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巫术，乃邪魔之能。」
「它施舍便利，却蛊惑人心；它承诺力量，却蚕食灵魂。巫术猖獗，必将动摇国之根本。」
「本王既肩负护国佑民之责，则必当肃清巫术，维护正道。还望诸位国之重臣与本王戮力同心，全力清剿邪魔余孽，守卫王国之光明！」
狮童正义的陈词滥调是每日晨会的固定章程。明智吾郎按耐住恨不得堵起耳朵的厌烦之色，尽力站得笔直，却稍许低垂下头，好让自己像这个王国合格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一般，在聆听国王的教诲时显得专注而温顺。
事实上，王国也并没有第二位继承人。狮童正义年少有为开疆拓土，又长于演说颇得人心，政治功绩不可胜数，却惟独膝下无子，才不得不在大臣们的压力下，捏着鼻子把他这个私生子接回王宫。
狮童正义从不培养他的继承人，但明智吾郎耳濡目染，将他社交的手腕学了七八成。至少在人前，这对风度翩翩、正义凌然的父子，也算是王国的一段佳话。而在人后，彼此都巴不得对方露出马脚、吃个大瘪。
“吾郎，你有在听吗？”
“当然，父王。”明智心中咒骂，身体却条件反射地应声抬头，“儿臣必将不辱使命，率骑士团加强王城巡逻，绝不令巫术之流混入其中，侵害父王和王城子民的安全。”
巫术，用更通俗的说法便是「魔法」，在明智尚有记忆的幼年曾是令人艳羡的罕见天赋，如今却因狮童的一道勒令成了要杀头的禁忌。
“那便好。”
为他的滴水不漏感到无趣，狮童正义面无表情地将目光从继承人身上移开，越过一众连声赞誉的大臣，望向晨会列队的末尾。
“今日的最后一件事，本王近日微服私访，险些为邪恶巫术所伤，有位乡野少年护驾有功，把他请上来。”
明智吾郎扭过头，他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多此一举，让老秃头逃过一劫。便看到一个头发杂乱、衣着朴素的黑发少年，虽戴着黑框的眼镜看不清神色，却见他探着脑袋无比好奇地左顾右盼，愣是被骑士无奈地推到国王跟前。
「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爱管闲事的人得不到明智吾郎的好眼色，王座之上的狮童也几分嘲讽地弯起嘴角，又佯装亲切地问道：“你英勇救驾有功，可要求什么奖赏？只要本王力所能及，都可许你。”
“真的吗？国王殿下，您可真是和传闻中说得一样好！”
少年的雀跃之色溢于言表，他四处张望一番，似是在苦恼该选什么赏赐，于是同一脸鄙夷的明智吾郎对上眼色。此刻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人身上，明智心想除了这个一点赏赐就能打发走的乡巴佬，没有人会注意他的动作，便抓住难得的机会、肆无忌惮地发射恶意。
「多管闲事」，他的口型如是说。
少年愣了愣神，为这莫名的恶意有几分意外，却并没有生气，反而回以他一个幽深莫测的笑，丝毫没有先前的傻状。他转过身面向国王，又演起一副激动而期盼的模样。
“国王殿下，我不要任何赏赐。这王宫这般富贵，我从未见过，我想求一份差事，留在这里多看看。”
狮童眯起眼睛，仍然觉着他的举止可笑：“可以。说说你想做什么，在本王跟前做个宫廷弄臣（Court Jester）如何？”
耳边传来王宫大臣们细碎的笑声，明智暗自排遣着狮童趣味低劣，却见那人小跑几步到了他的身侧，指着他向国王露出了最为率真的笑容。
“国王殿下，我今日见到王子殿下觉得甚是投缘。我在乡下曾听闻许多王子殿下的功绩，特别仰慕他的为人，说是粉丝也不为过呢。”他揉捏着自己的刘海，在明智吾郎的瞳孔地震中竟佯装害羞地别过头去，“若是国王殿下允许的话，我想……我想做王子殿下的贴身护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见继承人脸上色彩纷呈，狮童正义瞬时心情极好。
明智吾郎捏紧自己的衣角，艰难地扬起嘴角，再度端起营业的姿态：“父王，儿臣身手尚佳，并不需要贴身护卫。况且父王这般欣赏他，儿臣怎可以夺人所爱，还是让他留在父王身边做个弄臣吧。”
“仔细一想，你们确实年龄相仿，吾郎也缺个同龄人作伴。”狮童正义一副乐于看戏的样子，大手一挥站起身来，“就这么定了，你去换身衣服，即刻上岗。今日就到这里，散会吧。”
“谢国王殿下成全！”
身侧的人笔直地折了背板向狮童鞠躬，明智也只得无声叹气，把手放在胸前屈膝行礼。
“谢父王体恤。”
“殿下，我的名字叫「雨宫莲」。朋友们都叫我「莲」，殿下和我差不多大，不如也这么叫吧。”
“殿下，我需要做点什么？殿下喜欢吃甜品吗？在老家的时候我给一个烘培师傅做过学徒。”
“殿下，王宫好大啊？您住在哪里？能不能给我一张地图，我好担心会迷路啊。”
狮童一宣布散会，明智吾郎随口吩咐完骑士团加紧巡逻，便一言不发径直往殿外走去，谁知这个叫「雨宫莲」的如此难缠，竟打定主意跟着他，追在他身后念了一路。
逃避不成只能另寻他法。明智冷不丁停下脚步，害得紧跟他身后的雨宫莲也没能刹住脚，撞向他背上。
“哎哟！抱歉，殿下。”
“雨宫莲，”明智转过身来，隔着一尺距离看向他这位新任护从的眼睛，“你设计混进王宫，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那人挠挠头，冲他歪头傻笑：“因为仰慕王子殿下，所以想做您的贴身护卫，不可以吗？”
气不打一处来，明智吾郎拔出自己的佩剑就往雨宫莲的脖子上搁：“再在我面前装疯卖傻的话，我会直接砍了你。”
雨宫莲在殿上的演技并不高明，但颇懂人心，刻意迎合了久居深宫的贵族们对平民充满优越感的想象，又加之狮童正义同他相看两厌、落井下石，才蒙混过关。然而，落到真正经历过从乡野回到王宫的明智吾郎眼里，他那番表演现在回想起来显得实在拙劣做作，事到如今还要继续表演，又尤为令人作恶。
而他既然有着在王公贵族眼皮子底下翻弄风云的胆量，就绝非仅仅只是一介见义勇为的匹夫。雨宫莲机关算尽混入王宫，必然有不可告人的打算。
“真是伤人呢，我是当真对殿下很感兴趣。”雨宫莲这么说着，却收了笑意，两只手指夹着脖子上的剑刃，将其轻轻推开，“殿下的脾气也该改改了，未来的一国之君怎可以如此暴躁。”
忽略了雨宫莲的挑衅，明智吾郎直截了当地宣布：“我不可能把底细不明、居心叵测的人留在身边。”
“那如果，我能向殿下证明我的价值呢？”
雨宫莲向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不过一拳的距离让原本矮上几分的少年平添了压迫感。明智吾郎为他那对仿佛胜券在握的眼睛感到莫名的烦躁，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却又不愿失了气势，只得硬着头皮对上他灰黑色的双眸。
“如何证明？”
“左右殿下也不喜欢我，不如和我打一架。殿下赢了，我任殿下处置；我赢了，便证明殿下需要我的护卫，那就许我留下，如何？”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人？区区一介平民和从小在骑兵队训练的王储决战，分明是螳臂当车，以命相博。明智吾郎觉得他可笑，却又久违地燃起了几分兴趣。雨宫莲其人如无底洞般，简直无法预测他下一步将如何出招。
他不由弯起嘴角，挂上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笑：“交易成立。”
这场对决以雨宫莲的险胜告终。
他的自信并非毫无来处。雨宫莲身手敏捷，体力还极好，攻势迅猛又毫无章法。正统长枪短剑训练出身的明智吾郎初次碰上选匕首作武器的对手，便天然处于无法拆招解招的弱势。
被雨宫小子抵着匕首压倒在地面上的时候，明智吾郎虽然气恼，也不得不承认他有些过人之处。
“抱歉，殿下没受伤吧？不过这样一来，应该是我赢了吧？”雨宫莲跨坐在他身上，用空出的手扶了扶眼镜，似乎并不打算立刻中止这个屈辱的姿势，只向他毫无歉意地抿嘴笑。
明智吾郎涨红了脸，没好气地推了一把他的胸口，要他挪开放在自己颈侧的匕首：“伤没伤到你自己不知道吗？”
此人的身份和目的仍然是一团谜，但言而有信向来是贵族的操守，至少也是他明智吾郎的坚持。雨宫莲作为贴身护卫的资质姑且得到了雇主的认可。
傍晚，新任的王储护卫拿着草药，些许拘谨地敲开寝殿的门，探见刚沐浴完毕的王子殿下穿着一身丝质的睡衣，半湿着头发，正坐在床沿边看书。
“抱歉，今天失手伤到了殿下。草药按殿下的要求配好了，我给您放在这边。”
雨宫莲说罢便要关门离开，在王宫里纯然一副自由自在之态，惹得明智吾郎几分不快。也不知他敷衍完自己，要急着去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
“等等，我准你离开了吗？”明智吾郎把书放在一边，交叠起双脚。
雨宫莲停了脚步，从门逢中歪出头来问他：“殿下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你过来，帮我把药上了。”
“殿下，我是护卫，不是仆从。”
“我管你是什么，让你上药便滚过来上药！”明智为这人莫名其妙的骨气愈发感到烦躁，“况且王储私下参与决斗是违反律令的，除了你我以外，我今天受伤的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挨骂的是我，掉脑袋的是你。”
雨宫莲自知理亏，只得关了门，蹑手蹑脚挪到王子的床前。试探着伸手，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怎么？你伤到我哪儿，自己不记得了吗？”
明智吾郎挑起眉看他，却见这个打架的时候气势凌然的家伙这会儿恨不得把头垂进地底，嘴里小声嘟囔着「我记得」，手上颤颤巍巍去触他腰间的丝绸。
「该不会……」
明智试探着低下头去探他的神色，雨宫莲果真羞红了脸，躲闪着他的目光。坏心眼的王子殿下必当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要把早先落败的羞辱报复回来。
他干脆攀上护卫的肩膀，将他摁在自己的床边，有意无意用半干的发丝蹭他的脸颊，吹着他的耳畔讲话：“雨宫莲，你难道真的仰慕我，真是我的粉丝？”
“我没有！”雨宫莲头也不抬，答得毫无说服力。
“没有你害羞什么，大家都是男人。还是说……你喜欢男人？”明智吾郎借着玩心变本加厉，单手托起对方的下巴，逼他红着脸和自己对视，“那我算男人里长得好看的吗？”
“……”
见自己的护卫呆楞着也不作答，王子殿下又凑近了些，将鼻息喷在他的唇间，伸手摘下他的眼镜：“不回答我吗？那你再看仔细些。”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银灰瞳孔中翻涌的欲念昭然若揭，被这对眼睛直直盯着，反而让明智吾郎心间发怵。该说不说，少了这幅老土的眼镜，这家伙也称得上五官精致、眉目清秀。
明智的耳朵微微发烫，意识到自己玩过了火，准备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却被雨宫莲忽然按住了手。他一言不发，赌气似地骤然撩开明智腰间的衣料，毫不客气地把冰冷的草药抹上王子终日不见光的白皙皮肤。
“嘶！”
明智吾郎瞪了他一眼表示不满，雨宫莲便怨念地把剩下的药膏塞进明智的手里，夺过眼镜站起身，向着门口的方向远远退开一步。
“早晚一次，你自己够得到，我以后不帮你涂了……也不许找别人帮你涂。”他揉捏着额前的刘海，迟疑再三还是开口道，“殿下长得很好看，所以别再随便戏弄别人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的。”
“……好。”
被自己的护卫训了一通，明智吾郎还处在一个蒙圈的状态，只是机械地张口应答。脑子乱哄哄的，心口烫烫的，想要解释自己也不会随便戏弄其他人，想要问「像他一样」究竟是指什么，又不知道自己说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雨宫莲不自然地挪到了门侧，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我先走了，殿下早点休息。”
“嗯。晚安，莲。”
望着闭了的门扉，亲昵的话语脱口而出，吓得明智自己心跳断拍，却换来雨宫莲释然一笑，从虚掩的门后又探出头来同他道别。
“晚安，殿下。”
“不服气的话，下回拿出全部的实力来打败我，别再用这种方式捉弄我了。”
「他居然以为这不是我全部的实力吗？」
明智吾郎无奈地摇了摇头。先前在演武场的对决，他已经用上了毕生所学。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以他当前的剑术和应敌的经验，并不足够战胜雨宫莲这样的敌人。
除非……「全部的实力」还包括剑术以外的能力。
手心中泛起金黄色的光芒，照亮了明智吾郎疲惫的脸庞。他掀起衣料，将那光芒抵在自己的腰侧，草药覆盖下的伤口迅速愈合，不留一丝痕迹。
狮童正义的王国以魔法为禁忌，但王国的唯一继承人，却恰恰在进入王宫前便觉醒了魔法。王室家庭父子缘浅，不仅仅因为「私生子」的天然污点，更是源于关于「魔法」的仇恨与猜忌。
明智吾郎的母亲死于狮童「肃清巫术」的政策。明智恨狮童夺走了母亲，恨自己被迫保守秘密、如履薄冰地活在王宫里，更恨自己助纣为虐、不得不遵从狮童的命令成为暴政的拥护者之一。而狮童正义，则从未停止猜忌自己的儿子也有着他母亲肮脏的「魔法血统」。
明智吾郎不明白自己的魔法为何总是闪烁着神圣高洁的光芒，它分明从未照亮过自己内心的昏暗，从未抚平过经年累月的压抑与孤独。
王子与护卫默契地绝口不提那夜的插曲，但雨宫莲仍然成了王子寝殿的常客。
明智吾郎棋艺精湛，七国之内少有敌手，来了兴致便教他下棋。雨宫莲从未接触过这类贵族的游戏，却一点就通，让教棋之人都颇有几分成就感。夜里无事，两人便在寝殿里闲话对弈。王子殿下老实地在睡衣外又套上宽大的袍子，少了几分暧昧的氛围，多了几分平等的对话。
“雨宫莲，现在能告诉我你混进王宫究竟是想做什么了吗？”
“那不如殿下先告诉我，作为王国唯一的继承人，殿下为什么和国王的关系如此不好？”
明智吾郎为他的敏锐啼笑出声：“什么时候下棋赢过我，我便告诉你。”
雨宫莲连唤不公：“诶！好狡猾啊，殿下！”
所谓「贴身护卫」实则并不时时贴身，雨宫莲一有机会便溜去别处，做些不得而知的事情。明智吾郎看在眼里，却又放任他去。左右雨宫莲不像是冲着自己来的，他若是给狮童正义找不痛快，那便再好不过了。早先这人又是狮童正义当着所有人塞给自己的，出了任何事，都怪罪不到他明智吾郎的头上。
雨宫莲得了自由，也知道倒过头来讨好纵容他的王子殿下。竟不知从哪儿，总能弄出些王宫里没见过的稀奇甜点，拿来哄明智开心。甜食攻略对王子殿下很是奏效，但若有人打听，他便只含着笑说那是「私人秘方不可泄漏」。
雨宫莲依旧在人前装疯卖傻，狮童正义每每看到一脸阴沉的继承人身边跟着个怎么也甩不掉的乡下小子，便心情大好。然而关上王子寝殿的门，「刻薄虚伪的老秃头」又成了他俩边吃宵夜边抨击的对象。尽管仍然不清楚雨宫莲的目的，但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他同自己一样讨厌狮童正义，这足以令明智吾郎感到欣慰。
这个夏天过得出奇得快意。夜里难眠的时候，明智吾郎也会抱着膝盖，将头埋进被子里，印着掌心的微光，在困倦的意识中模糊地想着：
「若是雨宫莲也会魔法便好了。」
「这样，我便不再是一个人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