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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五旧事新编]怨违

Summary:

写了段暮年丹枫、年轻景元、幼年丹恒主要依靠对话串联的故事,在尽量不变更云五原有设定的前提下进行新编;

全文8k2字已完结,无cp;

部分事件发生时间与设定为剧情让步进行过调整。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一·愿言怀人,舟车靡从

 

“无可奉告……”

“是我。”景元点亮幽囚狱角落的一盏灯,看到开到最大的亮度,没太多意外,迅速拨到较暗的状态,“难怪你没听出来人是我,看样子近日来访者不少。”

丹枫合着的眼掀开一半,看了眼来人,又闭上了:“再过两日就到刑期了,他们心急些也正常——倒是你,这时候过来做什么。”

“见老朋友最后一面,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吗?”

“这一面未必是最后一面,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届时一定会以见证为名要求你到场的。”

“他们要求是他们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只是想看我在旧友面前受刑,看我会不会在那种时候放下尊严,说点什么他们想听的话罢了——为此他们能做出什么,你这些时日也见过了。”

景元发出一声没什么情绪的笑:“又是尊严,都这种时候了,还要抱着你的脸面不放手吗?”

“该告知你的,我都说过了;不到这种时候,你也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丹枫叹出半口气,余下半口跟着沉闷的疲惫混在一起,像一块还没研开直接被丢进水中的墨条。

听出对方话语中的困倦,景元搁置了追问的打算,另寻了个托辞:“不知是哪一方将消息传了出去,求情的、请愿的、要求延后刑期的……我这些天收的请求与讯息也扰得我不得安宁,就当我来你这儿寻个清净,五个系统时,再多我也争取不到了,你休息吧,我会提前叫醒你。”

“足矣,多谢。”

“别急着谢我,等你睡醒,我还有话问你——需要我帮你把这链子解开吗?”

“不必,习惯了。”丹枫说完后稍作调息,以堪称迅捷的速度地入睡了。

景元放轻动作,靠着墙边坐下。他先前找的托辞也是事实,这些天找上门还推脱不得的会面太多了,打理事务的时间几乎被挤压殆尽,前一日熬到深夜,第二日一早便有人登门。丹枫这头不得休憩,他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在这五个系统时里,寻常人唯恐避不及之的牢狱,已是近日难得的清静之所。

他掏出玉兆将审讯的名头丢回去,当做回绝部分会面请求和暂且无法处理加急事务的理由,设置了个定时提醒,也合上双眼。

 

景元醒来时,看了眼时间,还没过去四个系统时,转头看向丹枫,发现丹枫半睁着眼出神,眼中却一片清明,看上去醒来有一会儿了:“不多休息一会吗,机会难得,以后……之后我都来不了了。”

“睡不着……你就当是,饿久了的人,反而吃不下太多食物吧,”丹枫慢慢偏过头来,看向他,“不是说还有话要问我,问吧。”

景元缓缓站起身,坐在墙边睡的这几个系统时,让他身上有些酸痛——与训练过后肌肉的酸胀和战中受伤的创痛不一样,是一种筋肉与骨骼间重新连接、血液凝滞后重新开始流动的滞涩感。

他看向坐在那里、自始至终没有挪动的丹枫。一时间,打好的腹稿都被这不见天日的牢狱中不存在的风吹散了。

这两年里,发生的事太多太多了。倏忽之乱,白珩战死,腾骁将军身亡,帝弓司命选中他继任罗浮将军之位,时值百废待兴,他素来景仰的持明龙尊却闹出新的动乱,被惊动的冱渊君赶至援助罗浮云骑,师父亲手斩杀“孽龙”后,没有见他,只说想一个人安静待着,再有消息时,便是师父身堕魔阴,十王司无力阻止,向他求援……

曾几何时,龙尊和腾骁将军一样,他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他们为自己提供教导和指引。腾骁将军故去,再过几日,丹枫也会死去——两日后刑过,龙师们不会提供治疗,他也没有闯进鳞渊境与丹枫会面的机会。

天人亚种的寿数可达上千年,他在他们的辉光下不过数十载,就要亲眼见证旧时代落下厚重的帷幕。他想阻止,但无力阻止。

持明一族身负“不朽”赐福,丹枫存于此世多少年,他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第一次与丹枫会面时,在对方眼中,自己与新生儿无异。他也想不明白,前几日还在指点他特殊时期如何避繁就简推行新策的丹枫,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转头就去“复活”白珩。

于理,丹枫犯下大错,颠倒死生,造就孽物,造成大量人员伤亡与财物损失,又间接令两族关系紧张,应星失踪,师父堕入魔阴……本就不明朗的形势雪上加霜,他本应该有怨的。

但这些丹枫本应该比他更清楚,甚至还有些事务条例当初就是丹枫拆解后讲给他听的。他不是因着念旧情才毫无怨恨的,他只是觉得不应当走到这一步……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

“我说过,该告知你的,我都——”

“倏忽遗骸附近值守的云骑军中有六人存活,中有一人声称自己当时见到的是两个人影,你一直说是你一人所为,另一个是谁?”

丹枫笑了一声:“原来还是有幸存者的……真好,也多亏你按下了消息。”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心里早有答案,何必揣着答案来向我提问。”丹枫垂下眼,又恢复成先前半合着眼的状态。

“我需要你的回答,来确认我的答案。”

“不,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来确认自己的答案,你这时候才来问我,只是希望我能否定你的答案。”

被说中心思的景元沉默片刻:“……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时间有限,你不妨问些更有价值的问题。”

景元深吸一口气:“你当初为什么要‘复活’白珩?”

“不错的提问,我可以和前面的问题一起回答你,”丹枫仿佛听到了感兴趣的话题,扬起眉睁开眼,语气像被一尾鱼搅动的水面,终于泛起了涟漪,“不过答案关涉持明族的秘密,想知道的话,跟我做个交易。”

景元的面色被这条鱼一尾巴扇进了水里:“非要用这词儿吗,过去——”

“今非昔比,”丹枫打断了他的话语,“你现在的身份,跟罪囚没有关系更好。”

“那你不如说是条件,还更直截了当……只要我能做到。”

“你能做到,如果你想听的话,我也可以说成,拜托你帮我个忙——两日后的褪鳞,行刑者下多狠的手完全看他们背后之人的良心,我不觉得他们还有这种东西……超出理智负载的痛苦同样会激发龙狂,现在罗浮上已经没有能平息第三次灾乱的人了,这里也禁不起第三次灾乱了——不过只要他们落刀之处都是死肉,就能避开风险了。”

景元听完,站在原地,像一颗生了根的草,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根系从土里拔出,走到丹枫近前:“假如你还有机会离开这里……”

丹枫仰起头看他,不知是不是狱中太暗,他看不见丹枫眼里昔日的光了:“事到如今,他们如何处置都不过分,都是我罪有应得,现在场面已经够乱了,你要做的是修补漏洞,而不是利用漏洞,不过,现在的我,没资格跟你说这类话……暂且撇开公义不谈——景元,你在劝我逃走吗?”

景元呼吸一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种提议于丹枫而言,无异于羞辱——他本应该清楚的——只是丹枫知晓他没有旁的意思,话中也没有非要他回答的意味,只是他仍过意不去。

“抱歉,”他将手按在丹枫右肩上,“我不太确定下手的轻重……”

“无妨,持明龙尊的躯体比你想象的要坚韧,”丹枫偏过头,垂落的发丝从他手背上滑走,“且不论你现在的力量,还远不至失手将我杀死的程度,即便你真的带着我的尸体出去,也不过是不好交差,并非不能交差,不必紧张。”

 

 

二·愿言不从,叹息弥襟

 

连在丹枫身上的链条荡了几晃。

丹枫闷哼了一声,待喘息平复后才开口:“……可以了。”

见丹枫的身形不再晃动,景元松开扶着肩膀的手,后退了半步,别开眼。

“是应星……应星那时来寻我,求我动用化龙之术。”

“你那时就这么同意了?!”景元不解。

“旁人总觉着,历任龙尊对化龙妙法讳莫如深,对我们自己来说,它就像鱼生来会游泳,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那时,我完全没想过会有意外发生的可能,思量过最大的麻烦,也不过是带朱明仙舟的短生种擅闯罗浮禁地,倘若被云骑发现该如何交代。”

简单到令人感到荒唐的理由……被云骑发现捅破天也不过是汇报到自己这里,低头找人帮忙,跟要打折他骨头似的,景元心想,不过对丹枫来说,的确是骨折更容易接受。

“那龙师们要求你交出化龙妙法,声称你拒不配合……”

“一是跟其他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生便会呼吸这种事,实在无趣,二是倘若使他们知晓,化龙之术普通持明根本无法使用,也无法由龙尊对其他人施用,会有什么后果,显而易见。”

景元迅速反应过来:“只要战事不平,有持明在外战死无法返回古海蜕生,持明一族的人口注定衰减,缓慢……走向灭亡。”

“届时再有战事兴起,贪生畏死之徒便不会离开驻地出战,甚至可能会协同他人谋划叛离仙舟,即便他们什么都不做,只留下这类人留在族中,与灭亡也相差无几,每个族群都有自身的局限性,只是大部分人不愿意接受。”

“难怪那时冱渊君听闻此事毫无反应……”

“你此前还向她求援过?”丹枫的语气里混入一丝诧异,“你资历尚浅,她不信任你,也不算意外,若不是镜流那时将你带来……”

“现在她的名字已经被抹去了,在仙舟上。”

“我也不会同旁人谈及她了,她……记录上把她斩杀,”丹枫跳过了在这场谈话中不知该如何称呼的生物,“算在了谁头上?”

“冱渊君和腾骁将军。”

“也罢,”丹枫长叹一声,“她不在意这类名头,倘若有的选,她也不想动手……说到底,也是因我而起。”

“从前倒不见你多话……她当时为了一个挑战你的机会,颇费功夫。”

“活得久了,总难免看不上这,也看不上那,到最后,自己也成了自己看不上的;至于话多,那些前来问话之人总重复同样的询问、威逼与利诱,听着无趣,总是这样,我也憋闷,再说了,将死之人,絮叨些不也很正常,这仙舟上,除开你我,也没有第三个人能聊这些了。”

“确实没有人能陪我聊这些了,以后就彻底没有了……不过你今日话多,倒不见得是因为憋闷和将死——我也确实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放下那莫名的自尊的一日。”

“莫名……吗,需要出力时,龙师们让龙尊抛下理智激发龙狂,结束战斗后又被毫无尊严地压制,半梦半醒时,虽看不见,但听得见他们的闲言碎语,还有以为我毫无意识便趁乱踢踹和趁机割取血肉鳞片的,追究起来又是一笔烂账,难免另起纷争,清醒时就格外……我也不知道格外执著些什么,”丹枫的目光飘向远处,撞在幽囚狱墙面上,又掉下来,“一辈子想不通的事多得很,有的事越琢磨越偏执,也没办法,至少我现在想明白,下一世的那位,就不必纠结于此而痛苦了。”

“太晚了。”

“……?”丹枫的视线从墙脚回到景元身上。

“对我们,还是太晚了,这些事……都无可挽回了。”

“牵扯到你……抱歉,对不起。”丹枫不知道自己此时除了道歉还能给出什么回应,他本想叹气,又觉得自己作为灾乱的始作俑者,在作为受害者的景元面前总是叹气,很没道理——他逾千年的龙尊生涯里,偶有些小差错,也无人敢指摘,多数时候是与龙师产生利益纠纷而被攻讦,但那并非他的错,说来这是他犯下的头一个原则性错误,一来就直接载入史册了——但他实在不知在这种形势下,自己在承担责任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又应该作何反应。

“你也欠她一句道歉。”

“那时,我同她说过了。”

“你知道她可能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或许是去解决应星身上的问题了吧。”

景元顿时有种被六司同时要资金审批的头痛:“应星那边又是什么问题?”

丹枫意识到,镜流不仅直接离开了,且并没未告知景元当时的详情。

“应星沾染倏忽遗骸,大概会成为不死……之躯。”丹枫选了个听上去比较好接受的词。

景元扯动一下嘴角,默然片刻:“对短生种而言,躯体的长生超过头脑的负载,不是好事。”

“正是,牵扯进来的人越多,案情越麻烦,也不是好事。”

景元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你即便不是主谋,仍是主犯,不算诓骗。”

“跟你说话,很是省心。”

“一贯如此,只是你从前话少,”景元想了想,从前面的话茬里找了个能接上的,“我本以为你会托我照看下一世,之类的。”

“眼下这情形,他注定好过不了,你照不照看,没多大区别,不过,若是能挣脱龙尊这名头的枷锁,他或许以后能过得比我快意些……持明族五岁后,前世的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缓慢退去,有人认可前世的为人,有人不能理解,也有人全盘否定,幼时难免受前世影响,长大后会给自己取新名字用以同过去道别……他自有他的命数,轮不到我操心。”丹枫垂下眼睫,眼睛像被一席黑色的帘子盖去一半。

“如果那时——”景元说了个话头便顿住了。

“就算回到一切发生之前,那时的我也会再次踏上同一条路,那时的我眼中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狱中又陷入一片寂静,连两人的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聊到这里,景元觉得话已说尽了,道别后转身欲走。

丹枫在后面丢出句没头没脑的话来:“镜流她……你别怨镜流不道而别,她或许……也不想牵连你。”

景元没回头。

丹枫也没再说什么。

再见,便不是旧人了。

 

 

三·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听闻丹枫蜕生的持明卵已孵化,景元担忧龙师中会有人对他不利,以在罗浮律法下的刑期未尽和教化之名,将人转移回幽囚狱。

景元不太愿意回忆那天的情境。

行刑那日,龙师议会以见证为名要求罗浮将军亲至,事关两族盟约,他没理由拒绝。

只是他和丹枫都没想到,龙师不仅剐了龙鳞与血肉,还要斩龙角。

意外还是发生了,丹枫陷入龙狂后,生生把限制能力的法器从骨肉间挤落,一爪将地面按陷下去,龙尾将龙师收集到一旁堆放的鳞片扫飞,钉进周围的立柱与墙壁里,咆哮的声波将毫无防备之人都掀了出去。

他看着天上赤红的龙身,盘旋时伤口里淌出的血。

但伤处太多了。

像一场雨,景元想,他无法分辨空中哪一滴雨水自何处落下。

丹枫掌苍龙之传,司行云布雨。以前罗浮没下过这么大的雨。

雨停得比他预想得快,他调派到持明驻地外的云骑军还没赶到——他在倏忽之乱时见过丹枫龙狂状态下的破坏力,即便身受重伤,也不该只有这种程度。

丹枫没把全部的实情告诉他。

事态平息后,几位龙师急匆匆地去寻找散落的龙鳞,面上神情令他作呕。

景元正欲离去时,一位龙师拦下他,说了什么他没能完全听清,结合口型来看,大致是说褪鳞之刑尚未执行完毕。

他抬手摸了一下耳朵——他身上的血,不全是丹枫的。

他以受伤为由要求离场,龙师露出轻蔑的神色,让他离开了。

为此,在龙师轻易将人交出后,景元颇为意外——他本以为要费上一番功夫交涉的。

在探听到白珩“复活”后又蜕生的持明卵上、出现了独属于龙尊的异象的消息后,景元此前的两个疑惑都得到了答案——丹枫“复活”白珩之时,将大半龙尊的血脉转移到了白珩身上。

丹枫不是刻意向他隐瞒这部分信息的。在那种情形下,提及付出近乎替自己求情——丹枫做不来这事。

景元闲时会带些书去探望那孩子,感慨持明族幼时携带上一世的记忆真是非常便利,直接跳过了识字这一环节,还没过去几年就给自己起了新的名字——丹恒。

期间也有些不愉快的事,景元发现丹恒的龙角长出后,仍是残缺的,要求龙师交还行刑时斩断的龙角。双方僵持许久,最后景元向龙师让出部分看管权,并允许他们每月进入幽囚狱四次,取回了龙角。

之后龙师们每月来访四次,每次龙师们走后,丹恒的情绪都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景元又忙碌起来,对此有心无力,只能在龙师离开后派人前来探看。

有一回龙师离开得很晚,他身边又一时没有可以遣用的人,思量一番,还是决定亲自去看一眼。

“你这次,没带书给我。”

真是如出一辙的拧巴,景元心道。

“今天太晚了,我来之前不确定你会不会已经睡下了,就没带,下次补上。”景元看着站在床边的丹恒,几乎是个缩小版的丹枫——但会把不高兴写在脸上。

丹恒别开脸:“龙师说,丹枫十恶不赦,是罪人,要我代他受过;你说我没做错什么,不用管他们说什么,将我安置在这里,只是权宜之计,可你看我、像看他,他又认定自己是罪人……你们把我弄糊涂了。”

“是我不好,但……抱歉,我跟他相处的时间比跟你的要久上许多,一时间恐怕很难改掉,我以后尽量注意,如果你需要补偿,有什么想要的可以跟我提。”

丹恒转回来,看向景元:“你之前也说过,我有什么想要的可以跟你提,你之前还说过,没有要求的条件、说过一遍,相同的话,再说一遍,不能算有要求的条件。”

景元没想到丹恒虽然不记得原话,但其中意思记得这么清楚,但跟这么大的孩子解释相同的话在不同语境下的运用,也没必要,只说:“那时问的是你那时需要什么,现在问,是问你现在需要什么,”

丹恒摆出个似曾相识的思考常用姿势:“嗯……下次给我多带两本书。”

……完完全全的、丹枫曾经的做派,无论是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还是指使人的语气。

意识到自己前面刚说过的话、似乎已经被水冲走了的景元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幸好丹恒没发现:“没问题,下次一定——时间很晚了,你要休息吗?”

“睡不着,今天他们走后,我一闭眼,那些记忆就一直打转。”

景元听完,犹豫了一番,还是将问题抛了出来:“你……记得对你用前尘回梦针的人长什么样子吗?”

丹恒给出了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反应:“罪人说的话也能当证据吗?”

气性挺大,还惦记着呢,景元失笑。

“你笑话我,”丹恒抱起胳膊,“我也要笑话你——你那时被丹枫骗了,他当时同意应星的要求,有他自己的私心。”

“我知道。”

“你知道?”

看着跟丹枫相仿的做派、却完全是孩童心性的丹恒,景元弯起嘴角:“我清楚,那时在他眼中,能力、材料、能量……什么都齐备,但这些只是外因,‘复活’朋友也只占了内因的一部分,他作为龙尊,总要想办法解决持明族人口缓慢减少给族人带去的恐慌,我们各自立场不同,他既已认罪,这些都不重要了……”

那一次的化龙妙法,被记载为失败,但景元不这样认为。

当年沾染倏忽遗骸的应星,后更名为刃,在外流亡——师父没能解决他被倏忽污染的问题;白珩“复生”而成的龙在被师父斩杀后,进入持明一族的蜕生流程,持明卵上显现出龙尊的征兆。

单从结果而言,丹枫成功了——只是,就代价而言,仙舟不能再承受这样的灾难,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丹枫了。

虽然他时不时透过现在的丹恒追忆丹枫,但也清楚,随着时间的推移,丹恒会逐渐摒弃过去的记忆带来的影响,成为独立的人,丹枫留下的痕迹会越来越淡,直至褪去。

这对丹恒是好事。

只是,西流星月东流水,他作为留在原地的人,不免为往事所扰。

“……其实我那时说过的话也不完全正确,持明在外死亡、无法回到古海蜕生的原因,也不只有战死,只是那时我新上任,仙舟又不太平,只顾着惦记这个——丹枫同样清楚,我们立场不同,所以也没挑明。”

“你们说话,真像猜谜,”丹恒把胳膊放下来,“他那时也一堆话没说……”

丹恒说,之前丹枫想说:

牵扯到你,很抱歉,连累了你还留下这样难收拾的烂摊子,对不起;

应星沾染倏忽遗骸,长生种的躯壳与短生种的精神,一旦被捕、万一被十王司裁定为长生种论断,短生种的精神无法负担长生种的刑罚;

镜流她虽待你严厉,但私下里曾向他提及,你处变不惊,八面玲珑,说你不适合习武,只是因为你心思活络,难在武道上走到极致,但一良将胜三军……而且,论心性,你是她教过的人中最肯下功夫的,是她最优秀的弟子。

景元站在时间的岸边,那些他本以为已经逝去的流水,其中一股突然调转方向,朝他涌来,再次将他淹没;他在水中,见到了西沉入山后的月亮,曾洒落的光。

景元沉默半晌,再次开口时,将话题挑至别处:“很难受吧……你这个年纪,却要背着这么沉重的记忆负担。”

丹恒听完,坐到床上,低下头,过了一会,闷声问道:“我告诉你那个用针的人的模样,你能解决我这个问题吗?”

“抱歉,”景元注视着丹恒额上的龙角,“……仙舟上暂时没有这种技术。”

“好吧,”丹恒抬起头,有些沮丧,“虽然你解决不了,但在丹枫的记忆里,诚实的回答应该有诚实的回应,我也这么觉得,我记得那人……”

“多谢,你提供的证据很重要,”景元看了一眼玉兆上的时间,“我明早还有事要处理,不能在这多停留了,这个时间太晚了,你实在难以入眠的话,明天我找丹鼎司别的医士来看看,有没有你这个年纪能用的安神药物……”

“不必了,既然解决不了,我适应它就好,总有一天我可以不被它影响。”

这股锐气倒是从未在老成持重的丹枫身上见过。

“不错嘛,很有劲头,”景元笑了一声,“我先走了?”

“去吧。”

……又是彻头彻尾的、丹枫的语调。

景元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你想出去吗?离开这里,离开仙舟。”

“我……不知道,我没出去过,”丹恒迟疑道,“我自己的记忆,只有从上一个房间,到这个房间。”

“那换个问题,你看到他记忆里的,有日光、月光、星辰、流水、风雨的地方,想自己去感受一下吗?”

“想。”

“好,再等等,等你再长大一些,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向你承诺——你会离开这里的。”

时间的流水不再回头,丹恒在水流中逐渐磨掉了丹枫的影子,显露出自己原本的模样,说话也不再时而稚气未脱、时而丹枫附体。

景元带着“流放令”来到幽囚狱时,丹恒有些意外:“这么快,你用什么理由说服他们的?”

“战备时期,财力、物力、人力……总之什么都不足,”景元扬起眉毛,“所以将狱中社会危害性不大的犯人赦免或流放。”

“我的‘罪名’……也能算在其中吗?”

“我说算就算,十王司虽不受六御节制,但建在罗浮上,拨款也从我这儿走,持明那头,冱渊君出面,龙师们不管有什么意见,也只能憋回去了,不过还是走个流程,我宣读完流放令,你在这里写个名字,”景元正了正神色,“流徙化外,万世不返……嗯,签这里就行。”

丹恒写下“丹恒”二字,抬头见景元舒展开的眉,也跟着笑了一下。

“明日会有云骑军押你至星槎海,离开这里,你就自由了……孤身在外,多加小心……万一遭遇不测需要返回古海,可以去方壶仙舟……我与冱渊君打过招呼,你的身份信息可以直接通行……哦,对了,还有‘击云’,明天你登上星槎,会有人转交给你……”

——完——

Notes:

本来想用陶渊明的《停云》给这一篇命名,但游戏里有同名角色容易产生歧义,还是用了现在这个;

过去的事与『愿违』和无可奈何、问出口的为什么和问不出口的为什么,说出口的回答和说不出口的回答,出场人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找不到出口的“怨”,“违”字在“违抗”中是“不遵从,不依照”的意思,在“暌违”中是“不见面”、“离别”的意思;

当初的大家都在违抗“命运”的安排,应星拒绝接受友人的死亡,丹枫尝试解决族群的衰亡,镜流试图用剑解决两位旧友被污染的问题,景元“总想挣扎着打破别人的布局”。

丹枫作为龙尊这种天选领袖,当上位者当久了,绝大多数时候说话没人不听不搭理不在乎,说话有时会忽略倾听者的感受,在写他的台词时加入了一些生硬感,写的时候跟朋友感慨这类角色可能需要学习《非暴力沟通》,以及上位者腔调这种东西真是写少了太假了,写真了看着又有点膈应……

当初看云五的故事,我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应星有“宁做飞萤赴火,不作樗木长春”这种台词,会去找丹枫复活白珩,丹枫又为什么同意了,前者我还是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只能暂时忽略这个问题,丹枫这边拐到另一条路上强行解释:持明人口始终在减少,他作为龙尊需要解决相关问题,这头应星提出要求复活白珩,那头令使遗骸供能,白珩是他们共同的朋友,自己有为持明族增加人口的私心,又恰巧有化龙能力,没有理由拒绝——毕竟出现意外之前,也不会有人考虑预想之外的结果和代价。

至于丹恒,鉴于持明转生后不被认为与前世是同一人的设定下,即便记忆被动过手脚无法同其他持明一般将前世的记忆正常遗忘,我支持丹枫丹恒二人论的说法,人对于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可以接受、可以否定、可以批判,不必全盘接受,但幼年期被影响不可避免。

 

——————和亲友的烂话环节——————

写到一半:

亲友A:天啊丹枫最后那句别怨镜流,感觉憋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像一个分别前想半天不知道说啥最后蹦出来一句好好学习的中国式家长……

亲友B:前面丹枫跟景元叽里咕噜说啥呢没看懂……但感觉他们俩这场合说话也就这样,谜语人;
我:谢谢你还帮我打圆场【

我:景元对丹恒的那句语音里说“我明白我想追寻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只在我的回忆里”,感觉丹枫作为前辈有可能教过景元,或者景元憧憬过丹枫作为领导者身上的某些经验能力或是特质……
亲友C:有可能,但编剧什么都没说,显得大家的感情很塑料,像凑一起开组会的

 

快写完了:

亲友A:丹枫景元那段相顾无言互相折磨啊,送走丹恒感觉景元也能松口气,不过看完这半篇,一下子想不出来丹恒离开罗浮会是什么心情了
我:我想不出来,如果只是在封闭空间里长大的人物倒简单,把封闭空间之外没见过的东西ban掉就行,但设定丹恒有丹枫的记忆,又是在记忆里见过许多事物的,就变成了封闭空间内长大、但看过超长资料片乱序节选、阅历>经历的小孩,不会写;
亲友A:要不挑战一下,这不机会来了
我:放过我吧,丹枫这种天选领袖角色久居高位一朝捅娄子临死前的行为模式,别说游戏里没有,搁书里我还有印象的,也就那个记不住名字的上校在行刑前想起父亲带他看冰的遥远下午,现实里更没有接触这类人的机会,已经写得很折磨了

亲友C:虽然我是一人论,我觉得丹枫是有身上有丹恒那种暗戳戳的倔还有久居高位的傲
我:再加入一些高能力高位者活太久的思维僵化
亲友C:这样看,持明在外死一个少一个,丹枫要想办法解决的话,用化龙也算一种必然导向,可惜出了问题,不然就是英雄了
我:也算成了吧,就是代价太大了,新生的物种确实是持明族,而且镜流能斩杀孽龙但杀不死刃,也算对照组

亲友C:之前看到过一种久居高位的人脾气一般很稳定的说法,因为说话没有人敢不在乎,轻飘飘一句话就有人去思考去执行,所以大概不具有激动和沟通的能力,但看这个丹枫确实是——少说两句让人不爱听的话吧哥们

 

写完了:

我:这段写得有点唏嘘,那种都是很有主意的人,凑在一起也算合拍的朋友,但各自有各自的身份立场,在某件事上始终无法达成共识,就这么谈崩了
亲友A:看的时候也挺难过的,每个人走向每个人自己下一段路,或者是自己的结局……后面看到结尾的时候就觉得一下子放松了很多,起码在景元更加成熟之后能为丹恒谋划出一个比往日的大家都好一些的结局了!

 

最后附上陶渊明《停云》的原文:

停云,思亲友也。罇湛新醪,园列初荣,愿言不从,叹息弥襟。

霭霭停云,濛濛时雨。
八表同昏,平路伊阻。
静寄东轩,春醪独抚。
良朋悠邈,搔首延伫。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
八表同昏,平陆成江。
有酒有酒,闲饮东窗。
愿言怀人,舟车靡从。

东园之树,枝条载荣。
竞用新好,以怡余情。
人亦有言:日月于征。
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翩翩飞鸟,息我庭柯。
敛翮闲止,好声相和。
岂无他人,念子实多。
愿言不获,抱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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