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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藏着果香。
温暖的季风自墨西哥湾吹拂 而来 ,将暖空气带入美国西部。燥热的天气令人发疯,狱警坐在门外,不断地擦拭鼻梁上的汗水。牢犯们也失去闹事的兴致,纷纷躲在阴影里,有人无聊地靠着铁栏,感受 金属 凉意的同时,闲不住的手指敲打栏杆;有人躺在破烂的麻布床上,借着午睡,躲避高温带来的窒息感;有人不断地抖着衬衫,试图为胸口添几丝凉风,奈何无济于事。
哈维尔躺在床上,听着木板因高温开裂发出的尖叫,噼里啪啦,像是节日庆典中的篝火。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与霉味,若是靠近铁窗,还能闻到海风的咸腥与藏在马粪中的土臭素。甲虫在天花板攀爬,摆着触须,挺着黑色的腹,顺着风化裸露的石墙一路向东,爬下水泥,爬上生锈的铁栏杆,再爬出铁窗。与萎靡的北方佬不同,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夏天,那时,他会趁监工不注意,躲到仓库,从隔板门上四四方方的孔洞,看远方的万里无云。那时的天多高啊,盯着太阳再闭上眼,便可瞧见三个不同颜色的太阳,紫的,绿的,白的,就那么明晃晃 地 挂在天上。
仓库置有桃花木制的红鸟笼,圈着没精打采的金丝雀。主人心情好时,便拿出来,听一听,瞧一瞧,像是在看女郎的大腿似的。娇小的女人是金丝雀,高挑的女人又成了小母马,仿佛全世界都当百依百顺,也难怪阉割雄性是惩戒的家常便饭。哈维尔望着鸟儿,伸出手指,抚摸羽毛,它没有鸣叫,而是同他一起聆听着屋外麻雀的叽喳声。
你不是自由的,他嘟囔着,你和我一样。
于是他将它从笼中取出,用手指摩挲温暖的腹羽,监工的声音远远传来,混着母亲的呼唤,他们的话语像风,吹过玉米田,停上白墙,回荡于没有积雨云的天空。他们都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的游魂,因此,再澄澈的世界,也笼罩着烧光烟叶田冒出的烟雾。为什么你是自由的呢?他问手中的鸟。一个没有自由的人,给予他人自由,就像是神的所作所为,又带着点自取其辱,更何况这同类,本就是主人的寻欢作乐之物,而谁能给他自由呢?
于是他掐死了鸟,扔回死物的牢笼。
哈维尔记不得那之后获得怎样的惩罚,但他知道,任何惩罚都没有亲眼望着他们 —— 那些为了生存不得不求情的人 被 阉割后死在猪圈印象深刻。可他记得这些疑问,数年来,他问了一次又一次,没有人回答他,他也回答不了自个儿,有时他也会质疑,是否供他拼命活下去的理想,也不过是救命稻草,毕竟没了它,他照样活到现在。理想就像那只金丝雀,活不下去时,便拿出来,想一想,瞧一瞧,像是在照镜子欣赏自我一样。
而后,将理想扼死掌中。
他没法怪罪自己,哈维尔自我慰藉道,十二岁的质问,而立后仍无答案。或许人生来便不自由,或许当我们提出自由这个理念时,就成了鸟笼中的观赏物。自由是相对的,而我们能选择的最大的自由,就是决定何时去死。简单粗暴地将自由归类为对 权力 的欲望,凭此漫无目的地活下去,或许对你我都好。
“Señor, ”哈维尔回头,瞧见狱警压了压帽子,压塌了束着的马尾,“该走了。”
“到日子了?”他起身,几声肠鸣音从腹部传来,只得滑稽地笑笑,佝偻着背,向狱警伸手,
“也无所谓,反正在这里待着,也数不清日子。”
“跟我来吧,”狱警为他腾出过道,墨西哥人咳嗽一声,不自觉地瞥了眼牢房大门,“你想重获自由吗?”
“我想……这里的人都有类似的打算吧。”
“去吧,”男人交叉双臂,阴影遮住上半张脸,面容不清,“去寻找自由。”
像是同死神赛跑一般,他不顾一切地冲向门外,奔向属于自己的自由,又像是一只斗鸡,奔向你死我活的斗场。他推开门,零星的作物耷拉着叶片,热浪滚滚,额头渗出汗水,蜿蜒流淌,浸润眼眶,悬挂鼻梁。他抬头望天,旱季的天没有云彩,却有三个太阳,并排连着,青紫交接,直射大地,晒得滚烫。可他没有止步,他不断地跑着、跳着、喘着,像是得到本该失去的救赎般,笑着。
“Javi.”
他张望,瞧见草长莺飞,山高水长,脚下的石子逐渐膨胀,一个又一个,长出可人的模样,泛着童年时的光。世界若初生般广袤无垠,日光之下,新鲜事物应有尽有,他一路捡着漂亮的石子,躲到树荫下,听着虫鸣,望着太阳。一只布满皱纹与老茧的手从天而降,他抬头,望着穿米色内衬的女人,不知所措。
“Javi,该回去了,妹妹还在等着我们。”
“妈妈?真的是你吗?”
“快起来……我的儿子,发生什么了?”女人连忙放下手中的篮筐,蹲下身子,抹去男孩脸上的泪水,“你看起来被吓坏了。”
“不,我只是太开心了。”
“你为何而哭泣?”
“为我的自由,妈妈。”
“天啊,孩子,”女人将他抱起,拎着满筐的李子,向家门口走去,“没有人是自由的。”
母亲的怀抱永远是柔软的,不可替代的,无论是男人、女人、恋人、仇人,没有任何人能像母亲一样拥抱他,在弗洛伊德诞生以前,乃是俄狄浦斯象征着男人们的精神世界,他们被惯坏了,认为所有女性都该如母亲般,无私地拥抱他们,殊不知母爱并非本能,而是一种生存的代价。她抱着他,路过墙壁的斑驳,路过院子里的羊齿植物,路过他的前半生,无忧无虑,不知生死为何物。
死亡是什么呢?它可以是一只笼中的金丝雀,一只越狱的黑甲虫,一种权利的审判,一种爱的宣告。可他很快便知道了,当他站在行刑现场,当他的妹妹放声哭泣,当他眼睁睁地看着家猪一点一点吃掉亲人的内脏与皮肉,当她的母亲对着神像,无休止地祷告与认命,他开始质疑信仰。无论是上帝,还是羽蛇神, 抑或 是亡灵女神,他们都抛弃了我们,使我们不知道我们是谁。他劝导母亲反击,却瞧见那容颜因麻木而衰老。他忽然觉得她很陌生,好像坐在木椅上的,只是个绝望的寡妇,而他的母亲早已逝去,被埋在玉米田下,和许多人一起,成为这片殖民土地的肥料。名为理想的火种在此刻点燃,却没有化身薪柴的思想相伴,只得烧死她的母亲,烧掉她和他的信仰。
童年的结束有时需要一个夏天,有时只需一场死亡。
“妈妈,如果我没能参加你的葬礼,”他抱住母亲的脖颈,在热浪中低声询问,“你会生气吗?会难过吗?”
“我的孩子,我只希望你不要走在我前头。”
“这是注定的,”他喃喃着,回忆起在帮派时,妹妹寄来的信件,“我们无法一同去死。”
“如果你跑到前面,我会追上去。”
“那妹妹呢?”
女人没再回答,只是沉默地抱着他,穿梭在低矮的白房中。正午时分,三个太阳照得人抬不起头,地主躲在屋内,享受着 美味 的水果与上乘的龙舌兰酒,只有橄榄色皮肤的劳工站在太阳下,用汗水代替旱季的雨水,浇灌这片石灰质岩土。
“妈妈,你会为谁而死?”哈维尔打破沉寂,“我又会为谁而死?”
“我的儿子,只愿你不会为我而死。”
母亲推开木门,将他放到木椅上,他晃悠着双腿,数着地板上的蚂蚁,一只,两只……多得像是要吃掉谁的尸体一样。他瞧着自己的腿慢慢伸长,直至踩到地面, 蹍 死几只蚂蚁。急促 的 敲门声响起,他冲出房门,见着披头散发的女性。
“哈维尔,你要帮帮我。”
“我已经帮过你一次了。”
“你一定要帮帮我,”她一把拉过他的臂膀,不断地求情,“帮我杀了他吧!他难道不是你的仇人吗?”
“这是我的命中注定吗?”
“不,这是我们的命中注定。”
那女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只得叹一口 气 ,让开一个空当,容对方走进破烂的厨房,转身拿起陶泥制水壶,为她倒一杯水。餐桌上摆着果篮,里面装着几颗没熟的李子,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酸得发涩。那女人喃喃自语,但究竟说了什么,他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见,一句话都记不住了。他早已窥见未来,向某个男人开枪,被通缉,再逃亡。至于那个男人是谁,这名女人是谁,并不重要。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又如何去铭记他人呢?
可是日落以后,他总会借着月光想起几个名字,也总会喝一口龙舌兰酒,睡个好觉。奈何酒精带来的,并非遗忘,而是胡思乱想。他会假设无数个如果:如果那时他拒绝了她,又或者那时他拒绝了他,他会不会一生都留在墨西哥,会不会饿死在美国?可命运没有如果,一切都是注定。他还是从抽屉里取出枪,还是将子弹上了膛,还是翻墙进入对方的楼房,还是站在那人面前,举起枪。
“给自己一个机会吧,”那人背对着他,语气平淡,“你没必要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我已经答应她了。”
“你并非为她举枪,你是为自己办事。”
“你怎么知道呢?”
“你愤怒,却找不到发泄出口;你怨恨,却不知恨谁;你自私,只是想证明自己,”那人说着转过身来,他有着乱七八糟的头发,留着山羊胡,左脸与脖颈有一处刀疤,“来吧,向着自己开枪吧。”
哈维尔猛地后退,撞上门板,摔倒在地,肩膀的疼痛像是鼓点,敲击着骨髓。白色的墙皮片片剥落,打上脸颊,使他睁不开眼。那人走到他身边,向他伸手,他持续性后退,直至后背靠上墙壁。他看着对方慢慢蹲下身子,从外套口袋里扯出一根抽丝的绳带,为他轻轻地束起头发,束一只漂亮的马尾,又捧起他的脸,喃喃自语。
“橄榄绿色的太阳要落下了,哈维尔。”
“你是谁?”
“我们都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是被他们定义的我。”
“但我知道,你可以是任何人,但绝对不是我。”
“因为你足够憎恨自我,通过堕落逃避现实,通过纵欲享受虚妄,”男人说着松手,从口袋中掏出枪,顶住他脑门,“你不会善待自己,亦无法善待他人。”
一声枪响,一个太阳从空中坠落,坠入水中。哈维尔背后的墙壁轰然倾塌,狠狠地摔回水泥地面,腰酸背痛。他挣扎着从地面爬起,瞧着狱警端着铝杯,靠着大开的牢门,慢悠悠地喝着咖啡。他连忙低头,瞧见自己褪色的外套,露出苦笑。
“我又回来了,”他摊了摊手,环顾四周,牢房里却没有犯人,“这到底是哪?”
“显然我不该说欢迎回来。”
叮、当、当。
“我已经死了吗?”
“还没有,但很快,你便能追上他们了。”
丁零当啷 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你到底是谁?”哈维尔放弃逃离此地的想法,向着对方走去,“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看,”狱警慢悠悠地从口袋中掏出一颗青里带黄的李子,“李子要熟了。”
他疑惑地接过李子,放进口袋,又借着钻过铁窗的日光仔细去瞧,瞧见对方松开头发,脸上多出一道疤。他刚打算再靠近一点,杂乱无章的金属声越发响亮,吵得他难以忍受,最终撕碎整个监狱牢房。狱警的身影消失在梦的断壁残垣里,而哈维尔轻飘飘地坠落,重重地砸上破洞的帆布床。
狱警们提着桶发放饭食,用铁棍敲击栏杆叫醒睡着的犯人。狱中的午饭向来难吃,但再碎的牛肉,再黑的面包,也要比墨西哥的剩菜汤好上许多。哈维尔翻身下床,不情愿地来到栏杆旁,打着哈欠,背对着狱警蹲下,伸出双手,等着套上镣铐。他看着他们走进破旧的牢房,放下毫无食欲的饭食,再为他松绑,向着下一间牢房走去,像是投喂一只鸟一样。
他叹一口气,端起地上的餐盘,咬下干巴巴的面包,吃一口没味道的豆子牛肉,望着窗外发呆。他的胳膊肘突然顶到什么东西,遂摸了摸口袋,掏出一颗熟透的李子,黄澄澄的,如同太阳。他已经许久没有吃到这样一颗李子了,便将鼻尖抵上果皮,嗅着熟悉的果香,想起母亲总会在餐桌上放一个果篮,只是那时,他们只能偷偷捡几个剩果。他狠狠地咬了一口李子,果汁溅上胡须,充盈口腔,浸润唇齿。
“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