地上。

    被电得两眼发黑的银发男孩喘着气,头发湿漉地黏在脸上,眼神却还盯着伊凡。他冷冷地说:“别来烦我。”

    “我才不需要朋友,你只会给我添麻烦。”蒂尔咬牙道。

    蒂尔对着接近他的伊凡明确表达着拒绝,像只浑身竖起尖刺的动物,固执地说,别同情我,别跟着我。

    我不是你的朋友。

    这场反省持续了长达一天,蒂尔被关进了小黑屋。直到晚上七点整,他才终于被放出禁闭室。出来时脚都发麻。蒂尔今天一整天没吃饭,身上只带了一块巧克力,五脏六腑现在都饿得拧在了一起。可食堂已经关门了,早饭还得等明天,在这中间的漫长时间,蒂尔只能靠填个水饱渡过。

    他拧开了厕所门口的水龙头,往肚子里拼命灌水,灌得胃疼。然后抹了抹嘴,思考下一步该去哪里。

    蒂尔不想回宿舍,宿舍里的家伙们都很烦人。他更不想去羽乐那,只能拖着脚步往练歌房走。蒂尔想,不如晚上多练些曲子,练吉他的时候时间会过得快点,肚子也不至于那么吵。蒂尔推开门,一抬头,就看见里面一个熟到不能再熟的面孔等着他。

    “你来的好慢。”伊凡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抱着比他人还高的中提琴,没有一点上午刚被凶过的自觉。“从禁闭室走过来只要15分钟吧?”

    蒂尔死死地盯着他,眼神跟要把人剁了一样。伊凡却不以为然。甚至还有闲心拉了把中提琴的弦,低沉的音阶在练歌房里回荡着。

    “你在这做什么?”

    “你每次被关完,都会回来这里练歌。所以我就提前过来等你了。”

    “…靠。”蒂尔咒骂了一声,“我说了多少遍不要跟着我,你难道听不懂吗?”

    他的表情凶得像要上来咬人,可话音刚落,空气里突兀地响起“咕噜噜”的肠鸣,有人肚子饿得打空鼓。

    蒂尔脸上那点凶狠立马撑不下去了,他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却发现那响到炸耳的声音并不是来源于自己。伊凡在他身边按压着胃,苦恼地皱起眉,他熟练地将一边膝盖抬上座椅,压迫着肚子,肠胃蠕动的声音顿时就小了很多。

    管他呢,谁知道这家伙是不是有病。蒂尔撇撇嘴,坐到了屋子的对角处,离伊凡更远了。

    可房间里跟奏响合奏乐一样作对,蒂尔的肚子也不甘示弱地叫了起来。两人的肚子此起彼伏,打着节拍般,让人想忽视都难。蒂尔本来真不打算说话,可是他现在越听越烦,烦得忍不住抓头发:“你是猪吗?吃过饭还叫这么凶,我还饿着呢,肚子叫得比我还响,真是吵死了!”

    “我没吃。”

    蒂尔愣住了,“哈?”

    “我不知道你要关多久,就直接来这儿等你了。”他说得理所应当,好像做的事情是多么正确一样。“而且你打他的时候,用的是我的餐盘。”

    现在是晚上七点半,阿纳特花园调整到了夜幕时间,他们在这处人造的伊甸园中享有同样的饥饿,那种胃里的疼像绳子一样拧着的不适感不光存在于蒂尔身体,也在伊凡的体内。蒂尔想,纵使这个人又奇怪,又弱小,但在这一刻的世界上,终于有人和他感受到一样的苦楚。

    蒂尔沉默下来,低着头胡乱拨弄着吉他的弦,音调乱七八糟。没过一会,有一块东西砸在伊凡头上,男孩抬手一接,手心里是枚锡纸裹着的巧克力。蒂尔的声音从角落闷闷传来,他背对着伊凡,看都不看地命令道:“吃吧。”

    但房间里只有吉他弦留下的颤音,没有拆开锡纸的动静。

    蒂尔火气又上来了,声音猛地拔高:“吃完了这个肚子再叫一声,我一定弄死你!”

 

 

    5:【疼痛与伤疤】

    那天之后,伊凡和蒂尔进入了一段诡异的关系中。虽然蒂尔口上说着伊凡不是他的朋友,但他们大多时间都在一起出行。

    虽然他们还是有很多矛盾。

    贫民窟里出来的伊凡的身上有很多的伤,新的,旧的,大部分都愈合了,只留下一点色素沉淀的疤痕。蒂尔粗粗数了一遍,大概有二十三道。

    哦,不对,是二十四道。他想。

    因为有一道,是蒂尔下午亲手添上去的。

    他们打架了,今天下午时,伊凡抢走了蒂尔的画册,还拿蜡笔把他打好的草稿画得乱七八糟,蒂尔压着怒火让他解释,结果伊凡只是笑,用着那副‘我知道你生气了,但又怎么样’的表情,非常欠揍的笑。

    这一笑惹得蒂尔勃然大怒,凭借身高优势,他把伊凡在地上一通教训。男孩下手不留情面,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打在伊凡的肩膀和肚子上,专挑疼又不致命的地方打,这都是和他的饲养者羽乐学的。

    伊凡被打痛了,也还起手来。他上来就揪蒂尔的头发,还用牙咬住了他的手腕。咬到破皮流血的时候,伊凡的嘴角也被扯裂了。

    一场架打完,两个人都挂了彩。光从外表上来看,算是蒂尔打赢了。毕竟伊凡满脸的伤,嘴一说话就疼。反观蒂尔身上倒没有什么伤,除了胳膊上那个咬破皮的齿痕,他看起来皮实得很。

    这个皮实的孩子当天晚上就烧到了四十度。

    他烧得人都傻了,脑袋里变成一团浆糊,脸腮烧得热腾腾的,跟晚餐吃得红豆汤年糕似的。蒂尔裹在被窝里哆嗦着喊冷,被子盖得很厚,手腕上的咬伤也红肿起来,泛着一圈瘀青。园区的看护师赶过来连夜赶过来,给他打了两针退烧药。蒂尔脸上的红潮才消退了,只有湿透背心的冷汗还在证明,刚才有多难受。

    但保险起见,蒂尔今晚还是得在医疗中心留宿。

    临走时,看护师还顺便检查了一下伊凡的牙齿,祂耐心地解释道,人类是杂食类动物,口腔里有很多种细菌,千万不要随便咬别人。

    银发少年窝在床上,有气没力地哑着嗓音骂他:“狗崽子。”

    哪怕早就从课上知道“狗”是种什么动物,他依旧用这个词骂伊凡。爱咬人的这点也是,都给他直接咬进医务室了!蒂尔气得嗓子发抖:“等我好了,我一定弄死你。”

    然而伊凡没吭声,只是靠在他厚厚的棉被边缘,他的目光追着蒂尔手背上那圈很久可能都没法消退的,圆圆的,有两颗洞尤其深的牙印,真切地笑了起来。

    真好。

    现在,蒂尔和伊凡身上的共同点又多了一些,关系也拉近了一点。他身上被蒂尔赋予了一道伤疤,蒂尔也因为他,身上也多了一道伤疤,身上有二十四道疤痕的伊凡短暂地拥有了同类。

 

 

    6:【‘妈妈’】

    在阿乃特花园里,孩子们之间的层级关系其实很简单。

    爱笑、人缘好,或者是长得好看的那个就是孩子群体里当之无愧的人气王。而那些常常被老师点名批评、不合群又或者不太听话的那帮,往往就成为了边缘人。就像蒂尔和伊凡一样。

    但刺头也不是被所有人都排斥的,尤其是女孩子们。跟那帮臭烘烘、又吵又闹的男孩们相比,至少伊凡不会大声嚷嚷,而蒂尔也不会往她们的衣领里塞虫子。

    所以这两个不合群的男孩,意外地获得了女孩们的青睐。

    玩家家酒时人手不够,伊凡就拉着满脸不情愿的蒂尔加入了游戏圈里,坐在人群后面。孩子们开始分配角色,有人举手说“我要当培育员”,有人说“我要做买家”,还有人喊着“我要演竞品”……只有一个粉头发的小女孩笑眯眯地对所有人的提议点头同意,然后轻轻拍了拍手,说:“那我来当妈妈吧!”

    “妈妈”是什么样的?在座的部分宠物人的世界人监护者确实有明确性别之分,但不是所有人都被允许去喊妈妈。

    对大家而言,妈妈可以是坚硬的、高大的、又或者是绵软的、让人感觉刺痛的。‘妈妈’的脸因种族而异,但都和‘爸爸’一样,从高处俯视着他们。

    在这座小小的花园中,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扮演父母,因为没有哪个世界人是和宠物人长得一样的,两边的差异化太大。只有那个粉色长发的孩子,她毫不犹豫地宣告自己要当“妈妈”,然后张开怀抱,把身边的人搂进怀里。

    她不大的手掌轻轻拍着另一个女孩瘦小的背,笑着闭上眼睛哼着一句轻扬的曲调,不是他们从任何一本书中学到的,更像某种柔软的安抚。那副厚重的眼镜在女孩鼻梁上滑下来一点点,但她不在乎,粉色头发名为美智的孩子哼唱着一段没有意义却柔软的曲调,轻轻地、轻轻地。

    围坐成一圈的孩子们安静地看着美智抱着秀雅,她像一个真正的“妈妈”,温柔地安抚着身边的人,就像妈妈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跟他们一样长着手脚和五官。

    那是一种陌生,却又柔软的爱。

    在所有人都翘首以盼地看着美智的时候,蒂尔也看着她。而在所有人都看着‘妈妈’时,伊凡正看着蒂尔。

    他注视着蒂尔那对松绿色的眼眸,那双总是挑高的眉毛此刻柔软地垂下来,下垂的弧度让伊凡感觉到些许的不安。

    伊凡看见他短袖下光洁的手臂,看见自己曾经留下的那个深到见骨的咬痕。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那个牙印已经褪成淡淡的褐色纹路。再过一阵子,就会更淡,直到从未存在过一样。

    扑通、扑通,伊凡的心跳缓慢了下来。

    他将手掌覆在蒂尔放在草地上的手背上,假装随意地凑过去问:“蒂尔,你想演什么?”

    “啊?”

    “美智说她演妈妈,那你想演什么?”

    伊凡轻轻捏了下他的手。蒂尔刚才还在走神,现在短促地“哦”了一声,心不在焉地说:“我才不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如果要演……我就演个巨型宇宙甲虫,把你们全都吃掉。”

    伊凡想起那些。饥饿和寒冷是贫民窟里的必修课,那里有着瘦得皮包骨的人,想起贫民窟里,为了活命而咬破母亲乳房、大口吞咽血水的婴儿,每个人为了活下去,都展现着各种丑态。但是听到能被蒂尔吃下去,他却并不感到恐惧,甚至想说能被这样吃掉,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你会第一个吃掉我么?”

    “会吧?”蒂尔皱起眉。。

    “那你要分块吃,还是要一整个吞进去?”

    这个问题听上去就有点毛骨悚然了。蒂尔抖了一下,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伊凡,“这是什么鬼问题?你问那么仔细做什么?”

    “还是一口吞吧。听上去会比较不痛。”伊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仿佛真的在想象自己被蒂尔吞进肚子里的模样。

    于是银发男孩浑身炸起了鸡皮疙瘩,他猛地甩开伊凡的手,从人堆中跳了起来,冲着伊凡吼了一声:“你真是有病!”

    其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美智都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看向他。蒂尔烧红了脸,只顾着狠狠瞪着伊凡,胸膛一鼓一鼓地起伏着,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跑远了。

    同一年的冬天,孩子们要开始陆续参加综艺节目了。

    通常选择什么样的节目组,或者是什么样的活动,都是由宠物人的监护人来决定的。越早出道,就越早有机会进入大众视野,提前培养人气是个不错的选择。而伊凡的主人,恩夏,作为一位老道的商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今年开始,伊凡除了阿奈特花园的学习,他还开始频繁跑通告。

    最早接的比较简单,都是一些采访,或者是摄影类的活动。伊凡坐在录音室高高的椅子上,隔着玻璃望着窗外的调音师,那些世界人一边同恩夏交谈,一边默默打量他。

    录制完歌曲后回到了车上,恩夏抽着雪茄,白雾缭绕中,他抬手捧起伊凡的脸。“你该多笑一笑。”

    祂手提得太高,掐得伊凡不得不昂起头来。那些雪茄口落下的烟灰直接烫在伊凡手背上,红了一大片,但他顺从地保持着沉默。

    恩夏说,“你笑起来更上镜。明年阿纳特花园就提供造型整改服务了,把这件事提前些,你先去做肌肉改造吧。下个月,希望你已经学会要怎么正确微笑了。”

    在呛人的烟雾中伊凡缓慢地睁眼,又缓慢地闭上。他回想着美智那个露出八颗牙齿的笑脸,然后扬起嘴角,笑得实在有些太用力,弄到连牙龈都露了出来。“好的,先生。”

 

 

    7:【冻疮】

    在人工舱里养大的产品们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如果说阿纳特花园是亚当和夏娃开智的伊甸园,那么在园外的世界,便是凄惨如一片废土般的存在。

    没有食物,没有取暖的设备,裹着破布的人类生活在旧人类文明留下的残垣断壁中靠着本能交配和繁衍,少数幸运的婴儿在这片荒地中存活下来,像伊凡一样,成为一代代野蛮生长的延续。但在这彻底的黑暗中,上帝仍为这些可怜人留下一点光亮。

    贫民窟里的人们只要仰头望去,在他们的头顶上,城市边缘上挂着的巨大LED广告牌全天候不停地映着彩光。在屏幕上是和他们一样模样的宠物人,满脸欢喜地起舞高歌,参加着名为《Alienstage》的歌唱节目。

    那年冬天比以往更冷。城市街头播放的圣诞音乐传到了外围,雪无声地落下,把破败的混泥土墙和断层的钢筋用银白色覆了层厚被。冷到伊凡呵出来的气都是一层白雾,他用木棍搓出来的火光已经不足以取暖,耳朵也快要掉下来。冷到伊凡的手脚没有了一点力气,冷到他再也跑不动了,他踉踉跄跄地摔倒在雪地里,脸埋进雪层,冻得通红一片。他只能被产品商人逮住,作为又一个商品待售。

    他被抓住时,城市里的圣诞歌曲,女声正唱到高音部分。

    世界人不知道什么是赞美耶稣,也没兴趣了解这个低级文明中的圣诞两字代表了什么,“圣诞”只是配合娱乐的音乐节拍,他们只是喜欢人类这些供于娱乐的圣诞曲调。在一声声万福玛利亚中,伊凡被打得耳鸣,他两眼无神地望向天空。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白雪簌簌落下。

    伊凡和其他孩子一样被捆起来,丢在四面漏风的屋里监管着。两天后,伊凡试图用石头磨断绳索逃跑,代价是被产品商人抓着衣领高举在高楼之上,产品商人用世界语大声宣布:他要把这个“劣等品”扔下去当警告。

    天空上本应该下雪的。可是那天没有,建筑间只有一团团的脏水,没有白雪来掩盖孩子们慌乱中四下逃窜的脚印,他们很快就被抓了回去。

    高楼间吹在脸上的风是刺痛的。

    “劣等品。”伊凡重复着那个词汇。这是他学会的第一个世界语词汇。因为是劣等品,所以就不能活下去吗?他喃喃地念着那个词,身体被吊在高楼边缘,耷拉着的脚下空无一物。

    就在这时,伊凡等待着下雪的夜空边缘泛起了点火色,先是一条耀眼的光线划过了伊凡的眼中,然后是两颗,十颗,千百颗,铺天盖地的火色点燃了天际。原来是今夜的雪被火流星覆盖,漫天的红色灿烂得像一场足以烧尽世界的大火,比贫民窟里小小的火坑更加耀眼。

    他看痴了神。

    好在没有傻子会白白浪费一个商品,商人只是以此来威胁他们。伊凡从那晚活了下来,但他的手脚在寒冷中生出了严重的冻疮。其实还好,他只是冻出了一些疮口,而那批产品中,还有大把被冻掉了脚趾或者耳朵的存在,这些外貌上的磨损注定了他们卖不出个好价格。在去往供给那些大人们的拍卖场之前,残次品们就已经被送去了其他卖场。

    人体实验?还是说作为食用商品?没人关心。

    待在恒温26度的阿奈特花园里,伊凡的冻疮不会再恶化,他的手脚不至于肿胀到不能活动的程度,也不会因此生出红疹。但还是有些疼的,每当水触皮肤,或风擦过肌肤,那种埋在骨下的酸痛仍会复发。

    疼痛没到难以忍受的地步,却始终是不舒服的。冻疮发作的几天里,伊凡连练习都有些心不在焉,弹琴时状况频出,在练歌房里和蒂尔一直待到了凌晨三点。

    伊凡调整着键盘音时,有只钢笔滚到了他的脚下。他捡起了钢笔,朝房间另一角望过去,在钢笔的主人蒂尔,在那头抱着吉他已经睡死过去,四周散落着几张记录歌词的白纸。银发男孩的脑袋靠在木地板上,发出一阵均匀的呼吸声。

    一步、两步,伊凡靠近了蒂尔,然后坐在了他的身边,接着又躺下来。他们两面对面望着,一个睁着眼,一个闭着眼,伊凡如同是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安静地看着蒂尔。

    就像蒂尔本人的暴脾气一样,他的体温也总是很高,哪怕不用触碰,那些过高的温度也通过呼吸间的鼻息呼在了伊凡的脸上,一下又一下地挠着他。伊凡伸出手去拢住了蒂尔的五指,肌肤相贴着,火热的温度将酸麻的五指都焐热了。

    但蒂尔皱起眉来,手上太冷了,他还以为自己是在靠着什么冰块,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却只看见伊凡缩得像只小虾仁一样握着自己的手。

    “你很冷吗?为什么靠我这么近?”蒂尔问。

    伊凡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

    蒂尔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满的叹气,咕哝一句“麻烦的小鬼”,却还是将伊凡的手夹在自己双掌之间。那手冰得刺骨,还半天都捂不热,费劲巴拉的,直冻得蒂尔抖打了个哆嗦,全靠良心才没甩开。接着,他有些勉强地动了动身子,将比他矮小的伊凡揽进怀里,敷衍地拍了拍背。

    在恒定26度的阿奈特花园中,他们相互拥抱着。伊凡皮肤下的冻疮在蒂尔的体温下变得刺痛,针扎似得向肉里钻。但伊凡已经不再感觉寒冷了。

    在那个怀抱里,一切的苦痛都远去了。伊凡想,这应该就是蒂尔的特别之处。

    世界真奇妙,有一颗火流星在那个不下雪的夜晚迷了路,坠落在这片土地被劣等品发现。他在寒冷的土地上,本能地朝这颗燃烧的流星奔去,拥抱它,靠近它,就像撞向火光的渺小飞蛾一般,这场全世界最小的火灾,无声无息在伊凡心中燃起。

    “只有今天。”蒂尔眼睛都没睁开,就这样说着,“下次要练歌,你要自己带被子来。”

    “嗯。”伊凡乖乖地应了一声。

 

 

    8:【形象改造】

    当阿奈特花园里的产品们都换完了一轮乳牙,就正式进入了人类所谓的青春期。产品们开始抽条,长高,音色也会随之发生变化,这点在男性产品的身上会表现得更加明显。

    甚至明显得有些过头了。

    纯白的体检中心里,产品们分成男女两列,依次站上测量仪,由一旁的看护员记录下身高和体重。蒂尔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目光紧盯着刚测完数据的伊凡。对方看了一眼记录册,冲他扬起一只手,笑眯眯地比了个手势:“一、六、一。”

    161cm?

    162cm的蒂尔绷着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那颗高高提起的胜负欲之心重新落回了肚子里,但又微妙地感觉有些不爽。曾经像是阴暗虾仁一样缩着的小矮子伊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身高都快要赶上了蒂尔。现在他们两个对视时,蒂尔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伊凡刘海下那双黑色的瞳孔。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只剩下了小小的一厘米。

    “我是真搞不懂你是怎么长个的。”蒂尔勾住伊凡的肩膀,抬手一根一根地数着指头,“挑食,不爱吃肉,太咸的、太多酱料的东西也不碰。你这种饮食习惯居然还在长身体?难道你拿到的补剂和我的不一样?”

    “或许吧。”伊凡回复道。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伊凡脸上始终都保持着一种微笑,从弧度到频率都近乎一模一样,不管是回应还是沉默,嘴角都纹丝不动地扬着。惹得蒂尔止不住侧头看他,银发男孩脖颈上用来检测精神状态的颈环在红绿间快速闪烁了一番后,最终停留在了岌岌可危的橙色警戒线上。他抖了下,啪地一巴掌拍在伊凡肩膀上,毫不留情地总结道:“你最近笑得好恶心。”

    “是吗?”伊凡说着,伸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脸颊,“电击之后肌肉还没完全恢复。医护人员说肉体修复是需要时间的。”

    “呃啊,那个该死的形象整改服务?”看着他绷紧的腮帮,蒂尔嫌弃地也掐了把他的脸,嘴角一抽,“馊主意。那帮搞形象设计的到底有没有眼光?本来不笑的时候就够丑,现在笑起来更吓人。”

    伊凡揉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让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他的嘴角缓缓恢复成原本那种毫无波澜的线条,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表情。这让他那双黑红色的眼睛更显突出,像是两颗嵌在脸上的玻璃球,一点情绪浮动也没有。蒂尔却不依不饶,像揉面团一样双手夹住他的脸颊,把他脸拍得通红。

    “这样还正常点。笑那么假,有什么好看的?”

    在整个花园里,大概只有蒂尔一个人不喜欢伊凡的笑脸。其他孩子都早就适应了,毕竟笑脸总比背后站着个阴森森的人要让人安心得多。但蒂尔就是个十足的怪咖,他一点也不喜欢伊凡的笑脸。

    伊凡摸了摸自己被蒂尔拍得发烫的脸,“你的形象整改服务在什么时候?”

    “我?”

    蒂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双臂一抱,鼻子都快仰到天上去了,“像我这种完美的存在,当然不需要整改了。那帮人上次检查的时候就跟我说了,我的形象已经非常出色了。估计之后也就是走个过场。”

    事实上,工作人员的原话是:你的形象很符合音色,不需要再去做大的优化了。后续只要安排做个性方面的调整就好。但是蒂尔选择性忽视最后面的那一句话。

    伊凡眨眨眼,“秀雅和美智也要做形象改造哦。”

    “你突然提她们俩干嘛!”

    刚才还满脸得意的银发男孩慌了神,好似只被扎到脚的猫,嗖地一下要从地上蹦起来。他的声线瞬间拔高了,说起话来甚至有点磕巴,“她们改造就改造啊,跟,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么?你从上次一起玩之后就一直看着美智。我还以为你也喜欢上她了。”

    “也?”

    有人敏感地捕捉到这段话中的关键词,蒂尔颈环上的警示灯哔哔地跳到了红色。揪着伊凡问:“什么叫‘也’?谁还喜欢她了?”

    “这次歌词作业,大家都在写她。”伊凡又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一点调侃的意味。黑红色的眼睛注视着蒂尔问道,“你也打算把她写进歌词里吗?”

    他没有等到回复,因为蒂尔没有说话。蒂尔为什么不说话?不过是写一首歌,就像伊凡做过的那样,从那些书籍里摘抄些没有意义的词句。

    可蒂尔只是不吭声。

    伊凡的笑容慢慢垮了下来。

    他只是注意到自己胸前的衣领被放了下来,蒂尔低下了头,额前的银发遮住了半张脸。颈环始终亮着橘色。可比那更明显的,是他那双红得像被火烧过的耳朵。蒂尔低声道:“……少管我。我爱写就写。”

    那声音听上去不太真切,像是从水里传出来似的。而蒂尔松绿色的眼睛也是湿润润的,像被温水泡过,盛着一种伊凡从未理解过的情绪,软软的、模糊的,仿佛带着微光。是他至今为止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触及过的事物。

    在这个蒂尔和伊凡差距正在逐渐拉近的一年里,蒂尔迎来了自己的初恋。

    而伊凡却不明白。

 

 

    9:【橙子】

    橙子很好吃吧?

    在旧人类文明还存在的时候,哪怕所有人的口味不一样,有人喜欢甜的,有人喜欢酸的,这个世界上喜好太复杂,让人难以分辨。但在物质品富足的年代里,人类对初恋的感触却奇迹般地达成了某种共识。诗人常在诗词中,将把初恋比喻为柑橘味道的。

    科学家提取柑橘精华制成香水,又由商人为它命名为“初恋”,再由客人进行购买。酸涩的,如同果皮一般,甜蜜的,如同果肉中的汁水,这富有酸甜的初恋。

    伊凡端坐在食堂的长凳上。今天的餐食格外丰富,饭后还给每人发了一份水果。他面前摆着两颗小巧、表皮泛着青黄色光泽的橙子。但黑发男孩只是看着,完全没有要拿来吃的意思。

    有人在他身边坐下,顺理成章地拿走一颗橙子,剥开来吃,然后被酸得一哆嗦。

    蒂尔坐在伊凡旁边,嚼着橙子,吃得理直气壮:“你今天选了什么选修课?”

    “文学史。”

    蒂尔一噎。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听得进去那些无聊的东西…你该去学点有意思的。”他拍着胸脯,不一会儿吐出两颗籽,又把剩下的果肉全塞进了嘴里。他拿起另一颗橙子,塞到伊凡手里。“别傻看着了,想吃就自己动手,它又不会自己剥了皮跳进你嘴里。”

    蒂尔从椅子上跳下来,摆摆手转身走了,“我去上影像鉴赏课了,下课了来找我吧。”

    影像鉴赏课是一堂大部分人会选的课程,这节课很轻松,每次不过是播放一些演出和歌唱节目。

    蒂尔以前是不愿意选这种好过的水课的,美其名曰“不想流入俗套”,他总是挑最冷门的乐器课,从玻璃琴到手碟鼓。那些其他人听都没听过的乐器课堂只有零星两三个人会选,这里就是蒂尔梦寐以求的天堂。在课上的蒂尔肆无忌惮地展现着自己的音乐才华,多难的乐器,在他手下没有两三天就能学会。

    “这很简单。”蒂尔臭屁道,“因为我是天才啊。”

    但这一次,天才的蒂尔却改了选课,改成了俗到不能再俗,所有人都在学的影像鉴赏课。伊凡知道原因。

    是因为美智也选了这门课。

    掌心里的橙子被捂得温热。伊凡把那颗泛着青黄光泽的橙子凑到唇边,果皮中渗出的特殊香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油脂是苦涩的,也是酸楚而甜蜜的。这些复杂交错的味道,一起涌进了他的鼻腔。

    他还是没有吃掉那个橙子,而是选择将它带了回去,藏在床脚下的一块小木板上。

    那颗橙子靠着伊凡,他们在同一张床上,伴随他入梦每一个夜晚。随着时间推移,橙子的水分在一点点流失,表皮失去了光泽,手感也不再光滑。那颗橙子在慢慢干瘪,味道也逐渐褪去了最初的馥郁芬芳。

    旧时代的人们将初恋比喻为水果,不仅因为它的味道,还有个原因,是因为它的保质期短暂,像初恋一样快速消散了。

    时间流逝。当你几乎快要忘了它的存在,有一天夜里,会忽然闻到一股腐败又苦涩的味道。你循着气味去找,会在角落里发现那颗曾经泛着青黄色光泽的小小柑橘,果皮上已悄然浮现出霉斑。

    它变质了,腐败了,霉菌侵蚀到了果肉的每一部分。那颗你一直舍不得吃掉的橙子,终究成了一颗无法再品尝的果实。他的霉斑顺着你的手往上,顺着毛孔往体内去,它扎根在了你荒芜一物的心中。只要一想起来,就好像会闻到那种酸楚的滋味,让人舌尖发苦,止不住地抿起嘴角。

    伊凡看着那颗腐烂的水果,心口有种说不出来的情绪。他拿起了书,走向文学课的教室,在很多年才意识到,那颗橙子留给他的复杂情感,有一个名字。

    叫做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