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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雨の庭で一日中寝る
Stats:
Published:
2025-06-17
Words:
7,555
Chapters:
1/1
Kudos: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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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364

【高银】渡佛

Summary:

はつ蝶や会釈もなしに床の間へ

Work Text:

 

 

高杉晋助遇到坂田银时是在从星舰下来的第三天。他当时和胧的那一点血脉融合得不算太好,在废墟的边缘找了间未来得及被殃及的小屋调养生息。

不过在睡梦中被近乎停跳的心脏传来的绞痛惊醒的日子过了几天,他也差不多认识到了身体应该不会进一步好转了的事实,开始计划着下一步的行动。

银时,或者说白夜叉?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不是那个和他打宇宙长途的家伙,十五岁出头的青涩男孩在某日的清晨过于突兀地盘腿坐在了他的床头,在他诧异的眼神下戳了戳他凹陷的脸颊,问说:“高杉君这是什么情况?亡灵吗?”

“谁知道呢,”才在飞船的废墟中起死回生的故人笑了笑,“我也早就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死是活了。”

“啊,是吗。”坂田银时耸耸肩不置可否,“那就祝你早日成佛吧。”

 

 

——“喂!你这家伙这样子是要成佛吗?”

右肩受伤处被人摁住,于是在抬头之前先下意识地皱起眉头瞥向身侧。那是一只自己也被裹得层层叠叠的熊猫爪子,偏就还要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不可笑吗?明明是两个人一起策划的奇袭活动,一起打架一起完蛋,最后居然还是他有脸来说自己。搞得好像被假发拎着训了二十分钟的不是他坂田银时一样。

“干嘛这副表情?要不是阿银我有勇有谋,你现在尸体还不知道在哪里风干呢。说你两句怎么了?”

“什么……?”大幅度的动作牵动肺部的疼痛,他不得已轻轻喘息了一下,银时趁机在他身边坐下,口袋里的金平糖被翻得兮索作响,“是谁被辰罗偷袭了后背、要不是我现在就被做成炭烤鸡心插在山顶那棵树上了?”

“是是是,”罕见地没有反驳,“大少爷你最了不起好吧。”脸颊被某种冰凉的东西贴住,他诧异地转头望过去,发现是米黄色的养乐多形状。

 

 

所以是什么情况呢?冷风从墙角破漏的塌陷处漏透进来,冷冰冰地卷过高杉的指尖。银时是什么时候穿过来的?他花了多长时间消化现实,又或者说他对于现实的认知和自己又有多大的偏差呢?高杉不知道。他依旧处于清晨睁眼后短暂的迷茫时刻,但是银时已经检查完他可以称之为一无所有的冰箱,开始在屋内来回踱步并对瓷碗上的蜘蛛丝线以及他的服装和被褥发表欲言又止的眼神。

“怎么了,”或许是依旧不确定十年后两人的相处模式,银时似乎憋得很是辛苦。他看着也是难受,所以干脆替人把话说了,“很惊讶我也能落魄至此吗。”

“嗯……倒也。”对方的表情似乎是流畅了一些,又或者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主要是觉得你很了不起啊高杉君,都过成这样了居然还坚持给衣服熏香吗?真是穷家富路啊。”

 

——“小少爷还是穷讲究啊,离开爸爸买不起香薰打算怎么办。”

“喂!我说过吧。鬼兵队现在的经费没有一分是来自我家里的。”

“嘛嘛,话是这样说啦。但是你们这种小少爷不是都爱说「创业是创业,我是我吗」?「我用的钱关鬼兵队什么事」……之类的?”

“坂田银时!!”

 

 

“所以呢?”

许是房间内有人睡不安稳,又或许是将死之人本早已被睡魔抛弃。他醒来时天刚擦亮,直到灵魂也悠悠转醒,才看到东边一览无余的破铜烂铁之上缓缓升起的初阳。很难说事到如今阳光对他来说代表着怎样的吸引力。是生物的本能吗?还是被灼烧的渴望在不停地刺激着他?可笑的是他本质上总以为这种东西虚无极了,阳光的热度甚至无须等到当日天黑,只是一阵清风带来的云或者午后的一场阵雨就可以轻易掩盖——这世界上没有比这更不可依靠或掌控的事物了。但是太阳总会升起,他也会在每日的那一时刻下意识地睁眼,然后追逐着光出去,或许只是为了无法确定与度量的生命中唯一一些不可多得的准确吧。

“你原本是打算干嘛?”蹲在茶几边上的少年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尚且称得上稚嫩的体态蛮横地占据了他身体全部渴望的温度,强求年长者的目光。

 

——他跟在那人的身后。

这是山林间最混乱的时刻,冬日彻夜凝结的雪水终于等到了化春的机会,自然是要不管不顾地顺着枯了一整年的沟壑奔腾而下。暖水于是渗透入草地与石缝,簇拥着凋谢的花与叶重新拔条,无数的枝条与新叶因此就无规无矩地胡乱交错,在前进的道路上制造了无数原无必要的阻碍。

但他丝毫没有想放弃的意思。好奇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他为什么可以如此灵巧?黑暗中白色的卷发宛如狐狸的绒毛,精心走出月光为他计算过的每一个步子。

汗珠累积在头发附近,然后沿着下巴缓缓流下,滴在衬衫的衣领上。跟着对方走出私塾的时候,高杉还没有意识到原来这座山是如此地高大深邃。杂草与青苔为他们铺就了一条蜿蜒向上的小路。印象中某日庙会和假发一起买苹果糖的时候有听小贩说起,这座山上住着稻荷神大人,所以才能保佑山脚下避世的小镇财富绵延,居民世代安居乐业。他感到口渴,但是妄称见过神明的摊主定不会有那样通天的法力与好心在此处参拜的道路上对过路者进行施舍——如果这算得上是参拜的话。

更何况他夜半从床铺中惊醒、跟着某人翻窗而出,想给沿途无数老旧的石碑,和偶尔飘在其上的、被经年雨水腐蚀到无法辨别颜色的彩带捐上一星半子时,睡衣连个口袋都没有,更别提摸出钱来了。

所以只能低下头,轻轻撑着膝盖喘息。

脚腕上有一道细小的口子,不知是何时由何物割开的。月亮在这个时刻透过树叶的夹缝递进来光亮,就好像向来无悲无喜的神明大人终于决定显灵,眷顾一下他从来也不忠诚,却似乎格外可怜的信徒。

高杉于是抬头,但是树枝被掀开的、影影绰绰的阴影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神明,只有一个不知从何处偷来面具的小男孩坐在树梢上看他笑话。

 

 

黑暗中银时向他走来。

宇宙飞船里没有太多的色彩,漫长的星际航行中旅客们大多的时刻都是暗着灯睡得七荤八素。高杉看得出来对方应该是还不适应这样的旅程的,但是他没有办法。他没有太多时间了,却依旧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过银时不一样。天元教的上一个据点行星经济发达,解决了残党之后他有给出分道扬镳的建议,留下了足够的细软、必要的行囊、以及一张回江户的船票——用不用都随对方的便。

谁承想可能是青春期太过遥远以至于他对彼此的性格记忆都出现了偏差,本以为会愤怒地给他来上一爪的小猫居然提前长大成人,沉默地接过了船票,大大咧咧地表示求人不如求己,隔日就要去江户找现在的自己解决问题。

于是坐立不安地就变成了他。

放任人生地不熟的人独自回归肯定不行,且不说他能不能沿途保护好自己吧,高杉连27岁的坂田银时是否依旧还在江户都无法确定。那要拜托鬼兵队照看对方吗?可是将她们卷进原本也已经够复杂的情况里也绝非他本意。如果是16岁的自己会怎么办?那个意气风发、依旧对未来充满理想的鬼兵队总督,会怎么处理这些问题呢。

 

正想着,他被人堵在了航站楼的角落——

“高杉君这十年是只长了别扭没长脑子吗?不放心阿银为什么不直说?”

 

哦。

27岁的高杉晋助突然想明白了,换作十一年前他根本不会对坂田银时生出不想拖累对方的白痴情绪。自某日之后一刻未停的雨还是让他变得软弱了啊。

 

高杉晋助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在找借口。欺骗自己说哪怕共享同样的相貌与音色,面前这位来自另一时空的这人也依旧是他者。所以最好不要。不要带着他冒险、不能与他共担这份除了鲜血与苦难一无所有的命运。听说蝴蝶每扇动一次翅膀,故事的结局就会发生一次分叉。那么哪怕千万个平面中有存在那么一个幸福的可能,他也不希望银时再次经历这一切。可其实他胆敢这样想或许不过也是仗着坂田银时此刻不知道在地球的哪个角落流浪罢了,如果对方此刻真的在这里,他是否也会试图驱赶对方以保全体面呢?

——他的体面。

 

 

你说过吧?无论做什么都不可以抛下你。”

“?我没有说过那么肉麻的话。”

“那你说的什么?不许背着你偷偷吃饭?不许打小报告?不许OO — O?”

“……如果你说昨天打游戏的时候的话,只是让你别一个人乱冲往河里跳。”

“哦~~高杉君不希望我死。”

男孩说完就从树上跳了下来,下落的趋势阻挡了他下意识的反驳。于是就没再说话,而是被新的发现吸引去了目光——那扇面具并非什么稻荷神的拟态,而是松阳书房放在书房一侧的老物件——一张猫妖的脸谱。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找狐狸神啊?你不也是吗。”

“那你干嘛戴一张猫面具?”

“怎么了?猫不是万兽之王吗,狐狸看到阿银这样说不定就屁滚尿流地跪下将满山的金银财宝双手奉上了哟。”

 

 

当时自己回复了什么?有点记不清了,左不过就是骂对方是白痴的无聊垃圾话。但是关于猫妖?九条命的无聊传说不知真假,不过松阳上课提到的「猫不希望被亲近的存在看到自己的死相」倒是让他默默许久。

“那我死前也要躲起来。”

好像有这样插过嘴。老师怎么回复他的呢?有些记不得了,前两次死亡之前的许多记忆都变得模糊,只有当时阳光的色彩和银时翻的那个白眼还喋喋不休地萦绕着他。

所以他下定决心如果有一天他要死,至少不要被银时看到。

——不想,次次食言而肥。

 

银时没有问过他的左眼为什么瞎掉了,但是被迫接收了吐血晕倒的他的身体。

再醒来的时候公车已经摇摇晃晃地到了路的尽头。有水珠沿着车窗上的雾气滑下,透露出外面早已秃了的朽木与未来得及干涸的水流。是他计划中的下一个目的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高杉不禁失笑,许是年龄的差距、又或者记忆中少年时期的银时实在太白痴了,他总下意识地将对方当孩子保护,以至于忘记了战争是怎样催逼着他们成长的——鼎鼎大名的白夜叉大人又怎么可能是无法独当一面的人呢。

 

 

另一边,银时却是完全没注意到高杉混乱复杂的内心活动,只是兀自兴奋着。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第一反应就是转头去拍边上还在假寐的人的肩膀。然而手指才落地,大脑却终于想起了自己还在单方面生气的事实。于是在斜过来的轻飘眼神中冷哼一声,又一次转过头去,搞得高杉莫名其妙。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颗星球真的很美呢。绕着湖泊的高山上的雪已近乎化光了,只留下顶端的一点沿着深浅不一的沟壑流入毛茸茸、棕黄色的山脉。河水是青绿色的,可以见得到底。于是陷在群山中的彩色屋顶与那一簇高耸的蒸汽,也就都可以在湖底看到十足的还原。不仅如此,人情也很冷淡。他们这种——明显将死的老男人,有很大可能还是个穷凶极恶的通缉犯,拐卖个青少年小男孩——组合,居然也没个人替他报警。

 

“喂,在想什么呢?”

走在先前的人眸光微顿,停下步子等他。

 

“啊,”他于是也快走两步跟上前去,“没什么。”

这就是全部了。

 

很奇怪吧?坂田银时也觉得奇怪。不过就是隔了十年,他还是这个他、高杉也是那个高杉,为何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沟壑,总也只能点到为止地相敬如宾而回不到那种互相使绊打架的日常呢?

十年间发生的事情高杉不肯说,但他眼看对方如今孤身一人,倒也能猜出一些。可那又怎样?坂田银时不会和高杉晋助维持这种你进我退的猫鼠游戏,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太糟糕了。他们之间天崩地裂、抑或亲密无间,绝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那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能不能不要问我,我真的不知道。总觉得离开会有很糟糕的事情发生,不能不管。但是管了又能怎样吗?那家伙明显不想和我沟通,但是我不能走。不对、不能、不可以。

 

“银时。”

 

不行。

 

“银时。”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了。

 

“坂田银时!”

 

“什……”么。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来不及吞咽,面前巨大的机械凤凰在一片火焰的花海中浴血重生。扑面而来的滚烫热度原来是灰色的,还带着破碎玻璃碴子的坚硬表壳,没有勇气闭上双眼,但是哪怕移动带来的胜算也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完了。恐惧过分后知后觉地爬上脊背,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今晚可能真的躲不过去了。那高杉怎么办,不是说眼前这位怒火中烧的大叔,虽然说终于能从他脸上读出点情绪也不错啦。但是擅自死在这里的话他的高杉晋助怎么办?明明还答应了等他从京都回来给自己带糖的。

 

人在面对比自己强大很多的存在时是没有抵抗的能力的。不,或许换作是27岁的坂田银时会觉得有高杉晋助在身边的话,一刀劈开这座倒塌的金像也并非不可。但是十五岁的他说到底也不过是才离开私塾的孩子而已,他的刀没有砍过宇宙终端,也没有斩杀过夜王、制服出走的神兽,不知道在这样的场景下只要他刀尖向前,就尚且有与天一搏的可能。

所以他只是跌坐在低洼的祭坛当中,眼看稀薄的月色下绸布纷飞。一阵风吹过灰色的云团,模糊了远处白雪覆盖的山顶。用最俗套的形容来说就是在那一刻世界如同被摁下了暂停键,破碎的衣物和着鲜血湿热黏糊地粘上他的后背。有人在核心彻底炸开的前一秒朝他扑过来。狂风扬起了地面上的沙土,空气污浊不堪。但是巨大冲力下的惯性给两位疯子搏出了一片新的生机,他们和零落的火星与机械碎片一起翻滚,最终来到了爆炸圈的边缘。

 

“对不起。”

他知道维持自己与高杉对视的手肘完全在发抖,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高杉的。但他没有办法,他太想吃那盒金平糖了。

但是、但是,被玻璃碎渣破了相的人在笑。动作幅度大到好似要把经年累月的腹水都如同积怨一起洗刷,从此只剩月光迢迢。

 

“永远不要推开我。

“银时。”

 

被拉着衣领吻上的时候高杉晋助想起来他们的第一次好像也是在类似的场景下,行军途中两人都重伤垂危的夜晚。因为疼痛过于强烈的存在感而不得不找人分担——靠舔舐的唾液、抚慰,和更严重的疼痛。

他其实没有敢询问过对方的年龄。太敏感了,这段时期。问题出口就相当于在点破那层他尽力粉饰的窗户纸——在你眼里,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是现在应该不用问了。从少年手忙脚乱的程度来说,他这回显然是罪孽深重。只能祈祷这段记忆不会在某一刻同步给这个时空的坂田君吧,要不然他可能真的要完不成遗愿就抱憾长终。

 

“等一下。”

已经努力到他胸口虚掩的病号服的指节不比他的粗糙,却是有力的。并不一定是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可以轻松压制的对象,更多的是对方本身就心志不坚。也是,他以尽量不拉扯面部擦伤的幅度弯了弯嘴角,悲凉地发现这个世界上比爆炸带来的后遗症严重的疼痛的确还有很多:

“在你那边,我们应该不是这种关系吧?”

“为什么?”

 

“但你对我是这个意思吧?我不是傻子。”

“哦,所以呢?”想来还是血脉融合得不好的缘故,他最近感到眩目的频率大幅度增加,“你想报答我吗?”

“……”

“坂田银时。”高杉晋助感觉自己快气笑了,“说话。”

 

“说话。”

“高杉,其实这些你早都知道吧?”

 

“……”

“银时,你说老师这几千年来是以怎样的心情看待并面对这个世界的无数罪行的呢?”

 

“那你呢?”

 

“嗯?”

 

“你是不是也早都看腻了。”

 

是啊。早就。

被吓破胆的乌合之众们再次将他团团围住的时候,高杉晋助终于感到了疲惫——可能终究是报应吧。他这一生弑佛杀神从未有过手软,无论是在京都鲜为人知的茶屋还是在忍村无尽慈悲的神像脚下,他都从未给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任何人留活路。所以能在这个世界苟延残喘至今的确算得上是上天眷顾了,他不该埋怨任何。除了一样。

 

“下次见面一定要取你项上人头。”

 

都说人在濒死的时候会经历记忆的闪回,而高杉晋助决定以自己死了第三次的经历很负责任地说,这种闪回并非线性的,甚至也不具备清晰的场景。走马灯式的画面会比疼痛抢先来临。其上是雪白模糊的电磁波,会让人想起梨花。

这个季节的话,是适合做铜锣烧的。银时喜欢在两块对折的饼皮中挤上奶油,然后再嵌入草莓樱桃一类的时令水果。只是往料理盆里加很少的奶油的话,其实很容易打发过头的。那样就会变成不明所以的水油混合物,像碎豆腐。

“喂,说什么呢。明明是梨花啊梨花。有没有点审美细胞?”

 

扑哧。

没忍住笑了出来,“就你这样也好意思说是梨花吗。”

险些没被拳头招呼到身上,还好有假发拦着。

 

“那你说是什么?”私塾的日子不比加入战场之后,三餐别管是老师的黑暗料理还是大家吵吵嚷嚷地轮换厨房,总归是一顿不落地在吃。所以记忆里不服气地翻他白眼的男孩脸颊尚有嘟起的、小婴儿般的赘肉,看上去简直像是兔子在赌气。

“要像的话也该是樱花吧?”

 

“阿银我打的奶油可不会轻易凋谢哦,可以洋洋洒洒开一整个春天哦。”

“嗯,都已经化成水了当然不会轻易凋谢吧?”

 

可惜,后来的后来,私塾的梨花也没来得及凋谢,反而是在初夏的烈火中异常茂盛地开着。白浪滚滚中没有一丝绿叶残存的可能,也因着几乎够到月光的色泽与高度,最后也没被大火浇灭。

应当至今还年复一年地在盛放吧?

耳畔的喊杀声逐渐淡去。四周的景物发生了改变,身前所有人都化成了飘忽的影子,变得虚假,变得不再重要。倒地前他最后的念头只剩下可惜,可惜他应当是没机会见到那棵梨花树明年的花瓣了。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雨后冰冷泥泞的砖石路,质地尚佳的布料上明显沾着血液和雨水。他分不太清那是敌人的还是对方的,抑或自己的?算了反正都不再重要了。

高杉晋助很久没有那样累过了,就好像在地狱的尽头守候了三生三世终于等来一场梨花落尽的盛夏,从此跌入漫山遍野的暖阳中再也不愿醒来。

 

“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好啊,我等着。

 

他在山林间奔跑。

是初夏,雨后的露水依旧挂在枝头,被浸润了泡透了的植物呈现出格外娇艳的姿态来。过分浓烈的阳光透过参差的树林打上他的全身,光影交错的频率几乎是一步一闪、迅速到几乎致盲,如同质量欠佳的上世纪电影。山林的尽头有一汪碧绿的池水,陷在石壁与山崖之中,翠绿的、如同翡翠一般的池水,让人见了不禁心生欢喜。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奔跑,似乎是惹恼了山神在被追杀。可若是如此,为何见到高山池的瞬间又选择停下呢?

是因为天气太热了的缘故吗。毕竟连池边的狗尾草都呈现干渴的枯黄,后背冒出的热气经由衬衫的遮挡成为发梢上挂下的汗水。莫名地,他很想跃入池塘——会很舒服吧?清凉的、如同果冻一般的池水。哪怕从此刻的角度来看此处山泉深不见底,但那又如何呢,最多就是溺毙在夏天。

 

“?”

衣角被拉住了,他不禁心脏往下一沉。想说还是慢一步吗,还是被追上了吗。若是刚才没有花多余的时间欣赏湖面的水波就好了,那样的话他的尸体或许还能来得及和湖底枯萎的荷花藤交缠在一起,而不是化作一团狼藉污染此地不可多得的静谧。

几乎是半闭着双眼,把心一横才得以回头。却不想身后空空荡荡,没有比他高出几个头的成年男人、更没有什么千年的狐妖,四下环顾几圈才发现扯住他衣袖的罪魁竟是一只白色的小猫。看品种应该不错,全身的毛白得很纯粹,只有一双眼睛是血一样的猩红,伴随着死咬不放的尖牙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这算是怎样?

高杉晋助觉得好笑,但又不忍为难这样可爱渺小的生物,于是蹲将下来与之对视。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灵魂的年纪,也回到了与此刻躯壳一致的童年,晃着袖子与对方打商量。哪知猫根本不买账,甚至一屁股坐在了茂密的草丛里,像是打定主意要与他对峙到底一样。

——这就没意思了。

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强行拉开距离,惯性使然向后跌坐上了草地。为了祭典特地定做的衣服沾上了露水与淤泥,想来是无法继续原来的职责了。但更糟糕的是猫趁他狼狈靠着阳光花白的遮蔽偷袭,跳上了他的小腹。

 

不对!

他感到一阵心如擂鼓的胆寒,仿佛因为那两脚无关紧要的踩踏将腹中积压瘀血全数推回了头顶。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天地中萧瑟的风声、不时间从远方传来的乌鸦的感召突然就都不再有了声响。空气中质子的数量远大于他本身,于是气息浓稠黏腻却无法破开屏障:

口口口

 

高杉晋助意识到自己失聪了。

但他看懂了猫的口型

——「不要死。」

而后星辰被剥落夜空,他的视线彻底如同覆灭的月光一般暗了下去。

 

……

 

睁眼。起身。夹脚拖擦过竹席。

 

……

 

拉开拉门。

合上。

 

他沿着曾经无数次奔跑过的回廊向外走,龙脉随着他意识的苏醒开始弥合身体破碎的组织细胞,于是每一步都像是用赤足去试探刀尖的厚度。但是他没有停顿、一步也没有,毕竟哪怕此刻停下疼痛也不会消减,只不过是徒增无意义的烦扰。

坂田银时曾经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为熟悉到令人厌烦,他初次听人转述时只觉得又是那家伙不过脑子的嘴炮。却不想记了许久,且每每想起都感到愈加贴切。院角梨花木高大的阴影垂落下来 ,却是在本该茂盛生长的季节遗失了所有可以承接天空泪水的花瓣。

 

“如果当时侥幸有机会给这段关系下定义的人是你,晋助会说什么呢?”

“梨花树。”

 

枯萎的院墙前有青烟升起,点香的人背对着他跪着。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那样回答了,却是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当时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咀嚼那三个字的。

 

梨花的结局若是不亲眼见证想必他是不会相信的吧?但是那又如何呢,今年衰败的树木明年就注定不会兴起吗?他仿佛天生注定就是那种不会相信命运的性子,哪怕结局早已写好了、拿到他面前给他仔细阅读了,他接受了也签字画押了,临到阵前却还是想要一把火将之烧毁,然后再赌一次自己从来就不算好的运气。

 

——明明是相同的姿态。

他却好像变懦弱了。比起站在原地放狠话,更想从背后拥抱对方。他像是在雨中走了太久太久的独行者,直到此刻才在雨林深处见到一处破败颓唐的小屋,但是其中的陈设与被褥却是儿时日思夜想的样子。便也再无以为继,只想贪图此刻阔别已久的安定。

 

 

“这就奇怪了啊,”有束阳光从乌云的夹缝中偷落下来,刚巧洒在颇为不敬地在先人碑前挖鼻屎的某人的头顶,“在我的记忆中,这里应该是没有那种坟墓的啊。

“而且,这里以前也不是那种大白天会看见亡灵的地方吧?”

 

“啊,”

 

这算什么。

哪怕拼尽全力死树都无法复生,但是雨终究是会停的,吗?

 

“是吗。”他于是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走到对方身边并排跪下,“你这不是还没给我立碑悼念吗。”

 

别急。马上。”

坂田银时也笑。好像在嘲讽祭奠的香烛直到生命的尽头竟还想着要攀附旭日,也有可能单纯是青烟过于辛辣,于是不得不依靠微笑来强撑。

 

但雨总归是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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