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让维克玛不止一次想恨金曷城,也许是在漆黑的夜里,他手臂上大大小小的刀口被浴缸水泡肿。视线模糊的时候,想起来从前唯一能打来电话的人已经不会再在外面惹事了。也许是一个人在车上抽烟,想起来副驾驶已经不会有一滩意识不清仍然问他要烟抽的警官。哈里尔·杜博阿,这个他念叨了上百次的名字,这个不曾被酒精和药物遮盖光辉的明星,这个令人又爱又恨,没办法舍弃的家伙,最后连一个背影都没有留给他。
下雪的瑞瓦肖是让维克玛最舒服的季节,寒冷,肃杀,会下雪。冬天人们往往会收起一部分的激情,老实又安全地被羽绒服包裹,尸体腐烂得也慢。这个时候死掉好像不会那么难堪。他试过上吊,割腕,饮弹自尽,几乎每个方式都试了一遍,最后都没有成功。因为那个冬天是哈里最疯狂的冬天,数不清多少次,他试图杀掉自己,意识正在模糊的时候哈里打来电话,黏糊不清的哭泣声,他说我想她了,我怎么活得那么失败。让,怎么办?我只有你了。
让维克玛有时候真的意识不到自己活着,“只有”这个词汇好重,几乎是太重了,让一下子意识到自己活着,且如此响亮地活着。
“你在家吗?又喝了酒?”
“我……不知道。”对方打了个酒嗝。
该死。让每次都放不下,明明是类似的伎俩,明明每次都是这样,没出息的,爱折腾自己的哈里。就这样一次一次打断让维克玛的计划。让维克玛偏偏每次都能中计,每次去他家里,他又睡得像婴儿。明明已经是快中年的男人了,睡觉的时候无知无觉像没活过,满屋子酒味。让维克玛气得想摔酒瓶,想到这个精力旺盛的孩子醒了又不知道能嚎成什么样,只能收拾收拾残局帮他盖被子。
哈里曾经是那么耀眼。他刚认识哈里的时候,他简直是春风得意,最厉害的案件侦破人,最奇妙精巧的方法,看哈里破案是一种享受,他身上有那种自信的闪光。他真的是天才。他真的曾经是那么完美的天才。和现在的醉汉判若两人。他现在是那么落魄,那么破败,像倾倒的大厦,自残又伤人,当然伤的只有让维克玛一个,别人都对他模糊式地近而远之了。
哈里尔杜博阿开始自残式服用药物和烟酒以后,让维克玛真的很少喝酒了。两个人总应该有个人是清醒的。他本来就不爱烟,烟是给理性的人的,烟只会让你清醒;酒不一样,他失眠得太严重了,只想把自己灌醉。喝酒以后世界变得模糊,像死了一遍。有时候睡不着,只想把自己灌晕,但是从此他不敢了,一个又一个难捱的午夜,他的心理医生也解决不了。他想去买花,但是冬天没有花会开的。
后来春天来了,金曷城警官也跟着春天一起来了。春天的瑞瓦肖也会下春雪,总之一切都很有生机的样子。让维克玛想,也许事情就是这样,有天哈里尔醉到忘记了一切,包括他“只有”的我。然后迅速地被金曷城照顾成意气风发的样子。天才又回来了是吗?只是不记得我了?哈里尔需要照顾的日日夜夜,醉倒在副驾驶的每一个晚上,他一边想要自残一边抑制住强烈的死欲也要去救的哈里,竟然那么容易地忘掉他,把另一个人奉为神明。
让维克玛绝望地瘫倒在沙发上,再也不会有人突然打来电话,发出一堆黏稠的音节,中间夹杂着几句“我好痛苦”“我需要你”了。再也不用为了应对某人的紧急情况戒烟戒酒,再也不用绷着一根清醒的弦了。意识到这些,他打开了储存了很久的伏特加,辛辣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口腔,又拿出军刀,在手上划下大小不等的伤疤。在此刻他真的想要死掉。就这样静静地死在沙发上就好,没有任何人在意的让维克玛,不存在在任何人记忆里的让维克玛。
电话响起,靠!该死。是金曷城打过来的,备注还是很久以前因为交接档案留下来的,金曷城警督。让维克玛几乎产生了恨意,但还是接起电话,他近乎失语了,只想等对面开口。
“警官”金曷城的声音以一种他最不想听到的关怀的方式响起,“现在方便吗,路过你家楼下,我想起来有一些文件要给你。”
……
让维克玛不想说话。
沉默了很久以后,让维克玛以一丝仅存的恶趣味答应了金的来访。
门打开的时候,整个楼道浓烈的酒精味。金皱了一下眉,就算是案发现场,有这么浓烈的气味的也很少。
“警官,你还好吗?”
让维克玛没有包扎手臂,血滴顺着小臂往下淌。让维克玛不说话。
“不要这样……警官。”金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忍。让想,他讨厌被怜悯,特别是被搭档的现搭档。
金帮让维克玛包扎,视线低垂下来,让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颤动。
“痛吗?”
让维克玛不说话。
金娴熟地帮他缠上最后的绷带,声音轻微又沉稳,像让维克玛睡前听的古典乐。
“警官,你和我想象中的样子不一样。”
尽管这声音使让维克玛并不感到反感,但是他几乎还是想要跳起来:“所以你还是过来嘲笑我的吗?看试图拯救哈里无数次其实只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的人现在垂头丧气地自杀失败?”
金皱眉,“不,不是的……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并没有想要取代你或者打败你的想法。只是你比我想象的更加辛苦。”
“真的,你甚至比他更不想活着,可你还是活了下来,并且试图拯救他。”
屋子里的酒精味淋湿了让维克玛,他被自己自杀失败还受到金安慰的事实击败,像一只金毛犬在雨里哀哀地哭。悲伤过头变不成悲伤,只变成了不明白。
“金曷城警官…我真的不明白。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这简直不可能发生,可是这却这样发生了?那样一个不一般的警察,每天抽烟喝酒不省人事。为了接到他各种各样紧急情况的电话我甚至戒掉了酒精。一个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为什么那样的人,一个依赖着我生存得乱七八糟的人,一个聪明的时候超群的人,一个犯病的时候能毁灭世界的人。为什么一切就这样突然的回到正轨了?你如果有把一切治好的能力,为什么不*他妈的*也把我治好?……这样说太丢脸了,我只是不明白。”
金曷城沉默着看让维克玛的手臂,旧的疤叠上新的。增生出来的浅,旧一些的褐色,刚刚凝结的血红。
“让,谢谢你。”
让维克玛以一种他习惯的讽刺语气笑着说:“谢谢我的所有辛苦铺垫让哈里能在你那里突飞猛进地改变吗?”
“谢谢你还活着。谢谢你没有死在冬天。”
金很认真,让看见他的眉毛纠起一个关心的角度。
“金,死在冬天真的比起死在别的季节好,尤其是春天和夏天。我会烂得很快。也许冬天死掉没有人会管我。”
“我会的。我知道春天对于你来讲是个艰难的时期。但是,”金曷城警官从包里找出调令文件“这也是我来这的目的,我会调到41分局和你们共事。以后我会陪着你。”
“下个冬天金会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