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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愿言怀人,舟车靡从
“无可奉告……”
“是我。”景元点亮幽囚狱角落的一盏灯,看到开到最大的亮度,没太多意外,迅速拨到较暗的状态,“难怪你没听出来人是我,看样子近日来访者不少。”
丹枫合着的眼掀开一半,看了眼来人,又闭上了:“再过两日就到刑期了,他们心急些也正常——倒是你,这时候过来做什么。”
“见老朋友最后一面,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吗?”
“这一面未必是最后一面,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届时一定会以见证为名要求你到场的。”
“他们要求是他们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只是想看我在旧友面前受刑,看我会不会在那种时候放下尊严,说点什么他们想听的话罢了——为此他们能做出什么,你这些时日也见过了。”
景元发出一声没什么情绪的笑:“又是尊严,都这种时候了,还要抱着你的脸面不放手吗?”
“该告知你的,我都说过了;不到这种时候,你也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丹枫叹出半口气,余下半口跟着沉闷的疲惫混在一起,像一块还没研开直接被丢进水中的墨条。
听出对方话语中的困倦,景元搁置了追问的打算,另寻了个托辞:“不知是哪一方将消息传了出去,求情的、请愿的、要求延后刑期的……我这些天收的请求与讯息也扰得我不得安宁,就当我来你这儿寻个清净,五个系统时,再多我也争取不到了,你休息吧,我会提前叫醒你。”
“足矣,多谢。”
“别急着谢我,等你睡醒,我还有话问你——需要我帮你把这链子解开吗?”
“不必,习惯了。”丹枫说完后稍作调息,以堪称迅捷的速度地入睡了。
景元放轻动作,靠着墙边坐下。他先前找的托辞也是事实,这些天找上门还推脱不得的会面太多了,打理事务的时间几乎被挤压殆尽,前一日熬到深夜,第二日一早便有人登门。丹枫这头不得休憩,他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在这五个系统时里,寻常人唯恐避不及之的牢狱,已是近日难得的清静之所。
他掏出玉兆将审讯的名头丢回去,当做回绝部分会面请求和暂且无法处理加急事务的理由,设置了个定时提醒,也合上双眼。
景元醒来时,看了眼时间,还没过去四个系统时,转头看向丹枫,发现丹枫半睁着眼出神,眼中却一片清明,看上去醒来有一会儿了:“不多休息一会吗,机会难得,以后……之后我都来不了了。”
“睡不着……你就当是,饿久了的人,反而吃不下太多食物吧,”丹枫慢慢偏过头来,看向他,“不是说还有话要问我,问吧。”
景元缓缓站起身,坐在墙边睡的这几个系统时,让他身上有些酸痛——与训练过后肌肉的酸胀和战中受伤的创痛不一样,是一种筋肉与骨骼间重新连接、血液凝滞后重新开始流动的滞涩感。
他看向坐在那里、自始至终没有挪动的丹枫。一时间,打好的腹稿都被这不见天日的牢狱中不存在的风吹散了。
这两年里,发生的事太多太多了。倏忽之乱,白珩战死,腾骁将军身亡,帝弓司命选中他继任罗浮将军之位,时值百废待兴,他素来景仰的持明龙尊却闹出新的动乱,被惊动的冱渊君赶至援助罗浮云骑,师父亲手斩杀“孽龙”后,没有见他,只说想一个人安静待着,再有消息时,便是师父身堕魔阴,十王司无力阻止,向他求援……
曾几何时,龙尊和腾骁将军一样,他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他们为自己提供教导和指引。腾骁将军故去,再过几日,丹枫也会死去——两日后刑过,龙师们不会提供治疗,他也没有闯进鳞渊境与丹枫会面的机会。
天人亚种的寿数可达上千年,他在他们的辉光下不过数十载,就要亲眼见证旧时代落下厚重的帷幕。他想阻止,但无力阻止。
持明一族身负“不朽”赐福,丹枫存于此世多少年,他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第一次与丹枫会面时,在对方眼中,自己与新生儿无异。他也想不明白,前几日还在指点他特殊时期如何避繁就简推行新策的丹枫,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转头就去“复活”白珩。
于理,丹枫犯下大错,颠倒死生,造就孽物,造成大量人员伤亡与财物损失,又间接令两族关系紧张,应星失踪,师父堕入魔阴……本就不明朗的形势雪上加霜,他本应该有怨的。
但这些丹枫本应该比他更清楚,甚至还有些事务条例当初就是丹枫拆解后讲给他听的。他不是因着念旧情才毫无怨恨的,他只是觉得不应当走到这一步……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
“我说过,该告知你的,我都——”
“倏忽遗骸附近值守的云骑军中有六人存活,中有一人声称自己当时见到的是两个人影,你一直说是你一人所为,另一个是谁?”
丹枫笑了一声:“原来还是有幸存者的……真好,也多亏你按下了消息。”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心里早有答案,何必揣着答案来向我提问。”丹枫垂下眼,又恢复成先前半合着眼的状态。
“我需要你的回答,来确认我的答案。”
“不,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来确认自己的答案,你这时候才来问我,只是希望我能否定你的答案。”
被说中心思的景元沉默片刻:“……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时间有限,你不妨问些更有价值的问题。”
景元深吸一口气:“你当初为什么要‘复活’白珩?”
“不错的提问,我可以和前面的问题一起回答你,”丹枫仿佛听到了感兴趣的话题,扬起眉睁开眼,语气像被一尾鱼搅动的水面,终于泛起了涟漪,“不过答案关涉持明族的秘密,想知道的话,跟我做个交易。”
景元的面色被这条鱼一尾巴扇进了水里:“非要用这词儿吗,过去——”
“今非昔比,”丹枫打断了他的话语,“你现在的身份,跟罪囚没有关系更好。”
“那你不如说是条件,还更直截了当……只要我能做到。”
“你能做到,如果你想听的话,我也可以说成,拜托你帮我个忙——两日后的褪鳞,行刑者下多狠的手完全看他们背后之人的良心,我不觉得他们还有这种东西……超出理智负载的痛苦同样会激发龙狂,现在罗浮上已经没有能平息第三次灾乱的人了,这里也禁不起第三次灾乱了——不过只要他们落刀之处都是死肉,就能避开风险了。”
景元听完,站在原地,像一颗生了根的草,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根系从土里拔出,走到丹枫近前:“假如你还有机会离开这里……”
丹枫仰起头看他,不知是不是狱中太暗,他看不见丹枫眼里昔日的光了:“事到如今,他们如何处置都不过分,都是我罪有应得,现在场面已经够乱了,你要做的是修补漏洞,而不是利用漏洞,不过,现在的我,没资格跟你说这类话……暂且撇开公义不谈——景元,你在劝我逃走吗?”
景元呼吸一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种提议于丹枫而言,无异于羞辱——他本应该清楚的——只是丹枫知晓他没有旁的意思,话中也没有非要他回答的意味,只是他仍过意不去。
“抱歉,”他将手按在丹枫右肩上,“我不太确定下手的轻重……”
“无妨,持明龙尊的躯体比你想象的要坚韧,”丹枫偏过头,垂落的发丝从他手背上滑走,“且不论你现在的力量,还远不至失手将我杀死的程度,即便你真的带着我的尸体出去,也不过是不好交差,并非不能交差,不必紧张。”
二·愿言不从,叹息弥襟
连在丹枫身上的链条荡了几晃。
丹枫闷哼了一声,待喘息平复后才开口:“……可以了。”
见丹枫的身形不再晃动,景元松开扶着肩膀的手,后退了半步,别开眼。
“是应星……应星那时来寻我,求我动用化龙之术。”
“你那时就这么同意了?!”景元不解。
“旁人总觉着,历任龙尊对化龙妙法讳莫如深,对我们自己来说,它就像鱼生来会游泳,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那时,我完全没想过会有意外发生的可能,思量过最大的麻烦,也不过是带朱明仙舟的短生种擅闯罗浮禁地,倘若被云骑发现该如何交代。”
简单到令人感到荒唐的理由……被云骑发现捅破天也不过是汇报到自己这里,低头找人帮忙,跟要打折他骨头似的,景元心想,不过对丹枫来说,的确是骨折更容易接受。
“那龙师们要求你交出化龙妙法,声称你拒不配合……”
“一是跟其他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生便会呼吸这种事,实在无趣,二是倘若使他们知晓,化龙之术普通持明根本无法使用,也无法由龙尊对其他人施用,会有什么后果,显而易见。”
景元迅速反应过来:“只要战事不平,有持明在外战死无法返回古海蜕生,持明一族的人口注定衰减,缓慢……走向灭亡。”
“届时再有战事兴起,贪生畏死之徒便不会离开驻地出战,甚至可能会协同他人谋划叛离仙舟,即便他们什么都不做,只留下这类人留在族中,与灭亡也相差无几,每个族群都有自身的局限性,只是大部分人不愿意接受。”
“难怪那时冱渊君听闻此事毫无反应……”
“你此前还向她求援过?”丹枫的语气里混入一丝诧异,“你资历尚浅,她不信任你,也不算意外,若不是镜流那时将你带来……”
“现在她的名字已经被抹去了,在仙舟上。”
“我也不会同旁人谈及她了,她……记录上把她斩杀,”丹枫跳过了在这场谈话中不知该如何称呼的生物,“算在了谁头上?”
“冱渊君和腾骁将军。”
“也罢,”丹枫长叹一声,“她不在意这类名头,倘若有的选,她也不想动手……说到底,也是因我而起。”
“从前倒不见你多话……她当时为了一个挑战你的机会,颇费功夫。”
“活得久了,总难免看不上这,也看不上那,到最后,自己也成了自己看不上的;至于话多,那些前来问话之人总重复同样的询问、威逼与利诱,听着无趣,总是这样,我也憋闷,再说了,将死之人,絮叨些不也很正常,这仙舟上,除开你我,也没有第三个人能聊这些了。”
“确实没有人能陪我聊这些了,以后就彻底没有了……不过你今日话多,倒不见得是因为憋闷和将死——我也确实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放下那莫名的自尊的一日。”
“莫名……吗,需要出力时,龙师们让龙尊抛下理智激发龙狂,结束战斗后又被毫无尊严地压制,半梦半醒时,虽看不见,但听得见他们的闲言碎语,还有以为我毫无意识便趁乱踢踹和趁机割取血肉鳞片的,追究起来又是一笔烂账,难免另起纷争,清醒时就格外……我也不知道格外执著些什么,”丹枫的目光飘向远处,撞在幽囚狱墙面上,又掉下来,“一辈子想不通的事多得很,有的事越琢磨越偏执,也没办法,至少我现在想明白,下一世的那位,就不必纠结于此而痛苦了。”
“太晚了。”
“……?”丹枫的视线从墙脚回到景元身上。
“对我们,还是太晚了,这些事……都无可挽回了。”
“牵扯到你……抱歉,对不起。”丹枫不知道自己此时除了道歉还能给出什么回应,他本想叹气,又觉得自己作为灾乱的始作俑者,在作为受害者的景元面前总是叹气,很没道理——他逾千年的龙尊生涯里,偶有些小差错,也无人敢指摘,多数时候是与龙师产生利益纠纷而被攻讦,但那并非他的错,说来这是他犯下的头一个原则性错误,一来就直接载入史册了——但他实在不知在这种形势下,自己在承担责任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又应该作何反应。
“你也欠她一句道歉。”
“那时,我同她说过了。”
“你知道她可能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或许是去解决应星身上的问题了吧。”
景元顿时有种被六司同时要资金审批的头痛:“应星那边又是什么问题?”
丹枫意识到,镜流不仅直接离开了,且并没未告知景元当时的详情。
“应星沾染倏忽遗骸,大概会成为不死……之躯。”丹枫选了个听上去比较好接受的词。
景元扯动一下嘴角,默然片刻:“对短生种而言,躯体的长生超过头脑的负载,不是好事。”
“正是,牵扯进来的人越多,案情越麻烦,也不是好事。”
景元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你即便不是主谋,仍是主犯,不算诓骗。”
“跟你说话,很是省心。”
“一贯如此,只是你从前话少,”景元想了想,从前面的话茬里找了个能接上的,“我本以为你会托我照看下一世,之类的。”
“眼下这情形,他注定好过不了,你照不照看,没多大区别,不过,若是能挣脱龙尊这名头的枷锁,他或许以后能过得比我快意些……持明族五岁后,前世的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缓慢退去,有人认可前世的为人,有人不能理解,也有人全盘否定,幼时难免受前世影响,长大后会给自己取新名字用以同过去道别……他自有他的命数,轮不到我操心。”丹枫垂下眼睫,眼睛像被一席黑色的帘子盖去一半。
“如果那时——”景元说了个话头便顿住了。
“就算回到一切发生之前,那时的我也会再次踏上同一条路,那时的我眼中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狱中又陷入一片寂静,连两人的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聊到这里,景元觉得话已说尽了,道别后转身欲走。
丹枫在后面丢出句没头没脑的话来:“镜流她……你别怨镜流不道而别,她或许……也不想牵连你。”
景元没回头。
丹枫也没再说什么。
再见,便不是旧人了。
三·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听闻丹枫蜕生的持明卵已孵化,景元担忧龙师中会有人对他不利,以在罗浮律法下的刑期未尽和教化之名,将人转移回幽囚狱。
景元不太愿意回忆那天的情境。
行刑那日,龙师议会以见证为名要求罗浮将军亲至,事关两族盟约,他没理由拒绝。
只是他和丹枫都没想到,龙师不仅剐了龙鳞与血肉,还要斩龙角。
意外还是发生了,丹枫陷入龙狂后,生生把限制能力的法器从骨肉间挤落,一爪将地面按陷下去,龙尾将龙师收集到一旁堆放的鳞片扫飞,钉进周围的立柱与墙壁里,咆哮的声波将毫无防备之人都掀了出去。
他看着天上赤红的龙身,盘旋时伤口里淌出的血。
但伤处太多了。
像一场雨,景元想,他无法分辨空中哪一滴雨水自何处落下。
丹枫掌苍龙之传,司行云布雨。以前罗浮没下过这么大的雨。
雨停得比他预想得快,他调派到持明驻地外的云骑军还没赶到——他在倏忽之乱时见过丹枫龙狂状态下的破坏力,即便身受重伤,也不该只有这种程度。
丹枫没把全部的实情告诉他。
事态平息后,几位龙师急匆匆地去寻找散落的龙鳞,面上神情令他作呕。
景元正欲离去时,一位龙师拦下他,说了什么他没能完全听清,结合口型来看,大致是说褪鳞之刑尚未执行完毕。
他抬手摸了一下耳朵——他身上的血,不全是丹枫的。
他以受伤为由要求离场,龙师露出轻蔑的神色,让他离开了。
为此,在龙师轻易将人交出后,景元颇为意外——他本以为要费上一番功夫交涉的。
在探听到白珩“复活”后又蜕生的持明卵上、出现了独属于龙尊的异象的消息后,景元此前的两个疑惑都得到了答案——丹枫“复活”白珩之时,将大半龙尊的血脉转移到了白珩身上。
丹枫不是刻意向他隐瞒这部分信息的。在那种情形下,提及付出近乎替自己求情——丹枫做不来这事。
景元闲时会带些书去探望那孩子,感慨持明族幼时携带上一世的记忆真是非常便利,直接跳过了识字这一环节,还没过去几年就给自己起了新的名字——丹恒。
期间也有些不愉快的事,景元发现丹恒的龙角长出后,仍是残缺的,要求龙师交还行刑时斩断的龙角。双方僵持许久,最后景元向龙师让出部分看管权,并允许他们每月进入幽囚狱四次,取回了龙角。
之后龙师们每月来访四次,每次龙师们走后,丹恒的情绪都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景元又忙碌起来,对此有心无力,只能在龙师离开后派人前来探看。
有一回龙师离开得很晚,他身边又一时没有可以遣用的人,思量一番,还是决定亲自去看一眼。
“你这次,没带书给我。”
真是如出一辙的拧巴,景元心道。
“今天太晚了,我来之前不确定你会不会已经睡下了,就没带,下次补上。”景元看着站在床边的丹恒,几乎是个缩小版的丹枫——但会把不高兴写在脸上。
丹恒别开脸:“龙师说,丹枫十恶不赦,是罪人,要我代他受过;你说我没做错什么,不用管他们说什么,将我安置在这里,只是权宜之计,可你看我、像看他,他又认定自己是罪人……你们把我弄糊涂了。”
“是我不好,但……抱歉,我跟他相处的时间比跟你的要久上许多,一时间恐怕很难改掉,我以后尽量注意,如果你需要补偿,有什么想要的可以跟我提。”
丹恒转回来,看向景元:“你之前也说过,我有什么想要的可以跟你提,你之前还说过,没有要求的条件、说过一遍,相同的话,再说一遍,不能算有要求的条件。”
景元没想到丹恒虽然不记得原话,但其中意思记得这么清楚,但跟这么大的孩子解释相同的话在不同语境下的运用,也没必要,只说:“那时问的是你那时需要什么,现在问,是问你现在需要什么,”
丹恒摆出个似曾相识的思考常用姿势:“嗯……下次给我多带两本书。”
……完完全全的、丹枫曾经的做派,无论是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还是指使人的语气。
意识到自己前面刚说过的话、似乎已经被水冲走了的景元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幸好丹恒没发现:“没问题,下次一定——时间很晚了,你要休息吗?”
“睡不着,今天他们走后,我一闭眼,那些记忆就一直打转。”
景元听完,犹豫了一番,还是将问题抛了出来:“你……记得对你用前尘回梦针的人长什么样子吗?”
丹恒给出了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反应:“罪人说的话也能当证据吗?”
气性挺大,还惦记着呢,景元失笑。
“你笑话我,”丹恒抱起胳膊,“我也要笑话你——你那时被丹枫骗了,他当时同意应星的要求,有他自己的私心。”
“我知道。”
“你知道?”
看着跟丹枫相仿的做派、却完全是孩童心性的丹恒,景元弯起嘴角:“我清楚,那时在他眼中,能力、材料、能量……什么都齐备,但这些只是外因,‘复活’朋友也只占了内因的一部分,他作为龙尊,总要想办法解决持明族人口缓慢减少给族人带去的恐慌,我们各自立场不同,他既已认罪,这些都不重要了……”
那一次的化龙妙法,被记载为失败,但景元不这样认为。
当年沾染倏忽遗骸的应星,后更名为刃,在外流亡——师父没能解决他被倏忽污染的问题;白珩“复生”而成的龙在被师父斩杀后,进入持明一族的蜕生流程,持明卵上显现出龙尊的征兆。
单从结果而言,丹枫成功了——只是,就代价而言,仙舟不能再承受这样的灾难,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丹枫了。
虽然他时不时透过现在的丹恒追忆丹枫,但也清楚,随着时间的推移,丹恒会逐渐摒弃过去的记忆带来的影响,成为独立的人,丹枫留下的痕迹会越来越淡,直至褪去。
这对丹恒是好事。
只是,西流星月东流水,他作为留在原地的人,不免为往事所扰。
“……其实我那时说过的话也不完全正确,持明在外死亡、无法回到古海蜕生的原因,也不只有战死,只是那时我新上任,仙舟又不太平,只顾着惦记这个——丹枫同样清楚,我们立场不同,所以也没挑明。”
“你们说话,真像猜谜,”丹恒把胳膊放下来,“他那时也一堆话没说……”
丹恒说,之前丹枫想说:
牵扯到你,很抱歉,连累了你还留下这样难收拾的烂摊子,对不起;
应星沾染倏忽遗骸,长生种的躯壳与短生种的精神,一旦被捕、万一被十王司裁定为长生种论断,短生种的精神无法负担长生种的刑罚;
镜流她虽待你严厉,但私下里曾向他提及,你处变不惊,八面玲珑,说你不适合习武,只是因为你心思活络,难在武道上走到极致,但一良将胜三军……而且,论心性,你是她教过的人中最肯下功夫的,是她最优秀的弟子。
景元站在时间的岸边,那些他本以为已经逝去的流水,其中一股突然调转方向,朝他涌来,再次将他淹没;他在水中,见到了西沉入山后的月亮,曾洒落的光。
景元沉默半晌,再次开口时,将话题挑至别处:“很难受吧……你这个年纪,却要背着这么沉重的记忆负担。”
丹恒听完,坐到床上,低下头,过了一会,闷声问道:“我告诉你那个用针的人的模样,你能解决我这个问题吗?”
“抱歉,”景元注视着丹恒额上的龙角,“……仙舟上暂时没有这种技术。”
“好吧,”丹恒抬起头,有些沮丧,“虽然你解决不了,但在丹枫的记忆里,诚实的回答应该有诚实的回应,我也这么觉得,我记得那人……”
“多谢,你提供的证据很重要,”景元看了一眼玉兆上的时间,“我明早还有事要处理,不能在这多停留了,这个时间太晚了,你实在难以入眠的话,明天我找丹鼎司别的医士来看看,有没有你这个年纪能用的安神药物……”
“不必了,既然解决不了,我适应它就好,总有一天我可以不被它影响。”
这股锐气倒是从未在老成持重的丹枫身上见过。
“不错嘛,很有劲头,”景元笑了一声,“我先走了?”
“去吧。”
……又是彻头彻尾的、丹枫的语调。
景元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你想出去吗?离开这里,离开仙舟。”
“我……不知道,我没出去过,”丹恒迟疑道,“我自己的记忆,只有从上一个房间,到这个房间。”
“那换个问题,你看到他记忆里的,有日光、月光、星辰、流水、风雨的地方,想自己去感受一下吗?”
“想。”
“好,再等等,等你再长大一些,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向你承诺——你会离开这里的。”
时间的流水不再回头,丹恒在水流中逐渐磨掉了丹枫的影子,显露出自己原本的模样,说话也不再时而稚气未脱、时而丹枫附体。
景元带着“流放令”来到幽囚狱时,丹恒有些意外:“这么快,你用什么理由说服他们的?”
“战备时期,财力、物力、人力……总之什么都不足,”景元扬起眉毛,“所以将狱中社会危害性不大的犯人赦免或流放。”
“我的‘罪名’……也能算在其中吗?”
“我说算就算,十王司虽不受六御节制,但建在罗浮上,拨款也从我这儿走,持明那头,冱渊君出面,龙师们不管有什么意见,也只能憋回去了,不过还是走个流程,我宣读完流放令,你在这里写个名字,”景元正了正神色,“流徙化外,万世不返……嗯,签这里就行。”
丹恒写下“丹恒”二字,抬头见景元舒展开的眉,也跟着笑了一下。
“明日会有云骑军押你至星槎海,离开这里,你就自由了……孤身在外,多加小心……万一遭遇不测需要返回古海,可以去方壶仙舟……我与冱渊君打过招呼,你的身份信息可以直接通行……哦,对了,还有‘击云’,明天你登上星槎,会有人转交给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