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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立先生我爱你的三千万事
鸣上悠死了,葬礼距足立透出狱三年,距他们两个恋爱两年,距他们的婚礼一年半,距鸣上悠查出癌症还有半年。现在足立透抱着他名义上的丈夫的骨灰,其实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就一共只穿过两次正装,一次是在他们的婚礼上,另外一次就是现在,他自然是不能穿婚礼的那一套白的,不得已又从衣柜深处找到了那一身十几年以前的。松松垮垮,有点褪色,黑领带是鸣上悠的,可能是这一身装扮里唯一一件三年以内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的黑眼圈已经和他的眼睛差不多大了,今天天很冷,在下雨,足立透站在屋檐下面没带伞,火葬场的工作人员推了推他,在看到他身上挂着的那个标志愣了一下,然后没有多说什么其他的递给他了一把,这么看起来来这里占着夫妻身份的同性恋者也不算少,lgbt友好火葬场,同性恋和基督教徒进一个炉子里面烧成灰。
然后就是这样了,堂岛陪着鸣上悠的母亲,菜菜子一个人去缴费,鸣上悠的父亲在招待宾客。现在只剩下他一个闲人站在这里,本来应该他陪着菜菜子一起去,但是已经升上高中部的女孩说什么也押着他不让他有什么多余的动作,足立透略哑然:菜菜子的个性和堂岛和鸣上悠如出一辙,爱不分青红皂白地照顾人,认准一个道理就怎么也不会去改变,怪不得是一家人。他双手捧着这个坛子,胳膊下面有点滑稽地夹着那把廉价黑伞,突然感觉怎么站都不太合适。有冷风夹着雨水向着屋子里面刮,打在他脸上,有的往足立透的鼻子里钻。他不得不开始有点龇牙咧嘴,都说葬礼的雨是逝者伸出手在抚慰亲朋好友,那现在来看鸣上悠是有点想把他也拉进骨灰盒里面的那种意思。一般鸣上悠在旁边的话他就会把这种话讲出来,然后很得意地看着他跳脚:“足立先生!不是这样子的!!”,接着他再讲一些继续刺他的话。足立低头,现在这样子的话跳就有点恐怖了。
足立透十分擅长于自我剖析,来自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尖酸刻薄的矛头都可以逆转一下,他从葬礼结束一直到站在这里为止一共花费了两分半的时间来梳理检查,来自东京的尖子生很惊奇地发现他现在除了稍微想调笑鸣上悠的心情以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足立透往屋里的方向稍微退了一点,雨水的攻击也从他的脸转向到他的鞋,漆皮略微翘起。他再一次努力地深入理解一下,他从葬礼开始到现在结束还没有流一滴眼泪,没有晕倒,没有刻板印象的歇斯底里,甚至还很友好地帮忙扶了一下鸣上那个有名的哭晕过去的偶像朋友。那现在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貌似可能根本没有对鸣上悠有太大的感情。
他现在也管不了已经湿得彻底,贴在他脚踝上面的西服裤了,像是小孩子算数一样重新整理一遍:百分之三十的冷静,百分之十的困倦,剩下的百分之五十沉浸在他发现他对于鸣上悠的喜欢貌似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没有这么深的震惊以及百分之十的幸灾乐祸,鸣上悠就这么如此地发挥了他的白骑士精神胁迫了一个不知廉耻没有道德的中年男——无意义,接下来这后两种情绪都会变成坦然的,他已经过了什么爱呀不爱呀全都表现在脸上的年纪,足立透现在在尝试说服一下自己,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他悲伤过度触发了大脑某些保护机制,又如同上述所示一样推翻:真完蛋,再怎么说他也是混蛋一个呀,如果要不是场合不太合适的话他很有可能会笑出来。
然后足立透就被一个很熟悉的力道的巴掌拍了一下后背,他踉跄,从幻想里面清醒过来,然后回头看,堂岛憔悴的形状跟他不相上下。不过堂岛看上去是有点忘记了他现在的处境是个类似于刚死了老公的寡妇,堂岛看着他的脸好像被吓了一跳,紧接着他就从前上司的脸上看到了和他一点都不相符的,明显是感觉有些无所适从的抱歉的表情。堂岛说抱歉,他直起腰打哈哈,问鸣上夫人现在怎么样,堂岛说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然后中年人嗫嚅半天,沉默的又把问题抛给他:你现在怎么样?
他现在怎么样?他现在怎么样。他如果说他一点事都没有,一般般伤心,晚上还可以吃两碗米饭的话没人会相信。他要是硬要辩解的话,大家也都会很仁慈地看着他:这人伤心过度了。不过要让他和堂岛说这话是绝对不可能,所以他保持沉默。堂岛完全的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所以他又叹气。足立把骨灰坛的重心换了一只手,问堂岛接下来还有什么其他的流程吗?堂岛说没有了,现在可以带那小子回去了,他顿一下,你这副样子真的开得了车吗,用不用把你送回去?足立透陪笑,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吧。
足立透坐在他那辆破本田的主驾驶,副驾驶很理所应当地放着那个小坛子 。鸣上悠考完驾照之后,无论是哪辆车副驾驶都基本上是他的专座,足立透打火挂档的时候都透露着一种不熟悉感。雨啪嗒啪嗒地打在车顶,有一段时间鸣上悠睡觉前都要塞耳机,他趁他刷牙的间隙里面偷听过,也是雨声,还有烧木头噼里啪啦声,音量是调到最大的,带着清新口气的鸣上悠和他讲说这个叫做asmr可以助眠。足立透仰头看看,盯着车顶那一小块去不掉的污渍,听这种东西真能睡着觉吗?
于是他决定叹今天的第三口气。雨天导致的车况不佳,雨刷器反反复复很徒劳地把前面车的车尾灯晕开,冷气把车后视镜上挂的塑料小挂件吹得飞起来,起起伏伏,不难猜出这和另外一辆车上的那挂着的那个是配对的。这是干什么,亡夫回忆录?紧握住方向盘,车轮碾过水洼向旁边溅起一阵水花,他刚刚才劝过自己对鸣上悠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
足立透烦躁地对着前面那辆打算别车的摁了三下喇叭,也行吧,触景生情,毕竟也还是上了两年的床呢,就算死者在旁边坐着呢也丝毫不尊重死者,足立透给自我介绍的性格简介上面加一条多愁善感。火葬场建在郊外,他们的家在距市中心稍微偏一点的地方,绝对说不上是过远,车程大概三十分钟。从那里回到家的话,鸣上悠的葬礼就彻底的结束了,很好笑吧?人类可以活八十多年,而鸣上悠借着早死的由头也活了二十多岁,如果说葬礼是死亡的余韵的话,这么一个拯救世界会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好人,二十多年的余韵也只有短短三天,真可怜啊,短短的三天就一切都结束。
2
家里乱成一团,毕竟连续好长时间都没有收拾,而他又不像鸣上悠一样对内对外一切全通(是的,他和寄生虫没有区别),所以说足立透可以原谅自己。房间没有开灯,他把那个坛子安顿好了之后给自己冲了个澡,紧接着费力地把那些衣服移开,在沙发上收拾出来一个人可以躺下的位置(别误会,他是物理意义上地把一坨衣服放在另外一坨衣服上),布艺沙发,唯一一点不好就是躺在上面太长时间会变得闷热,不过今天天气较冷,倒不如说是正好,雨变大了。
足立透现在才想起来他还没吃晚饭,真的都结束了,胃部开始连带着向上的器官发酸,不过他现在有点懒得去照顾生理反应。他打开手机,被屏保晃到眼睛,用手背稍微揉一揉,然后点开邮箱里的那封定时邮件,发件人也是像APP右上角的那个红点一样这样的显而易见。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他正在和特搜队的那群小鬼挤在一个屋子里,鸣上悠父母家比起堂岛家的客厅狭窄不少,毕竟也是大城市里的楼房,他被夹到姓花村的和那个完二的中间充当不知道和他们说什么,行为举止都是很尴尬的青金鱼罐头,好在那几个人基本上都在忙着折千纸鹤没有什么功夫去理他,完二甚至还帮着他把那个纸鹤重新又叠了一遍,他又道谢,把屁股从坐垫上面稍微抬起来一点,在桌子的另外一篇拿一张彩纸,然后这封邮件就这样来了,手机在口袋里面“嗡——”一声。等到他终于逮到空闲,从那间屋子里面出来的时候,才看到是一封邮件。
足立透有些迟缓地点开,屏幕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样,迟来地给他降下去了一点亮度。里面是一段视频,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穿着病号服的鸣上悠坐在病床上,手上插着五颜六色的滞留针,放在床头柜上面那个大号黑色保温杯是他刚入院没几天的时候足立透给他带过去的,鸣上悠脸笑眯眯的,然后他开始讲话了。他开始讲给足立透留了多少多少钱,可能不太多但是留给他一辈子生活也足够,密码是多少,存折放在了堂岛先生那里可以去他要。在家里一个人要好好按时吃饭不可以挑食,细细地向他讲述了一下他爱吃的那几道家庭料理的做法,说更详细一点的存在了他的电脑里。他看着他在屏幕里面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对着屏幕这一套的他讲起来那些早死丈夫的场面话,视频很简短,短到足立透手机熄屏手指是酸涩到拿不住手机一下子拍到脸上为止。
这就完了?足立透一下子就从沙发上坐起来,这就完了?鼻梁又胀又痛,有点什么温温热热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向下流,打在手机屏幕上,足立透捏着鼻子,逃一样的冲进了卫生间,地板还湿热,他踩在了一滩水渍上,袜子全部湿掉了。打开水龙头,流水冲洗过后这一张脸发热得只剩下他的鼻子和上嘴唇。现在他后知后觉了一点疼痛,足立透舔舔下嘴唇,干裂的痂又重新被砸开,给他的舌头渲染一点咸味。他用手把镜子上的水汽抹开,水灵灵干巴巴得像是七窍流血一样的干尸,被浴霸的强光打着,眼眶凹陷,鼻子下面干涸没有洗掉的血渍像是正在他脸上爬的蚯蚓,一直蔓延到嘴唇,和着嘴唇上正在向外渗出的血珠形成没这么浓厚的新鲜血液,没准比起鸣上悠他更应该在火葬场躺着。
收拾干净之后他又一屁股回到了沙发上,身上盖的是画着小猫小狗的毛毯。手机上面的两滴血干瘪下去,指甲用点力气抓挠两下就粉碎成了渣子。足立透又在看着天花板,外面的雨也一直在下,他想鸣上悠到底为什么喜欢他,单纯因为他的猎奇心理吗?喜欢比他年纪大的人,同性也是因为猎奇吗?还是说他的性癖就是给近似中年人当护工?可是单单要只是单纯地捉弄他的话就凭什么给他留那么多钱为他做那么多事情,接他出狱又费尽心思地让他和他住在一起,鸣上悠爱他?
爱谁这个题目难以启齿,这大概在他之前的印象里面只是独属于女高中生和喝多了的鸣上悠的话题,永远和他搭不上一点边,在足立透这个人的心里面甚至只要被想出来都会感觉像是说脏话一样脑子发懵,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转了一个身,头冲着沙发的后背,鸣上悠爱他的话那为什么在那个视频里面只说那几句话,如果鸣上悠本人都不能直接告诉他这个答案是什么的话,那他心里这些疑问算什么呢?.....他到底哪来的那么多酸倒牙的疑问,显得他很在乎这些问题的回答一样。一直以来他活在这个屋子里面就像温水煮青蛙,鸣上悠不需要他为他表达什么也不需要他为他做点什么,就好像养一条观赏鱼一样,他只要在那里活着吐泡泡吃饭排泄,鸣上悠就会自己给他购置鱼缸打氧气鱼食。....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识到自己水体已经变得浑浊的金鱼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而带给他睡眠的是他只剩下七秒的记忆告诉他他的假请到今天的凌晨十二点,零点一过他就要七点起床去写字楼继续对着他的电脑敲敲打打。所以金鱼挣扎着长出了眼脸,闭上眼睛,而他被随意放在桌子上的鱼缸也终于放过这条可怜的,有点过劳的金鱼,让他短暂地,穿着被水打湿的袜子,头昏脑胀的窝在沙发上睡一觉,不会被氧气叫醒。
3
足立透坐在公司楼下便利店没有靠背的皮质凳子上,筷子挑来挑去,按理来说多春鱼的正确吃法应该是捏起鱼的头和尾,从它的腹部吃起,蚕食掉一面的肉再翻过来去食用它的鱼籽和有点清苦的内脏,不过要是真用这种吃法的话,对于面对着便利店车水马龙的玻璃窗的足立透就显得有点尴尬了,手指上也会沾到油。鸣上悠已经去世了两个月,这也已经意味着足立透也已经连续两个月晚饭在公司楼底下的便利店解决,都说一个习惯的养成只需要十五天。他一般食用被保温柜闷到绵软的油炸食品,和非常古朴的鱼类便当。足立透把那条秋刀鱼的骨头完整地用筷子剔了下来,食用,咀嚼。他想,这时候如果吃点什么高级货,或者就算是什么很廉价的卷心菜沙拉之类的他也会蛮高兴。
其实鸣上悠给他留下来的钱就算他不上班,在公寓里窝一辈子都足够。在八十稻羽的时候他和堂岛在大热天走访的时候,他也幻想过能一天到晚躺在空调房,什么活都不用干。但是现在真到了这种时候了他反而不想回去,足立透叹气,站起身,把塑料盒扔进垃圾桶里。又从便利店旁边的冰柜里面拿了个布丁,便利店店员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打量他,足立透死鱼眼,不知道是因为他现在憔悴得像一坨屎还是因为他一个长得像离了三次婚的中年男在这里买的是一盒布丁,找他要了一个塑料袋,花费500円加上50円。
今天很罕见地不需要加班,足立透背着电脑包,这份工作到现在他都不清楚到底是鸣上悠和堂岛给他托的关系,还是作为十年前的东大毕业生含金量高到老板能忽视他是个杀人犯,大发慈悲地让他从便利店店员变成体面的吹空调打工仔,反正他收到offer之后鸣上悠很惊喜地给他送了台笔记本。不过他最近感觉眼镜度数上涨,正在琢磨着要不要抽空再去配一副眼镜。现在还在梅雨时节,路边上开得有点过早的蒲公英被风和雨吹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杆,那几颗在小区绿化草坪上站立着,能算得上是青少年脱发,这是脂溢性皮炎吗?略显得有点滑稽和诡异。这一个月过得可以说得上是平淡,他也很自然地又开始生疏的料理家务,只不过是从地三天一拖变成五天一拖,衣服三天一洗变成在双人床的另外一面堆着的七天一洗(对他自己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区别),看来寄生虫还没能完全地寄生上去。足立透走到家门,把伞合上,抖了抖上面的水珠。
足立透把那块布丁放在鸣上悠的照片前,又很轻车熟路地续了三炷香,骨灰坛上落了一层蛮细密的灰,他抽了两张纸巾捧起来擦了擦。足立透觉得自己还是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感觉,他又十分不明所以地,稍微地,稍微地得意起来:足立透在和死人比拼情感平淡的比赛之中荣获了第一名,看吧,他对鸣上悠没有什么太大的感情,他只不过就是一条被鸣上悠被迫收养的流浪狗,再怎么想他也不是正统的同性恋,只不过就是一个有过同性性生活的直男罢了吧?现实就是这样的,足立透在擦死了没一个月的同性结婚配偶的骨灰坛的时候,像是给自己洗脑一样确立了自己就算三十多岁快四十被男人走后门,二十七岁和前文上述对象窝他的出租屋里互打手冲,但现在也还是处在第一性的位置,而本人自己貌似可能没有什么太大的异议。
足立透将其归回原位,站了起来,他头脑风暴了太长时间所以现在双腿也开始发麻,他发现鸣上悠旁边摆着的花也在打蔫,明天下班回去的路上要顺路去买。他被自己的薄情寡义的程度弄到有点想笑,到现在也一滴扪心自问是真心的眼泪没有给鸣上悠流,他要是想的话都可以在背地里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地讲鸣上悠这个人的风凉话,不过这个还是算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做个大扫除,虽然他在昨天刚刚拖完地,他应该把家里再收拾一遍,打扫一下他一直懒得去管的书柜顶端的灰和浴室玻璃推门与镜子的水渍,不明所以地在临睡前把被子叠上,顺便再把衣服全部都洗一遍。他感觉心里在窝火,在积极的方面,这一整段时间第一次又提起兴趣来干点什么来,如果现在要让他评判一番的话那他要选择这辈子唯一一次的不评判。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三十多岁快四十被男人走后门还是二十七岁和男人窝他的出租屋里互打手冲这里面哪句刺激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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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立透保持着良好的卫生习惯为期一个月零三天。一天的全过程大概可以概括为:起床,吃饭,工作,吃饭,回家,上香,老公你就安心地走吧,然后压缩他少得可怜睡眠的时间进行大扫除。他又重新购入了一套胶皮手套围裙套袖之类洗护用品,因为鸣上悠的尺码对于他来说太大,无论有什么动作就和他的眼镜一起滑下去,意思是他到现在还拖延着没有把镜片和他太过于宽松的镜框换下。他当时问过鸣上悠做个家务而已,用把装备弄那么齐全吗?鸣上悠当时没说什么,而半个月前洗抹布洗得两条袖子湿透,被脏水扑了自己全身的足立透自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足立透把消毒水倒在水桶里面,用现在他已经舍弃人类进化的产物拖把,转而向更费时间的趴跪在地上用抹布在地上抹。木质地板十分欢快的被消毒水腐蚀,光脚踩在上面吱呀作响,使用日期又能多缩减几年,他维持着每日维持着四小时的优质睡眠,所以每天早上从床上爬起来就像是被踹瘸了腿,最多能再活两年的丧家犬。很诡异,除了他越来越严重的黑眼圈和眼睛里日益增加的红血丝以外他的精神没什么不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神采奕奕,感觉自己就像刚切出来内心还是白色的吐司面包。
缺乏睡眠貌似可能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情,就好像他血液里现在流的全部都是肾上腺素。足立透直起身,腰椎咔哒咔哒响,很随意地把胶皮手套脱下搭在水桶的边缘。他指缝的皮肤有在十分认真的开裂,被消毒用品泡得卷起皮,和他脚踩着的地板没有什么区别。手套和水桶里的消毒液对他说:吾主啊我为你带来了手部瘙痒及轻微过敏与脱皮,他抓挠的时候顺带着下来了一块皮肤组织,所以足立透大概可能现在是一只爬行类,他深思熟虑,大概一会儿可能就要吃点果泥或者裹着钙粉的昆虫什么的,哈哈,可能是真有点疯了。
他低头看,水桶周围是吸饱水抹布不堪重负滴滴哒哒的水渍,他的西装裤腿,最后是他可能已经快要化为实质性的疲惫,挤在他的四肢里,像是奶油或者蛋黄酱这一类的什么东西装填进面包里面,马上就要从他的嘴巴里或者什么其他的地方溢出来。所以足立透又留下了水桶,走回到卧室,他把自己扑在了两堆衣服上面。翻身,压到了两件衬衫和一件毛衣,再翻身,压到了一只袖子,他突然想起来围裙还没有解开,嘛,也没什么差啦。
天花板没有霉斑没有开裂,如果搬进来没几年就发生那样的事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事情。他突然想起来他和鸣上悠在某一天晚上也像这样仰躺着看着天花板,身上没被毛巾擦干的水珠会被他们两个的被子吸干,在做完最理应发生的事情应该是用香烟破坏你刚刚用薄荷味牙膏清新过的口腔,两个人共享一支万宝路香烟,不过他们两个没有一个人对于尼古丁有太大的渴求。率先聊起来死亡这个话题的是鸣上悠,在他们两个互相意淫一番对方的死亡之后鸣上悠把脸贴到他的脸上,青年人头发吹得马马虎虎,轻微直愣愣地扎在他的脸上。鸣上悠张嘴,对着他的脸吐热气,他说对不起足立先生,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如果真的要去死的话我希望能够死在你的前面,因为你死了以后我会非常,非常寂寞的。
足立透又开始感觉头痛了,他坐了起来,肾上腺素在失效,还是说他已经拥有了抗药性,不过这些不重要,因为他只要还挨着床铺的身体部位都像咖喱酱碰上热米饭,叫嚣着休息。他下床,现在应该去收拾一下在水桶周围的水渍。光脚贴着木地板微微发冷,不过他的手脚现在都是冷的。足立透把目光投向书桌,上面摆着的是鸣上悠从医院出来那天匆忙放在上面的电脑。他突然有点鬼迷心窍,或者说是被蛊惑,反正他迫切的觉得比起来水渍他这一身烂肉更加渴求窥探一下已死之人的隐私。
书桌前面没有椅子,平常这张桌子只用来放其他的东西,他不得不保持一个非常别扭的弯腰姿势,打开电脑,三个月没有充电居然还剩下可怜的百分之十五度电。鸣上悠无论哪里的密码都是足立透的生日,他敲击键盘,来到桌面。他的桌面是圣诞节拍的合照,足立透在里面笑得很僵硬,反观其他几个有血缘的都笑得很开心。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停手,现在做这种样子又是给谁看呢?难道说又要扯上那个酸掉牙的难以启齿的“爱”吗?在电脑里寻爱,字面意思上听上去象御宅族变态。他到底为什么会想要找这个,自我剖析难道是错误的吗?停一下,他现在没心情和自己打辩论。
鸣上悠的桌面有几款很时兴的射击游戏,不过他没怎么看他玩过,鸣上悠和他讲他其实不太擅长枪战类的游戏,有时候会被花村阳介他们拉着玩。他们两个一起玩过的星露谷,一些密密麻麻的工作文件。足立透吸气,点开图片的图标,里面躺着的是前几年他们去奈良旅行的照片,鸣上悠在这张书桌上把那些照片从相机导到电脑里,现在跨越时空地让足立透盯着自己被三只鹿围攻无可奈何的傻脸发愣,相片拍的很糊,拍摄这张照片的人应该憋笑憋得开了震动模式。他点击右上角的叉,现在他又盯着另外一个傻脸。
他什么也没找到,竹篮打水完美的一场空。他突然感觉自己应该松一口气,像长相畸形鼻翼需要做手术的加菲猫第一次拆线的时候。他后知后觉的感觉腰肢酸痛,所以他站直,向下咽口水的同时感觉口干舌燥。但是现在他把目光投向了最最角落里面的回收站。
他操控着鼠标的白色箭头单击,里面只有一个东西,距离过期还有十时二十分,再次咽下一口口水,恢复文件,桌面上就又多了一张渺小的低像素蠢脸。视频的封面和他在邮件里面看到的那一段视频没有什么区别。他打开,低像素变高清。
这一段视频长达半小时,视频里的鸣上悠絮絮叨叨地从他一开始相遇开始讲,讲到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他,讲足立透出来之后,讲结婚的时候他壮胆喝的那几杯香槟。鸣上悠从屏幕里面吐出来的话就像能够淹没这个房间的水一样,从足立透的脚踝开始,一直淹没到他的脖子,水压使得他喘不上气。鸣上悠低着头,自从住进医院以后他鲜少修理头发,足立透看不见他的眼睛。鸣上悠继续在讲,讲他喜欢他的身体,喜欢他这个人,喜欢他的灵魂,从高中到现在他的感情一直没有变过。讲他好后悔,好想和他一直在一起,他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对他说还有好多感情没有对他表达,他还有很多地方想陪着他一起去。
鸣上悠停住了,他对着已经喘不上来气的足立透抬起头,喘着粗气,到这个时候就算是说话也对他身体来说是个苦差事,旁边的心电图滴滴答答地。响,足立透像看着新生的太阳一样看着鸣上悠的眼睛。两分半的沉默,青年人颤抖着说:“.....足立先生,我还不想死。”
足立透的鼻子彻底被淹没,他在鸣上悠的爱里面挣扎,腿在发软,他以一种十分滑稽的方式倒在了地板上,他尝试着呼吸,呼吸,没有回应,他这才有反应一直以来自己都呼吸在水里面,现在可怜的金鱼终于意识到鱼缸已经破掉了。他开始流眼泪,装满感情的气球从他的心脏里面炸开。完蛋了,足立透这个人已经彻底完蛋了,他终于想明白自己已经在鸣上悠的爱里面活了多长时间,终于看清楚了自己对已经去世了的那个人的感情。他尝试着扒着桌子的边缘站起来,然后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听见自己难听的哽咽声,想要尖叫,可是他现在连呼吸都做不到:氧气真的存在吗?他只能在双人床与桌子之间的缝隙充当一只被初中生恶作剧翻过来的天牛。
这封别离书到底是鸣上悠在病重之余的疏忽,还是希望的孩子恶作剧的有意为之呢?虚无的孩子看不到,那我们也就更看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