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醒啦?”
敖澈第一次听见柳萱这样雀跃地喊他,是在某个和煦的春天里。他巡河偷闲,正巧遇上她跑出城玩,只不过带着刺绣的功课。柳萱拿出一只绣圈和针线,说,明日就要交上去的,在家里绣,父亲总是唠叨,干脆拿出来做,清净。
二人并不熟稔,主要是敖澈不会刺绣,没法帮她的手,于是过了几句寒暄,柳萱坐在阳光里捧着绣圈精心糊弄,敖澈在背阴处盯着河水发呆。
也不知怎样睡着的,往常河滩的风吹得敖澈那样烦躁,那天却连日光也温柔,柳萱以为他早走了,谁知绣完了一回头,一条黑色的人躺在地上睡得安详,把她吓得差点叫出声。
人总不至于瞬间去世,柳萱收起针线,往敖澈处挪了几步,有点无语,伸长脖子端详他。
怎么会睡在满是石子的河滩上还不被硌醒呢,看来是累极了。敖澈一只胳膊搭在身前,另一只搁在身旁,手边堆着一小撮石子,摞了几摞,像几座小塔。
柳萱看了一会,觉得最下面那几块是打水漂的绝佳材料,可毕竟是塔基,又是他人的劳动成果,不好不问自取。她到远处弯着腰拣了一圈,也没找到几粒类似的石头,最终一屁股坐到敖澈身边,却被硌得当场蹦起来,只好叠起披帛充当坐垫。
敖澈睡着的时候,柳萱攒了很多问题要问他,譬如塔底这几片石头能不能给她打水漂用、怎样确保睡在河滩上而不被小虫爬身、还戴着发冠是如何睡着的……直坐到太阳西斜,敖澈才大发慈悲地动了动眼皮,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听见柳萱喊他:
“你醒啦?”
听这句话仿佛后面必然会接个问题,果然,柳萱紧接着问他:
“你眼睛为何是红的呢?”
敖澈还躺着没完全恢复神智,闻言,呆愣了一阵,才道:
“我这是睡红了,平时不这样。”
“你醒啦!”
敖澈第二次听见这句话时,柳萱抱着他像抱着一棵树——亲手栽种、好容易才成活的,因此她的双眼笑到看不见,发髻上翘起几根顽强的毛,随着风和树的鼻息摇曳。敖澈突然觉得长了一双胳膊好多余,叫他不知如何是好,他绝不敢像柳萱拥住他那样回抱,也花了好大力气阻止自己抚摸那颗有些蓬乱的、挂着热汗的脑袋。可她的声音和背后的一双手将他紧紧勾住,令敖澈脚下飘然,醒来了,却像还没苏醒似的,他感到柳萱的血和汗和脂粉蒸到一块,正糊补身上细碎的伤口。
兽意残存,敖澈贪婪地深吸了两口这股又腥又香的气味,在柳萱看不见的地方不知不觉滚下一颗热泪:
“小姐,我这是怎么了?”
听见他的声音,柳萱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耳尖,安静下来,松开他,后退了两步:
“……人都说你失心呢,不过,你瞧,现在是好了。”
柳萱送敖澈回去,他在河水的倒影里见到自己血红的双眼,愣了一会,又问:
“我这是怎么了?”
柳萱眨眨眼睛,飞快地答道:
“睡红了呀,平时不这样。”
“你醒啦——”
敖澈第三次听见柳萱喊他,双手条件反射地向上托了托,于是柳萱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回他胸口。夏日炎炎,柳萱不想自己扇扇子,叫他扇了一会,又嫌他总动弹的话自己睡不着,只好握着龙族人温凉的手腕降温,顺便也将那只团扇遮在脸前。
漏下的树影洒了一身,柳萱的手心热乎乎的,攥着他,敖澈用另一只手拢好她拱散的鬓发,拭去发根的汗珠:
“小姐这样问,不是让我醒,而是让我不要醒,好一直给你垫着、遮着,是不是?”
“……你从开始就没睡着吧?”
“怎样看出来的?”
柳萱懒洋洋地支起身子,伸手捂住他双眼:
“眼都没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