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使他和红蜘蛛结合的既不是普神也不是命运,更不是爱情,而是一个三流发明家的可笑的玩具,震荡波痛苦地想到。“啊,”红蜘蛛在他背后用气声尖叫着,“你能不能走快些?我们不是在野炊……呃!这是什么,”——他踩到了一个机械昆虫卵(幸运地挺过了爆炸和塌方,如今还是被毁了),于是将嗓音又拔高了八度,“…你就每天和这些低等生物呆在一起。”或许你的脑模块还没他们的大,震荡波在心里反驳着。他感到身心俱疲,连开口的气力都没了。红蜘蛛还在不断刮蹭到残垣断壁(他那双碍事的翅膀啊),紧接着就是一阵”啧!”“嘶…”,不得安宁。
他究竟是如何沦落到这个地步的呢?四小时前,他以魔术师般的灵巧从机械恐龙们手中逃走(而上一次见面时他们还是他可爱乖巧的实验品!),在最初的一阵小小窃喜后就感到极端愤怒。红蜘蛛毁了他的塔,他亲手造就的伊甸园,这笔账该怎么算?怎么算?他左臂上的断口还在滴能量液,还在幻痛。远处传来激烈的交火声,他笨拙地转换成载具模式,只想赶紧逃之夭夭。这座塔守不住了,他有强烈的预感。他自己的命都要守不住了。威震天问起来怎么办呢?他固然可以把问题全部归咎于红蜘蛛,但红蜘蛛大概不会再回去了,而威震天不是那种会让自己的怒火无处抒发的人。糟糕,相当糟糕。可他自己毕竟是他最青睐的科学家,是那个为他献上了组合金刚、机械昆虫和无数奇迹的人——想到这里,震荡波不合时宜地再一次感到自豪——他会被原谅的,尽管他本就没有错。他一路胡思乱想着,穿过一个个被蹂躏的走廊、实验室、控制室,终于在他的私人武器室里(没有被那些野蛮人发现,感谢普神)为自己临时安上了那个威力巨大的离子炮。作为一名发明家的他不如作为生物科学家的他那样登峰造极,但是依旧具有璀璨的光华,他轻松地用炮管挥出一个曲线,洋洋自得。在随后的路程中,他纵容自己一遍遍想象红蜘蛛被烧死、绞死、碎尸万端,然后他顺理成章地成为霸天虎的二把手。
直到这个罪魁祸首真的出现在了他面前。
红蜘蛛的状态不比他好多少,像是被人大力甩到了地上(如同一滩烂泥),脸上是震荡波熟悉的愠怒表情。红蜘蛛一直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威震天有两只眼睛却看不出这一点。他是科学家、发明家、指挥、参谋和医官,而如今他不介意扮演一个刽子手。
他主观地想和红蜘蛛肉搏,想去打那张布满细小磨痕的瘦削的脸,但红蜘蛛已经挣扎着转换为载具模式了。他举起了炮筒,想瞄准红蜘蛛的机翼,但是落空了,反而让红蜘蛛的一发导弹擦中了右肩,使他不由地踉跄了一下,而空中呼啸的气流仿佛是红蜘蛛的嗤笑声。没时间瞄准了,震荡波想到,如果非要用大炮打鸟的话连发会更有用些。
一阵暗紫色的闪光掠过红蜘蛛的光学镜,他尽力闪开了前六发,但是硬挨了最后那一道射线。是的,他在往下落,一切都完了。红蜘蛛只能赶在砸到地上前转换成人形,他的推进器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噪音;有风从墙壁的破洞中往里灌,吹进了不少黄沙和白垩,它们使风声有了磨砂的质地;远处更上层的地方传来重物坍塌的低沉轰鸣……但当震荡波走到他面前时万籁俱寂。震荡波抬起了右手,将要掏空他的火种室。为什么这样安静了呢,红蜘蛛想,我连自己的呼气声都听不到了。或许火种源里是一片真空,当人濒死时这片真空就开始渗透到现实世界。不不,还没有结束…他的炸弹是用完了,但他还有一个压箱底的小玩意。红蜘蛛的脑模块忽然开始高速的运转。普神终究是站在他这边的。
那是一个造型古怪的圆球,通体漆黑,只有顶部缀有一个银灰的按钮。
咔擦,红蜘蛛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它。没有刺眼的光芒,也没有导弹呼啸而来,但震荡波能感到一种变化,他猜测是某种电磁波。“如果你想死的话就动手吧。”跌坐在地的红蜘蛛狞笑着说,那个圆球骨碌碌地从墙边滚走了,跌进了万丈深渊。
“那是什么?”震荡波将炮筒对准了红蜘蛛的头——这样也能将那个碍眼的笑容挡住。
“你求我我就……”震荡波不耐烦地将离子炮更大力地抵在他的头雕上。“好了别急!我告诉你,我告诉你,这玩意的功能就是将我们俩的火种绑定了,简单点说,我死了你也会死,你明白没?”
震荡波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希望红蜘蛛是在撒谎,但显而易见这就是真相了。现在红蜘蛛在他眼里和一具尸体没有区别,然而这个人又活着,他会长长久久地活着,这太荒诞了。“好了,能把这东西挪开了吗?”红蜘蛛敲了敲他的炮管,清脆的声音使他回过神来。震荡波沉默地放下了武器,看红蜘蛛挣扎着站起来,又拍了拍脑袋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吧,你带路。”他恢复了往日傲慢的声线,只是嗓音更沙哑了。他满意地看见震荡波以一种顺从的姿态走在他的前面(他习惯于夸大自己的胜利),知道自己已经在这场拉锯战中得到一分了。
宽阔好走的路很快消失了,因为本就残败的建筑群在又一次爆炸后便如多米诺骨牌般一个个倒下,掀起一阵灰尘,让红蜘蛛一边咳嗽一边嫌弃地摆手。他发觉震荡波正眯着眼睛看向自己,知道他厌恶这种有着养尊处优的贵族气派的动作,厌恶这只手,厌恶他。那又怎样呢?他杀不了他,威震天也杀不了他,他是一只不死鸟。红蜘蛛得意地继续摆着手驱散灰尘,直到一根合金立柱差点倒在他身上。很快,他们进入了一条横穿机械昆虫巢穴的小道,在昏暗的光线里可以听到不远的地方有汽车人的援兵奔走的足音,于是连红蜘蛛也压低了音量。这条幽深的隧道不断向前延展着,让震荡波在单调的行进中不由得开始回想自己在短短四小时内遭遇的种种灾难。
“我说,亲爱的震荡波,请您稍微走快一点,可以吗?”红蜘蛛怪腔怪调的尖利嗓音再次响起,“等我们走出这里,汽车人说不定已经赢了!”震荡波没有理睬他,默默地加快了步伐。
从被蹂躏的实验室(可怜的宝贝,我曾以惊人的耐心将它打扮地整齐而漂亮)出来后,我想赶紧押着红蜘蛛回到卡隆,让他和威震天吵一架再和好(总是这样),然后解决他的小病毒——我就是那样看待那个恼人的玩意的;再专心致志于我的实验,一边把我散失的数据和记录收集起来,度过一段忙碌但有序的时光。事实是,我们像地底生物一样灰头土脸地钻出来后就没有再联系到威震天,或声波,或任何霸天虎。看到“不在通讯范围内”的灰白字样后,红蜘蛛拧起了眉头。我知道他有一个不妙的猜想,这个猜想在我第三次尝试拨通威震天的私人通讯却依旧失败的时候几乎变成了现实。当我们在一片废墟中挣扎时,报应号咬着方舟的尾巴飞走了。红蜘蛛很不安,他的表情像被水淋透了,显得很可笑。或许我也这样。恐怖的灾难。天翻地覆。整个世界独自迈进了新纪元但没有携上你。威震天总考虑大局,少数时候被自己的私欲裹挟,从来不为哪个人停留——值得欣赏的一点,如今有讽刺意味。
——见鬼去吧!见鬼去!没有我他们很快就会全部下线!红蜘蛛猛地踢起地上的石块。野蛮的射门。
——我们应该追上去。
——是啊,是啊,我没想到!我们开艘小船,然后横穿整个银河系,看看能不能碰到他们。要是那样,我们可以靠买彩票成为首富!愤怒真是让红蜘蛛火力全开。
红蜘蛛瞋目切齿的样子反而让我冷静下来,我喜欢在他怒不可遏的时候感受到自己的脑模块正平稳而清晰地运行。现在我再次踏上那条遵循逻辑,不被低级情感阻碍的道路(只属于我自己的朝圣之路),想到了唯一的妙着。
——我可以通过他们穿过的太空桥里的数据分析出他们的终点,然后我们紧随其后。他们不会在原地等候,但会在通讯范围内,我说。我常感到和红蜘蛛很难进行沟通。物种隔离。但希望这次他能听进去。
他短暂地眯起了眼睛——思考的标志——随后迅速迈步向前。
——走吧,找艘飞船,他的后脑勺这样说。
找飞船的过程乏善可陈。这艘太小了,会让我们如同挤在垃圾桶里的废铁。这艘太大,没有足够的燃料就会半路熄火。这艘呢?天哪,慢得像代步车。那些愚蠢的载具设计师应该全部回炉重造。到最后,我们只能不情愿地把自己塞进一艘绝非完美的、饱经风霜的单舱飞船。为了主驾驶的位置红蜘蛛又大闹一场。他进攻,我后退,只能这样,否则就僵持不下。当我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时,我感到自己的恼恨和反感已经变得稀松平常而麻木了。换句话说,如今我可以相对平和地应付红蜘蛛的刁蛮和低能。一种妥协的姿态,但也是一种进步,或许是所有要和红蜘蛛长期打交道的人都会掌握的。再看看这个罪魁祸首呢?他肯定正在为自己的小小胜利而欢欣餍足。
我们颤颤悠悠地起飞,随后极快地加速向前,掀起一阵气流。安心的感觉开始攀上我,不用手握方向盘的人坐车时常有这种感觉,但最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短暂脱线了的生活正重新迈向正轨。继续对未来的计划吧。在报应号上专注于我的实验。机械恐龙得被暂时搁置了。机械昆虫呢?可以继续,但或许也要等会。威震天眼中的当务之急大概和能量以及报应号有关。我会轻松地解决这些问题,然后独自一人(独自一人!)坐在我肃静整洁的工作室里,打开我的实验日志,由此进入一个梦幻而真实的、伟大的科学的世界。红蜘蛛呢?他会继续尖叫,继续表现得像是全世界都亏欠他,但那时已和我隔了一整艘战舰——我会向威震天请求将自己的实验室安置在离红蜘蛛最远的地方。我们离白的晃眼的天空越来越近了,红蜘蛛银白色的指节在天光下闪烁,细小的划痕显露无遗。这艘现在显得有些可爱的飞船接着以冲刺速度向前。可以看到远处那个黑点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环。更粗的暗灰色圆环。最后变成了一座可见其结构的太空桥。这时我们的驾驶台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显示前方有某种不稳定的波动。红蜘蛛将手搭上急停键,显而易见地犹豫。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我猛然想到,然而每分每秒都很珍贵,必须快些快些再快些。机会易逝。最后红蜘蛛还是将手移开了,我们都一言不发,紧张地等待着。震动停止了,我们到太空桥前了。红蜘蛛轻轻笑起来,难得不让人讨厌,他正准备将一根数据线连上太空桥的接口。
一瞬间,太空桥的中空部分发出耀眼的绿色荧光(显然不祥),我们的飞船被巨大的吸力牵引,如同一条被鲨鱼吞噬的鱼苗。如果我有五官的话,就会在玻璃上看到两张惊悸的脸的倒影,紧蹙的眉头、皱起的鼻子以及大张的嘴都对称得惊人。
天旋地转。暴烈的震颤。令人头晕目眩的闪光。一阵持续的挤压着全部感官的啸声。这一切都消失之后红蜘蛛睁开眼,短暂地看到了震荡波的光学镜黯淡的样子。好吧,即便是这个怪胎也“闭眼”了,他不合时宜地感到好笑。那个亮紫色的光点在闪烁两下后恢复了原状,此刻同样注视着红蜘蛛。多年以后,红蜘蛛仍然会在某个刹那被这种目光震慑到(让人想起摄像头或是独眼巨人,不是吗?),于是他迅速移开脸,开始打量四处。漆黑的幕布,繁星暧昧地点缀其中。黑色丝绒上的暗沉珠宝;海滩上的玻璃碎片。没有吸引力。
灾难,红蜘蛛想。他打开通讯器(不抱希望地),紧接着看到熟悉的灰白色字样,用了很大的气力才没将它扔出去——家道中落的少爷可不能再摔茶壶了。震荡波打开定位系统,毫不意外地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星图。
红蜘蛛(掐尖了嗓子):“这下好了!看你的好主意吧。”(猛地扭头向另一位沉默的乘客)“不,别看那个通讯器了,我们完了,被彻底流放了,好吗?”(用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夸张的曲线)“怎么办好…想想怎么办好,我不能真的当流浪汉…做不到,我不想!”(震荡波的音频接收器抖动着,他想到了翱翔天城的女高音)“震荡波,说说的你的高见吧。”
红蜘蛛停下来,把中控台敲得哐哐响(轻些,轻些),熠熠的光学镜睁得很大,仿佛要把眼前人刺穿。他怒目切齿时我就更要冷静下来,震荡波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却依旧为自己的让步感到懊恼。红蜘蛛从来都是这样,这个跃动的喧闹的不稳定元素贯穿了几乎所有的战役。无法忍受。卡隆、翱翔天城、九头蛇岛、水晶城、利刃城、铁堡。他还会继续存在下去。放射性的精神毒素。不合格的材料一向都会被回收重铸。无法忍受。
“不不,抱歉,我是说,冷静点。”这个恼人的形象忽然抬起手臂,挡住了他隽秀(然而使人讨厌)的面容,狡黠瑟缩的光学镜在指缝中闪光。震荡波才发现自己的手炮在嗡嗡作响,有一丝热量从炮筒深处传上来。噢,红蜘蛛以为我会浪费我宝贵的生命,只为了除掉一只蚊子,震荡波在心底里嘲笑他——尽管非理性的邪恶力量在半分钟前一度攫住了他。他俯下头,重新专注于显示屏上缭乱的信息。红蜘蛛一言不发地放下手,试图恢复往常的桀骜神情,但颤动的瞳孔背叛了他。
“剩余能量只能支撑我们再全速航行一小时,能探测到能量的最近的星球是这一颗,没有探测到生命,可能要迫降。“震荡波的声音依旧冷漠而单调,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这样正好。”那就先到那里去。“红蜘蛛希望自己听上去没那么狼狈。
当红蜘蛛开始打磨第六根手指时——虚荣的蠢货喜欢随身携带抛光膏和抛光仪,震荡波想——他们的目的地已经迎面而来了。这是一颗比赛博坦小得多的行星(二分之一个赛博坦?三分之一?),在远距离下便可看见微微的金属光泽。再航行两分钟后,可以看见其上的纹路和起伏——无疑是道路和建筑。红蜘蛛皱起了眉。有些行星上的居民会使用某种屏蔽器对外隐藏他们的生命体征,这种屏蔽器不难破解,但他和震荡波的小飞船显而易见没法做到;现在更改航向已经来不及了。根据他们的建筑风格和周围不远处的太空桥可以判断这是一个前殖民地,所以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大概率不会闯入五面怪的巢穴。那要怎样和原住民交流呢?他与震荡波对视后迅速移开了目光。是的,震荡波在想同样的事。“我们是一个宇宙探险队,遇到太空磁暴,耗尽了能量。“震荡波说。“双人的探险队?挤这种破船?”震荡波有时候真是相当愚钝,红蜘蛛冷笑着想,那位缺乏常识的科学家以不悦的眼神回应他。那什么样的两个人会开着艘小船在宇宙里乱晃?“哦,就说我们是度蜜月怎样,亲爱的?”尾音被拖到讽刺的长度。震荡波愣了一瞬,而后在寂静中操控飞船降落。令人遗憾。
一个崭新的世界渐渐驶入视线,紧凑精致的建筑群会让所有赛博坦人感到怀旧:最西面像是个游乐园,过山车的纤细轨道飞旋在空中,旁边是旋转木马的红白条纹圆锥形顶棚,红蜘蛛想到玻璃纸包裹的草莓硬糖;北面是一串商业街,在霓虹灯映照下显得耀眼而迷乱,老广告中常有的背景;南面是什么?一片平顶建筑,沉稳、平庸。居民楼;东面呢?平整开阔的空地,被环形轨道围住,上面有零星的高速移动的黑点,大概是赛车场吧。一条小道从中伸展出去,直指远处赭红色的高原。银丝带般的高架蜿蜒地贯穿四面八方,在视线外也一定继续延长着,无限延长。红蜘蛛回想起内战初期,六光游乐园是最早被毁的地点之一,他当时并没有太多感触,摧毁不破城、音爆城、九头蛇岛也只意味着全息地图上多了一块被刻印上霸天虎标志的区域,这种冷漠在水晶城被摧毁时第一次有了裂痕,在青丘的空军指挥部被碾碎的瞬间被巨大的愤怒取代了——要怪罪谁?红蜘蛛斜睨着震荡波。这笔账会被清算的,但不是今天——于是他总结出,像他这样残忍的人,只有在灾难伸手搭上切身相关的东西时才会有所触动。这也能解释威震天对那颗星球惊人的暴力:角斗场和矿洞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对卡隆有情感么?纵火犯乐于点燃别人的家。想远了。
震荡波无暇回忆赛伯坦。由于缺乏燃料,他们的飞船成了匹使唤不动的老马,在离地五百米处开始大声喘息(正是这阵尖啸使红蜘蛛回过神来)。以压倒一座当地建筑开始异乡生活是绝对糟糕的,震荡波想。他挣扎着将这坨废铁往东边引——红蜘蛛在半途便厌倦了驾驶,轻巧地将方向盘转手——终于避开了一切地表的凸起,在赛车场的边缘落地,无人伤亡。即便完成了使命,这匹老马还在哼哼着。红蜘蛛急切地想要离开这个过于拥挤嘈杂的铁罐,却被卡在门缝里——飞船在舱门缓缓开启时彻底罢工了。红蜘蛛徒劳地在两道铁壁间扭动着,用脚尖蹬地面,然后换脚跟,结果使他的半扇翅膀也被夹住了。他只能庆幸自己无法扭头看到震荡波幸灾乐祸的嘴脸。
——需要我帮你吗?震荡波认真看完了这场踢踏舞表演,以一种奇怪的语气说。
——快点来啊!快点。快点。红蜘蛛在门缝里嘟囔。
——好,我会用肩膀大力撞击你的后背……
——别!不用了!野蛮人。……喂,那边那个!你有没有切割器?电钻?啊,太好了,很好。别割到我的翅膀。
终于,终于。红蜘蛛重又踏上坚实的地面时嘀咕着。他本想塑造的彬彬有礼的知识分子形象已经和他身后的门一样支离破碎了。渐渐地,有更多人带着探寻的目光靠近,其中不乏以载具模式疾驰而来的。一位正在周边视察的官员从一小撮人群中走出来,下颌角沾有一点能量块的碎渣,所有人都用目光迅速扫过那粒莹蓝色再移开(窃笑着),最终将视线聚焦在两个灰头土脸的外乡人身上。
——你们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到这里来?官员嘴边的碎屑随着他的语调上下移动。
——我是红蜘蛛。他是震荡波(故作随意的摆手向一旁);我们来自赛博坦(cyber的音节轻柔得像个肥皂泡,tron则被压低,掷地有声);正进行星际旅游,飞船临时故障了。
——很久没有赛伯坦人来了。这里离赛博坦很远啊。
官员望向那艘黑灰色的飞船。它本来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了。对于光年级别的太空旅行不够格。
——是的,相当远。我们穿过了一个故障的太空桥,红蜘蛛说,他抬起手,想做一个叉腰动作但中途停下了,于是略显尴尬地把手放回身侧。
——那些旧玩意应该修一修。你的同伴还好么?
震荡波从这场琐碎的审问开始之初便一言未发,保持着规整而几乎静止的立姿,好像他的头顶和左右肩各顶着一杯水。
——哦,他很好。他不太喜欢说话。
——对了,对了。我想请问一下,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红蜘蛛发现自己无意中和震荡波隔开了两人的距离,这种生疏已经有些使人怀疑了。他努力回想他的游击们是怎样互动的。从对方的肩上揽过他?他不愿和震荡波演这种戏码。拍拍他的肩膀?真不想这么做。拍拍他的屁股?呃,什么鬼,还是上一个吧。
——不方便回答吗?
思考太久了。赶紧行动,行动吧。红蜘蛛向震荡波迈近一步,笨拙地复制了那个回忆中的动作。
震荡波的音频接收器簌簌抖动了两下。要我来吗?他用眼神问。红蜘蛛没有吭声(他没有领会震荡波的意思,当然)。好吧,那就我来。
——恋人。言简意赅,语惊四座。一石激起千层浪。
——…啊,这样吗。那位邋遢但敏锐的官员迅速以公式化的笑容替代下意识的诧异神情,这次他的语调显得干巴巴了。二位真是般配啊,他毫不真诚地说。
红蜘蛛看上去是被巨石直击脑模块了。他突然哆嗦了一下,瞪大眼睛双唇微启(颤动着),像某种鱼类。震荡波这蠢货!他居然把那些废话当真了?不不,太失态了,不能在这里发作。演下去,演下去。
为了掩饰异常,他猛地跌坐在地上(这招在学院里总很好用,可以换来一张闪闪亮的假条)。“说我的翅膀被那扇门刮伤了。”他传内线消息给震荡波。
——他的翅膀刚才受伤了,需要去医务室,震荡波低头望向瘫在地上的红蜘蛛,异常平静地说。
他甚至连假装扶我一下都不知道,红蜘蛛绝望地想,这完全是独角戏。他被两个围观者架着——两个热情的小伙,一左一右撑着他的双臂,然而让他联想到押犯人上绞刑架的狱卒——沿黄土飞扬的褐色大道一路走近城区;这颗星球的大气更稀薄干燥,日光如芒泻下,使路上骨碌碌滚动的石块、夹道零星点缀的杂草(震荡波只在史书和地球的影像中见到过,他在几秒的犹豫后决定徒手采集一束)、远处尖刺状的大厦和影影绰绰的摩天轮都闪烁着黄宝石般的光华。他被慢悠悠地扶进最近的医疗室,安置在检测台上。震荡波以令人信任的口吻声称自己是专业的医生,请求他们把他的伴侣留给他来处理。
“正常人不会说‘处理’。”待到其他人都走远后,红蜘蛛从冰冷的检测台上弹起,语速极快地说,“正常人也不会把别人的笑话当真!”他在暗示那个关于恋人的玩笑。
“实际上,我并不觉得你的笑话好笑,也没有把它当成一个认真的建议,”震荡波在靠门的橱柜里找到一个空样本盒, 小心地把那撮草放了进去;在近距离观察后,他发现这一束细长条状的绿色有机体中夹着个小小的白色圆球(一个奇特的花苞),“但我认为,它是可接受的。开着艘破船星际旅行是那些头脑发热的情侣的做派。“愚蠢且带着恶心的罗曼感。
震荡波的专业水平不容置疑,他利索地处理了红蜘蛛和自己的损伤,随后和红蜘蛛共同制定了一个目标远大的计划——起点是二人以令人安心而庸常的面貌踏出这间医疗室,终点是在塔拉(这颗金色星体的顺口名字)插上霸天虎的旌旗。在漫长的奋斗历程中,红蜘蛛将扮演一名兢兢业业的科学家——震荡波断定这对他并不容易,但别无他法了——,震荡波则是一位稳重的医师兼(完全正规的)生物科学家。他们做过的最疯狂的事情就是进行这场蜜月旅行。从红蜘蛛挤眼咧嘴的表情中,震荡波看出他想要对这种伪装狂呕不止。这是他和红蜘蛛的想法最高度统一的一瞬。
在塔拉的领袖(一个身材中等,四肢细长的汽车人,不停用指节揉搓他的太阳穴,显出一丝疲态)面前,红蜘蛛重述了他和震荡波浪漫而带有神秘色彩的经历——这次更详细也更动人——并让他明白他们无处可去,愿意为这个可爱的新世界奉献所有知识和余生。后来他们被分别塞到了科研院的材料科学部和生物科学部,得意地发现这个殖民地的科技发展只有赛伯坦50年前的水平。红蜘蛛惊人的优越感开始膨胀,许多让塔拉人抓耳挠腮的问题在遥远的(空间和时间维度上)水晶城已有了解答,虽然如此,他依旧得如原始人般一条线路一条线路地设计、搭建每个设备,没有太多捷径可走。(真该在赛伯坦把那些玩意的设计图全下载下来,他幻想着。)无论如何,他真正的工作从晚上八点后才正式开始。那时候,工作室里的同事已悉数离去,他便可以猫着腰溜去储物室里挑拣出震荡波需要的零件——一个大到可以将讯息传播数百光年的信号塔是他们的宏大计划的关键;震荡波已经找到了能让这个大块头藏身的山洞,但它的每个齿轮、每颗螺丝钉都要他们自己设法弄到。基础的部件可以买到,然而当局对高精仪器的管控使红蜘蛛不得不自降身份。他用一个不眠之夜背下了从他的实验室到储物间的全部摄像头(共35个,高踞着每条走廊的生灰的角落,像一群阴森森的机械蝙蝠)的死角,然后在每个寂静的夜晚踮着脚尖贴着墙壁潜行,用震荡波制作的干扰器打开储物间的门,再以猎犬般的精准锁定目标,一股脑塞进子空间,然后重复那个猫腰、探头探脑、潜行的令他羞耻的流程。他每每在黑暗而缄默的回廊中不出声地咒骂震荡波——他正在明亮整洁的实验室里坦荡地重组一串电路或焊接几块钢板。最后,他会在他们的复式楼(“好心”的塔拉人给他们安排的家庭公寓,见鬼)里和气定神闲的震荡波碰面,将那些形状稀奇古怪、大小不一的玩意叮呤咣啷地抖出来。
红蜘蛛属于这样的一类人——在任何社会中都占比极大的一类——在一种全然不讨厌、甚至有些喜欢的劳动上投入大量的精力,承受着在午夜和清晨突袭的、接受范围内的空虚感,直到有一天找到了属于他们的真正的事业(意义非凡,伟大;不能用“工作”概括),于是他迄今的奋斗和成就都变得扁平、二维,甚至像纸板一样轰然倒塌、像纸片一样被摧毁(五秒前还印着漂亮的花体字,然后塞进碎纸机,滋滋滋,只剩一摊粉末了)。他胸前的划痕累累的白桌、头顶一列列的荧光灯(如教堂的长椅般整齐对称)和嗡嗡作响的通风口都让红蜘蛛联想到轻飘飘的舞台布景。总而言之,他对那些研究院里的项目(研发一种更坚固的合金、造出个更清晰的全息投影仪等等)不再那样感兴趣了。五点后,随着他的同事们一个个迈步离开,他会越发感到脊背发麻,这种麻意逐渐蔓延到翅膀尖;到七点半时——整个实验室已经像墓地一样安静而空荡了——他会忍不住像幼生体一样把凳子翘得咯吱咯吱响,咔嗒咔嗒地反复按动圆珠笔的按钮,不断变换坐姿(把左腿垫到右腿上或相反);到八点时,他几乎感受到一种囚犯放风的自由——与空房间里的独自煎熬相比,那种踮脚尖走钢丝的勾当都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在一个夜晚的奇思遐想中,红蜘蛛得意地找到了破局之法:实际上,他根本没必要在冷冰冰的实验室里坐到八点,像个除此之外无事可做的可怜虫。他大可以挤在欢乐的下班人潮中,四处乱逛、找点乐子,然后在八点左右(晚点了也无妨)堂堂正正地再次进入科研院,没眼力见的门卫可能会抛出疑问。——哦,我是来接我的伴侣下班的。完美的借口。
他们组的学生助手是个闭不上嘴的,在第一天就试图向红蜘蛛分享几个消磨空闲的去住。“谢谢你,但我更想自己随便逛逛。”红蜘蛛礼貌地拒绝他,并配上摆手的动作(后知后觉地想到对方看不见)。“啊,你是喜欢冒险的类型。那你保定会喜欢…””我好像听到有人来的声音了。”红蜘蛛带着一丝冷淡打断道,不动声色地在黑暗中向远离助手的角落挪动。“是的,肯定是我叫来的维修工。你刚来就赶上电梯故障也是真倒霉,这东西其实很牢靠。”红蜘蛛担心他会为了证明这一点在电梯里蹦两下,好在电梯门已经被从外部撬开,助手利索地钻了出去。
现在红蜘蛛依旧不后悔打断他的话头,他决定向着人声嘈杂的地方去,沿着一排干净得反光的橱窗走,异国他乡,每一个商店的名称都很陌生。进去看看呢?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能唬住一般的游客,但在他眼中是一大片的漂亮赝品——和它们的赛伯坦版本到底有什么区别?或许只是红蜘蛛的优越感在作祟。然而他无法否认,这些擦得发亮的玻璃窗、光洁的小物件,这个亮堂堂的放着轻音乐的商铺,这条流光溢彩的大街,乃至其中推推搡搡的人流发出的轻微的哐当碰撞声,所有这一切,都是有趣的,传达着一种他暂时没有领会的观点。当然,偶尔会有一两个新奇亮眼的玩意让他愿意凑近,眯着光学镜俯身看——这是一枚紫罗兰色方盒,四面雕着连续的建筑群,在开关下方是赫然耸立的水晶城。他轻轻地举起它,旋开盒子的卡扣。喀嗒,一个面容狰狞、肮脏不堪的小兽模型从中蹦出。红蜘蛛哆嗦一下,盒子便坠到柜台上,脆弱精致的躯体咯吱作响,让一旁的店主惊呼:“你把它弄坏了!”他小心地拾起那个恶作剧盒子,带着怒容向红蜘蛛展示一条贯穿盒顶的裂痕,“先生,您必须为您的行为负责。”红蜘蛛几乎感到中了一个圈套,(一种他自己也乐于使用的诡计),他迅速摆出镇静的表情说:“我敢保证,它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这是无耻的讹诈!”然而他棋逢对手,与店主辩论几个来回无果后(最后演变成胡搅蛮缠),被迫以一周工资买下了那个潘多拉的魔盒。那天晚上,震荡波在玄关便看见他岔着腿仰在沙发椅上,一边烦躁地用一把螺丝刀不停敲击扶手。“红蜘蛛,你造成的家具损坏…””我知道,‘我必须为我的行为负责’,是吧。“他闷声闷气地嘟囔着。
第二天,他决定物尽其用,投入对盒子的改造:现在,那个青面獠牙兽弹射出来时会联动嵌入其中的发声器,发出雷鸣般的声响,红蜘蛛坚信这足以吓倒任何人(包括震荡波),而震荡波在惊惧中瘫倒在地的场景会被盒子里的小摄像头完整记录下来。红蜘蛛想象着他滑稽的动作(这完全足以补偿他昨日的不幸),不禁咯咯笑了起来。他如常和震荡波在客厅交接赃物(他们都只在心里这样称呼那些零件,将一切包装成一项崇高事业的必要组成)。
震荡波没忘记昨晚那场无疾而终的口角——他们俩的斗争常如骤雨般瞬间开始又结束——事实上,他努力地顺着线性时间倒退,沿途探查红蜘蛛的不满的来源。这是一种自娱自乐的游戏,一旦喊出“checkmate”,即推理出符合逻辑的解释,震荡波几乎能感受到从脊背传来的兴奋的颤栗。与这种震颤相比,他自问自答的结果正确与否不那么重要。
现在,他猜想红蜘蛛正受其丰富想象力的折磨,滑流率领搜寻者小队出击或是声波围着威震天打转的场景又刺痛了他脆弱的自尊心,让他趋近疯狂了。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合作伙伴是他不想要的。“很好,我们的进度比原定的快,”给那些部件分门别类时,震荡波赞赏地说,“我想,在三天后我们就能组装一个超远距的信号发射器。”希望这是一剂安定药。
红蜘蛛正伏在地上,全神贯注地掏一个滚到沙发底的整流管。听到这句话后,他忍不住惊叫出声:“真的?你说真的?”然后猛地起身撞到了茶几,更大声地喊叫起来:“啊呀!”
他有够蠢的,震荡波想。“你还好吗?”
“呆子!你应该装作没看到,”红蜘蛛翻着白眼说,“就像在别人吃能量块呛到的时候一样。”他想拍开震荡波伸过来的手,却中途变了注意,一手撑着桌面站起,一手将子空间里的小盒塞进他的手心。“别管那些了,把这个当作预祝我们回归的礼物吧。”他咧开嘴笑着,露出闪亮的獠牙。
次日,红蜘蛛选择换个方向开始这晚的漫游。他本想去油吧里坐坐,甚至为此问了他喋喋不休的助手——“那个新星油坊很近,但里面的高纯又贵又难喝,真不明白怎么能开到现在;在那条街上直走能看到另一家,霓虹灯招牌从早到晚都亮的,要我说呢,也就中规中矩吧(做了个摆手的动作)……”——但很快他想起这和他的夜间任务冲突了,遂作罢。在下班前十分钟他依旧没有确切的想法,心不在焉地给一篇报告收尾,结果把一整行数据漏掉了(这直接导致他在后来的小组会议上被当作反面教材痛批)。助手和后勤人员在他身后簌簌地整理资料,一边小声闲聊着:今晚是什么?…噢,是那个谁的新戏,我喜欢他演主角。谁来着?…对对,是他。
红蜘蛛感到自己如今的烦恼十分可笑,一个空军指挥官——他仍认为自己是,尽管他暂时与他的整个小队失联了——居然在为如何安排漫长的休息时间而费心;与此同时,他昔日的同僚正在银河的另一边征服一个个星球。矛盾。潜在的威胁。令人忧虑(对于红蜘蛛,不安和躁动感如影随形)。但他还能做什么呢?他敏感的异于常人的神经从未深睡,如今再一次活跃起来——他的搜寻者下属们把这看作精神疾病的表现,但他将其认定为一种野兽般的敏锐,是他和那些浑浑噩噩的短命鬼的本质区别。
砰。他的助手那双粗笨的手猛地搭上了他的肩膀。“嘿,要一起去瓦沃拉瓦嘛?…呀,我以为你不知道那是个赌场。那你知道那也有个剧院吗?…去见识一下我们这的名角吧,今晚,就今晚。可以买三人票,便宜不少(重点)”他轻快地说,用拇指虚指着在他身旁安静微笑着的后勤,(红蜘蛛隐约记得叫光波或电磁波一类,天哪,世界上的“波”可真多)。好吧,至少他可以从那神经质的思考中暂时脱身了。
为了照顾三人中的地面单位,他们决定乘穿梭班机过去。一路上红蜘蛛都试图让其他乘客远离自己,至少远离自己的翅膀和腰肢,然而急刹时每每有人和他撞个满怀。他们和被密封在罐头里的小能量块没区别,红蜘蛛愤恨地想,他已被迫贴着墙壁站来保护后背。学徒助手滔滔不绝地介绍着那位“万众瞩目的”“有划时代意义的”卡司,和那个永远人头攒动的赌场兼剧院(它的名字让人舌头打结),红蜘蛛多次暗示他停下来(“这车可真晃,让我歇会”“太吵了,听不清”;这都是实话),无一成功。他开始无法抑制地怀念氖射线枪,它们正在挂在他安静宽敞的房间的白墙上。他甚至怀念那个小飞船:在那里他不会突然撞到震荡波的臂弯里;震荡波也不会没完没了地说话——他在学院里的课堂上肯定讨喜。
从站台到目的地只有五分钟的路程。在这短暂的间隔里,红蜘蛛尝试回忆上一次去剧院的经历。绝对没有推搡的人群、没有喧哗。他坐在一辆墨黑色的私人载具里,拿着一张节目单为他身边的领袖读。那个蓝黄配色的老家伙有些困了,湖青色的眼睛在车座的另一边显得很迷蒙,但他还是接着读。与此同时,威震天和他的信众也正从卡隆飞来,携带致命武器和厄运,几里几里地蚕食着赛伯坦的宁静天空——虚假的宁静。值得一提的是,上述场景中的绝大部分生物(空中掠过的鸟群,下水道里发出细簌声响的小鼠,御天敌和那群暴力分子)都已经不复存在了。没有人想到这个楔子会引出什么。
瓦沃拉瓦大剧院门口的人流像沙丁鱼一样涌出,伴随着不满的咂嘴和嘶嘶声。剧院门口的引座员嘶哑的嗓音隔着人墙穿过来:“今晚的戏剧取消啦…我们的男主演身体不适……抱歉抱歉。”“他又喝多了吧!”一个愁容满面的矮先生咒骂着。
“我没有看出这和你去油吧有什么联系,讲重点。”震荡波会翻个白眼的,如果他可以转动那个摄像头眼睛的话。“联系就是,那个烦人的小鬼头(他的助手)接着说‘既然那个主演都能去喝个烂醉,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红蜘蛛用力拧着装醒酒药的淡蓝色小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渣的,这破东西打不开。”震荡波从他那双笨拙的手中掏出药瓶,在他面前将封条撕下。“好吧,你赢了。天啊,别那样看我,我没把脑模块摔坏,只是没看到那个小玩意。”
“所以,你听从了这种毫无逻辑的废话。”
“没有人是完美的好吗?”红蜘蛛想摆出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却无法控制他涣散的眼神。实际上,那个愚蠢的小子还说:“既然那个混蛋可以放几百人的鸽子,你为什么不能让你的大科学家(指震荡波)偶尔一次自己回家?”打动红蜘蛛的正是这句话,但他不敢用它进一步激怒震荡波了。“听我解释,我本来只是想去油吧里随便坐坐就走的,”“所以说,有人压着你给你灌高纯了。”“不,呃,抱歉。”
进油吧后发生的事情都像被浸透的报纸一样模糊,红蜘蛛依稀记得他和两个同行者叮叮当当地碰着酒杯,它们在灯光下显得很亮。“我想,我们手上这个项目很快就要圆满结束了。”“噢,别聊工作。”“不不,这不是工作,我要说的是我们的光——明——未来。”说着,那个满脸通红的学徒助手将酒杯向上举,使它完全沐浴在吊灯的辉光下。“光明未来?”红蜘蛛问,他一时间看不清身边有几个人,于是眯起眼睛。“是的,我们的新发明要席卷全球了。到时候你打开电视就会看到它的广告,你换个频道,还是它!然后电视台会来我们研究所,给我们几个做采访…”“不会采访你的,小子,你只是个助手。也不会采访我这个后勤人员。”“我只是幻想一下,这很好玩。红蜘蛛,你觉得呢?”“……未来我会占领一整个星球。”“什么?我没听清。”说着,他露出一个滞涩的笑容。红蜘蛛正撑着头抵抗反胃感,他在令人晕眩的彩灯和四周移动的人影中隐约看到了一抹烟紫色,随后想到今晚还要赴个约。和谁的约呢?“我觉得,我忘记了什么。”他呆呆地望着前方说。“你忘记什么啦,老兄?我可不知道。”说着,他拍了拍身旁那个负责后勤的大块头,后者一动不动,“看来他也不知道。”“啊,你们这群不中用的。”红蜘蛛不满地咕哝着(显然忘记了自己在哪里),他摇摇晃晃地从卡座上站起,挤出人群,在安静的角落打开了通讯器,给排在最上方的联系人打去了电话。铃声有规律地响着,红蜘蛛突然感到脑模块处的刺痛,于是缓慢地蹲了下来。“红蜘蛛?”通讯器里传来低沉但悦耳的声音,语调平静,伴随着轻轻的电流声。红蜘蛛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感,协同失落和迷惑不解的情绪在颅内轰鸣。他沉重的喘着气,然后急促地说:“我和一个人有约,要去一个地方然后做一件事,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人什么地方什么事,你知不知道?”通讯器另一头的人短暂地沉默了,随后以微怒的语气问:“你在哪里?”红蜘蛛再一次被间歇性的头痛袭击,痛苦地小声哼哼起来,猛地挂断了电话——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却还记得让别人听到自己的呻吟是尴尬的。随后,他让自己的翅膀靠住墙壁,以一个稳定的姿势坐在角落里,逐渐看不清周围晃动的人头和几十米开外的吧台了。
在出乎意料的时间打电话过来,说一堆没头没尾的胡言乱语,再突然消失,把别人的计划整个搅乱,这倒是很符合红蜘蛛的风格,震荡波想。挂断电话的嘟嘟两声响起后,震荡波就有了一个清晰的猜想。他用通话记录破解出红蜘蛛的位置,期间想起了八点档节目里一次次为伴侣善后的不幸而温顺的妻子(或丈夫,但多数时间是妻子),再一次对现状感到不快(然而无可奈何)。
当震荡波在人群的边缘找到红蜘蛛时,他正蜷缩在墙角,头埋在臂弯里,像一只正在睡觉的真正的鸟。震荡波用右手扯起他的手臂,左手抵在他的腰侧,像押送人质一样将他拎出了油吧。他随后意识到如果坚持这种姿势,将红蜘蛛运送到车站便会耗费大半个晚上。他将红蜘蛛放在路边的花坛上,朝那个胡乱扭动的身体俯下身,一手托住他的膝盖处,另一只手则托住他的背。这个创新的姿势最后被证明是无用的,因为红蜘蛛的翼展太大,无法被安放在体型相差无几的另一个中型机的怀里。“在哪里…我在哪里?”酒鬼砸砸嘴巴,缓缓开口。“你醒了,”震荡波低头望向那个瘫坐在路边的肇事者——他露出像幼生体一样茫然的神色,使人愤怒,“我们还在油吧门口。已经快十一点了,要赶紧去车站。你能走吗?”红蜘蛛再次眯起了眼睛,显然没听懂。“你能走吗?”震荡波又凑近了一点,靠着他的头雕大声说。现在可以闻到他身上混杂的各种气味(高纯、重口味的零嘴,或许还有一点呕吐物)。“你瞧不起我,”他喃喃地说,“我还能飞。”说完,他蹬着脚跟,做变形的预备动作。震荡波箭步上前,拖住了他的腿,惊声说道:“如果你撞到了人或者建筑,我们根本赔不起。”——旁观者很容易发现其中的下作之处,即红蜘蛛的受伤完全不在考虑范围内。“我会让你见识什么叫做王牌飞行员。”红蜘蛛撇了撇嘴,甩开扒在腿上的手,以行云流水的姿态冲上云霄,转了几个优美的圈,然后在高架桥上降落。“那是反方向,你下来。”震荡波在桥下仰视着他。这很好,就应该这样。所有人都仰视他。“我可以下来,但你要先叫我…”“什么?”“王牌飞行员。不,不,换一个。你要叫我陛下,”他喊道,“就像你叫威震天那样!”
或许他掉进了一个思维陷阱,震荡波想,他以为他必须把这个蠢货带回去才行,其实他有第二个选择,轻松得多也正确得多。“那么我先走了。”他没有抬头,转身踏出了高架桥留下的那一片阴影。“你这个逃兵!胆小鬼!我会处决你的!”尖细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了。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结实的碰撞声,夹道的路灯投射出温暖而明亮的光,某种机械飞蛾不停往上扑,发出嗡嗡的声音,这一切两分钟前还被那个烦人的形象遮盖着,如今像浮雕画一样生动地显现出来。震荡波绝非有闲情逸致的雅士,但他几乎对这种宁静感到怀念了。紧接着,喷气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和谐的场景。“我没想到你真的会走……”高速移动的机体擦过时,一句呢喃从中泻出。
砰!
“你也没看到那里有根柱子。”震荡波看着迎头撞上路灯的红蜘蛛,语调平静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