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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震天走进报应号的舰桥。舰桥的空间宽广,他的周围空无一人。荒漠上的夜空浮在舷窗外,比赛博坦的夜幕暗许多,比星系间的航程亮一点。
“多么奇怪,”他从窗边离开,“我不记得这片星空的排列,也认不出我曾经造访的星球。这颗泥球是个古怪的地方,满是细小的生物,扑在他们几万年间也没能理解的能量源上无谓地忙碌,造起和他们一样短命的巢穴。一切到了这里都发生得那样快、那样急迫,生物等不及成熟就死去了,金属等不及塑造就锈蚀了。我抵达这颗行星也不过几个循环而已,疲惫却已经追上了我,阻碍我的思想。”
没有人应答他。他面对的只有沉默。报应号的引擎平稳地嗡鸣,没有身影在操纵台边上。他环视四周、连一个值班的士兵也没能找到。群星的光芒黯淡地闪烁在未开启的显示屏后面。威震天向主控制台迈出一步。
“今天,他们杀死了一个赛博坦人。”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来。他的步伐在原地停滞,光学镜比躯体先一步向后转去。他的背后同前方一样空荡。
“什么人?……粗劣的合成音,我却听不出声源的方向。这乍看上去像是某种诡计。不会是无心之举,它听起来和我自己的声音竟有几分相似……但是不,我的处理器提供的第一个猜测实在不合时宜。他处理音频的技术远更巧妙。而且他不会模仿我的声线来合成一句并非从我口中吐露的词句。这是出于尊重和忠诚,对此我一贯报以同等深切的信任……那么,是什么人?一个汽车人的小小计谋?还是红蜘蛛?”
他收获了一小段时间的静默。随后,那个无迹可寻的声音再次说:
“今天……他们,杀死了一个……赛博坦人。”
它夹杂的噪音隐去了一些,音质比上一次略微更清晰,词与词之间的间隔也被拉长了,显然经过了一番调整。
“哈!比上一次更像了,但也仅此而已。这算是什么,拙劣的讥讽?你既不敢暴露自己的面目,也只会借用偷来的口舌讲些偷来的话语?不仅是个窃贼,还是个懦夫……哼,我看不见周围有除我以外的存在,不像意识接入的情形。通过其他其他方式形成的幻象?有可能。一艘霸天虎的旗舰不会毫不设防,更无可能让人轻而易举攻下。你这没有胆量露面的小人来我的头脑里寻求什么?”
他等待片刻,没有回音。
“对自己挑选的开场白很执着?无所谓。我也不会惧怕一个想用我自己的声音来威慑我的敌人,假如你当真是我的仇敌。说下去,既然你要一意孤行。挑起我的兴趣,抓住我的注意力。或许到了最后,你还能靠这一点多偷到几秒钟的性命。”
威震天向着空气朗声说道。他挥动胳膊做出愠怒的样子,视线却趁着身体大幅度转动的机会扫过他熟知的每个角落、每处通道。没有任何收获。下一次他自己的模糊声线响起来的时候,它轻盈地从他的头顶掠过去了,好像一个流动在报应号管线里的幽灵。
“所有人都看到了。”
它说。
威震天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他讨厌那股音色里粗砺的、充满合成和处理痕迹的杂音。毫无经验的手法,像旧铁堡档案馆里压缩保存了超过十万年而无人问津的批量磁盘记录。只不过,旧铁堡本身也已经是舷窗外的一粒尘埃了。
“发生了什么?”
他问道。
“……谋杀,”它说,“不是用枪炮,或是刀斧,而是雷鸣般的掌声。”
这一次的回答来得很快,而且更清晰。是提前准备好的,他正在走上它想要的对话轨迹。
“好,你带来的还是一个故事。多有意思啊。在它结束的时候你想要听到什么?想必不是我的裁决吧。很少有人向我请求它,即使有很多已经臣服于我的统治。不过没关系,继续讲下去。有多少人献上了他们致命的掌声?”
“他们所有人都参与了,“它说,“他们所有人都会否认。他们的双手是干净的。”
“当然,”威震天心不在焉地答道,“一场使用——”
“——一场使用工具的谋杀也仍然是谋杀。”
他和他的声音同时说道。
威震天的动作一滞。他看向声音最后飘散的方向,尽管已经知道自己什么也不会发现。他的光学镜疑虑地转动、收缩,但他还没有抓住那一刻从冗余数据里闪过的灵光。在他的处理器奋力工作企图参透这个陷阱的同时,闲置的部分意识按默认步骤读取了他应对谈话的常规模式,替他编造出这些不痛不痒的回答。但这一次的谈话对象——首先是他的声音,现在则是组织语言的方式,它的模拟和学习正在超出任何机子应当掌握的速度。
“……每一朵抛进角斗场里的鲜花,每一枚落在柜台上的钱币——”
当然了,除非……
“也同刺入他火种里的刀刃别无二样。现在他死去了,他用来杀死其他塞伯坦人的枪管也已经折断。他一度拥有过的财产被抢占了,曾经夺得的荣光不再记录在任何数据条里。他的躯体已经熔炼,他的名字在过去与他交好的同伴之间也不再被提及。很快,就连他的形貌和声音……”
它停顿了一下,最后几个词忽然变得艰涩起来,像是临时拼凑到一起的。
“他的声音……”它说,“……还没有,被……忘记。”
除非说话的正是威震天本人。
他的手爪握紧了,爪尖勾入小臂的缝隙。他距离说出这些话的自己已经相隔那么久远,脑模块里几乎搜寻不到下一段将被引用的词句,画面更不必提。战争带来的信息永远琐碎冗杂,在难以计数的阶段性清理和压缩之后,他能够调出的记忆里只剩下室内模糊的光线和形状。房屋的土色墙壁很厚实,屋内的阴影也深长。塞伯坦的主恒星有明亮刺眼的光。
“这是……一场梦境。”
他脱口而出,忽然记起了自己身处的时间和境遇。他既然能在此刻立在报应号里,一切不自然的、非正常的也得到了解释。威震天不由得自嘲式地笑了一声。
“一场梦境……”
他的声音回答道,仅此一次完全清晰可辨。相比威震天上一秒说出的内容,唯一的区别是它的尾音拖长下沉,好似一声叹息。
“你的故事现在让我感到有些熟悉,”他说,“我对其中的主角也有了一两个猜测。告诉我,他做了什么,使人们要杀死他?”
“……无止境地战斗。为了他被许诺的东西,也为了他本就应得的东西。他战斗得越多,这些东西就被越发吝啬地给予他,因为奖赏是不能有个尽头的……而他却意识不到,他通过压榨机体到极限、挥洒自己和对手的能量液没有使他获得对等的回报。他在战斗里本可以夺来的物质和权力……被当作捏碎的铁屑一样星星点点地撒给了他作为奖赏。到了最后,他们却说他的死亡才是他充斥了暴力而缺乏追求的一生中最具有荣耀的一刻。”
“那么他就选择了通过永不停歇的战斗来夺取自己需要的和想要的一切,而对路途中造成的毁灭视而不见。几乎每一个卡隆的角斗士都是这样死去的,即使在新的道路已经开拓之后。他死于自己的选择。”
“……否则就只不过是谋杀的工具。无止境的、表演性质的谋杀。与其把性命浪费在这样的表演上,还不如拿它换取一些更值得的东西……荣耀是最空泛不过的评价。假如你问我的话,你知道我给你的一定会是更实际的答案。”
“更实际的,”威震天说,“却和角斗场里的奖赏一样,永远停留在地平线上。”
“……自发的行动和目标不同于被给予的赏赐,它使行动者找回主体性和随之重塑的价值观念,对自身的付出和获得都产生更清晰的理解。”
它在这句背景音嘈杂的句子结束后停顿了一阵,似乎在搜寻下一段更满意的内容。出于某种习惯性的了解威震天能猜到它没有说完,他耐心等待着它。
“到了那个时候,”它最终选择说,“一切人都将获得他有能力索取的,并仅限于此。”
“野心没有上限,”威震天说,“我仍然尊重这一点。当然,索取也没有。不幸的是,与其同行的毁灭是有上限的。它只能覆盖所有已经被创造出来的东西,而我们都已经见过了它濒临上限的后果。”
他的声音再次沉默了一阵子,好像在犹豫是否继续播放已经选取并处理完毕的内容。
“……但这一切必须要有人来结束。我们眼前的、周围的已经锈蚀的系统必须要被清除……”
“……明天将是重要的一天。”
威震天轻声说道。他的声音闻言停顿了片刻。
“……却也仅仅不过是一个开始。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议会终究会看清这颗星球应当由更有头脑也更有权能的人物来统治。一个游离在现有体系之外的人,一支独立于现有军事武装的力量。这是重塑塞伯坦最好的途径。”
它继续播放下去,不再暂停:
“这正是为什么我希望你明天能与我同去。当我站在议会面前发言的时候,当我取回我们应得的地位的时候,当塞伯坦赢来它的新生的时候,你也应该站在属于你的位置上。主恒星的光芒应当照耀在你的机体之上,正如它照耀在我的机体之上,因为你同我一样值得步入我们将要开创的未来。你已经选择要做我的观察者,替我记住这一天吧,记住我们是从哪里开始的。这以后不会再有虚幻的荣光,不必再有消极的抵抗。我的声音即是你的声音,你的思想亦是我的思想。明天,和我一起去吧,◼️◼️,我的同伴,我的副手,我最初的追随者,我最忠实的——”
“够了!”
威震天吼道。他一掌拍在舰桥中心的控制台上,打断了他自己的声音。
“我对你的故事感到厌倦了,”他说,“现在告诉我,是谁被杀死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得到回答。周围的死寂随着时间流逝而越发清晰,像在提醒他这段突兀出现在梦境里的对答未必能无限期地持续下去。但他坚持等待着。
终于,他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它的存在确凿无疑,音频近在咫尺,简直就像在他自身的接收器内部回响。尽管他仍是孑然一身站在报应号的舰桥上。
“朋友。”
它说。
威震天的机体一颤。他从梦里猛然惊醒,冷凝液和风扇全部高强度运作。单人驾驶的飞船里空间狭小,眼前的屏幕随着他离开飞船控制台坐直身体的动作亮起来,显示自动行驶系统运转良好。依照上面的航行记录来看,他刚刚掠过了此段行程里唯一一处可能形成风险的虫洞。不出意外的话,剩下的时间将会平稳而漫长。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