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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说我们有什么相似之处的话,大概只有我们所掌握的御术,都不是火烈国流行的正统御火术吧。”
比司琪打了个响指,掌心便冒出一团粉红色的火焰。那团不到拳头大的火焰像只好奇的雏鸟,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间探头又缩回。
等等……粉红色的火焰?!
奇犽脑子飞快地想着,粉色的火焰是不是比蓝火更稀奇来着?大概是吧?会蓝火的人再少,自己家里那几个也算多了,但他还是头一次见到粉色的火焰。
祝融在上,自己干嘛闲着没事用蓝火在她面前炫耀啊!
“火焰不是死物。”比司琪摊开手掌,向奇犽展示那团粉色的火焰,“四种御术之中,御火尤其特别。其他宗师施展御术,都要借助于身边已经存在的元素,只有火焰直接来自于火宗。换句话说,也和御者本身的心情最为关切。”
刚才还如同雏鸟一般的火焰唰地一下变成了一条火蛇,缠着比司琪精美的蕾丝手套绕了一圈。火焰像是会呼吸一样,有节奏地跳动着,奇犽的直觉告诉他,它应当和比司琪的心跳同频。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揍敌客的家传武学和一般火宗大有不同。”
比司琪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火焰变成各种颜色:绿色的火焰如石头一样,维持着固定的形状,趴在她的掌心。变换成黄色的时候,火焰则像龙卷风一样,打着旋儿蹿向高处。
“即使是水和土这些本身没有生命的元素——虽然水宗未必会同意这个观点——但是,即使是水和土,在御者的操纵下借到了生命的力量。但你不同。你习惯将自己的火焰玩弄于股掌之中,将它视作死物,然而这与‘御术’完全相反。”
她手中的火焰最终停在了蓝色,如倒流的瀑布一样向上喷射炽热的水花。
“没错啊。”奇犽装作不在意地说,“我们都不是正经火宗……谁都知道,没有正经火宗会穿你这样层层叠叠的丝绸裙子,太容易着火受伤了。”
“哎呀哎呀!要防着衣服被火焰烧到,只能说明那个火宗半桶水乱晃罢了。”比司琪伸了伸懒腰,没有向往常那样朝奇犽发火,“真正修炼到家的火宗才不会担心这种事。”
很明显,她就是这种恃才傲物的火宗。
“嗯哼……”奇犽瘪嘴。
换做平时,比司琪肯定要教训一下这小子轻浮的态度。不过今天的情况比较特别:这是一场特训,收拾他的时间有很多,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
“雷火是一种特殊的御火宗法,”比司琪说,“有些人将其称为‘冷血之火’,因为御火需要情感,闪电则必须做到完全的沉着冷静。与能够使用闪电的火宗对决,危险并不只在闪电本身,还在于他们出招的方式。”
奇犽点头,“精确且致命。”
比司琪沉了口气,将外套脱下。她只穿一身练功用的劲装,露出铁打般的肌肉,几十年来刻骨训练的证明。
她的动作是奇犽见过最符合“精准”和“致命”两个词语的。他甚至还没看清比司琪什么时候摆出了架势,一道蓝色的闪点就从她挥下的指尖射出,眨眼间轰隆作响,将练功房的墙壁钻出一只大洞。
“哇……”
“揍敌客家教过你雷火的原理吗?”
奇犽摇头。
这倒是不奇怪,比司琪早有准备,将奇犽拉到沙盘旁边,随手拿起一只木棍,在上面画出了阴阳相生的图案。
“人体内的气分为阴和阳,但阴阳并非分明的两部分,而是混杂在一起。阴阳在一起的时候,此消彼长的状态会涌出源源不断的能量,这就是宗师力量的来源。”比司琪在阴阳图外画了火焰和水的图案,作为示意。
“极小部分的火宗可以将这两种气分开,但是阴阳最天然的存在方式就是相生相长,因此分开后也会融合在一起。阴之气与阳之气分别携带者不同的能量,当它们撞击融合的时候,你的身体里就产生了闪电。但这个过程绝不可能是‘精准’的。一旦你将这两种能量分开,它们想要结合的愿望就摆脱了你的控制。在这个时候,我们只是它的引导者。”
“因此……只有纯粹的人才能学会闪电。”
话音未落,比司琪又将刚才的涂鸦全部抹去,在沙盘上画起了四种元素的标志。
“火烈是力量,土强代表物质。气和与自由相关,水善则蕴含了世间万物的变化。如果你曾和水善出身的人打过交道,或许你也能察觉到,他们善于适应世间的一切变化。而且他们有很强的群体意识,喜欢团结一致渡过难关。”
水宗……吗?
说实话,奇犽认识的水宗并不算多。西索是其中最明显的,至于“善于适应变化”嘛……这人确实善变。另外就是雷欧力。雷欧力确实将他们四个人的小组看得很重要,面对困难的时候也倾向于互相帮助的解法。其他人的话他也记不清了,但是……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奇犽问。
“我在给你补习一门最基础的课程。”比司琪认真地回答,“一门揍敌客家族肯定不屑于教授你的入门课程。四元素之间的联系比它们之间的差别更多,宗师的修炼必须吸纳百家所长。你需要了解其他元素和其他人,这让你变得全能。”
全能?
“可是小杰才是神通。”
比司琪啧了一声,“神通能够掌握四种元素,因此他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存在。世界由四种元素组成,你的身体作为一个微缩的世界,同样与四种元素息息相关。尤其是在对付闪电的事情上。”
奇犽眼睛一亮。
“讲解雷火原理时,我画了一枚阴阳鱼,这是水宗的标志之一。”比司琪说,“他们从海洋与潮汐中悟出了阴与阳的力量,早早地化用在了御术之中。水宗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会让能量在身体中流动,化攻为守。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在这其中便蕴藏着闪电逆转的方法。”
“什么……?!”
“——安静,听我说完!”
被她一吼,奇犽有些悻悻地吐了吐舌头,乖乖闭嘴坐在一边。刚才他还有些走神,但此刻意识到了比司琪即将要说的内容,他绝没有半点神游的心思了。
“就像刚才说的,闪电是一种瞬间迸发的能量,实际上和火焰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你也能让这种能量在你体内流动,你就能接住闪电……然后让闪电跟着能量流动。”
比司琪站起身来,示意奇犽跟着她的动作。
“你必须打出一条通脉,”她一边说,一边向奇犽演示这门宗法,“从你的指尖沿着手臂直到肩膀,下行至丹田——那里是御术的能量之源,也就是水宗口中的气海。”
“从丹田引导这份能量,然后到另外一边的肩膀,镜像重复刚才的动作,闪电便会跟着这个动作,从你另一只手的指尖释放。”
扎下马步,平心静气。左手指尖,收回,左边肩膀;下沉,气转丹田,提拉;右边肩膀,引导,右手指尖。
“丹田气海是这一招式的重中之重,无论如何,千万不能让闪电经过你的心脏。”
奇犽学着她的动作,闭上眼睛感受着行动时自己身体中的能量。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现在的感觉,但他想起了小杰在白莲教擂台时,为了偷走西索的腰牌钻研修炼的、让御土术更加自然的状态。那家伙……原来在还不知道自己是神通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观察并化用其他宗师的技巧了吗?
“你能感觉到自己的气吗?从外界流入,延伸,沉降,然后再以这样动作被提取,然后往外释放?”
奇犽点点头,“我觉得……可以了。”
“那么,我可以算你已经学会了?”比司琪歪着脑袋问,眼神悄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有趣。
“嗯。”奇犽还在思考小杰的事,只是略带敷衍地回应了一下。
“那好。”比司琪脱掉自己那件过于华丽的外套,只穿着普通的练功服,往房间对面走去,“我们来试试看吧?”
“什么——”
没等奇犽反应过来,比司琪便熟练地扎好马步,电流在她左手的指尖滋滋作响,在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间蹿到了她右手的指尖。
“记住我教你的东西。”
说罢,一道雷火便往奇犽指尖劈去——
砰!
一段时间后,烟雾慢慢消散。
地面上的一个石坑还冒着烟,奇犽本人则早已退到了十步开外。
不等奇犽看清烟雾中的比司琪,对面便又响起了雷火的声音。第二道闪电的速度比第一次还快,似乎也不再瞄准,只是一个劲儿地朝着奇犽的方向劈来。
“死老太婆!”奇犽心里咬牙切齿地喊。这么危险的动作,怎么忽然就开始实战了!
比司琪这人的训练风格就是如此,就算出了什么安全问题,那也是学生自己学艺不精的结果。即使奇犽求饶,她的闪电也不会停,更何况奇犽只是逃跑。炙热的雷火一道道打在奇犽撤退的路线上,将练功室地上的天青色石板烧出一个又一个黑坑。
闪电击中地面的位置看似随机,但稍作分析,就可以知道她预判自己走位的思路。比司琪的想法很好猜,攻击模式也不算多灵活,只要他用三成的功力,就可以轻松躲过她的所有闪电。
第三道,第四道……
奇犽的呼吸平静下来,恢复了习惯的屏息凝神。他毫不怀疑比司琪会下死手,只是他也确信自己可以应对。
但是下一道闪电却一反常态,没有遵照刚才那几次的规律,而是调转方向,正巧地落在了奇犽后退的方向,擦过了他的脸颊。
“啊——”
炽热的闪电从他颊上划过,甚至烧焦了他鬓角的一小缕白发。
可恶啊……
奇犽停下脚步,手指抚上脸上的伤口。被灼伤的地方还感觉不到疼痛,但那热量依然好像可以烫伤他的手指。
真是的,自己怎么可以对这个家伙放松警惕,她比西索还会骗人!
“我说过‘我们来试试看吧’的唷。”比司琪笑脸盈盈,“你为什么不肯接招呢?”
“喂!”奇犽大喊,“你知道被雷火击中是什么样的后果吧!”
“正因如此,你才需要向我学习对抗雷火的办法,不是吗?”比司琪脸上的笑容消失,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有朝一日,你必须直面一位惯于使用闪电的火宗。”
奇犽抬起眼睛,片刻后叹了口气。
比司琪对他的反应感到满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吊坠,单手挂着朝奇犽晃了晃。
“这是什么?”奇犽问。
“北水善部落灵界庭院的圣水。”比司琪将吊坠举高,透过阳光欣赏玻璃中晶莹的液体,像是打量一枚宝石的火彩一般,“我曾经在尼特罗大师的引荐下在那里修行过一段时间,最终得到了神灵的认可,这是我成就的证明。”
“可你是火——”
“我讲的东西你都没听吗?”比司琪打断他,“元素之间的联系比你想象的更多。”她将吊坠收回衣服内衬,“这瓶圣水的治疗功效不那么依赖水宗的疗愈术,更何况庞姆就在不远的地方。你不会死。”
奇犽像是松了口气一般,“好吧。那我们再试一次。”
他摆出迎战的架势,神情严肃地面对着比司琪。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比司琪却没有理会他的邀请,不仅没有兴致勃勃地继续“试图谋杀”他,反而后退了一步,在离奇犽十几步远的地方盘腿坐下……俨然摆出了一副要教训人的师傅架势。
“怎么了?”奇犽问。
“练习的事情先缓一缓,或者说,我们需要处理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比司琪示意他到自己身边坐下,“你……看清自己的弱点了吗?”
“弱点?”
比司琪点头,“如果我告诉你,这枚吊坠里根本不是北极的圣水,刚刚只是我为了让你放心随便一说的,你还会这样兴致勃勃地练习吗?”
“当然……”奇犽下意识地回答。但是他的底气甚至不足以支撑他铿锵有力地说完这两个字。他太聪明了,一下就能听懂比司琪的话外之音。而且他也足够敏锐,习惯性的反思让他很容易抓到比司琪论断的正确之处。
“面对比自己强的对手,你一定会给自己留余地。”比司琪看得出奇犽自己也有所察觉,“无论如何,你需要保证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她的眼神扫过奇犽鬓角的烧痕,“这并非是你的问题,毕竟你是在那样的家庭中长大的。出身宗门的孩子总是比别人跟受制于自幼的家学传承,因此,即使你比小杰多了那么多年的练习,你在太阳勇士那里学习御火的速度也不如他。不仅是招式,你的想法也是一样的。说到底,这是启蒙你宗法的师傅的问题。这个习惯已经根深蒂固,想改掉很难。”
“所以……”奇犽抬头,“你觉得我面对伊路米没有胜算。”
“我没有和他交过手,并不好做判断。”比司琪说,“如果你想知道我的预感如何,我认为你未必不能赢。”
奇犽的眼神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就低头看向一边。
“未必不能,也就是说,我还没有修炼到能赢的程度。”奇犽说。
比司琪久久地盯着他,叹了口气。
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奇犽从未见过她的表情如此严肃认真,一改往日撒娇卖乖的态度,脸色比八月余烬岛的暴雨前夕还要阴沉。
“迟早有一天,你需要接住一道致命的闪电。”比司琪说,“身边不会有北极的圣水,甚至都不会有水宗。你可以逃避我射向你心脏的雷火,可是如果这道雷火瞄准的是小杰,你又会怎么样?”
奇犽没有说话。
“如果你足够幸运的话,或许永远不需要这一招。”比司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也只有在那样的时候,才能真正领会这一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