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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丫头,怎么喜欢上一条龙呢?”
临行前,王元宝这样对邻里说,蹙着眉,摇着头,恨不得再叹口气。
你瞎操心——大家先是不约而同地抛出这句话,然后七嘴八舌地感叹——只要女儿孝顺、愿意管你顾你,管她嫁给一条龙还是什么呢,唉,你现在是享福啦!
在街头巷尾背过身去,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讨论:一条龙!这真是自古罕有。
有人说:你听她吹!王柳萱一定是疯了,我从前出城砍柴就经常看见她,像牛头山、黑水镇、泉湖镇这类地方,常人避之不及,而她非但不避开,反而常常出入,和山贼、精怪、道士们都相谈甚欢,这还不是疯了?现在也不知在哪个妖精窝躲着,怕自己不回家让别人议论,才要接走父亲呢。
有人说:也不尽然呐,依我看王柳萱是遭受无妄之灾——城中谁不知道,陛下曾被一条恶龙纠缠了数月,如今一定是见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闺女,趁早绑了当作礼物送去,好叫自己安枕!
还有人说:胡扯呢,那孩子打小就有人说她是皇后命,日后要嫁给真龙天子的,不过陛下已经有了皇后,她嫁不成天子,嫁给真龙也不算意外啊。
流言纷纷,还没等王宅的婢仆们主动走漏,五花八门的消息已经被邻居们飞快地传出去。从中刨去主观臆测,板上钉钉的事只有:县子王元宝的闺女嫁给一条龙,要接父亲过去住,所以王元宝已经变卖长安城中的所有产业,即将跟女儿“享福”去了!
至于王小姐究竟嫁给了一条什么龙,大家都不确切地知道,反正都没见过。王小姐的朋友们倒像是见过,但她们不乐意谈。
2.
过午,给岳父住的院子拾掇妥当,敖澈立在当中,呆站着,檐下的燕子窝里传出嘁嘁喳喳的议论,贼似的露出几只小黑脑袋。
柳萱的手摸上胳膊时把他吓了一跳——他还是没习惯有个夫人绕在身边,一转头,就看见她的眼睛笑成两只月亮。
“这样就万事齐备了!我看了黄历,明日宜搬迁,就让我爹明日过来。你说好不好?”
对这张笑脸敖澈很难不回应:“小姐这样会操持。”
柳萱听完有些小得意,踢开裙摆在屋里院外看了一圈,觉出点不足,又支使他往廊下搬了四盆花,搬完,她没用什么力气,脸反倒有些泛红。敖澈看着夫人鲜亮的脸颊,觉得她一定是期盼着父亲过来住、太兴奋了,真像个小孩子。
突然,兴奋的小孩子抓起他的双手,抽出丝帕,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土。
“我都没有仔细看过你的手,”柳萱说,“这样一看,长得和我的好不一样。”
她低着头,敖澈看不见她的表情,其实只要一抬手,就能捧起那张脸看个清楚,可他先受不了夫人的端详,指尖一震,将手藏进了衣袖里。
妻子的爱,岳父的接纳,恐怕都是他所幻想的。实际,只有恐惧和顺从留在那。
3.
凡人谁愿意嫁给一条龙呢?敖澈觉得,应该不愿意,尤其是柳萱。
每当他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柳萱总还在睡梦中,可能有一条胳膊、一条腿、或是半个身子搭在他身上,对他来说重量和温度都约等于一条用热泉浸透的浴巾。
也只有在这时,敖澈才放任自己享用那缕热意。平时他并不敢频繁靠近柳萱,柳萱的触碰会让他精心妆饰的人样崩裂,他不能明确地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意识回笼时,柳萱面上的红霞、粘在脸侧的湿发令他想抽自己耳光。
夫人对他抬起手,敖澈想,果然,而落在脸上的是轻柔的、怜爱的抚摸,柳萱的手遮不住他整张脸,但足以遮住他歉意的目光:
“我多怕还没有医好你。每到这时跟你说话,你都不应声,吓坏我了。”
因为这件事,敖澈总觉得柳萱并不应该喜欢他。起码在“王柳萱的丈夫”这一赛道,龙从物种上占了先手劣势。何况敖澈知道柳萱是京城之花,一到了十八岁,媒人恨不得将王宅的门槛踏破,媒人媒人,代表的总归都是人,人是他的竞争对手,有同样柔软的皮肉、适中的体型、平而钝的牙,不至于和柳萱差太多。不像他。
“从前是有很多人向我们柳萱提亲,”云瑛说,“不过,她现在是最喜欢你了,你也别妄自菲薄!”
“就……就是说啊,”小环说,“你是龙,你赢得很!”
从这两张笑脸后面,敖澈看得出游若细丝的惧意。他不想知道自己是龙,他想直接问,两位小姐看我像不像人?够不够配柳萱?可这是婚宴,不是讨封,龙用最得体的言行接下了礼物,又给两位宾客奉茶奉果,等到了夜里,却不敢向夫人打听她的亲友如何评价自己,因为真话在他听来也像逢迎。
婚后柳萱不怎么出门,就愿意在廊下抱着敖澈的胳膊枯坐,脑袋贴在他肩膀上,贴着贴着就要睡着。夫人睡了,敖澈就不挪动,一直坐到日落西山,突然听见她叹了口气。
从他的角度看不见柳萱的表情。她一定是后悔了,敖澈想,没有人愿意嫁给一条龙。
“这么好的太阳,我竟然就睡过去了。”叹完气,柳萱懒洋洋的,“我想晒被子的。”
敖澈回忆了一下,说:“今后三日都是晴天。”
他的本意是被子可以在这三日随便晒,但柳萱理解为他这三天都没有事、不用出门,于是晚上干脆不赏他被子盖了。
4.
父亲搬过来之后,柳萱有一阵颇为内敛,王元宝却日渐自在,现在已经能光明正大地去女婿的泉水里洗澡洗头,还随时躺在阴凉的门房里睡觉!只不过和女婿依旧不怎么熟络,多数时间只跟闺女聊天。
敖澈有时路过岳父的院子,听见里面传来谈笑声,会有些恍惚。他觉得将王元宝接来是个正确的决定,如果柳萱不喜欢他、后悔嫁给他,起码也不用只对着他了。
这样想着,他也就不常打扰父女俩,其实王元宝不排斥跟敖澈交谈——不是不怕龙,而是这深山老林里实在没人能搭腔,除了女儿,也就这个龙女婿长了嘴。但敖澈不知能跟岳父说些什么,他的话十句里有九句都说给了夫人,好在岳父也会下棋,他有的是时间,陪着下三天三夜也无妨,只要王元宝喊他,他就必定奉陪到底。
奉陪到底的结局是柳萱更不喜欢他了:
“一个老头陪着另一个老头干瞪眼一整夜。”柳萱说,“你再这样,就干脆睡到我爹门口去。”
敖澈苦笑,柳萱果然嫌他老了。现在长安的年轻人都喜欢些什么?说是马球。于是又带岳父去龙宫的校场打马球,打到最后,老头也打不动,马也打不动。
柳萱看不下去了,说住在扬州的姑母来了信,要请父亲去散散心,于是马不停蹄地打点王元宝的行装,明早就要送走。敖澈问,何时派人去接合适?柳萱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锤了一拳:他要回来就自己回来了,你倒盼他呢。
又说错了话。眼看着柳萱脸色颇差地瞪了他一眼,坐到妆台前梳头发,准备午睡了,敖澈决定出门洗衣服。
5.
为了减少自己出现在夫人眼前的时间,敖澈端着盆走了很远,直到山下的村子。这里的河岸比他府邸周围热闹许多,女子们三两成群,边聊天边洗衣,间或爆发出大笑,半大孩子在捉鱼、扎猛子,大孩子则带着小孩子洗澡。
敖澈捏了个诀化作行脚商人,坐在上游稍远处自顾自洗起衣服。离他最近的两个妇人仿佛谈到什么惊天大事,声音颇高,让他听得一清二楚:
“依我说就是卖女儿!”
“唉!你轻声些,不是有难处,谁愿意把闺女嫁给老头呢?”
“哎唷——你可说!都不知老头中不中用哩!”
“噫!我看那闺女脸色可不好。你就说……”
后面的话就颇具加密意识了,敖澈也没法听清人家的耳语。两个冰冷的推论缓缓从脑海中浮现:
柳萱嫁给老头,不是有难处谁嫁给老头?柳萱不愿意嫁给他。
柳萱脸色不好,丈夫若是中用,谁会脸色不好?他不中用。
回过神来时,手里的布料已经被搓出一个洞。
6.
回到家中时王元宝正在阴凉的门房里午睡,鼾声如雷,敖澈端着盆路过,望了一眼四仰八叉的岳父,有些悲戚:这是一个老鳏夫,不必紧张中不中用的事,自然睡得这样好!而他不仅有得紧张,还得和夫人汇报——她新作的抱腹被洗坏了!
垂着头走到自己院门前,刚推开门,敖澈又呆了:柳萱仿佛是刚洗完澡,正浸在水里享受那点凉意,两条腿玉柱似的从池里支出来,搭着池中央的石龙雕塑。
“回来啦?”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水里裹着泡泡浮上来。
“……回来了。”
敖澈过去拢起柳萱的湿发,帮她拧到头顶别好,才说:
“我不小心把小姐的衣服洗坏了。”
“……哪件?”
“新作那件。”
柳萱捉住他的手,笑了:“你是成心的,我洗了澡没得淘换,你叫我光着身子出来。”
没了抱腹,还有中衣,没了中衣,还有破裙,可夫人显然偏要光着身子出来,这比什么责骂都有用,把敖澈罚得无处遁形。
“我知错了,我去给小姐拿新的。”
“谁说要你拿了?”
柳萱扯了一把他的手,本来是不想让他再往袖子里藏,竟一下子把他整个拉到了池里。池水是一汪镜子,将午后的日光反射到每一个角落,敖澈无法像熄掉烛火那样熄掉太阳,何况柳萱的目光比太阳还直截了当地看全了他——每一个不属于凡人的特征、不足以被皮囊完全掩盖的兽相。现在,只掩饰那双大得出奇的手掌已经没有用了,破绽多得来不及藏,柳萱只需一捏敖澈的下巴,就能像集市上颇具经验的狗贩子一样看到他唇后藏着的两对尖牙;再摸摸他的脸,他就会忍不住用额角蹭她——那里原本是一对角。
被审视的恐惧爬满了敖澈的身体,连脖子上的鳞片都细不可见地倒竖起来。柳萱无奈地捋了两下,非但没有捋顺,反而更倒竖了,看起来像是起了鸡皮疙瘩。
敖澈感受到夫人柔软的手指像水一样流进自己的指缝,仿佛她很喜欢这双手似的,下一秒这双手就被摁到池边,看起来柳萱要严肃地审他了:
“你最近总找机会躲开我。”
没有。敖澈否认了,我以为小姐不想看见我。
柳萱眉毛一挑:“怎么会这么以为?给我说明白,不然我掀开你的脑袋找找。”
对她的威胁,敖澈苦笑了一声:
“有些话小姐不忍心说,但我看得出。我很老了,也不中用,不然你也不会对我脸色那么差。我想如果更像人一些、或者干脆不是龙,或许更配小姐一些,你就会喜欢我、更乐意嫁给我了。”
7.
“……”
这是龙说的所有人话里最不像人话的。柳萱花了十几秒研究这段话,竟不知从哪开始反驳,反倒笑了:
“我要是不喜欢你、不愿意嫁给你,你还能在这看得到我?”
那也不一定。敖澈发觉自己的第一想法竟然是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觉得柳萱浑身都是难处了。
见他不说话,柳萱作势双手一推,开始抢他的衣服:
“我明白了,那我明天另找个喜欢的人嫁了!衣服给我穿,我用不着你拿。”
“不行!”敖澈急得立马抓住她的手腕,也不知道是不准她扒自己衣服,还是不准她改嫁。
“你是不是就想听两句好话?”柳萱叹了口气,“你就是想听我亲口说有多爱你,无论你像不像人都爱、爱得不得了、爱到每天都要贴在你身上、爱到你怎么摆弄我都无所谓。是不是就想听这个?我光是每天贴着你、任你摆弄远远不够,一定要我说出来你才安心?”
这次轮到敖澈被一长段话砸傻了,柳萱看起来是豁出去了,说得浑身都发红,像要哭了,也像是冷着了,不用她抢,敖澈连忙自己脱了衣服给她披上:
“我只是以为小姐不喜欢我。我常常说错话、做错事,好比今日中午,你的脸色很差,难道不是被我惹生气了?”
“是,你是说错话了,我是跟你生气呢。”柳萱抹了把脸,凶恶地瞪他,“你还盼着接我爹回来,怎么不想想我打发他去扬州,是想单独和你呆在家里?”
“那时听不出这层意思。”敖澈说,“我以为小姐压根不想和我单独呆在家里,所以要尽早接岳父回来。”
……
“真没默契。”柳萱又推了他一把,“你得逞了,现在我不喜欢你了,没人愿意嫁给你,去死吧。”
敖澈这下听得出气话,也懂得弦外之音了,他可以不知廉耻地用额角甚至真角蹭蹭柳萱的脸颊、可以用两对尖牙或真或假地啃她、可以不必刻意隐藏比常人大了两圈的手掌和体型,这都是柳萱喜欢的、默许的。
龙不仅忘本了,还决定恃宠而骄。
8.
“这丫头,怎么喜欢上一条龙呢?”
临行前,王元宝这样对邻里说,蹙着眉,摇着头,恨不得再叹口气。他并不知道立在马旁那个寡言的车夫是敖澈捏诀所化,只知道在去往女儿女婿府邸的路上,车夫曾问他:
“老爷,您说小姐怎么会嫁给一条龙呢?”
“柳萱喜欢谁,就嫁给谁,喜欢龙,自然就嫁给龙咯。”王元宝捋着胡须,乐呵呵的,完全不像在长安城中那样愁容满面。
“龙到底是异族兽化,与人不同。”
“哈哈哈,你说的也对。”
隔着车帘,车夫无奈地笑:“我听您方才临上车的语气,仿佛担心极了,怎的如今豁达起来?”
哎呦,小伙子还是年轻,王元宝说,我怕他们嫉妒我享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