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晚餐聚會後45分鐘
何謂「英雄」(?)
爆豪勝己很喜歡他的新車。
所以,他此刻不爽的心情,應該源自他車內的朋友。
他們一路上叨叨絮絮地聊著有的沒的,從餐廳吵到醬油臉的公寓。爆豪勝己其實是能邊開車邊講話的,過去也不是沒做過,而且毫無困難。
但,這是個多方便的藉口啊,可以不用理他們,光明正大地放空自己。
「爆豪!你覺得呢!?你覺得我們應該──」
不。懶得管。
「我他媽開車時別吵我!」
坐在副駕駛座的切島銳兒郎嗤了一聲。
「你不是一直都一邊開車一邊講話嗎?」
不過他說得很小聲,只有爆豪勝己聽得到。
爆豪勝己沒回話。
──他只是用力踩下油門。
接著輪到蘆戶三奈揮揮手,蹦跳著走進自己的公寓。
然後是白痴臉。
最後是切島。
「你現在要回家啦?」他一邊問,一隻腳踩上行人道。「紙鋒射手什麼時候到啊?」
「早上七點。那混帳非得訂個早班機……」
切島銳兒郎笑出聲:「從美國飛回來的話,應該算晚班機啦──」
「啊啊──閉嘴!我要回家了,快他媽給我滾下車。」
然後,車內只剩他一個人。
切島和爆豪的公寓鄰近:地段不錯,區內餐廳也不錯。如果直接回家的話,大概……六分鐘?只要把車切到前進檔,油門一踩,不用六分鐘他就能回到家。
但爆豪勝己終究還是轉了方向,雙手緊握方向盤繞出一道大彎。幾分鐘後,他便駛上了高速公路,車窗前是一片炫目的城市燈光,像萬花筒般閃耀著。
X2 這家店,怎麼說都還算不錯。每當那些雜魚想跟爆豪勝己見面,他總會提議這間位在隧道出口的小酒吧,燈光昏暗,氣氛隨興。裝潢不怎麼起眼,幾張老搖滾樂團的海報、幾片唱片掛在牆上當戰利品。擺設也算過得去,而且爆豪勝己挺喜歡火車從旁呼嘯而過的震動感。
今晚,他一進門就直接走上頂樓,走到天台邊緣,坐上吧檯椅。
侍應走過來問他要喝什麼。
「啤酒。」
「什麼啤酒?」
「隨便。」
爆豪勝己討厭啤酒。但不想有人再打擾他,就隨口點了。
但其實他根本不想喝啤酒。
酒送上來後,他啜了一口。
他的腦海一片空白,他繼續喝,任由又苦又澀的酒精噁心他。
他看著眼前結田府[1]的天際線,覺得眼前一切都很無聊,很平凡。
這種白痴心情到底是──
「嘿。」
「──他媽的!?」
爆豪勝己整個人嚇到跳了起來!
手裡那瓶不知道什麼鬼的啤酒猛晃,灑得他一手都是。他怒氣沖沖地甩著手指,心想:「好好好,太好了,棒透了,這晚上真他媽完美。」
「嘿。」
爆豪勝己怒瞪著轟焦凍,這傢伙一臉白癡樣、穿得也跟白癡一樣。
「你重複個屁啊,混蛋。」
轟毫不費力地坐到爆豪旁邊的椅子上。
「你沒回我,所以我再說一次。」
『這傢伙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但爆豪勝己知道,轟的確是這樣。
他沒辦法對轟生氣,因為那一瞬間,他有那麼點感激這傢伙還願意開口說話,願意花力氣把聲音拼成一句話。
突然之間,他不禁在心裡問自己:他到底坐在這間X2酒吧、看著這無聊到不行的天際線、一句話也不說,到底已經過了多久?
「喂!」爆豪勝己大聲問道,「你跟蹤我啊?」
一名女侍應羞紅著臉靠近轟,問他想喝點什麼。他說:「我朋友喝什麼我就喝什麼。」
爆豪勝己翻了個白眼,小聲咕噥:「難喝死了,你應該自己點。」
轟聳聳肩。 「總之,我沒跟蹤你,別擔心。這家酒吧就在我公寓附近,而且我手機上有你的定位,看到你在這附近,就順路來了。」
爆豪勝己的眉頭皺得更深,胸口一熱(到底是煩躁,還是無奈?)。
「這他媽不就是跟蹤嗎?空調混蛋!」
「喔。那算我跟蹤你了。」
爆豪勝己寧可再灌一口難喝到爆的啤酒,也不想回嘴。他乾脆把那口酒吞得飛快,才不讓那股苦味在舌頭上停留太久。
氣氛安靜下來。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爆豪勝己只是聳聳肩。
但轟向來不急不躁。
而爆豪勝己也早已不是十六歲那個暴躁的小鬼了。
爆豪勝己終於開口,平靜下來說:「你不是猜到了嗎?」
「嗯……」轟低聲思索,「所以你也不清楚?那也許我可以幫你。」
如今的轟焦凍說話總是這樣:平穩、沒有起伏,但誠懇得很。爆豪勝己忽然想──操,就這樣吧。他發現,他其實還是比較喜歡吵吵鬧鬧,勝過那種苦澀又混亂的沉默。
爆豪勝己開口:「最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侍應把轟的酒送了過來,裝在杯子裡,還加了冰塊和檸檬片。爆豪勝己瞥了眼自己的啤酒,他那瓶連一張紙巾都沒有。
爆豪勝己心想:「你他媽在跟我開玩笑?」他眼角抽動了一下,但下一秒,也沒什麼火氣了。
轟問:「怪在哪?」
「不知道。但這種感覺持續有一陣子了。」
「多久?」
爆豪勝己認真想了又想。
「大概一個月吧?」
轟輕輕地「嗯」了一聲。
「但今天最嚴重。」爆豪勝己接著說。
爆豪勝己當然能邊開車邊講話。他今晚只是懶得講。
「今天發生什麼事了?有什麼特別的嗎?」
爆豪勝己內心住著一個不成熟的小鬼,有時還是會冒出頭來。現在,那傢伙想說謊,想擺出「沒事啦」來打發轟,想把陰陽臉趕走,讓自己回到沉默裡。「老子能搞定這鳥事。」他想。
但,現在說謊又有什麼意義?
「我問出久要不要來我事務所。」
轟──這個說話總是平穩、無起伏卻誠懇的人──沒有驚訝,沒有皺眉,甚至沒有任何一塊肌肉動一下。他只是耐心等爆豪勝己說完。
「他拒絕了。」
轟「嗯」了一聲。
「我上次跟綠谷聊,他說他想繼續當教師。」轟說。
「對對對,大家都在跟我講這個!老子早知道啦!」爆豪勝己大聲回了一句,但沒有殺傷力。
今晚,他根本沒心力去生氣,也不想罵人。
說實話,就算他現在想生氣,也沒那股勁了。那個動不動就炸毛的年少版本早已沉下去,在這個夏夜十一點,在那家浮誇得像開派對的天台酒吧裡,徹底被他按進了心底,連一絲情緒都翻不起來。
「你是因為他想當教師而不爽嗎?我們以前的老師也都是職業英雄啊,但我們從來沒覺得他們比較差。」
爆豪勝己想了很久。
他心裡清楚:既然都開口了,不說實話有什麼意義?而這是轟──不是像切島那種會用彷彿早就看穿你一切的眼神盯著你、等你自己講出他老早知道的話;不是蘆戶,她總能用笑話把任何沉重的話題變得輕飄飄,好像你永遠只需要那樣;也不是白痴臉……那種情境連想都不用想。
「我不在乎那書呆子想怎麼過他的人生。」爆豪勝己語氣平穩地說,「比較像是……他給了我一個答案,讓我知道我最近為什麼會變得這麼……怪。」
「這一個月以來?」
「對。」
「從他拿到那套裝甲之後?」
「……應該是。」
轟輕聲一哼。
「怪在哪?」
「我也不知道,媽的……」爆豪勝己深吸一口氣,「可能是……空虛?」
這個詞在他舌尖上成型,聽起來對極了,感覺也很貼切。
「出久想當教師、想在課餘時間當英雄?隨便他。他還──你知道他晚餐後去找大餅臉了嗎?我覺得他想追她。這對我來說完全沒道理!一點邏輯都沒有!就好像──好像他拿到裝甲後,一切對他而言都沒變。但對我來說,一切都變了。或者說──我以為……」
爆豪勝己沒有說出來:「我以為我會感覺過得好一點。」
轟靜靜聽著,耐心等爆豪勝己把話說完。
但爆豪勝己沒再繼續說下去。
轟嘆了口氣。
他問:「你是在擔心他嗎?」
靈光一閃,「擔心」這個詞語像是劃破腦中的迷霧,讓爆豪勝己彷彿在混沌中看見了真相的輪廓。一絲理智,在這場情緒的風暴中掙扎浮現。
「嗯,應該是這樣。」
轟好奇地問:「想當教師、想談戀愛,有什麼不行的嗎?」
爆豪勝己嗤了一聲。
「誰他媽有時間談戀愛啊!? Deku 從小就想當英雄!他為了那破夢想拚命了好幾年,摔斷骨頭、流血流汗。連沒有個性都沒能阻止他拼命!」這是今晚頭一次,爆豪勝己的聲線像活過來一樣。 「結果現在,他居然想當兼職英雄!?還要浪費時間在女人和戀愛上?我只是──」
爆豪勝己吸了口氣,眉頭輕蹙,目光往夜空中飄去,彷彿在尋找正確的詞語,最貼近真相的那個詞語。
「──我覺得他像是放棄了,好像他不認為自己還值得。我不知道。」
我不想相信他變成這樣。
轟輕聲「嗯」了一聲,而爆豪勝己竟然覺得好過一點。
「所以你才會擔心?」
爆豪勝己沒說話,只是低下頭,輕輕點了一下。
「我覺得你不用太擔心他。」轟慢慢地說,「我晚餐時說過,也還是這麼想:人生目標不只是當英雄,也許他也是。也許他有新的目標了。你知道嗎?現在不只綠谷,大家其實都開始認真考慮戀愛這件事了。」
爆豪勝己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滿是不悅。
不。
爆豪勝己望向轟,「對老子來說,人生就是當英雄。就是這麼簡單!」他像是吐出毒藥似地啐了一口,咬字清晰又不屑地說:「你聽好了,老子從來沒想過什麼無聊又沒用的戀愛,從來沒有!而 Deku……他應該明白這點的!」
轟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一點點,幾乎難以察覺。
「就像是……我也不知道……」爆豪勝己強忍著喉頭那陣快要衝出口的煩躁低鳴,那種情緒就像毒素,開始腐蝕他的喉嚨和皮膚。
該怎麼形容才好?
「他放棄追逐了?」轟提議道。
爆豪勝己身體一僵。
那個不請自來的畫面──
今夜,出久離開他,漸漸走入人群的樣子。
爆豪勝己的嘴唇微張,想說「對,就是那樣」,但當他試著把那句話擠出來時,「可惡!」他發現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什麼都說不出來。
雖然轟有時不太懂社交細節,但沒有人能說他不體貼。
他很快填補了這段沉默。
「其實,我覺得他幫了你一個忙。」
爆豪勝己身軀一震:「啊?」他望向前方的城市燈火。
他喝了一口啤酒。
「對。我覺得是綠谷把你從某種束縛中解放了。」
爆豪勝己的眉頭一抽,「老子又不是他的奴隸!」
「我也沒這麼說。」
「那就講清楚你到底想說什麼。」爆豪勝己怒視他。
「我是說……我花了很多時間跟你相處,跟他相處,還有和你們兩個一起相處。你們的關係與其說是奇怪……不如說是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扭曲的關係。旁人根本無法形容。」
爆豪勝己身上所有的情緒──煩躁、不在乎、悲傷、憤怒──彷彿都被風吹散了,什麼也沒剩。
現在的他只剩下……好奇。
「我的意思是,爆豪,你有把綠谷當成一個人來看嗎?」
爆豪勝己怔住了。
「這是什麼意思?」
「直到我們剛剛的對話,我才意識到……對你來說,綠谷和『當英雄』幾乎是同義詞。他對你來說,可能是一個象徵?一個目標?」
爆豪勝己心裡一沉。
現在,他終於正眼望看轟了──那白癡的紅白頭髮,在昏黃燈光下看起來更蠢。他那張一如既往沒有表情的臉。
但這混蛋以前可是班上的頂尖,現在也是個優秀的職業英雄。
所以爆豪勝己絕不願意承認轟說得對。
「你應該學學綠谷,找出自己除了英雄以外是誰。」
爆豪勝己下意識地皺起臉。
「就因為你刻什麼破筷子刻出個人生道理,老子就非得跟你一樣才能滿足啊?聽清楚了嗎?」他又灌了一口酒,「老子當英雄的時候最快樂。這就是我唯一想做的事。」
轟輕聲哼了哼,若有所思。
然後──
「你說得對。我有我的結論,但不代表你也該有一樣的。」
爆豪勝己也哼了一聲。
然後,又是一段沉默;兩人都陷入思緒。
「那對你來說,當英雄是什麼?如果不是為了追上綠谷、跟他競爭?如果不是為了像他一樣?」
轟──平穩地、冷靜地、誠懇地──一拳捅進爆豪勝己肚子,把他的核心挖空,讓他癱在椅子上流血。
『啊。』
轟繼續道:「我是說……現在犯罪率低得驚人,雖然不會永久,但我們早就不是在拼命救人了。那對你來說,二十五歲的英雄,是什麼意思?」
這問題,真是問進爆豪勝己心坎裡。
『當英雄,就是要成為Deku那樣的人。』
操,這句話一說出口就是結結巴巴的,難聽得要命。爆豪勝己臉上漲紅又瞬間蒼白。然後──
腦中忽然想起了什麼。
「這是要讓我好過點嗎?Deku現在只想隨心所欲地過活,排名根本狗屁!現在犯罪都只是些小打小鬧的事。那到底、到底──」
名叫認知的牆壁正在緩緩逼近,爆豪勝己不知道──
我到底是誰?
「我──」那個哽咽聲糗得要死,爆豪勝己心想,「──我到底是要、是要怎樣?就這樣……坐著不動?」
轟笑了,笑聲突如其來。很大聲。
從輕笑變成深沉的低笑。
但這笑聲像條繩子,把爆豪勝己從情緒深淵裡拉了出來,用惱怒當繩結。
他吼:「你笑屁啊,白癡!?」
「哇,你真的離不開你的執著啊?」
爆豪勝己氣得發抖。
「你他媽的到底想──」
「我是說。」轟一邊喘著氣,一邊繼續微笑,「你的野心,你的動力,那就是你這個人的全部。如果你想當英雄,那你就可以當英雄。你根本不需要停下來。你從來沒停下來過。這是我最佩服你的地方。現在大家都在思考怎樣才能成為最好的自己,但你早就在做這件事了,很久、很久之前一直在做了。」
爆豪勝己呼吸顫抖,眼眶裡竟泛起了可笑的水光。
「沒有綠谷,你怎麼定義『當英雄』?」轟問道,「你總該想得出來吧?」
爆豪勝己粗魯地抹去沿著疤痕滑落的淚水。
「……老子想成為他媽的最強英雄。」
轟笑了。
「老子要戰勝自己,要成為最好的自己。」
「對啊。」轟說道,「我知道我曾說過,我想讓人生不只停留在『英雄』這個角色上,而你說得沒錯:你不一定也要一樣。對我來說,你的英雄主義就是『完全勝利』。所以,你就去贏得人生與幸福的『完全勝利』吧。」
爆豪勝己瘋癲地乾笑一聲。
「說什麼屁啊?『完全勝利』的幸福是什麼鬼?」
「成為最好的自己。快樂到你可以滿懷信念地說,我征服了人生。這,也是一種英雄主義,不是嗎?」
爆豪勝己癱在椅子裡,又喝了一口啤酒。
這酒喝起來竟然甜甜的,還帶點濃郁的香味。
他一定是瘋了。
他從鼻子吐出一口短促的氣,看向遠方的天際線。
城市的燈光閃爍著。
地鐵從他腳下轟隆而過,震動傳上吧台,讓他的啤酒瓶微微搖晃。
他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戰意的微笑。
「那要到什麼時候,老子才知道我贏得了『完全勝利』的幸福?」
轟也轉頭看向天際線,思考了一會。
「我在刻筷子的課上遇到一個人──」
爆豪勝己翻了個大白眼,冷哼一聲,但這位全國第二的英雄無視他的不耐煩,耐心十足。
「他熱愛觀鳥。他說,我們其實很少注意到鳥兒在唱歌。你上次聽見牠們唱歌,是什麼時候?」
「我們住在都市裡。」爆豪勝己滿臉不信,「哪來什麼屁鳥──」
「有的。」轟說,「他解釋說,只有當我們心裡有餘裕時,才聽得到牠們唱歌。否則我們的耳朵根本不會接收到那聲音。那種你刻意去聽、刻意去找的不算。」
爆豪勝己皺起臉。
「這聽起來他媽沒屁用──」
「我想說的是……當你快樂時,你便會聽到鳥兒在唱歌。你不用擔心什麼時候才算是贏。你會聽見的。」
晚餐聚會後 2 個月
名為「愛」的房間
綠谷出久知道,他現在是這些年來最幸福的時刻。 以前他也曾覺得自己是個不錯的教師,可總有個聲音悄悄在心裡低語:「你能教他們什麼?(指責他是騙子)。」
但就在前幾天,他穿上裝甲,前去協助一棟倒塌大樓的疏散行動。當然,他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人。他匍匐前進,小心不讓覆蓋身體的鋼鐵外殼刮傷任何東西。他聽見了聲音……尖叫、哀號、求救聲。他本可以衝得更快,讓肌肉本能地帶他衝進去。
但綠谷出久已經不是十六歲了。
他是一名教師。
現在他知道,唯一的正確之路,是慢慢地、聰明地思考,而不是衝動地一頭栽進去。 他花了時間,小心翼翼地鑽過每一道裂縫。
大樓沒有崩塌,他救出了三十人。 無一傷亡。
隔天,他站在講台前,帶著前所未有的篤定與自信教書。那些感受,他從來沒有那麼明確地感受到過。
所以,他感到幸福。他走進那間名為「教學」的房間,眼神在其中的擺設上滑過。每一樣東西都安好、整齊、方正。
隔壁是那間名為「英雄」的房間,他也探頭進去看看。很好。三十人呢!還是在早上交通尖峰前救出的!他們坐在那裡,朝他揮手,然後綠谷出久輕輕退了出來。
現在,綠谷出久感受到初秋傍晚的涼意拍打在肌膚上。太陽早已落下,他踩在人行道上,腳步輕快。
他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咧開,露出傻笑。
他正從與麗日同學的──第六次?第七次?──約會回家的路上。
『啊……!』 這是一次約會,綠谷出久心想(還是疑問?)。他的腳幾乎碰不到地,彷彿整個人都被她的指尖輕輕一點,飄浮在半空中。
他──
「小久君!」
綠谷出久嚇了一跳回過頭,只見麗日同學朝他跑來。她穿著他送她回家時那件漂亮的洋裝,頭髮被風吹亂,雙頰泛紅。
她停在他面前,用一雙大而堅定的眼睛望著他。 臉頰通紅。
「啊!麗日同學!你怎麼──」
「那個……!」她搔搔頭,視線飄開,雙手插進頭髮裡。
「你還好嗎?」綠谷出久忽然擔心起來, 『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沒事沒事!」她聲音高了八度。她怎麼會這麼高!?「我只是……今天我對自己立了一個約定──」她的眼睛又望向他,「──所以我要做到!」
綠谷出久還沒來得及弄明白她在說什麼,她就,靠近了!?他甚至來不及理出頭緒,她已經湊近他的臉,微微側身……
他的心一陣翻騰,沉下、收緊、又飄起。
她柔軟的唇碰到他的那一瞬間,他也傾身過去,側頭,回吻她。
『我不敢相信!』 她又靠近一些,嘴唇輕輕一嘟,然後離開了。
綠谷出久睜開眼睛,只見麗日同學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好漂亮。』
這是他第一個念頭。 第二個?
『這絕對是一次約會。』
如果綠谷出久打開那間名為「愛」的房間,那裡會有一位女孩,站在裡面等著他。當他走進去時,她會對他微笑。
整齊。安穩。 一切都進行得很好。他正在好好地加油。
那天晚上,綠谷出久帶著喜悅入眠。
他的搜尋引擎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可靠的導師、最睿智的老魔法師。
十月最稀有最貴的花是什麼? 牡丹。
他在教職員休息室裡還特地左顧右盼了一番,才戰戰兢兢地打出一行字:
法式接吻 教學
要是那些搜尋結果能說話,它們大概會吐槽他: 「兄弟,你不是快要三十了嗎?」
綠谷出久瞬間漲紅了臉。
他還查了:
「電影裡最棒的愛情描寫」
然後他一晚上全都看完了──手裡拿著筆,筆記本翻開著。沒有人提到《歐爾麥特:偉大守護者》系列第六部:青銅時代的歐爾麥特[2]保護總統女兒並迅速墜入愛河(影評人說這部劇情老套),但綠谷出久完全不同意,硬是把它列入筆記裡!
總之,要說有哪一刻讓他心裡冒出:「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喜歡御茶子」的念頭,那就是某個秋日午後,他們一起到小學演講。結束後她來到他在雄英的宿舍,他們坐在沙發上慢慢喝著啤酒。
當時正值日落,他們坐得異常靠近。
她對他說:「有時候我覺得,比起當英雄,我其實更喜歡個性諮詢的工作。」
他睜大眼睛,興致盎然:「哇,真的嗎?為什麼?啊,我明白。」
「嗯……」她甜甜一笑,「因為孩子們真的好可愛啊!即便有時候他們不喜歡你、不在意你、甚至根本不知道你是誰……我還是會想:他們只是孩子啊!不能怪他們什麼。他們有權利隨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綠谷出久的笑容緩緩淡去,轉頭看著她,就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見她一樣。他突然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幸運了。
真的,太幸運了。
她注意到了。
「這樣講會不會很怪、沒什麼道理……」
那是他第一次在沒有任何暗示或契機下親吻她。
之後,他對她說:「我真的很喜歡教書。喜歡跟孩子相處。和他們說話、聽他們說話。所以,我真的很理解你。」
『我們是同一類人。』
她燦爛地點了點頭。
「對吧!你知道嗎,我一直搞不懂爆豪為什麼連對自己的粉絲都還是這麼兇,哪怕那些人只是故意挑釁他。」
綠谷出久想了想,發現自己也同意。
「嗯,我想小勝那個壞脾氣是主因吧。」他笑了笑。
「你最近有跟他講過話嗎?」她問。
綠谷出久在心裡苦笑了一下,有些彆扭。
「啊……上個月在A班聚餐時見過,不過除此之外就沒有了。大概我們這時候都挺忙的吧。」
御茶子理解地點點頭。
「但你們那天看起來氣氛很好啊,應該不用太擔心。我跟幾個女生也差不多,像是八百萬和耳郎……真的該找個時間聯絡她們了!這就是成為大人的一部分吧?」
啤酒讓綠谷出久放鬆了不少,他整個人陷進沙發裡。
真的是這樣嗎?一旦有了另一半,其他人就會漸漸被擺到一邊?
「可能吧,不過那天我們也沒講什麼真心話。」綠谷出久繼續說,「我拿到裝甲後,我們關係好像變得更近了,但後來就……又平穩下來了?現在每次碰到小勝,感覺就像是在『敘舊』而已。你和其他女生也是這樣嗎?」
御茶子想了想。
「你知道嗎,剛畢業那段時間不是,但一年之後……的確就變這樣了。所以你真的不用太自責。」
她伸手穿過他們之間的距離,溫柔地握住他的手指,給他一份安慰。
「Catch-Up-chan」──這是綠谷出久心裡給 Kacchan 取的綽號。[3]
「說真的,你說得對。」綠谷出久笑著說,「這沒什麼好自責的。我是說……他真的很厲害!他的事務所超酷,而且他──」綠谷出久的笑容變得真誠、柔和、燦爛、又內斂,一瞬間包羅萬有。
「他變成了我一直知道他會成為的英雄。這種人,你也不能指望他有空常常出現在你身邊,對吧?」
御茶子微微歪著頭,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晚餐聚會後 4 個月
通緝:那個停在雙黃線上的傢伙
危險程度:高
白痴臉和耳郎想去參加慈善晚宴,表現得自己很有愛心。
以上,是爆豪勝己的想法。畢竟,在當今社會,英雄們整天不是在追逐吸大麻的傢伙,就是對著隨地吐口香糖的人發動爆破和冰壁攻擊。這就是當代英雄的行程,爆豪勝己只能認命。
但爆豪勝己已經完成了今天的「日行一善」任務──親手逮了個偷尿布的單親媽媽,謝天謝地。所以,他不乎今晚的的「Divitech 慈善晚宴」。他的任務只是載白痴臉和耳郎一程,然後隨手砸點錢在某個的花瓶或畫作上,權當自己在做善事。
「所以,這次是支持什麼機構啊?」爆豪勝己一邊開車,一邊向後座懶成一團的白痴臉和耳郎丟出這句話。
「啊啊啊!我太愛這個坐墊了!」耳郎滿臉陶醉地哀號,爆豪勝己翻了個白眼。但嘴角的笑意卻悄然浮現。
『媽的,當然!這坐墊本來就是頂級貨!』
「不是只支持一個啦!這次邀了好幾個慈善單位,分別對應不同的拍賣品。」上鳴電氣解釋著。他們在紅燈前停車,爆豪勝己再次回頭,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瞪著──算了──白痴臉!
上鳴電氣像沒感受到爆豪勝己的怒氣,把自己像倉鼠一樣,擠進坐墊深處。
爆豪勝己吼道:「那我們到底是支持哪一個!?」
上鳴電氣笑得燦爛:「還不知道耶!」
爆豪勝己氣得嘴角一抽。
耳郎響香說:「我們得先跟那些機構聊聊,了解他們的理念啦!」
爆豪勝己轉身,帶著滿腔怨氣繼續開車。
耳郎響香抱怨道:「是你說想嘗試新鮮事的啊,爆豪!」
「對對對,新事物,像去聽場他媽的演唱會,不是這種無聊到爆的慈善晚宴,靠。」
『我的快樂,真的能託付在這群笨蛋手裡嗎?』
「誰知道呢?」上鳴電氣說。「說不定你會看上合眼緣的好東西喔。」
「少騙人了。」
忽然間,那身灰色西裝外套、閃亮的袖扣、緊扣的黑襯衫,通通變得刺癢難耐,爆豪勝己只想把皮膚整張剝下來透氣。
展廳裡瀰漫一股清潔劑的味道,爆豪勝己從侍者手中搶下一杯香檳,眼神迅速掃過人群。他必須一直走,這樣才不會有人來搭話。
『開心個屁!陰陽臉!』
「各位賓客,拍賣將於四十五分鐘後開始!」
爆豪勝己被那聲廣播喊得眉頭一跳。
他已經喝了五杯草莓香檳,還沒跟任何一位慈善代表說上半句話。那些一臉年輕精英樣的企業雜魚,全卡在桌子後頭,一副從二十歲實習後就沒踏出過現實社會的德性,胸口別著藍色紙花胸針,昭告世人:「是的,我們今天來收割你的鈔票,然後晚上去吃和牛。」
「記得跟他們聊聊喔,不然你血汗錢全進詐騙公司啦,小勝!」──那是上鳴電氣最後留給爆豪勝己的話。說完,他就逕自走掉了。
爆豪勝己環顧四周。
就是他了。
「喂!」爆豪朝最近的藍花吸血鬼衝去。
「啊!唔……我嗎?」對方指著自己。
爆豪勝己眼睛眯成一條線。
「我就站你面前,距離十英吋都不到,你說呢?」他壓抑怒氣,沒把「我還能跟誰說話」這句罵出口。
「對對對!」那人立正站好。
「說吧,你的慈善機構是做什麼的。」
那人眼神一亮,嘴角浮出職業性的微笑。
「您對扎爾瓦奈(Zalvanai)的局勢了解多少?」
爆豪勝己一愣,腦袋轉了兩圈,然後──
『見鬼!』
他本想惱羞成怒,內心的小屁孩想吼:「管我屁事啊,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但他忍住了那股莫名的自卑感。
「不了解。」他坦率承認。
那人點頭,笑容溫和。
「那裡長期存在著兩個族群的宗教與種族衝突。甚至從無個性時代就開始,如今有了個性後,局勢更是雪上加霜。」
爆豪勝己問:「怎麼糟法?」
「原本雙方勢均力敵,但多數族群後來擁有更好的個性教育資源,完全壓倒了索爾文(Solvan)少數民族。現在的歧視已經被體制化。政府聲稱他們是外來者,可我們手上有大量證據證明他們在這片土地上居住了數百年!」
爆豪勝己嗤之以鼻。
「搬來搬去哪個不正常?不過是搶地盤找藉口罷了。」
對方的灰眼驟然亮起,幾乎興奮得顫抖。
「對對對,你完全說中了!」
爆豪勝己翻了翻白眼。他雖然不屑,但內心多少有點得意,哼,我也不是全然沒腦袋的英雄好嗎?
「那你們機構到底幹嘛的?」
「鄰國塔魯巴納(Tharubana)接收了大批索爾文難民。他們有良心,不把人遣返,但還不夠善良。」這話說得咬牙切齒,爆豪勝己有點欣賞這股不屑。
「那裡有超過一百萬人住在難民營裡,全靠慈善組織提供糧食、醫療、工作和棲身之地。」
爆豪挑眉。
「所以,這世界還是爛得一塌糊塗,對吧?」他冷笑著,「報紙還整天說路邊違泊才是人類最大危機。」
對方笑出聲。
「不就是你剛才用 AP 爆破把那傢伙炸飛的嗎?」
爆豪翻白眼,瞪了過去。
「你還知道我的招式啊。你們這些混帳是不是都要學點怎麼從英雄身上騙錢的課?」
「呃……是有些培訓啦,說實話。不過我其實是想遇到充電閃電或耳機插孔……」
爆豪勝己不禁笑了,冷笑中帶點譏諷。
「呃,對!」那人趕緊補充:「我們安橋(HavenBridge)組織在難民營裡提供醫療援助!光是在塔魯巴納我們就營運了超過一半的醫院!所以所以──」
「說重點,你幹嘛特別想接觸我們三個?」
那人肩膀緊繃,眼神飄忽不定。
他吞了口口水。
「我──我們需要聯絡輕靈!」他幾乎是喊出來的。「我們為弱勢社群服務,他們的個性越來越強大。我們非常希望能將輕靈的個性諮詢納入醫療計劃。你不用買任何東西──那些破花瓶誰在乎!?只要幫忙說句話就好!」
爆豪勝己凝視著他。
剛才看起來年輕、光鮮的臉,現在不那麼年輕了。眼角的皺紋藏不住,灰眼周圍也浮現黯沉。他的灰髮讓他顯得更老。
他嘴角下方有一顆痣。
那又怎樣?爆豪勝己想。
「想要介紹?行啊,沒什麼大不了的。冷靜一點就好。」
對方喜笑顏開。
「那,請給我你的聯絡方式,Dynamight 先生!」
「還有五分鐘拍賣就要開始囉!」
那聲沒必要的大吼讓爆豪勝己一震。
什麼?都這個時間了?
爆豪勝己吼道:「給我名片。」
「不行!這樣主動權在你手上,你可能會偷懶!」對方眼神堅定,絲毫不退讓。
爆豪勝己怒吼:「老子才不把我的號碼給陌生人!」
對方卻笑了:「怎樣,你以為你是什麼大英雄?不就剛掉到排行榜第十七名嗎?」
爆豪勝己氣得掌心噼啪作響。
「不是我的錯!那混帳──」
「對對對,快把你的號碼給我,快開始了!」
爆豪勝己氣呼呼地接過手機。
對方又是那種輕鬆自如的笑。
「好啦,隨便你。」
XXXXX-XXX-XX4
你好,Dynamight 先生。
誰?
我是安橋的!
???
這麼快就忘了索爾文人的事?典型的失業日本英雄。
我在問你名字,天才。
喔,我叫敦夫。很高興認識你。
隨便。你是想認識輕靈對吧?
太感謝了,真的,非常感謝你!
隨便。
還有,謝謝你買了那個花瓶。
總得買點東西。
所以不是因為我精彩絕倫的推銷詞嗎?
為什麼我還在跟這傢伙聊天……爆豪勝己邊想,邊癱在沙發更深處。 他盯著手機。 腦中卻想起那顆嘴唇下的小痣。
你的推銷詞爛透了。
敦夫正在輸入中……
爆豪勝己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關掉對話框。 明明只要一滑就能結束這段莫名其妙的對話。
只要手指一滑!
然後──
敦夫
你有在用那個花瓶嗎?
爆豪勝己看向餐桌。那上頭乾乾淨淨,除了那只陶製花瓶。裡面插著一束他今天下班後買回來的向日葵。 『不插花的花瓶有什麼意義?』 這一切都很正常。
沒有鳥鳴,也沒有風吹,但爆豪勝己卻覺得花瓣上的黃色,比他記憶中的黃色還要,更黃一點。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在內心那個咆哮、翻滾的小屁孩強烈反對之下──他舉起手機,對著那束向日葵的花瓶,拍下了一張照片。
他按下「傳送」的那一瞬,全身一震,彷彿回到了戰場。他把手機扔在餐桌上,然後默默走向公寓的最角落,遠離那個他一手挑選、裝潢得無可挑剔的家。
晚餐聚會後 5 個月
突如其來的宣告
我最近在跟一個男人交往,他想見見我朋友們。下週某天可以嗎?
(分別發送給:空調英雄、狗屎頭、白痴臉、蘆戶、耳郎、醬油臉)
狗屎頭
兄弟,這種出櫃方式太有男人味了吧!
白痴臉
你是同性戀!?
你覺得我帥嗎?老實說。
【已封鎖】
空調英雄
我很樂意參加。時間定在哪天?
蘆戶
JSKFNJSNFJNDJNKJNHGWGHNJFDNVKJNKVN
醬油臉
居然有人願意跟你約會!?
爆豪勝己讀到最後一條訊息時,狠狠地把手機甩到床上,氣呼呼地哼了一聲,眉頭皺得像要打結。
手機在床墊上彈了一下、兩下, 最後滾落在臥室的地毯上,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晚餐聚會後6個月
一個非常平凡的日常
綠谷出久從來不是個會在意外貌的人。但這也不代表他曾對自己的樣子感到有信心。
早在那滿佈手臂、雙腿、乃至臉龐與髮際線間的斑駁疤痕爬上來之前,他就從沒覺得自己好看過。
他從不認為「長得好不好看」這件事值得費心思考。
就像天空本來就是藍的,太陽總是從東方升起,綠谷出久嘛,就有點醜。他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相信的。
直到他成了麗日御茶子的男朋友,直到那種「有人愛著你」的事實忽然讓人變得更不安時,他才突然驚覺──原來有女朋友這件事,竟會讓你變得更沒有自信!
每個早晨,他站在浴室鏡前的時間越來越長;疤痕纍纍的手指,一遍遍地摸過那張同樣佈滿傷痕的臉。
他厭惡臉頰上那片暗影的蔓延。他討厭手掌的粗糙,頭髮怎麼總是毛躁捲曲。
他皺起眉頭,努力回想昨晚,御茶子曾緊握著他的手,在那道疤上落下輕柔而溫暖的吻。
他甩了甩手,擦乾,帶著一種匆促又緊繃的情緒走出浴室。畢竟,他可不想讓她察覺什麼異樣。
他只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獻給御茶子。
想讓她快樂,越快樂越好。
那天是星期六,他們約好要過一個什麼都不做的日子,但要一起,什麼都不做。
「我做了早餐喔!」御茶子從廚房開朗地喊著。
「做了什麼?」
「我烤了麻糬!」
綠谷出久笑了,笑容帶著柔情。
「麻糬當早餐,連你也開始叛逆了嗎?」他開玩笑地說,她則推了他一把。
「閉嘴啦,這樣很好吃!」
於是他們一邊吃著早餐,一邊閒話家常。
她身上穿的是他的襯衫,綠谷出久注意到了。
這間叫名為「愛」的房間,一切都很好。他心裡這樣想,然後關於疤痕與肌膚的自卑便暫時退散了。
「對了,我知道我們說今天要放鬆,但我有個小小的會議!」御茶子一邊跟他並肩洗碗,一邊輕聲說道。綠谷出久洗,她擦。
綠谷出久皺起眉頭。
「你今天是唯一的休假耶──」
「我知道我知道!」她皺著眼笑,一臉抱歉。「但爆豪拜託我幫個忙,天啊,要是能讓 Dynamight 事務所欠下我一個人情,我真的開心死!」
綠谷出久眼睛睜大,盤子差點從他那長滿老繭的手中滑落。
「小勝拜託你幫忙!?真的嗎!?」
御茶子點點頭,哼著聲音。
「是啊!你不覺得很好奇嗎?」她湊近,笑得狡黠。
綠谷出久點頭。
「所以你知道他開始交往了吧?那個人超厲害!他叫敦夫,任職於安橋機構,負責塔魯巴納(Tharubana)難民營的醫師和醫療資源分配。我記得他以前是外科醫生!後來才轉職做行政。我們已經開過幾次會了,他人真的很好。可能對爆豪來說稍微年長了一點?總之,他現在想要了解『個性諮詢』的模式,想把它納入當地醫療方案裡。畢竟那邊體系發展得不太成熟的,要是能把我們的訓練模式移植過去就好了。」
塔魯巴納啊,綠谷出久心想。他在新聞裡聽過。
個性諮詢,的確合理。當弱小的群體擁有越來越強的「個性」時,那會很危險。
他是外科醫生!?哇,好厲害。
小勝有男朋友!?
綠谷出久倒抽一口氣,雙眼圓睜。
「什──」他張著嘴,卻像條魚一樣,發不出聲。
御茶子也倒抽一口氣,雙眼睜大,一臉驚訝。
「等等!你不知道!?」
綠谷出久的嘴又張開了。
「這、這怎麼可能!」他脫口而出。
「真的啦!」御茶子用力點頭。
她瞇起眼睛,踮起腳尖靠近他。
然後笑得調皮。
「怎樣,你以為爆豪是異性戀?」
綠谷出久立刻噗哧一聲。
「我還比較相信他是『(英)雄性戀』。」
小勝……會有戀人?會一起吃早餐、一起洗碗,讓一個陌生人靠近他,逗他笑、讓他動容?
他會和一個前外科醫生同床共枕,那人輕吻他的疤痕、緊握他的手指?
不,綠谷出久腦中無法勾勒出這個畫面。完全不行。
等震驚退去──只花了漫長的十秒──他內心湧上一股……迷惘而欣喜的情緒!
「哇哦!」他驚嘆。「我真的好想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你說他是外科醫生?那應該稍微年長一點吧?沒想到小勝會喜歡成熟型的!不知道他長什麼樣,雖然我覺得小勝應該不是那種重視外貌的人。我猜他一定超級聰明、很有趣……這應該是小勝會喜歡的類型,不然他很容易無聊。而且我敢賭他的個性也很厲害!你知道他們交往多久了嗎?怎麼認識的?哇……真是誰都沒想到啊!我猜是工作上認識的──」
「小久!」
他身軀一震。
「你在碎碎念啦。」御茶子帶著一種寵溺又無奈的表情看著他。
「啊──!」他臉紅了。「對不起!」
她輕笑著揮揮手。
「我不介意啦。不過至少讓我回答你幾個問題,笨蛋。」
綠谷出久乖乖站好,一邊用毛巾擦乾手,一邊專注地聽著。
「我不知道他們交往多久了啦。他幾個月前就找我幫忙了,可是是兩週前我才從蘆戶那裡聽說,他們是真的在一起了那種。是,他是外科醫生;是,他年紀有點大,可能三十二歲吧?個子高,但沒有比他還高,體型偏瘦。灰色的頭髮,嘴唇邊有一顆超可愛的痣。」
綠谷出久像個勤奮的學生般吸收著每一則新資訊。
「至於其他的,你說得可能也對。不過誰知道呢?畢竟,誰會想到爆豪會交到男朋友?連我也沒想過。所以也許,我們其實根本不懂他的喜好?」
這句話就像薄霧般,黏在綠谷出久的皮膚上,帶著微妙的不適感。
「而且你這個一度被我認定是『(英)雄性戀』的人──」御茶子轉過身來,嘴角揚起狡黠的笑,「這種人最會讓人跌破眼鏡了。」
綠谷出久擠出一個笑容。
心裡卻還是想像不出,怎麼樣的小勝會讓別人站在自己身邊一起洗碗。他是負責洗碗,還是負責擦乾碗碟?綠谷出久陷入思索。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見他嗎?拜託?」
那天下午,綠谷出久渾渾噩噩地站在御茶子的辦公室外。
「你乖乖等我們談完,知道嗎,小久?然後四點整再進來,而且你最好給我自然一點!」她之前是這麼叮囑的。
所以他等到三點五十九分,才推門而入。
「啊,打擾了!」他彎腰鞠躬。
「啊,小久,我、哇。這還真是個驚喜。」
這自然個鬼啊……
「綠谷出久!」那位客人驚呼。語氣幾乎是讚嘆。
綠谷出久凝視著他,眼下的黑眼圈、亂糟糟的灰髮、鬆垮垮卻意外合身的毛衣,以及襯衫領子不規矩地從下方露出。
『原來這就是小勝的品味?』
「很高興終於能見到──」他會怎麼稱呼我呢?綠谷出久暗自猜想。戰爭英雄?雄英教師?還是輕靈的……「──勝己的幼馴染!」
喔。
他將那個略微不適的情緒壓下,走向會議桌,並伸出手。
「很高興見到你,敦夫先生!」綠谷出久笑得燦爛,卻忽然覺得自己像個過度熱情的粉絲。
你是誰?
你是個怎樣的人?
你喜歡什麼? 興趣是什麼?
「我一直跟勝己說想見見你,其實還蠻厚臉皮的……」敦夫不好意思地笑著,揉揉後頸。「畢竟我是英雄Deku的大粉絲。」
御茶子大笑,胸口一震。
「哈哈哈,我敢打賭爆豪超討厭這種說法!」
綠谷出久看著敦夫,他咧嘴,露出頑皮的笑容。
「那還用說!我每次拿這個調侃他,他就會把手邊能砸的東西全都往我身上扔!」
他會開玩笑。 而小勝,是個會讓人調侃的男朋友。
綠谷出久一筆一筆地記下這些細節,心中竟感到一絲喜悅。
「我聽說你是外科醫生。一定很辛苦吧?」綠谷出久試著說些話。
「以前是。不過你說得對,真的很累。」敦夫的眼神飄遠了。「不過我已經有一陣子沒執刀了。現在大多是在後勤辦公室工作,試著讓難民營的醫療應對體系更有秩序。」他轉向御茶子,「也因此我們才這麼急著把個性諮詢的交叉訓練啟動起來。」
御茶子咧嘴一笑,給他一個誇張的大拇指。
「沒錯!唯一剩下的就是資金問題──但看起來你已經在籌備中了。」
敦夫看向綠谷出久。
「安橋兩週後要舉辦一場慈善晚宴,除了提升關注度,也為了籌集大筆資金,支持我們這個交換計畫,讓醫生能來這裡受訓等等。我跟勝己說,他可不能白白擁有這一堆職業英雄人脈而不派上用場,到時你們一定會來的吧?我肯定。」他微微歪著頭笑了笑,眼神裡滿是寵溺與調侃。「與職英談戀愛,總該有點福利吧?」
綠谷出久發現,他眼角下那些細微的皺紋竟格外迷人。
敦夫是個有魅力的人。他從容、自然。
聰明,且有原則。
也許是因為那股想追趕上小勝的焦躁從未真正離開過綠谷出久,即便會議結束後,他還是無法真正想像那幅畫面。
「對了,不介意我問一句,你的個性是什麼?」話一出口,他整個人就僵了。「啊!對不起,我無意冒犯,只是我對個性真的很感興趣,所以才──」
「啊!」敦夫打斷他,露出讓人瞬間安心的笑容。「當然可以問啦!其實沒什麼特別的。」
他伸手,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木頭瞬間閃過一抹粉紅色的光。
「我可以改變任何我碰觸到的物件顏色。」
他又敲了一下。
變成了綠色。
「哇──」綠谷出久看著那塊完美染綠的木面。這個能力,實在是……
很普通。
一個非常普通的「個性」。
「實用性不高啦!」敦夫笑笑地搔著後頸,綠谷出久立刻有點自責。
「但我練習了很久,終於能在手術時產生微光,用來照亮縫隙。」
「太厲害了!」
「哇喔!」御茶子驚嘆。
而綠谷出久,他的視線始終無法離開眼前這個人。
綠谷出久為了晚宴買了一套新西裝。他走進一間看起來像是「專門賣西裝」的店──意思是:櫥窗裡陳列著男士西裝,裝潢又體面得讓他立刻放棄尋找其他選項──就這麼走了進去。他走向店員,問道:「你覺得我適合什麼顏色的西裝?」
對方回道:「天啊,你是英雄Deku!」
兩人迅速成為朋友。她替他選了一件綠褐色西裝外套、搭配同色系長褲、深綠襯衫與酒紅領帶。當綠谷出久站在鏡前看著自己的模樣時,心中浮現一句話:我已經盡力了。
當御茶子見到他時,在車上輕柔地吻了他一下,他心裡暗自慶幸:努力果然是值得的。
這間名為「愛」的房間,一切都還不錯。
慈善晚宴在一處極其華麗的場地舉辦──高聳的天花板、盤旋不息的精緻小點心,還有四面八方都是畫作。這原本是一座藝廊,綠谷出久意識到,是那種帶有現代感的藝廊。灰白牆面與寬敞落地窗,簡直太像小勝的風格了。即便兩人聯繫不多,綠谷出久也幾乎可以確信這場地是他選的。
或者也許不是。誰知道呢?
御茶子的手摟著他的手臂,髮髻簡單挽起。
晚上見到A班的同學們感覺很不錯。他和切島銳兒郎在同時伸手拿紅酒時撞了個正著。
「喲!綠谷,好久不見啦!」切島銳兒郎笑得豪爽──那是種簡單直接的笑容,綠谷出久也爽快地回應了。
兩人擁抱了一下。
「真的好久不見了!」
「西裝不錯啊,新買的?」
接著他們聊起近況。
綠谷出久語氣自然地問:「你有跟敦夫相處過嗎,切島?」
切島銳兒郎立刻眉眼發亮。他的笑容多了幾分狡猾的意味。
「哈!爆豪還想把他男友藏起來,搞得好像自己是什麼天使一樣。但門都沒有!我一直厚著臉皮插入他們的約會,說真的,我覺得敦夫根本不介意。還蠻愛跟我一起聯手整爆豪的。」
那語氣好熟悉,好自然──
完全不像他要用全力去追趕上的小勝。
「啊,我是幾週前才透過御茶子認識他的,他人真的很好!」
切島湊近,壓低聲音。
「對吧?他們超合拍的。」
『喔……怎麼個合拍法?』綠谷出久很想問。『他們彼此的相處是什麼模樣?他會在敦夫面前變得不一樣嗎?我無法想像小勝會改變自己去配合另一段關係,更無法想像他會隱藏自己的情緒。他現在會像我一樣,在意自己的疤痕嗎?會不會──』
「嘿!是綠谷啊!」上鳴電氣加入了對話,綠谷出久任由自己被熱鬧的氣氛捲走。
這場晚宴很有趣。
如果他能在這座迷宮般的建築裡找到洗手間,會更有趣。
綠谷出久轉過一道銳角,走進一條長長的灰色走廊。
『他們真的該多設幾個牌子!』
他又轉了個彎。
「──你覺得這樣夠嗎?」
一道熟悉、穩定而從容的低沉嗓音響起。
今晚他還沒見到小勝,更別提說上話了。
綠谷出久腳步一頓,沒轉過那道牆角,而是靠著牆邊站定。
『純粹是出於調查!』他心想,雙手握拳,嘴角抿出一個堅定的笑容──就像每個星期天做填字遊戲前,或是學生問他如何運用「個性」時,面對挑戰時的表情。
「這都得感謝你啊,大英雄先生!」敦夫的聲音帶著一種他從沒聽過的明亮與活潑。
「得了吧,你最好把功勞全都算到老子頭上,回去跟你們那幫理事會說。」
綠谷出久注意到,那語氣帶著戲謔和調皮,卻不帶惡意。
撲通。
「喂!」爆豪勝己低聲喊了一句,但語氣輕快、飄然。
一陣沉默。
「會被看到啦,笨蛋。」爆豪勝己低聲責備,這正是綠谷出久想像中的他會對戀人說的話。
綠谷出久靠得更近一些,從牆角偷看。
兩人身高相仿,爆豪勝己略略俯視著敦夫。
「放心吧,這裡夠大,沒人會走過來!」敦夫雙手搭在爆豪勝己腰間,把他拉近。
爆豪勝己盯著他,眉頭微皺。冷哼一聲,用手推了推敦夫的肩膀,但連綠谷出久都看得出只是象徵性地推一推。那雙手,綠谷出久無法想像,那雙釋放爆破的手,不再是布滿繭痕、裂痕的手,而是柔軟的、像他自己的身上一樣的手。
敦夫退開一點點。
「我只是想說聲謝謝。你叫了那麼多朋友來……我真的很感動。」
爆豪勝己微微一震,半眯著眼。
「這哪有什麼難的?別感激這種基本的事,好嗎?笨蛋。」
啊……綠谷出久記下了。他還是──
『──還是老樣子。』
「我還是可以表達感謝的,笨蛋。」敦夫說得極輕,輕到綠谷出久幾乎聽不見。
爆豪勝己凝視著他幾秒。然後,忽然低頭,吻上敦夫的唇。
眼睛緩緩闔上,手掌撫上對方下顎,穩穩地托住那張臉,緊緊地。
綠谷出久不禁向前傾身,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這意想不到的畫面。
他吻得就像綠谷出久想像中小勝會吻人的方式一樣:堅定、執著。他們身體靠得更近,敦夫的手更緊地扣住他的腰。
但是……但綠谷出久從沒見過這樣的小勝,那雙完全鬆弛的眉,那雙緩緩闔上的眼,那雙捧著戀人臉龐的手,堅實、有力,卻帶著無比溫柔。
這不是他一直以來追趕的小勝,而是某個更柔軟的存在。那雙危險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托住某樣珍貴的東西,並為此緩緩收斂了所有鋒芒。
綠谷出久因自己的窺視而羞愧,悄無聲息地將目光移開。
腳跟、腳尖──再腳跟、腳尖。他小心翼翼地挪步,卻仍止不住那份揮之不去的好奇心。
晚餐聚會後 9 個月
那雙我討厭的手
爆豪勝己一向淺眠。 這原本不算什麼問題──直到他開始與戀人共眠。
所以,當他感覺到一陣寒意從棉被之外悄悄爬上後頸時,他立刻醒了。
他翻身,睜開一隻眼,費了點勁。
敦夫坐起身來,棉被自然也掀開了一角。
爆豪勝己眨了眨眼,拭去睡意。
他的男朋友正凝視著天花板。
爆豪勝己挑眉,有些擔憂。
「喂。」他輕聲說。
敦夫的目光在聽見聲音後轉向他。
「對不起,我吵醒你了嗎?」
爆豪勝己也坐起身。
「嗯,是被吵醒了。但反正醒都醒了,你也無能為力。」
「對不起。」
「別再道歉了。」語氣惱火,卻透著溫柔。「說吧,腦袋裡轉什麼鬼東西?」
敦夫把棉被拉到下巴。
「沒什麼。」
「鬼扯。」
那雙封鎖自己內心的眼神,那緊抿的唇,還有,他完全不知道怎麼伸手叫醒爆豪勝己,只因他內心確實翻湧著無名的無力感……爆豪勝己在解讀情感遲鈍書呆子這件事上,早已拿下博士學位。
此刻,他正準備實地應用那份專業。
「你真的很聰明,勝己。的確,有件事在我腦裡打轉。」
『拍馬屁也沒用啦,笨蛋。』
但爆豪勝己還是感到一絲暖意。
「我剛剛在想……我真的很討厭我的手。」他語調低沉,句句斟酌。
「哈!?」爆豪勝己失笑。
敦夫也輕笑了一聲,但那聲音裡毫無喜悅,甚至,有點羞赧。
「真的。我討厭看著它們,尤其是白天坐在辦公桌前寫信時。天啊,我真的覺得我應該去買雙手套來戴。」
爆豪勝己轉頭,仔細盯著他。
「你的手怎麼了?」爆豪勝己問,目光銳利地捕捉著任何細微表情。「我不介意你的手啊。」
這句簡單的問候,說出來其實不難。
但這份體貼卻沒能讓敦夫從那片沉默中抽離。爆豪勝己皺起眉,在被子裡找到了那雙手,緊緊握住。
他在心中誠懇地想:『快點好起來,混帳。』
敦夫轉頭看向他,爆豪勝己忽然覺得,這一刻的敦夫,看起來比任何朋友、同學、甚至自己都來得成熟些。
他不像綠谷出久,會急著用千言萬語解釋自己的感受,敦夫會先去感受,然後慢慢找出可以對爆豪勝己說出口的詞語。
「我醫學院一畢業就搬去難民營了,你知道吧。我一直以為那是我想做的事。但……那真的很難。我很快就意識到,我根本不適合那樣的生活。我──我常常自憐,會為自己這麼年輕就承受那麼多苦難而難過。我曾以為,回到這裡重新開始,是對的選擇。」
爆豪勝己靜靜聽著。
他決定,敦夫此刻不需要安慰或建議,什麼大道理都不必。
「那跟手有什麼關係?」爆豪勝己的拇指輕輕撫過那片肌膚,比起自己的要光滑許多,他忽然想,這樣的差異會讓敦夫介意嗎?
「其實我當時也討厭很多事:工時太長、太多痛苦與死亡。天啊,是的,我真的很討厭那些。我現在的生活比過去快樂太多了,從任何角度來看都一樣。」敦夫笑了笑,眼神閃著柔和的光。「但,但是我很喜歡我的手。喜歡看著自己的手指做出有意義的事。」
『啊。』
爆豪勝己知道,對話到了自然的句點。
他重新躺回床上,敦夫也跟著躺下。
爆豪勝己伸出手環住他的腰,把人緊緊拉近。
晚餐聚會後 11 個月
通往「愛」的房間的門票
啊,綠谷出久要暈倒了。
「這、這個多少錢……?」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繃緊得很。
雙眼睜大,決絕而堅定。
瞳孔微顫,像是在等待什麼即將發生的事,眼神帶著期待與猶疑。
店員說:「一萬日圓。」
沒問題。
「我要了!」
「我勸你別……」
綠谷出久挺直身子,轉頭對轟焦凍露出決絕的笑容。
「值得的!」他大聲說道,右手緊緊握著英雄Shouto的布偶。
他的左手還空著。
一萬日圓對這種高品質產品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所以他乾脆把 Dynamight 那隻也抓起來。
「你這樣有點上頭了,綠谷。」轟一臉無奈地吐槽。「別再花錢買這些了。我辦公室裡就有一整箱。而且我敢說那隻 Dynamight 根本是違規商品。」
畢竟爆豪勝己向來不屑商品化。但綠谷出久完全不在乎。
「不行!我很有錢!我只是想支持我朋友們!」綠谷出久語氣高昂,已經快步朝櫃台走去。
他們離開 HERO-U,綠谷出久最愛的周邊商品店,也是唯一一家持續進貨 A 班角色商品的店。
「謝謝你陪我來逛街!」綠谷出久滿心感激地說。「能見到你真的很開心。我們去喝杯咖啡好嗎?」
時值暮春,甚至帶點初夏的氣息,他們決定坐在戶外咖啡廳。
綠谷出久點了一杯馥芮白(flat white),轟則選了綠茶。
兩人取了飲料,坐在櫻花初開、斑駁日影下的座位上。
「你和麗日最近如何?」轟問道,綠谷出久毫不遲疑地回答:「很好啊!」
綠谷出久知道這句話並不是假話。
他們幾乎不吵架。
御茶子總是會和他分享一切──她的每一天,她的想法、她的夢境、甚至是她突如其來的食慾。
而綠谷出久也會和她談他的學生、他的英雄日常、還有他中午吃了什麼。
一切都很好。
這間名為「愛」的房間,運作得很順暢。
轟語氣平靜地問:「談戀愛很難嗎?」
綠谷出久一愣,但只是一瞬。
接著,他思考了一下。
「老實說,並沒有。」
他想得更深一點。
「唔,一開始確實會覺得……一切都很新鮮,很興奮。有時候,甚至有點不自在?就像自己不像自己──」
「在發現一個新的『你』嗎?」
綠谷出久雙眼一亮,仿佛回到那一刻。
「我們去年 A 班晚餐時討論過這個對吧!?就在我剛買西裝之後!哇……感覺好久以前了!」
綠谷出久記得那晚轟曾說過──「你說過你的生命裡,不只容得下一個『英雄』身份。大概是這種意思吧?」
轟笑了笑,眼中閃著回憶的光。大概他也懷念那晚的感覺。
「對,我記得。」
「嗯,我想我說的就是那種感覺。」綠谷出久輕聲說。「去發掘一個全新的自己……真的很難。談戀愛就像是──你忽然得用一種你從來沒用過的方式去生活,有些行為會讓你感到尷尬、不自在!但如果你喜歡對方、敬佩對方,那他就會讓你漸漸放鬆下來,最終你會克服那種不自在。」
「為什麼……」綠谷出久注意到轟焦凍眼神中那種專注又沉靜的神情,心裡一動,他好像有話要說:「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轟語氣淡然地說:「我最近試著開始約會了。」
綠谷出久的眼睛快要掉出來了。
但轟看起來完全沒覺得自己講了什麼震撼的事,臉上沒有一絲波動。
於是綠谷出久只能又喝一口馥芮白,試圖平復內心激動的心情。
轟繼續說:「然後我沒想到會這麼難。」
綠谷出久鬆了一口氣。
「到底是什麼那麼難呢?」
轟低聲沉吟著。
綠谷出久望著他。他的頭髮短短的,自然亂翹得恰到好處──綠谷出久知道這是他早上醒來的模樣;他穿著格紋襯衫,扣子敞開,裡面是貼身白T;他客觀上是俊朗的。
既是戰爭英雄!還是排名第二的英雄!
綠谷出久知道,至少在感情世界裡,轟焦凍絕不缺對象。他這麼想著,眼神帶著一絲笑意。
「嗯……和一個基本上還算陌生的人完全放鬆,真的很難。」轟說道,語氣平靜。「我常常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是自己。然後,跟他們吃飯也不覺得有趣,去做陶藝也好、喝酒、跳舞……都不再是快樂的事了。」
綠谷出久安靜地聽著。
『居然有人在問我戀愛建議耶!』
「我覺得……戀愛就是一種離開舒適圈的事情吧?」綠谷出久試探地說道。「就是你去冒險,然後最終會得到回報那種感覺?畢竟,愛可能是世上最難獲得的東西,但也可能是最值得的。」
他盡力讓這些話聽起來睿智而篤定,儘管它們的靈感多半來自《影評網》列出的二十世紀最佳浪漫喜劇電影清單。
「對你來說,現在就變得比較容易了對吧?」轟指出。
「嗯……我想我是運氣好吧。再加上我和御茶子本來就是朋友。」
轟輕哼一聲。
「那也說得通。若是彼此有點『化學反應』,應該比較容易找出那個全新的自己,對吧?」
『化學反應?』
綠谷出久思索著這個詞。
「是啊,但所謂『化學反應』到底是什麼啊?」
轟想了一會兒,然後聳了聳肩。
「我想我現在還不太知道。」
綠谷出久看著他,發現轟並不困擾,也沒有煩惱的神色。只是對這整個主題感到好奇而已。對這個名為「愛」的房間,充滿探索的好奇心。
「如果你不介意我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努力呢?如果它沒有發生,說不定只是還沒到對的時間?」
轟喝了一口茶。
「其實,是因為爆豪給了我啟發。」
綠谷出久的眼睛立即睜大。那種熟悉的悸動再次從胃底升起。
腦海裡閃過──
『不,不要再想了。』
「他總是那種能讓艱難的事變得簡單的人。他從來不滿足於現狀,所以我就在想,那我為什麼要甘於現狀?」
綠谷出久看著他,一次又一次地看著他,看著那雙清明的眼睛、那全然沒有痛苦的神情。他只是單純被小勝所啟發。
『小勝真的……太了不起了。』
綠谷出久低頭看向自己身旁的椅子,大.爆.殺.神 Dynamight的布偶剛好探出半邊身子,露出那張惡狠狠的齜牙笑臉。
「我也想變得更像那樣:盡我所能地快樂,突破命運給我的枷鎖。你懂的,挑戰那些困難的事。」
「沒錯!」綠谷出久用力點頭,語氣明亮。「而且看起來對他真的滿有效的!」
轟微微挑眉:「噢,你可能還不知道,爆豪和敦夫分手了。」
綠谷出久的下巴差點掉到桌上。
「什麼……真的!?」
他的震驚絕不是裝的。
「哇,我真的沒想到他們會……你知道,為什麼嗎?」
「聽說是雙方共同協議的結果。」
『啊……』綠谷出久心想。
『他不想談論關於小勝的私事。 轟在各方面都是一位好英雄,他也絕不是個多嘴的人。』
「我本來以為他們會在一起久一點……我不知道。小勝不是那種……」
『那種什麼樣的人呢,像轟一樣?』
「不是那種,會為某人改變,變得那麼溫柔的人。」話音剛落,綠谷出久便僵住了。
對!就是這樣!
他終於明白,自己在走廊裡偷看到那個吻時,那份說不上來的驚訝從何而來。
那時的小勝──強大、堅定、有力。但同時也溫柔得不可思議。
那是一個綠谷出久從未見過的小勝。一個全新的小勝。
綠谷出久無法想像,在某個宇宙裡,小勝竟能將那一面毫無保留地展示給另一個人,卻又會與那個人分手,然後,又向其他人敞開心扉。這是他想要的嗎?他這樣做有什麼打算?
如果一切如此美好、如此自然,為什麼他們要分手?
『……我到底真的懂他嗎?哪怕只有一點點?』
轟說:「我想,他們只是想讓彼此自由一點,好讓對方能盡可能快樂吧。」他的話將綠谷出久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全國排名第二的英雄對他露出一個安慰的微笑。
綠谷出久想起轟口中的小勝,那個和轟熟絡的小勝,那場他一無所知的分手,那段他從未得知內情的關係。
新的世界,一個沒有爆豪勝己的世界,正在加速膨脹發展。六歲的綠谷出久無法想像沒有小勝的世界,但現在他已經二十五歲了,或許他能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出發往一個沒有小勝的人生,尋找一個全新的自己。但為什麼只有他被留下來?其他人卻可以繼續參與小勝的人生?
那天晚上,綠谷出久傳了一則訊息給小勝。
綠谷出久
那個…要不要出來吃個飯,就我們兩個?感覺有段時間沒好好聊聊了。
晚餐聚會後 12 個月
與幼馴染的炸雞與啤酒夜
門鈴響了。
爆豪勝己用筷子輕戳鍋裡正在咕嘟咕嘟炸著的雞塊。金黃的油花翻騰,傳來微妙的焦香,但他判斷還不夠上色,便轉身走向對講機,按下接應鍵。
幾分鐘後,炸雞變得酥脆可口,薯條在氣炸鍋裡暖呼呼地待著,等待接下來被撒上鹽、黑胡椒與辣椒粉的命運。「喀噠」一聲,門開了。
「小勝,我可以進來嗎?」
爆豪勝己冷哼一聲。
他從廚房吼道:「我都按開門了不是嗎!?」
「打擾了,請多包涵!」
然後,他出現了,他穿著一件穩重的深藍襯衫,袖口捲起,西裝外套掛在那條滿佈疤痕的手臂上,另一隻手拎著一排札幌啤酒。
「食物快好了。」爆豪勝己將炸雞逐一夾起,擺在鋪了廚房紙的盤子上瀝油。
「哇,好香喔!」
『這臭書呆子果然是在打什麼鬼主意。』
爆豪勝己不發一語地繼續忙著。
這是他和綠谷出久數月以來,首次二人獨處。他記得幾週前在自己二十六歲的生日聚會上見過綠谷出久,那個現在是兼職英雄、全職教師、全職男友的傢伙。那天綠谷出久送他一件 All Might x Core Series 10 的連帽外套(雖然他幾週前已經自己買了,但多一件也無妨)。
他們寒暄了一陣,然後各自離去。
再早些,是 A 班的聚餐,他們坐在同一桌,還拿綠谷出久的學生開了幾個玩笑,就這樣而已。
更早一些,可能是在雄英舉辦的一場個性強化講座上碰過,但爆豪勝己那天無法早到也無法晚走,他講完就走人了。
兩週前,綠谷出久傳了封訊息:最近有空嗎?想約你吃個飯,就我們兩個,什麼時候都行。
於是現在,他們坐在爆豪勝己的餐桌旁,桌上擺滿金黃的炸雞、薯條、幾瓶逐漸回溫的啤酒,還有一只沒有花的陶土花瓶。
綠谷出久一邊咬著炸雞,一邊含糊地說:「我真的很喜歡這個花瓶,小勝。」
爆豪勝己怒瞪並嗆他:「先吞了再說話啦,混蛋!」
爆豪勝己五味雜陳地想,經過這麼久,要回到昔日的節奏,竟是如此容易。
「你真的有把綠谷當作一個人看嗎?」這是幾乎一年前,轟曾問過他的話。
爆豪勝己咀嚼著,若有所思地望著眼前這個人。那張傷痕顯眼的臉,那條讓他側分的髮線,那隻緊握著筷子的手。
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吃光了炸雞和薯條。
爆豪勝己打開手上的啤酒。
「我們吃完了,所以是不是可以開始聊天了啊!」綠谷出久眼神發亮地問,一瞬間,他看起來像回到十七歲那年的模樣。
爆豪勝己翻了個白眼。
「行吧,說吧。」
兩人坐在沙發上──沒必要在硬邦邦的木椅上喝啤酒,對吧?
『你到底在瞎想什麼啊?』爆豪勝己煩躁地自問。
『他媽的現在這種氣氛尷尬死了!』
他抿了口啤酒。
「我聽說你跟敦夫分手了。」綠谷出久輕輕說道,語氣成熟穩重,一如現在的他。
爆豪勝己低低地哼了一聲。
他轉頭望向餐桌上那只陶土花瓶,心頭微微一緊。
「為什麼會分手啊?你們看起來很合得來啊。」綠谷出久語氣輕鬆地說。
『我真的得跟他聊這種事嗎?』
可是那雙又大又詭異的眼睛正一臉期待地看著他,而現場既沒有轟焦凍、也沒有飯田天哉、甚至連麗日御茶子都不在,他無法迴避。
爆豪勝己嘆了口氣,像認命一樣。「嗯……對他來說不太適合吧。」
空氣安靜了幾秒。
『去他的,我要放點音樂。』
他連上音響,播放耳郎之前傳給他的一張復古歌單。也許是那些旋律在夕陽餘暉中在琥珀色的客廳裡流轉,加上一瓶半的札幌啤酒在血液裡發酵,他終於放鬆下來,像個真正住在這裡的人一樣陷入沙發。
「為什麼?你們過得不開心嗎?」綠谷出久問,語氣輕柔,眉眼間卻滿是困惑。
爆豪勝己挑眉。
「不,我們很開心。他是個好人。但他需要在別的地方感受到不快樂。」
綠谷出久的表情像是被打了一記悶拳。
「……我聽不懂。」
『我為什麼要把這些告訴他啊?』爆豪勝己在心裡哀嚎,真希望自己當初拒絕邀約。
「你難道不想知道,沒有了綠谷出久,你會成為怎樣的英雄嗎?」轟焦凍曾在他決定改變人生的那晚對他這麼說。從那晚起,他想追求的是「完全勝利」──對人生、對愛、對幸福的「完全勝利」。
然而,一年後,他卻坐在沙發上和綠谷出久喝著啤酒。
『算了吧。』
「我喜歡他,也很敬佩他,但……我們不需要彼此。你懂嗎,廢久?我們喜歡彼此,但那種感覺,我也說不上來,不是那種熱烈,或者讓人滿足的感覺。」
爆豪勝己沒想到這話說出口竟如此順暢,而紅著臉的卻是已經談了十個月戀愛的綠谷出久。爆豪勝己翻了個白眼。
「不是你想的那樣啦,混蛋!」他罵了一聲,拿抱枕砸了過去。「我意思是,敦夫其實對他的工作很有野心,哪怕他自己不願承認。那才是他真正應該投入熱情的地方。」爆豪勝己的眼神忽然變得遙遠,想起那些深夜的觸碰、彼此時間好不容易重疊時的片刻,想起戀人眼下的黑眼圈與那雙逐漸空洞的雙眼。
「我剛去難民營工作的時候,指導醫師跟我說過一句話:『同情是不會長久的』。當時覺得真奇怪。」
他竟然還記得這句話,爆豪勝己想。
「小勝,你還好嗎?」
爆豪勝己再喝一大口啤酒。
「總之,就是沒必要只是為了交往而交往,尤其當這段關係影響了他真正重視的事,你懂嗎?」
他仔細觀察綠谷出久的表情,看著那張臉慢慢皺起又舒展,從疑惑轉為理解,最後化作同情。
而爆豪勝己心裡忽然湧上一點歉意。因為他了解這個人,無論是不是所謂的英雄象徵,他了解這個叫綠谷出久的人。
這個人,這個男人(?),現在正在努力拼湊所有細節,試圖理解眼前這一切。
所以,爆豪勝己又嘆了口氣。
「老實說,我一開始談戀愛是因為我以為我想要。我把它當作某種計畫、一項挑戰,好像愛情是一門科學一樣。這種想法本來就很爛,所以現在、對那個人來說,註定不會有好結果。我這樣也算錯吧?哈。」
綠谷出久終於放鬆下來。
「啊……所以你是強逼自己談戀愛?為什麼?」
爆豪勝己笑了一聲:「老子可是要達成人生『完全勝利』的人啊,廢久!」
他咧嘴,語氣像是在開玩笑,卻又帶著真實的野心。
綠谷出久笑了,又有些迷惑,問:「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爆豪勝己搖搖頭。
「你不會懂的。」
他又啜了一口啤酒。
「所以,現在是打算不談戀愛了?」
後見之明就像是扎爾瓦奈海岸上最清澈的海水。你可以透過水波看見海床的紋理、石頭的脈絡,一切那麼透明。
驀然回首,爆豪勝己才意識到,他原本以為自己正在拼命尋找幸福,試圖在沒有綠谷的世界裡聽見那隻屬於自己的鳥鳴。試圖不被英雄Deku的影子牽引,卻仍然不自覺地追尋那傢伙的腳步。追尋那傢伙擁有的東西──愛情。他想知道,為什麼是愛情滿足了綠谷出久的人生意義?
「現在不談。但是,我這個人很貪心,『完全勝利』必須是完全勝利,Deku。」
「貪心的小勝……感覺也不錯呢。」
爆豪勝己抬起眼睛,看見綠谷出久正溫柔地看著他。
「我真的好想你啊,小勝。」綠谷出久笑得燦爛,像舊時一樣。
笑容融化了爆豪勝己的內心,他心尖上的一點。
『你真的有把綠谷出久當作一個人來看嗎?』
我
最近有什麼事情令你們感到幸福?
(傳送對象:狗屎頭、蘆戶、耳郎、白痴臉、空調英雄、醬油臉)
狗屎頭
我現在很愛參加業餘英雄聯盟的足球比賽!我不是一直叫你來看場友誼賽嗎☹ 改變主意了沒?
蘆戶三奈
跳舞跳舞跳舞!夜店見!!
耳郎響香
聽音樂。
白痴臉
下班後彈吉他!
空調英雄
親手製作出一樣東西,然後在肚子餓時吃掉。最近我學會了手工製麵了,要不要來我家吃吃看?
醬油臉
抽大──
【已封鎖】
就在爆豪勝己準備把手機一把丟開時,螢幕亮了起來。
Deku
謝謝你今天煮飯給我吃,小勝 :D!!
真的超開心,能和你敘敘舊太棒了!
爆豪勝己翻了個白眼,心想:又來了,這臭書呆子。
他指尖懸停在鍵盤上,沉思片刻。
我
隨便
問你個問題。
爆豪勝己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認真。
我
你現在過得幸福嗎?
Deku
Deku正在輸入中……
幸福啊!!所有令我快樂的東西我都擁有了。
說真的,現在是我最近以來過得最幸福的時候了。
晚餐聚會後的 1 年又 4 個月
板塊移動
今天是一個不怎麼樣的日子。
綠谷出久踏進自己的公寓時,渾身上下都覺得不對勁。他渴望著脫下那件西裝外套,恨不得將覆蓋著傷疤的皮膚一併剝除。
他看了一眼手機。
御茶子今晚加班,應該會回自己的住處。
近幾個月來,他的日子仿佛進入一種循環──單調、規律、毫無波瀾。
當綠谷出久在深夜批改完考卷後到回家後,那個念頭升起了。他渴望褪去身上一層層的束縛,渴望自己從這種不怎麼樣的日子中,解放出來。畢竟人生那麼長,每個人總有幾天過得不太好的日子吧?
而每個人,也許也會這樣做吧。
他走向那只被擺在窗邊高台上的手提箱。指尖按上按鍵,熟練地解鎖、開啟。下一刻,無數金屬片飛散而出,它們像肌肉記憶般迅速貼合他的身體,精準地包覆、固定,每一片都完美契合。
冰冷的金屬像止痛藥般,撫平他焦躁的皮膚。那一刻,他才有了回到家的實感。
他踩上窗框,一腳,接著另一腳。
然後他跳了下去。
耳機中傳來一道溫柔的女機械聲:「推進器啟動,百分之百容量。電力充足。」
他立刻拉高飛行高度,跳上屋頂,避免被任何人發現。
御茶子不知道,綠谷出久會這樣做。
事實是,沒有人知道,綠谷出久會這樣做。
但撫心自問,他又為什麼要告訴別人?這種事情不重要。在那些他渾身難受、恨不得鑽出自己斑駁外殼的壞日子裡;在那些不管怎麼努力也說不出一句話的時候──他只是喜歡偷一點時間和他的裝甲待在一起。即使他根本沒把它拿來進行英雄活動、收集數據。
現在,他沒在執勤,也沒在訓練AI,更沒打算去救誰。他只是單純想感受那股強風迎面而來,吹過髮梢的快感;想站在高處,俯瞰整座結田府。
他落地時動作俐落,尤於如訓練有素的舞者。
「推進器休眠中。」米利──裝甲中的人工智能說。
這棟大樓位於市區邊緣,沒什麼人會特地前來。這裡的辦公室租金便宜,裝潢也毫不起眼。
但綠谷出久喜歡這裡。
綠谷出久站在欄杆旁,從口袋中掏出一包香菸。
一看到菸盒上那張肺部潰爛的照片,那些黃白色的紙菸,他的胃抽搐了一下。
他想吐。
但他還是抽出一根,含在嘴裡。
他從包裝裡拿出打火機,點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吸得太過頭了。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毫不生疏。
他是在獲得這套裝甲後,才開始抽菸的。
綠谷出久已經偷偷抽了八個月的菸。
他心裡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自己要這樣做。畢竟,那會讓他的喉嚨灼熱,讓他反胃。那種灼燒的感覺,就像癌細胞慢慢滲進喉嚨與肺部柔軟的內壁……一點也不舒服。綠谷出久一直是個感官強烈的人。而當他抽菸時,他腦中什麼都不會想。除了那個畫面──
一點一點的黑色焦油,在他的喉嚨裡四處沾黏,卡在每一個縫隙、每一個角落。
唾液試著沖掉它,但他又吸了一口,把那東西補了回來。
每一次他偷偷跑出去,穿上裝甲,在高空中抽一根菸時,他的腦袋都出奇地空白。
然後他會哭。
不是因為悲傷,也不是因為情緒,不是什麼真正的理由。他的眼淚就這樣掉下來,毫無原因。
風刮過他臉頰上的淚痕,像要割開一條還未結痂的傷疤。
他不禁想,為什麼自己會一再去做這種,讓人這麼、這麼愧疚的事?
他對自己隱瞞這一切感到內疚,尤其是對御茶子。她常常會在惡夢中驚醒,第一反應就是伸手去握住他的手,然後低聲對他訴說那些夢帶給她的感覺。而他總是全心全意地聽著,也清楚她若換作是他,也會同樣傾聽。
他想當個好的男朋友。
他也對這件事感到愧疚,用那套同學們傾注真心、為了實現他英雄夢而打造的裝甲,自己卻只是為了抽根菸。這讓他感到──
他抽了抽鼻子。
然後又吸了一口。
最重要的是,他覺得內疚,因為他──
[新訊息:來自小勝]
突如其來的提示音讓綠谷出久一震,差點把手上的菸甩了出去。
他將煙捲夾回唇間,連忙從口袋中掏出手機。
小勝
我們明天還是要去喝咖啡嗎?
不想起床,除非真的要去。
綠谷出久無聲地笑了,帶著一點自嘲。
小勝總是那麼直白。
他心想。
然後又想:
他大概很希望我取消吧。
綠谷出久吸了一口菸,用唇夾住,雙手在鍵盤上遊移了一陣。
先前二人生疏了一段時間,這讓他內心對小勝產生了渴求,好想重新追上小勝。現在,自從小勝分手後,二人見面的次數也漸漸頻繁起來。
綠谷出久的拇指動了起來。
我
好啊! 明天見。
口中吐出煙霧,模糊了眼前的天際線。
綠谷出久的肩膀放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他一邊抽著菸,一邊望著那被暮色籠罩的天際線。
翌日清晨,秋意沁涼。
爆豪勝己向來準時。當綠谷出久抵達時──他也不過遲了兩分鐘!──爆豪勝己早已在櫃檯等候飲料了。
綠谷出久朝櫃檯走去。
「喂!」爆豪勝己隔著人群吼道:「你的已經點好了,快點過來!」
哦。
綠谷出久走了過去。
「謝謝!不好意思我……」這應該不算遲到吧?
爆豪勝己咆哮:「你他媽的遲到了!」
綠谷出久輕哼一聲。
「拜託啦小勝,兩分鐘根本不算遲到吧。」
爆豪勝己翻了個白眼,咆道:「兩分鐘就夠我結帳了!你這個窮鬼!下次由你請客!」
他瞇起雙眼,氣勢洶洶。但沒有殺氣,綠谷出久心想。
「沒問題!小勝,下次我請你吃烤肉!」
下一次,綠谷出久想著,心裡暖暖的。
小勝是遙不可及的,這是綠谷出久認定的事實。所以當小勝站在自己身旁,近得觸手可及時,綠谷出久默默地珍惜著這樣的時光。
他們取了各自的咖啡和茶,到角落的包廂裡坐下來。
綠谷出久和氣地問:「小勝,最近怎麼樣?」
「還行。」
真的?就這樣?
綠谷出久幾乎維持不住笑容,但他硬撐著嘴角,努力維持著那抹弧度。
「事務所呢?」
「不錯。」
小勝的答案聽起來心不在焉。綠谷出久更加仔細地留意他。
那雙紅色的眼眸在綠谷出久身上游移,從頭髮到眉毛、嘴唇、肩膀、衣著,又回到髮梢。
綠谷出久僵住了。
「你看起來他媽的糟透了。」
綠谷出久倒抽一口氣。
他反駁:「我、我才沒有!你太過份了,小勝。」
綠谷出久轉頭朝窗戶看,企圖從玻璃上模糊的倒影中說服自己沒異樣。
「是嗎。」但爆豪勝己似乎還是不信。
沉默又回到了兩人之間。
綠谷出久開始懷疑,小勝跟他的朋友,轟、切島、甚至上鳴或瀨呂,他們之間也是這樣相處的嗎?
小勝太安靜了,看起來心事重重──綠谷出久確信。
「拜託了,小勝。」綠谷出久終於發出一聲哀求,「你真的沒事嗎?」
這句追問,像是喚醒了那個他熟悉,暴躁如雷的小勝。
「哈!?你才有問題吧,你這混帳書呆子?你才是看起來壓力超大的人好嗎,好像──沒睡?沒吃?昨晚在天台抽了一晚上的菸?──一幅完全不自在的臭樣子。」
綠谷出久睜大了眼。
當然,小勝是他認識中最聰明的人之一。在雄英教書讓綠谷深刻體會到一點──十五到十八歲的學生,沒有一位的理解力比得上小勝那樣快。
他當然一眼就能看出來。
「只是──」
「又是那種日子?」
綠谷出久低聲哼了一聲,啜飲咖啡,某種卡布奇諾或者──
「是馥芮白。」
「對。」
爆豪勝己明白,沒必要再追問下去。
「那班上的小鬼們呢?有沒有更讓你頭痛?」
綠谷出久垂下肩膀,重新浮出熟悉的微笑。
「他們很好!」
隨時間流逝,杯中的咖啡愈來愈少,快要見底。
綠谷出久很珍惜和小勝一起的時光。
彷彿享有特權一樣,讓他很滿足。
那間名為「小勝」的房間──啊,這些年來,它經歷過多少變化。在國中時期,它幾乎形同虛設,只剩幾片地磚與牆角的殘垣斷瓦,整個結構靠著幾句惡言相向與推擠而勉強支撐。因為──即便是惡劣的互動,終究也是互動。
全面戰爭後,那間房間長成了一棟豪宅,被奢華地裝飾起來。
但在不久之前,家具開始一件件消失。窗簾走了,地毯也走了。接著是桌子、椅子……
而現在,現在就很好,綠谷出久心想。這房間會很好,就像他為切島銳兒郎、瀨呂範太、蘆戶三奈準備的房間一樣好。
一絲莫名的不悅湧上心頭,綠谷出久立刻將那念頭壓下。
咖啡喝完了。他們走出咖啡廳,踏上街道。
街上幾乎沒什麼人。
綠谷出久用力擠出一個笑容,說:「能跟你敘舊真好,小勝。」
爆豪勝己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綠谷出久確信他下一秒就會頭也不回地走開。
事實上,他的身體確實轉了個方向,像是要離開。
然後,他停住了。
「你想跟老子去執行任務嗎?」
綠谷出久愣住了。
「什麼?」
爆豪勝己轉過身,完全面對著他。
「我說,有家美國公司邀請我出任務。你知道他們排名第五的英雄嗎?Mr Right。」
綠谷出久倒抽一口氣。
「天啊,Mr Right!?我當然知道他啊!他不是才剛出道幾天,就戰勝了熊怪嗎?對吧對吧?他超年輕……肯定不超過二十三歲!他的個性……其實我也不太確定,不過看起來像是某種能量系──」
「他媽的,拜託閉嘴吧,臭書呆子!」爆豪勝己一巴掌拍掉綠谷出久抬向下巴的手,像是把他從激動中拍醒。
上一次與小勝有身體接觸,是什麼時候?
綠谷出久像條傻魚一樣,啪地闔上嘴巴。
「我也不知道他幹嘛找我。但他說要借調我兩週。學校不是剛好放半學期假嗎?那你就一起去吧。就是地點有點遠。任務在墨西哥,而且聽他說還挺危險的──」
「他是直接打給你的嗎!?」
爆豪勝己坦然地對上綠谷出久那雙睜大的眼睛。
「對。他也沒多說任務內容。我只知道會有幾位其他的國際英雄參與。」
綠谷出久的皮膚像被電流輕刷而過般顫動,但他的腦中……卻異常冷靜,開始衡量選項。
「呃……啊──我不太肯定,小勝……兩週好長,而且墨西哥那麼遠。」
我應該先跟御茶子商──
「對對對,這任務又危險,你有一百種他媽的理由待在日本。但我會被叫去一定有原因,我得弄清楚。而如果有個我信得過的人在身邊,會更好。」爆豪勝己的語氣說得好像非他不可。
不是轟,不是切島,不是蘆戶、不是上鳴、不是瀨呂、也不是飯田。
而是綠谷出久。
最後那句話,瞬間替「小勝之屋」換上了全新的地毯,鋪上了乾淨的床單。
綠谷出久挺起胸膛──眼神閃著煥然一新的光彩。
他握緊拳頭。
「好,小勝。我跟你去!」
Dynamight 事務所砸重金買了從東京飛往天空港(Puerto Cielo)的機票──那是一段又長又漫的飛行。天空港是一座沿太平洋而建、位於瓦雅塔港(Puerto Vallarta)以南的墨西哥濱海城市。這裡景緻壯麗,峭壁蜿蜒,殖民時期風格的彩色建築鱗次櫛比,手工藝市集絡繹不絕。這座中型城市以觀光、漁業和紡織業為生,還以一年一度的風箏節聞名──小勝,那場比賽有來自──
「──夠了,我他媽知道了!閉嘴!」爆豪勝己低聲咕噥。
綠谷出久把眼神從手上的旅遊摺頁移開,看向旅伴。他們正站在機場外的樹蔭下,而爆豪勝己早就把那件厚重的黑色連帽外套脫了,換上一件寬鬆的棉質扣領襯衫。
「好熱啊!」
綠谷出久沉醉在那股迎面吹來的風裡。風輕輕拂過他濕潤的後頸,又如指尖般穿梳過他的髮絲。
「我們不是來度假的。」爆豪勝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語氣中帶著責備。嚇得綠谷出久站直起來。
「我知道啦,小勝!」綠谷出久反駁,「但我平常哪有什麼機會出國?我又不是在安排行程……只是看看資料而已嘛。」
爆豪勝己多盯了他一秒,眼神晦澀難辨。然後嘆了一口氣,走近綠谷出久,順手把墨鏡推到額頭上。
他湊近旅遊冊。
即便在這悶熱的空氣裡滿頭大汗,小勝身上仍有一股清新的氣息──
「確實,景色還不錯。不過你看這裡。」他手指點向地圖簡圖的某處,「說是中型城市,但跟東京比起來根本是顆小豆子。」
他的手指一路劃到地圖邊緣。
「我們要去的地方叫庇護所(El Refugio),看到沒?這裡完全與世隔絕,距離天空港約五十公里,剛好靠著聖母山脈(Sierra Madre)邊緣。」
綠谷出久目光銳利,將這段資訊刻進心中。
『地形困難……』
「正是如此。」
綠谷出久低頭看著地圖。
「對了。」他抬起頭,「是誰要來接我們?」
爆豪勝己眉頭皺得更深,語氣也帶著明顯的不耐。
「Mr 他媽的 Wrong。」
綠谷出久忍不住笑出聲。
「啊,他們派來的是美國排名第五的英雄!?哇,這待遇也太好了吧,小勝。」
爆豪勝己轉頭,滿臉嫌惡地看了他一眼,「你激動個屁啊!是他邀我們來執行任務,接機本來就是應該的吧。」他看了看手錶,「而且他還他媽的遲到!」
事實上,Mr Right 還要再過十五分鐘才會開車來到機場接送區。
「啊,找到了!我的日本英雄們!」對方大喊得太過熱情,爆豪勝己的臉色更難看了。
綠谷出久有些擔憂。
『他又過激了。』
爆豪勝己一句話也沒說,只默默地將行李箱拖到那輛破舊的車後備箱前。
「你好!很高興見到你們。」綠谷出久也走了過去,「謝謝你邀請我們參加任務。」
爆豪勝己顯然開始不耐煩了。他大步走向綠谷出久,一把搶過行李箱,扔進他自己的那只旁邊,接著直接走向副駕座。
Mr Right──伊萊・梅里特(Eli Merritt),23歲。17歲時在一場與搶匪團夥的低調交戰中初次登場,但真正一戰成名,則是在兩個月後單槍匹馬擊敗了南阿帕拉契山脈麓下為非作歹的敵人「熊怪」。以一人之力聞名於世。
個性:未知。國家級機密情報。
車內沉默一片,氣氛緊張得像根拉滿的弦。
最終是 Mr Right 打破了這股沉默。
「我又沒那──」
爆豪勝己立刻怒吼打斷:「你就是那麼晚!」
坐在後座的綠谷出久不禁皺眉,心想要怎麼做才能讓小勝冷靜下來……
伊萊忽然放聲大笑,爽朗又刺耳。
「哎呀,別這麼戲劇化嘛。」他反駁道,然後還沒等勝己回嘴,又補了一句:「我早就懷疑了,日本的英雄果然都是些嬌滴滴的小公主。真是抱歉,沒能準時送上你們的馬車,殿下。」
不行……
糟糕了……
綠谷出久立刻坐直了身體。
下一秒就要爆炸了──
從兩個前排座椅間的縫隙裡,綠谷出久看見小勝轉頭,臉上掛著一個牽強、顫抖、帶著殺氣的冷笑。
「最討厭日本英雄的那群人,偏偏最了解我們啊?怎麼樣?你是什麼偏激黑粉嗎?所以才邀請我們過來?」
伊萊也轉頭看了他一眼,綠谷出久在後座不禁冒汗──
你不是應該專心開車嗎!?
「坐好,老爺爺──」
「──沒人喜歡美國人這套。所以你最好管好你的嘴,小鬼。」爆豪勝己一字一句,像是吐火一般猛烈反擊。
伊萊總算轉回去看路──感謝老天──一邊開懷大笑。
綠谷出久望著這兩位英雄──名副其實的英雄──你一言我一語地針鋒相對,他在一旁卻插不上話,顯得格外窘迫。
「你們到底想不想聽任務內容啊,兄弟?」伊萊開口。
綠谷出久立刻打起精神,身子前傾。
爆豪勝己重重地一屁股坐回椅背,像是投降似的。
他揮了揮手,彷彿在說:快點說吧。
「我們這邊是個英雄聯盟。有來自歐洲的磁魅(Magnet) 和織夢者(Dreamweaver),我公司的人靈光(Aura),加拿大來的花靈(Bloom) 跟植語者(Plantwhisperer)──」
爆豪勝己低聲咕噥:「真夠他媽蠢的名字。」
──「還有本地英雄普索(Pulso)、變形俠(Mutar)和赫克(Hiccup)。當然也有 Dynamight 和 Deku。」
伊萊回過頭來,朝綠谷出久露出一抹輕鬆自如的笑容。
綠谷出久也回以一笑。
但他的心口卻像壓了一塊石頭。
『我好像……不太屬於這份名單裡。』
他把這個念頭強行按了下去。
伊萊問:「你們知道 AKUS 嗎?」
「知道。」爆豪勝己答。
「不知道。」綠谷出久同時說。
那塊壓在心口的石頭變得更重、更沉。
「啊,看來你們那邊的英雄還真是在溫室裡長大。我來解釋吧。AKUS,全名是『全球穩定應用知識組織』(Applied Knowledge for Universal Stability),是一家國際企業集團──他們自稱是『危機管理團隊』,但在我們美國人眼中,根本就是政治敵對組織,說好聽是敵對,難聽點就是恐怖份子。」
他用過分輕快的語氣說道,「他們想把你們戰爭的經驗擴散到其他國家。我相信日本人還記得那場差點導致全球崩潰的戰爭吧?但對大多數國家的人來說,那只是電視上的一段新聞,最後好像也沒怎樣……無意冒犯。AKUS 的意識形態非常複雜。他們的終極目標或許不壞,但為了實現它,他們相信必須先來一場真正的、大規模的動亂。而手段呢?不出所料,還是暴力。老故事,舊劇本,只是換了個包裝而已。」
綠谷出久一邊聽,一邊瞪大了眼。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了下來。
伊萊轉頭看向綠谷出久。
「就算你們國內氣氛變了,世界的走向沒那麼簡單。『個性特異點』(Quirk Singularity)[4]還在、強個性還在,危機也還在。這些和我們的任務關係重大。
他們下榻在城市東郊的一處寬敞宅邸裡。建築明亮通透、通風良好,窗戶色彩繽紛。綠谷出久本該抽空欣賞那些木造牆面與掛滿整室的藝術畫作──但他的目光銳利堅定,與小勝並肩走向會議室。
伊萊介紹道:「Dynamight 和 Deku 到了。」
圓桌旁坐著八位職業英雄,看來像是在等待開場。而房間前方站著一名年長女性,身穿亞麻西裝,氣勢凜然,看起來像是指揮官。
「Dynamight、Deku,很高興認識你們。」那位指揮官語氣堅定,指了指空位,「我叫卡羅琳娜(Carolina),是這次任務的協調人。」
綠谷出久露出微笑。
「謝謝您讓我們加入!」
桌邊頓時竊竊私語、眼神交錯。
卡羅琳娜吸了口氣。
她斥責道:「你們都給我收斂點!」她逐一用銳利目光掃過其他英雄,「這裡不是什麼粉絲見面會,保持專業!」
綠谷出久臉瞬間漲紅。
『我完全沒發現!』
所有的英雄──無論年齡、出身或身份──都幾乎,幾乎興奮得像是在發光。
臉頰泛紅,雙眼睜大、目光熾熱──那是綠谷出久無比熟悉的表情,他曾在那些崇拜自己的學生臉上看過無數次。
他們,全都盯著他看。
爆豪勝己一屁股坐進座位。
「現在可以開始講任務了嗎!?老子還搞不清楚狀況,Deku 也一樣!」
綠谷出久心中一鬆,感謝小勝用他的強硬的語氣打破這種尷尬氣氛。
「當然,謝謝你,Dynamight。」
卡羅琳娜轉身看向背後立起的地圖。
「我相信你們都聽說過 AKUS,也許甚至在自己的國家與其成員交過手。」
「嗯哼。」
「講來聽聽。」
「啊哈。」
爆豪勝己和綠谷出久沒有開口,不過綠谷出久轉頭看了他一眼。
小勝的眼神……正在思考。
「我們掌握到他們與庇護所有關聯──那是一個非常小、非常偏遠的東部小鎮,人口大約兩萬人。」
卡羅琳娜伸手翻下一頁地圖,展示了一張三層樓的雛菊黃建築照片,外觀略顯突兀但仍算吸引人。四周圍繞著松樹籬牆。
「這裡是歡泉鎮(Manantial Alegre),快樂泉小學。」
綠谷出久的心猝然一沉。
「你們當中可能有人知道喬治亞·瑪洛麗(Georgia Malorie) 失蹤案最近有了新突破。即便如此,還是請 Mr Right 為我們做個簡要說明。」
伊萊站了起來,誇張地清了清喉嚨。一路從車上到簡報室,綠谷出久都覺得他那一頭鬆軟的棕金捲髮、寬鬆扣開的亞麻襯衫、與隨時掛在嘴角的笑容讓他看起來非常年輕人。非常活潑。
但當他挺直身子、面對全屋的英雄開口說話時,綠谷出久驚覺:這個人也可以非常、非常認真。
「喬治亞·瑪洛麗的失蹤案,是美國情報部門極為重視的案件。現在瑪洛麗應該已經七歲了。她天生擁有一種接近特異點的個性,名為『核』(Nuclear)。我相信在座聰明的各位,應該能猜到這代表什麼。她可不是從指尖射出炸彈那種層次。更準確來說,她的個性是一種『原子擾動』。我敢說,如果她成長下去並加以發展,將可能演變成能量產生、熱能釋放、核分裂,甚至是核融合。接著,嗯,也許還真能製造炸彈。再往後,可能連輻射控制都辦得到……聽起來是不是很完美?」
綠谷出久渾身緊繃。
他轉頭看向小勝,而小勝已經先一步看著他了。
眼神裡帶著關切。
「謝謝你,Mr Right。」卡羅琳娜介入。
伊萊坐了下來,他的位子就在爆豪勝己旁邊。
「我們最近對此案有了新的突破。」卡羅琳娜翻到簡報的下一頁,是一張世界地圖,上面釘著數個紅色標記。她指向其中一處,「卡蜜拉·莫拉雷斯。」她指向某處。「蘇菲·杜布瓦。」又指向另一處。「拉斯·艾瑞克森·尼斯特倫。」再一處。「阿爾君·普拉卡什。」再一處。「張梅。」再一處。「法蒂瑪·艾勒哈桑。」再一處。「阿德巴約·奧盧瓦塞貢。」最後一處。
每報出一個名字,綠谷出久的心便跟著一縮。
圖上還有許多釘子,未被提及。
「因為這些失蹤案分布在全球各地,過去沒有人能夠將它們串聯起來。但我們發現,這些名字,全部都是擁有特異點級別個性的孩童。而他們,全都失蹤了。」
綠谷出久的手指在顫抖。
爆豪勝己用膝蓋輕撞了他一下。
綠谷出久回撞過去,然後把膝蓋留在那裡,靠著他穩住自己。
「那與這所學校有什麼關聯?」爆豪勝己的聲音沉穩而堅定。
卡羅琳娜看向眾人。
「據我們掌握的情報顯示,有些 AKUS 成員曾出現在那所學校。他們就是學校的一部分。學校完全由私人資金支持,但我們查不到這筆資金的合法來源。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即使那些孩子現在不在那裡,仍有某些資料或數據中心隱藏其內。地點偏僻,靠近太平洋,交通方便。畢竟,它是一所小學。」
爆豪勝己點了點頭。
「行動計畫是什麼?」
爆豪勝己與綠谷出久肩並肩走著,一身全副武裝的爆豪勝己,身旁是包裹得密不透風的綠谷出久。
「沒想到發目明連溫度調節功能都顧及了!」綠谷出久興奮地說:「我一點也不覺得熱!明明穿這麼多!」
此刻的陽光,早已不像幾個小時前那樣熾烈。
爆豪勝己望向那雙晶亮的綠色眼睛,眼裡是濃烈的煩躁,混著一絲難以名狀的怒意。
「噢,真是太替你高興了。」爆豪勝己擠出一句話,語氣裡盡是冷嘲熱諷。
綠谷出久轉頭看他,不禁皺眉。他看見小勝臉上早已佈滿汗珠,雖然沒穿冬季戰鬥服,但還是套著一雙高及上臂的手套,而那件黑色高領背心似乎將陽光全數吞噬。
綠谷出久露出一個有些調皮的笑容。
「撐住點,小勝!」他高舉拳頭,露出燦爛的笑容,「等我們開打時你就會慶幸流了這麼多汗的!」
「我現在倒是想把你掛起來涼快一下。」
「哈哈哈,真好笑耶。」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
「喔?」
他們穿過叢林間蜿蜒的小徑,走過這座名為庇護所的寧靜小村。
突然,有人輕拍爆豪勝己左肩。他立即轉頭。
但什麼也沒有。
綠谷出久一眼就看到伊萊──Mr Right,穿著黑色戰鬥服,從爆豪勝己右側繞過,神情得意地走到前頭。
『不好了……』
爆豪勝己臉上的冷笑更加猙獰。腳下剛要動作,綠谷出久一手繞過他的腰,把他硬生生拽了回來。
「馬上他媽的給我放開!我要宰了那個得意忘形的混──」
「小勝,他就是故意在惹你生氣啊!」
綠谷出久即使不靠裝甲,也有不容小覷的力量。他牢牢抓住小勝一陣亂動的身體,硬是將他拖著朝快樂泉小學的方向前進。
他們很快就抵達目的地。
那剝落的黃色油漆絲毫未減這棟建築的魅力。翡翠綠的百葉窗與主體形成強烈對比,反倒更顯繽紛。美麗,隱密。
「你怎麼看這計畫?」爆豪勝己低聲問。
戲謔早已退散,語氣冷冽。
綠谷出久將心中的疑慮說出口:「我覺得……穿著全套武裝去質問校長,還帶著十個英雄,還都是外國的英雄……這主意真的沒問題嗎?」
他明白理論上是當地英雄出面發問。但他環顧四周──全體成員都到了,全副武裝地站在學校外。
爆豪勝己沉吟一聲。
「像是在發出某種戰吼。我想……」他說,神情陷入沉思。
綠谷出久站直起來。
「戰吼……戰吼……這是在傳遞什麼訊息……難道卡羅琳娜是故意在激怒對方?」
否則為什麼要從世界各地精挑細選這麼多強者?還讓他們穿上戰鬥服?
這是要……設伏?
爆豪勝己立即轉向他。
紅眸一震,眼神閃爍。
「你是說……孩子們,會不會真的就被藏在這裡?」
綠谷出久立刻湊近,壓低聲音,生怕被同伴聽見──
「卡羅琳娜明明說的是資料中心……那為什麼要讓 Mr Right 和 Dynamight 親自出馬?還把整隊人帶來做什麼所謂的偵察行動?這根本──」
「──根本說不通。除非──」
「──他們其實是想嚇唬 AKUS,逼他們──」
「──提早行動,宣布封鎖?甚至更糟──」
「針對孩子下手!?」
綠谷出久的瞳孔驟然放大。
如果──
他心跳穩定,思緒清晰,眼前的每一條可能性像線一樣被他理順。驀然地,這片靜謐叢林中的空地,在夕陽與聖母山脈的金光籠罩下……
竟成了這世界上唯一存在的庇護所。
而有什麼──
「小勝……」綠谷出久低聲吐出一口氣,緊繃地低語,「有什麼事,快要發生了,非常非常不對勁。」
爆豪勝己退後一步,掃視四周。其他英雄們仍閒散地等待著。
普索、變形俠和赫克已經進入校園,幾分鐘前的事了。
『告訴我該怎麼辦,小勝。』
「局勢已經開始轉動了。接下來怎麼走,Deku?」爆豪勝己的聲音緊繃如弓弦。
綠谷出久一顫。
「我、我不知道,你覺得──」
爆豪勝己側起頭,眉毛不耐地一挑。
「你不知道,就他媽動腦去想啊,笨蛋!」他低聲吼道,聲音冷得像刀,思緒的絲線正一根根從綠谷出久手中溜走……
『也許……我們可以找 Mr Right商量──』
「想想你會怎麼教你的學生處理這種情況?」爆豪勝己問。
這句話像救命繩索一樣,讓綠谷出久一把抓住。
「嗯……這個嘛……」那根思緒的線索逐漸明朗了起來。
他甚至沒察覺自己戴著手套的指尖已經抵在唇邊,直到爆豪一把將他的手撥開。
「給我把思緒講出來,Deku。說出來才想得清楚。」
「好。我們想一下最壞的情況會是什麼。AKUS 若真的人在校內,有可能會馬上做出敵對反應。他們一定有備用方案,不可能眼睜睜看我們調查而無所作為。這樣一來,我們就等於亮了底牌。然後……然後那些孩子也可能成為抵抗的一部分,尤其是他們如果覺得受到威脅,會用個性進一步升級衝突。我們無從得知他們受過什麼待遇,特別是如果有危險性高的個性存在──心理創傷也得考慮進去。如果我是教師,我會說……第一步是建立明確的指揮鏈,並立刻與卡羅琳娜聯絡。」
但──綠谷出久頓住了。這樣做似乎……也不太對。
『這一切真的合理嗎?』
「她早就打破了那條線。」爆豪勝己開口,「從一開始,這場任務的指揮鏈就破碎不堪。因為我們這些英雄根本沒有被告知真正的風險。你剛剛說的那些,全都可能發生。這根本是一場破綻百出的任務。」
綠谷出久重新梳理腦中的線索,如今它們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們得假設 AKUS 的成員已經被驚動了。現在也沒必要再掩飾行動。我們也無法對校內的孩子做出即時的應對。但鎮上的居民……叢林可以提供些微掩護,但他們必須是我們首要的撤離對象。那麼,剩下一件事。」
「什麼事,Deku?」
「我們得準備好面對全面升級。」
「你說怎麼做就怎麼做。」
綠谷出久摸向自己的通訊器。
「卡羅琳娜,我們需要立刻撤離村莊。請問能否協調當地警力執行?」
通訊器另一端靜默了一會兒。
接著傳來她的聲音:「為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這樣不行。
「卡羅琳娜。」綠谷出久開口,他自己都驚訝於自己的語氣。那是一種從未出現在少年時期、即使體內懷抱著 One For All 時也未曾擁有的自信──那是屬於一個成熟男人的聲音,「你必須相信我。這就是我參與這場任務的理由。」
通訊器那頭又是一陣靜默的雜音。
「明白了,Deku。」
綠谷出久轉向爆豪。
「我們得集合所有英雄。」
他的動作既緊繃又流暢──他說明情況時語氣堅定,毫不顫抖,心跳也未曾錯亂。然而……在腦後有種騷動,那是某種沉甸甸的預感壓在腹底,低語著:這一切都是無可避免的。那是戰火中鍛造而成的直覺,十餘年後依然存活於他體內。
「我們該──」織夢者才剛開口,就被打斷了。
地面震動了起來。
無可避免。
所以當爆豪勝己與綠谷出久四目相接時,他們既不震驚,也不慌亂。
「準備好了嗎?小勝!」
「他媽的當然!」
綠谷出久轉向其他英雄,他們的眉頭隨著地面的異變微微顫動。
「嘿!」綠谷出久露出一抹充滿鬥志卻又熠熠生輝的笑容,「我們可是準備好的!想想看,要是這幾分鐘前發生你們會嚇成什麼樣吧!」
磁魅,那個年紀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女孩,朝他顫顫地一笑,即使腳下大地滑動,她也挺直了脊背。
綠谷出久轉身面向那座學校。
就在一瞬間──
一道刺耳的巨響撕裂空氣──那聲音如利刃般衝擊在場所有英雄的耳膜,穿過叢林,捲起如風暴般的氣浪。只消片刻,牆面開始震顫。緊接著──
緊接著是一聲令人背脊發寒的尖嘯──那是某種龐然之物正以駭人的速度生長、毫無保留地破壞眼前一切的聲音。
綠谷出久在記憶中飛速搜尋,於腦海之中奔馳而過── 「那些孩子的個性……孩子的個性!是哪一個,哪一個──」
轟然一聲巨響,一道龐大的骨質結構從校舍屋頂炸裂而出,瓦片碎裂四散,無數尖銳殘骸飛濺而下。空氣中瀰漫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聲,更多骨刺從牆體破土而出。
它們巨大無比──扭曲、鋸齒狀,無止盡地向外延伸,延展至不自然的長度。不自然的粗壯。
「小勝!」綠谷出久一聲驚叫,成為最早做出反應的英雄之一。眾人的目光紛紛投向他,但綠谷出久只看著小勝,「是卡蜜拉·莫拉雷斯!『個性』是骨骼綻生!」
爆豪雙眼立即睜大,瞬間領悟。
「操!操他媽的!偏偏是她!」
靈光,那位年長的美國英雄,轉頭看向他們,「我們不能直接把這些東西全炸成灰嗎!?」
綠谷出久眉頭一皺。
『這是最糟糕的情況……』
「那些是她的骨頭。只要她還活著,這些骨刺就會不斷蔓延,將一切吞噬。但問題是──」又一陣地鳴,腳下不穩,綠谷出久啟動推進器,「──只要我們對這些骨刺出手,就是在傷害她!他們知道我們不會那麼做!而一旦我們真的傷了卡蜜拉,她可能會失控得更嚴重,把更多東西摧毀殆盡!這不是選項,我們──」
「喲!」
綠谷出久循聲望去,是伊萊。
「不只是她。還有拉斯·艾瑞克森。」
綠谷出久急切搜尋腦海中的線索。
拉斯……拉斯……
爆豪勝己身軀一震。
「是那個影魔個性!」
『就是他!』
地面開始崩裂。
綠谷出久下令:「米利,啟動懸浮模式!」
他轉回現場。
果然,黑影從每一道骨裂中滲出──從每一扇敞開的窗戶爬出,沿著仍不斷綻生的骨骼結構攀爬而上。每一次扭曲、每一道轉折,似乎都會衍生出新的、扭曲而駭人的枝幹,自屋頂、窗框鑽出,如今更是──
朝他們襲來!
綠谷出久高聲喊道:「絕對不只他們兩個!」
「那我們該怎麼辦?」磁魅轉向他,「請下指令!」
綠谷出久來不及體會那份沉甸甸的責任,也無暇顧及個人情緒。他只緊握著自己的心線,將目標拽向現實。
「我們得動作快!需要一組人去營救那些孩子!」
伊萊衝上前來,「植語者、花靈、靈光,你們進去!找到普索、變形俠跟赫克,把事情搞定!」
綠谷出久轉向其餘人。
「磁魅,織夢者,你們負責那些影子。這會很棘手。每個影子都是自主的,由拉斯的情緒驅動,而不是他的指令。小心行事!」
「明白!」
Mr Right 質疑地問:「什麼?只派兩個人去對付骨骼綻生者?這真的可行嗎?」
綠谷出久毫不猶豫:「當然!」
「媽的就是這樣。」
Mr Right點點頭,轉身離去。
爆豪勝己和綠谷出久立刻啟動推進器,朝學校屋頂飛去。
那些骨刺交織成的網絡越來越複雜。
「作戰計畫是什麼!?」綠谷出久問。
「米利,保持懸浮。」
爆豪勝己停在他身旁,雙掌不時噴出小段爆裂火花。
天空已漸漸暗了下來。
「不能攻擊那些骨頭。」爆豪說,「我們得找到卡蜜拉,讓她停下來。先穩住那孩子,再解除她的個性。簡單!」他咧嘴一笑,笑得瘋狂而燦爛,讓綠谷出久一瞬間感到失了重心──既被牽住,又被擲開。「也就是說,我們得穿越這片骨骼迷宮,對吧,Deku?越快越好!拖得越久,骨頭就越多。」
「沒錯,小勝!」
『但要怎麼辦?』
對了!
「一定得是你!」
「一定得是我。」爆豪勝己同時開口,「你穿著那套裝甲太笨重,我可以用──」
「──用小型爆破推進自己穿越這個迷宮!」
「但我需要你用合成黑鞭抓住我──從高處觀察,幫我指引方向,不然我速度不夠快。」
「米利,黑鞭狀態?」
「容量百分之百,Deku。」
「好。出發!」
電能量的黑鞭從綠谷出久的護腕中解開,纏住爆豪勝己修長的腰肢。綠谷出久一拉,心想,穩了。
他們一同飛上至最高處。
然後爆豪勝己縱身而下。
綠谷出久不敢移開視線,只能死死盯著小勝墜入那盤根錯節的骨骼叢林中。
左、再右、再左。若不是他手腳間不斷綻放出的橘紅色爆光,綠谷出久可能根本無法捕捉到他的軌跡。
但,隨著爆豪勝己深入,綠谷出久也跟著前行。
他在必要時拉動──
就是那裡!
爆豪勝己險險避開了一根剛剛突然刺出的骨柱。
又一次!
又一根骨刺竄出。
爆豪勝己繼續往下墜落,越陷越深。
「米利,幫我注意四周!」
「沒問題。」
雖然綠谷出久仍能感覺到地面在震動──或許是伊萊、織夢者和磁魅正在與那些影子死戰──但此刻,爆豪與綠谷出久的世界一片靜謐與昏暗,唯一的聲音是小勝偶爾的驚呼與吸氣聲,在他穿越這錯綜複雜的迷宮時。
而綠谷出久,也沉默不語。只剩下他規律的呼吸聲,吐氣、吸氣,一如靜坐般平穩。
他的思緒異常清晰。比很久很久以來都還要更清晰。
眼神如刃,銳利無比。
凝視。
無需言語,便知道對方下一步動作。
在這片寧靜而神聖的空間裡。一片漆黑中,綠谷出久眼前只有那些細小而絢爛的橘紅色火花軌跡。
他忍不住想:『小勝的個性真的好耀眼。』
這個念頭打亂了綠谷出久規律的呼吸節奏──胸口一緊,呼吸頓住了。
當爆豪勝己引爆前進時,綠谷出久便即刻拉動黑鞭,感受到爆豪勝己墜勢在護腕上傳來的拉力──那是一種令人安心的重量。
然後,這場看似永恆卻瞬間消逝的旅程,終於來到終點。
「Deku。」耳機裡傳來那聲低語,滑進他的耳道,彷彿靜謐的鐘聲。
「小勝。」綠谷出久也壓低聲音,不敢破壞這份專注,「怎麼了?」
「我看到她了。」
綠谷出久的心猝然一緊。
『我們,我們沒想到下一步!』他才驚覺到。
「米利,黑鞭狀態?」
「黑鞭能量剩餘七成三。」
「米利,把黑鞭的其中一端引導出骨網。」
「了解,Deku。」
『別擔心,小勝。我會搞定的。』
「米利,聯絡 Mr Right。」
「正在撥打 Mr Right。」
鈴響了一次,兩次,終於──
「喲,Deku!」
綠谷出久冷聲道:「報告狀況。」
「我們把本地居民救出來了,花靈和植語者正和孩子們一起。小孩已經開始注射鎮靜劑。所有人手都轉去應對那些影子,不過人這麼多,應該不成問題。你們那邊需要支援嗎?」
綠谷出久看著小勝的爆炸餘光越來越微弱。
「不用。我們從裡面處理。但我有一條黑鞭伸到屋頂外,我需要你把鎮靜劑送下來。」
「明白,老大。」
綠谷出久耐心等候──一手向下伸展,黑鞭仍緊繫著爆豪勝己的腰,另一隻手則高舉向空,等伊萊把鎮靜劑送來。
兩分鐘的沉默。
綠谷出久感到左腕一緊。
『是鎮靜劑!』
「米利,把鎮靜劑傳給我!」
骨之迷宮越發密實。
四周幾近全黑,唯有裝甲的藍光微弱地映照出他的所在。
但……綠谷出久集中精神,讓第二條黑鞭追隨著第一條,朝小勝飛快延伸而去。
「小勝!」綠谷出久對著耳機大喊,「我送了一支鎮靜劑過去!在你身後!」
四周只有沉默。
『不會吧……』
「小勝!」綠谷出久喊得更大聲、更緊繃,「你還好嗎!?回報狀況!」
耳機的另一邊仍是沉默。
「我說,回報狀況,Dynamight!」
「連英雄代號都喊出來了啊?」耳機裡傳來一聲不疾不徐的回應。
綠谷出久整個人垮了下來。
「你沒事就好!現在情況怎麼樣!?快拿那個──」
「不拿。」爆豪勝己的聲音低沉,「給我一點時間。」
「什──」
「我得集中精神。所以,出久,拜託你給我他媽的一分鐘。」
綠谷出久的嘴唇緊緊閉合。
他在骨網中找了一處空隙,悄然等待。
不到四分鐘,他的耳機再度響起。
「是我,Mr Right。情況怎樣!?除了卡蜜拉,已尋獲全數失蹤孩童,威脅全數排除,只剩這該死的骨之迷宮。你們需要支援嗎?」
綠谷出久毫不遲疑。
「不、不用支援,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對面傳來一聲不悅的咕噥,綠谷出久全身繃緊。
「相信我,好嗎?」他低聲說,連自己都驚訝這語氣中的篤定。這不是他教學生時的語氣,更不是在戀愛裡會有的語氣。而是,此刻與來自英雄之國的第五名英雄正面交鋒時,他的聲音竟是這麼堅定。
『快點啊,小勝!』
再一分鐘。
然後,終於發生了。
骨骼裂開,一道髮絲般的裂縫悄然綻現,並不斷擴張、蔓延,如受到鼓舞般伸展。
『要崩塌了嗎!?』
但在綠谷出久還來不及驚慌之前,這一切就這麼……
……化為塵埃。
一團白色粉末漫天飛散。
就像是墨西哥的雪。
夜空像一雙張開的手臂迎上綠谷出久,明亮而溫柔。
他低頭望去,隱約瞥見一道橘光。
綠谷出久瞇起雙眼。
那是大.爆.殺.神 Dynamight,正緩緩攀升而上。一個黑髮小女孩緊緊抱住他的脖子,雙腿纏繞在他腰間,還有黑鞭將兩人牢牢牽繫。小女孩清醒著,平安無事。
綠谷出久用力抖下手腕,拉著他們更快地靠近。
他笑得燦爛,兩排牙齒都露了出來。那是驕傲無比的表情。
原本預計為期兩週的任務最後只用了三天就結束。
綠谷出久還記得,「兩週」這兩個字是怎麼從爆豪勝己口中甩出,那時他們站在人聲稀落的結田府街角咖啡廳前,綠谷出久甚至皺了皺眉。
但如今……
他不禁想,如果自己再留下來一點時間,會發生什麼?
『…我才剛認識我的隊友啊!』
不過大多數人明天一早就會打包離開,爆豪勝己和綠谷出久也是。
但此刻,他們坐在絕杯酒吧──一間破舊小酒館,就落在天空港沿海的索爾海灘(Playa del Sol)沙灘邊。雖說略顯破敗,但海風仍自在吹拂,味道濃烈,令人難以抗拒。綠谷出久欣賞掛在入口上方、斜斜懸吊的木牌,歲月與鹽份讓字跡顯得斑駁;他喜愛那片海浪永不停歇的喧囂;喜愛室內剝落的灰泥牆與剝落的松石色塗層,還有天花垂吊的多彩剪紙旗。最打動他的是一支現場樂隊,溫柔的吉他撫慰著綠谷出久的心。
當然,他也沉浸在圍坐在大桌前的那種閒適氛圍裡──那是庇護所全體英雄在慶祝勝利後的歡愉時刻。
任務報告:
- 無人死亡
- 無人受重傷
- 15 名孩童獲救,將轉送至日本接受個性輔導
「來!這一回!」那位來自美國、名叫歐若拉·諾斯(Aurora Knowles)的靈光拍上桌,托盤裡排滿了梅斯卡(Mezcal)小杯,「全敬我們勇猛的指揮官 Deku 一杯!」
綠谷出久出久整張臉漲得通紅,急忙用雙手遮住臉──這是他許久未跳過的一套熟練反射動作。但顯然,他還沒真正從「容易害羞」這點畢業。
「好耶!」
「乾杯!」
「喔耶!」
坐在他身旁的爆豪勝己側身一伸,拿了兩杯烈酒。
「給我也來一杯吧?大.爆.殺.神先生。」伊萊在爆豪勝己身旁喊道。
爆豪勝己回頭扭頭,用不信任的目光瞪著 Mr Right。
「好啊,等豬會飛的那天吧,混蛋。自己拿。」
爆豪勝己撥回座位,一杯烈酒送到綠谷出久手上。
「我懂了…是要我拯救過世界,才能享受一下公主待遇?」他半開玩笑地說。
綠谷出久皺眉。
『他真的超愛惹小勝生氣……』
爆豪勝己氣得說不出話來,連一句髒話都罵不出,只能怒吼般地噎住了聲音。
綠谷出久忍不住想,真是可惜……
他其實挺喜歡伊萊的,可那兩人之間的格格不入簡直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就像太陽總是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一樣顯而易見,他倆根本不可能合得來。
綠谷出久探身,拿起一杯烈酒,遞給伊萊。
伊萊笑容燦爛地道:「謝啦,Deku!」
即便身旁圍繞著這麼多人──這麼多酷炫又有趣的英雄們──全都似乎發自內心地敬重並欣賞綠谷出久……!
他雙眼亮得像星辰,精力充沛到話匣子完全停不下來。他靠近小勝。
「大家的個性都超、級、厲、害,對吧,小勝?對吧對吧?」
爆豪勝己抬手,將手掌往綠谷出久臉上一按,輕輕地推開他。
綠谷出久一邊笑、一邊羞紅了臉,臉頰貼在小勝的掌心裡。
「當然都很酷啊!」
「我說啊……織夢者能讓人產生幻覺,可比現見凱咪的高級多了。據說你根本無法分辨,自己是不是已經落入她的夢境!」
「嗯。」
「還有磁魅!天啊,我真的很慶幸她沒有變成敵人。能控制金屬的能力本來就很強了,結果她還能操控到分子層級欸!你想過嗎,如果她碰上血液時……我很好奇她自己有沒有想過這個可能……」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啊混帳?」
「欸總之啦。花靈的個性其實有點像混合了鹽崎茨和小森希乃子的個性!能讓萬物生長、開花……那種個性絕對不想落入壞人手中,對吧小勝?我聽說她一個人就能讓全校的小朋友全睡著。」
「有夠他媽有用的。」
綠谷出久忽然驚覺,自己講了超久,而且根本沒給別人插話的機會。
「啊對不起,我是不是話太多了!」他將錯推給酒精殘餘的腎上腺素,還有那吉他和風笛交織出的旋律──
「講吧,白癡。我不介意。」
綠谷出久仔細看著小勝,只見他安靜地待在身旁,耐心地望著自己。
小勝一向誠實,不論是言語還是神情從不藏著掖著。而此刻,綠谷出久沒有從他臉上讀出半點不悅。於是他決定,順著心意,繼續說下去。
海風從那間開放式酒館悠悠掠過,輕輕掀起小勝身上那件寬鬆的麻襯衫,與出久所穿的幾乎無異。
不同的是,小勝脖子上繫著一條粗黑線編成的項鍊,蜿蜒盤繞,竟與他的氣質出奇地和諧。
『所以呢?』
小勝真適合熱帶風。綠谷出久想。
綠谷出久咽了口口水,繼續說下去。
「不過我到現在還是沒搞懂伊萊的個性。」
說到曹操──
伊萊就從爆豪勝己肩膀後方冒出頭來。
爆豪勝己眉頭一跳。
「啊!這是國家級機密啦。」伊萊指著鼻子,語氣頑皮。下一秒,爆豪勝己肘擊他肚子。
「不過我現在喝超醉啦,所以要爆料囉!」
瞬間,綠谷出久彷彿變回了那個英雄宅,迷戀『個性』的少年。
綠谷出久不假思索就把手往小勝胸口一按,把對方推進椅背,自己則直面伊萊。
「唔咕──」爆豪勝己悶哼。
「所以你們覺得──」他先指著綠谷出久,「還有你──」指著爆豪勝己,「──我到底是什麼個性?」
「喔喔!」綠谷出久挺起胸膛,「一定是能量釋放類的!」
伊萊靠近了些,臉幾乎貼上爆豪勝己,但視線仍鎖定在綠谷出久身上,完全忽視那位火爆的金髮男。綠谷出久心頭一抽。
「答對啦!我的個性叫『能量轉移』(Energy Transfer)。我用左手──」他舉起一個烈酒杯,「可以抓住任何有能量的東西。小時候是汽油這類的,現在這種酒杯也行。畢竟嘛,連原子都有力量喔。」
綠谷出久雙眼睜大,滿臉驚奇。那個住在他體內的少年──對個性癡迷不已的英雄宅──歡欣鼓舞;而身為職業教師的那個自我,也不禁精神一振。
爆豪勝己也湊了過來,盯著那酒杯瞪,手指還若有所思地摩挲下巴。
「我可以將這些能量轉換成任何我想要的形式,用右手。」他伸出右手,「比如聲音──」只見他的掌心發出刺耳尖銳的嘯音,「──或是光。」接著是一道耀眼白光,「甚至是更強大的東西,例如爆炸。」
綠谷出久眼睜睜看著那熟悉的橘紅色火花自對方掌心竄出。
那抹琥珀色的光芒,照亮了小勝臉上的每一道棱角。就在那一瞬間,綠谷出久被震懾住。
小勝的輪廓看起來如此銳利、成熟。他看起來,真的長大了。
綠谷出久也不禁思忖,小勝會不會因此生氣?畢竟有人模仿他的個性。他知道物間寧人那傢伙總能把小勝惹得火冒三丈。
但小勝……
他的眼眸倏地睜大。那雙熾紅的瞳仁映著零星的火花,竟閃閃發光,如同燃燒的寶石。
綠谷出久屏住了呼吸。
伊萊雙掌合上,示意表演結束。
綠谷出久連忙坐回椅子,清了清喉嚨。
『我大概喝太多了。』
「所、所以你才叫 Mr Right!因為用右手出力?」
伊萊靦腆地笑著,「沒錯,Deku。相信我,要是能回到過去,我一定改掉這名字。現在沒人知道真正原因,因為政府不讓我講!」他嘟起嘴,瞬間像個小男孩。
爆豪勝己忽然大笑,聲音從胸膛深處湧出。
他揚起一個誇張的好萊塢式笑容──過分矯作的、詭異的。他一手摀胸,一手高舉空中,裝模作樣地說:「當你面前有兩個選項,永遠要選 Mr Right。」
綠谷出久一口水嗆進喉嚨,一邊咳嗽一邊笑到肩膀亂顫。
「喂……!夠了啦!」伊萊抱怨,忽然又像個二十三歲出頭的青年。
爆豪勝己大笑,仰頭笑得肆無忌憚。
伊萊咕噥:「至少我知道你看過我的廣告。」
那夜過得異常愉快。綠谷出久喝得比過往任何一次都多,但整個人卻輕盈無比。他問磁魅她的個性還能怎麼應用,問她有沒有想過用在血液上,她說「當然有啊!」還說這讓清理犯罪現場變得超方便。綠谷出久笑了,然後驚覺──啊,她不是開玩笑。
他沉醉在音樂裡,當變形俠抓住他非要跳一段勉強稱得上探戈的舞時,他笑得開懷,踩得東倒西歪。
他沒有去查看手機訊息。那片小小的金屬片,彷彿在這間昏黃昏暗、臨海的酒館裡,根本不存在。
他不想讓夜晚結束。
於是,凌晨三點,他就站在吧台前,等著今晚最後一輪的酒。
綠谷出久拿著酒盤,轉身在人群中尋找小勝的身影。
啊!
他看見一頭金黃的尖刺頭髮在人群中若隱若現。
綠谷出久穿過桌椅交錯的人潮,想要靠近他。
人群讓開,然後他看見了伊萊就站在爆豪身旁。
『唉……還是得去當和事佬。』綠谷出久嘆了一口氣。
伊萊臉上掛著挑釁的笑容,這表示距離小勝釋放爆炸僅剩幾秒──
伊萊卻伸出手指,勾住爆豪勝己的下巴,往上抬。接著帶著青春的衝勁,吻上去。
爆豪勝己靜止不動,而伊萊在拉開一寸後,再度吻上去。
綠谷出久當場僵住。
張口結舌。
『什麼!?』
下一秒,伊萊再度抽身,但震撼綠谷出久的,是小勝的反應。
爆豪勝己勾起一道凶狠的笑容,鼻尖輕輕碰上對方,微微側頭,重新壓了上去。這次,溫柔而強勢。平穩而粗獷。
伊萊的吻是調皮的,而小勝的……
小勝的親吻像浪潮一般推進,嘴角還微微帶笑。那是一個深沉而激烈的吻。
跟他吻敦夫時截然不同。跟綠谷出久自己親御茶子的方式也不一樣。那些吻都輕柔溫軟,順從而甜蜜,那是綠谷出久唯一懂得的親吻方式。
即使隔著人群,綠谷出久仍清晰地看見小勝伸出舌尖,伊萊整個人如水一般融入他懷裡。
為什麼?為什麼兩個性格如此不合的人,卻接吻得那麼……那麼……
綠谷出久把那幾杯酒全留給自己,轉身離去。他掏出手機,看時間。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