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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从一个梦境坠入另一个梦境。
能够感受的是绵密的水源包裹着全身,一丝不挂的感觉比衣冠楚楚的时候更好。仿佛已经独立成为了一个蚕蛹,一只永远不会孵化的蝶。就这么下去,没有什么不好,只是记忆中总是有异样的人物肖像打扰着他的睡眠。
绿的颜色侵扰着他的血液。
青绿色的瞳孔,墨绿色的发丝,浅绿色的T恤,好像什么都跟绿色有关,又好像那只是透明的,只跟那个人有关。
声音也开始发生改变。
并不想说些什么,却总是在呼唤着。明明不会信奉任何神明,暗地里却做了祈求的仪式。如此矛盾的举动,简直就是一种亵渎。即便如此,还是重复做着这样的事情,只因为顺从了内心的渴求。
所有的一切都归咎于手上的红线,心电图一样的疤痕烙印在上面,浅浅的红,深深的一道,就这么直白地暴露在空气中,除了自身,谁都不能发现。
那就是名为伴侣的一张网,而他就是那只等待的蜘蛛。
不存在的羽翅嗡嗡作响,仿佛给了一个展翅欲飞的信号。紧急出口的绿灯散发着幽幽的光,黯淡得不像是能够警示的样子。
啵——
金鱼缸被打碎了,红色的斗鱼流出了小溪般的血液,在天空色的地板上无助地扑腾。又圆又大的眼睛往上翻着,似乎在寻找接受讯息的信号塔。
他睁开眼睛,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如同从一个现实逃避到另一个现实。
“冴?”
撑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拿起叉子随意搅动着圆碟里的意大利面,几乎是满满当当的份量告诉所有人,这东西难吃到根本下不去嘴。
冴放下叉子,手肘再次撑了起来,用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的男人,语气冷淡。
“你说。”
“是吃的不合胃口吗?怎么看你都没怎么动过?”
“还行。”
“还行……那就是很难吃的意思咯。这可真是我的错了,明明是你赏脸来赴约,我却请你吃了这种东西……要不我们马上换家餐厅吧。”
“不必。”冴端起旁边造型别致的玻璃杯,“我有这个就行。”
“你说这个吗?但是这里面只是普通的苏打水啊!完全不能填肚子吧!要不我们还是赶紧去下一家……”
冴打断道:“工作都交接好了吗?”
“诶?这个时候说这个……是不是有点太煞风景了哈哈。”
那你跟我在这浪费时间做什么。
他还没把这句话说出来,手机就响了,那是收到信息的提示音。他划开屏幕,里面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出来吃饭。』
发件人那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凛”字,足以表明身份。
他没理会对面的人还在说些什么,潦草地用手写写下几个字,发送出去。回复很快,快得让人怀疑,另一个人是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手机。
『吃完了。』
『还不到十二点,你是在和其他人待在一起?』
『与你无关。』
『地址给我,你欠我一顿饭,今天要还。』
他皱了皱眉头,不知道凛的这个说法是从何而来。仔细想想,上次单独和凛吃饭,遥远得仿佛像上个世纪的事情。
没有去任何一家餐厅,因为时间根本来不及。冴要工作,凛有论文要赶,一个是上司的夺命连环call,一个是教授挥舞着小教鞭使劲催,连大学校门都出不去,于是便在食堂二楼将就了一顿。
而起因只是凛太久未归家,思念小儿子的母亲寄来了一些特产,让大儿子带过去。只是这时间实在不凑巧。但冴还是按照母亲的意思,第一时间放下工作,来到了凛的学校。
凛的大学,同时也是他的大学,不过早两年毕业,现在连路都快不认得了。好在去美术系的小道没有变道,凛也没有搬到别的宿舍去,敲开单人间的门的时候,凛正在洗澡。
男生宿舍没那么多讲究,凛听见敲门声,就在胯间围了一条毛巾就去开门,以为是同门的师兄弟找他。开了门才发现是几个月未碰面的哥哥,吓了一跳,随后意识到自己的衣着有那么一点不得体,不知是洗澡熏的,还是害羞臊的,两股红晕飞上了他的脸颊。
砰地一声关上门,过了几分钟后再开门,冴还是维持着一模一样的表情,没有因为看见了一个穿好了衣服的凛而有任何改变。
“你怎么过来了。”凛的语气很是不满,很难说清楚是因为冴的突然造访,还是他开门时内裤都没穿。
“妈让我带点东西给你。”
凛愣了一下,没想到是因为这个。不过也只能因为这个,才能够把忙碌的冴请到他这间单人宿舍来。他退后一步,让出条通道,说:“进来吧。”
从大学生读到研究生,这么多年来冴还是第一次来到凛的宿舍。比想象中的邋遢一点,凛也是正常人,没有什么严重的洁癖,还算冴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但凛似乎不那么想。他就像个被检查作业的小学生一样,傻傻地站在过道上,跟冴说,随便坐。但唯一的一张椅子上面放着一只脏兮兮的袜子。结果当然是被冴拒绝了。
放下两大袋东西,凛打开袋子,草草地看了一眼,就拿走放进柜子里收好。之后就和冴对视了几秒,两人都有种不自然的尴尬。可都是倔强的性子,谁也不肯开口说第一句话。
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凛的手机响了,他当着冴的面划开界面,群组消息里有人张罗着要去外面吃顿好的,还点了名要让凛请客。冴也看到了上面的信息。
凛关闭的界面,并未回复,随后跟没看到这条消息一样,回归到和冴的大眼瞪小眼之中。
冴抱着双臂,问他:“不去吗?”
凛用另一个问题堵了回去:“你吃饭了没?”
“没有。”
“走吧。”凛从门口拿走了宿舍门钥匙还有饭卡,足球挂饰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请你吃饭。”
冴没有拒绝。即便他没吃饭的原因,是两个小时后有一个工作晚宴,他还是跟着凛来到了熟悉的食堂。
二楼的饭菜要比一楼的大杂烩精致一点,也贵了点,而且菜单基本上不更新,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样。凛平时更愿意吃一楼的东西,不过考虑到来者是客,他还是和冴来到了二楼。
随意点了一个套餐,用凛的饭卡刷了单,凛和冴选了一张窗边角落的位置,面对面地坐下。维持着宿舍里有礼貌的安静,直到服务员叫号,让他们过去取餐。
冴要站起来,凛却说:“我一个人能拿。你坐着吧。”
他没坚持,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看着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凛走过去的身影,冴想着,这小子是不是偷偷又长高了几厘米。都是一个爸妈生的,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激素,才变异得如此高大。
走神之际,凛已经端着两个铁盘子回来了。遵循着食不言的守则,一放下盘子,两人就默默地吃着,像是比拼谁的速度更快一样。凛更胜一筹,吃完后边喝着矿泉水,边用胜利的目光看着冴,无言地宣布这个战果。
冴只觉得自家弟弟真是幼稚得可怕。其中还混杂了一丝好笑在里头。
所以,凛说的是那个时候的事情?但好像是凛自己提出来要请客的,怎么现在变成了他要请回来了。
他想也没想地拒绝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凛似乎并不这么想,多纠缠了几句,还试图打电话过来。冴看都没看就挂掉了。
对面的男人试探性地问道:“是女朋友吗?”
“没有。”这次冴说的是实话。对方听到后好像松了口气,接着鼓起勇气往下说着:“下午还有别的事情吗?如果有时间的话,我这里有张座位特别好的电影票……”
冴再次打断道:“所以工作交接好了吗?”
对方只好讪讪地说:“可能,还没好。”
“那就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冴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拿起外套的时候,想到什么,伸出手来,像是在讨要什么东西。这把对方看得又是一愣。
“电影票。给我吧。”
男人目光呆滞,却还是按照冴的意思从兜里掏出了电影票。两张。显然是把自己的份算进去了。冴拿了过来,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那边他的手机也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是来自冴的转账讯息。
“不够的话再告诉我。”
冴收好电影票,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起身离开了座位,很快消失在男人的视野里。这样的他,最后还不忘礼貌地留下了一句,谢谢。
疏离得井井有条,让人无法反驳,更无法拒绝。
出了餐厅门口,冴拿出那两张电影票,看清楚上面的信息。电影院距离这个地方不远,有电车直达,步行也不会很长时间,应该也是精心挑选过的地点。至于电影本身,反正是新出的,冴没看过的一部戏,他大概猜到是什么题材的,倒也没有太在意。
他下午确实没有别的事情好做。或许正是因为这少有的休憩的时间,让他久违地想进一次电影院。不为电影上映的内容,而是为了感受那种全方位的影音效果,以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那样的感觉会让冴觉得很舒适,尽管他并没有刻意去体验,还是比想象中的氛围所吸引了。
他略加思索,选择了步行过去,打着消食的名义,实际上也想看看路上有没有别的吃食店,填填肚子也好。搜索了地图,路过的地方正好有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或许能在那里找到冴想要的东西。
走了大概十分钟,就到达商业街了,让冴有些失望的是,里面尽是些时装店,并没有传来食物的香气,而这个认知让他的肚子真的响了起来。更糟糕的是,这些时装店的店员都热情得要命,完全不顾冴的冷脸,还是把他拖进了其中的一家男装店,还说着看看不要钱之类的营销话术。
算了,反正距离开场也还有好长一段时间。看看也确实不要钱。冴想着。
从店面的入口处,看不出来里面的空间还挺大的,甚至有一个旋转的小楼梯能上二楼。他在一楼草草地看了一圈,觉得风格过于浮夸,逛完之后就想走人,店员们又说二楼的风格会更小众一些,几乎是用推的把他推上了二楼。
双脚踩在透明小楼梯上,金属的架构似乎发出吱呀的声音,过于短暂以至于令人怀疑是不是错觉,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冴有种凌空行走的奇怪构想。
走上了二楼,店员们倒是没有骗他,这里的风格确实比一楼的要更符合冴的口味。简单优雅,落落大方,如果说一楼的服装走的是商业风,那么二楼的服装走的则是设计风。
这次他看得比之前要更认真一点,还发现了几件不错的衣服,叫来店员通通打包后,也走到了二楼空间的尽头。奇怪的是,这里立着一个人台,上面仅有一件衬衫作为装饰。
那是一件珍珠白的衬衫,袖口像是点缀了钻石一般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顺着袖口有一圈褶皱花边一直顺着脉络延伸,消失在手肘的位置,还有立起来的衣领,像是树木一样挺拔,往下看去一圈翠绿的丝巾包裹着脖颈的部分,在右侧打了个无痕的兔耳结。
冴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这件脱俗的衬衫吸引住了,他问店员,那是什么。店员骄傲地回答让他更加感兴趣了。
“那个可是某个企业家的大少爷,专门来我们家定制的晚礼服呢。虽然只完成了一部分,但不管是料子还是设计都是上好的。客人您也这么觉得吧?”
他直截了当地问:“多少钱。”
“诶?您看上的是这件衣服吗?不行不行,这可是别人的私人定制。不能随便卖的!”
“不是只完成了部分吗,那么先卖出这件,之后再复制一件相同的,不就可以了。还可以赚两份钱,对你们来说这样更理想吧。”
店员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竟然真的被冴的逻辑说动了,他摸摸下巴,缩到一边,打了个电话,把设计这件衣服的设计师叫过来了。
没想到那个设计师一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冴,连连摇头。
“不行,这位客人的气质和我设计的东西完全不相符。恕我直言,就算您穿上了,也不会有多好看的。这点您可以相信我专业的判断。”
冴没有否认他说的这一点,只是说:“不管多少钱,我都出得起。还请你们认真考虑一下。”
最后冴还是没能得到那件衬衫。
那番豪气的发言并没有惹来他们的心动,反倒是让他们觉得冴的要求太不讲道理,以别人已经提前预定为理由,果断拒绝了。
冴走出店门的时候,是空着手的。之前看上的那些,与那件衬衫相比,根本一文不值。
下次,直接把凛带过来吧。
冴这么想着,握紧了拳头,再松开的时候又恢复了风轻云淡的样子。
那才是真正配得上那件衬衫的主人。
说来也奇怪,凛的信息还发了好几封过来,但在进店的时候消停了一会儿,一出了店门口,又是一通电话打过来。这次冴接了起来。
他抢在凛之前开口:“有什么事?”
“你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
冴的手伸进了口袋里,摩挲着那两张电影票,问自己是不是需要一个陪伴的观影人,答案模糊不清,但如果是凛的话,似乎比刚才的那个同事更容易接受一些。
他报了那个电影院的地址给他,什么也没说,就切断了通话。
之后又走了十分钟,到达了电影院所在的商场附近,有一个小型的广场,中间是一个音乐喷泉,好几个小孩子在台子上玩水。
他不知道凛什么时候才过来,肯定是要找个地方等他的,不然空手也进不了电影院的门口。正好这个小广场的位置正对着商场门口,冴找了个凉爽的地方坐下,因为坐下的动作,牵扯到了上衣,露出一小截手腕,一条带起伏的折线盘踞在上面。
冴盯着红线许久,脑袋里空空如也。每次他无意中看到这个印记的时候,脑子里总是一片空白,想不到什么,也不想去想。白白浪费几分钟的时间,像是从这个世界脱离了一般,过了那个时间又重新回归原貌。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一股强力的不可抗力,把他从漫无目的的空想中拉回来,他才回过神来,拉下袖口把印记遮住,接通了凛打来的电话。
“喂?”
“我到了。”
冴站起来,四处环顾,在稀疏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拿着手机无头苍蝇似的凛。他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天蓝色的针织衫。
“你往三点钟的方向走,我就在喷泉这里。”
他看着凛一步一步地靠近这里,就快到达的时候,两人中间的音乐喷泉忽然升起了水柱,不高的透明墙柱撑起了小小的一片空间,虹光在其中跳跃着,升起来的还有浅浅的水汽,一层薄薄的雾霭盖住了两人的眼眸。
这样看过去,连凛的面容都模糊不清,唯独知道那是凛的存在,不是靠感知,而是靠相信。相信凛会找到,相信凛会看到,相信凛会过来。这就是凛在当下最大的吸引力了,如同深海中的漩涡,足够把冴的心思卷进去。
凛要过来的脚步被喷泉阻了阻,他后退半步,避免被水柱喷到。那些嬉闹的小孩子反倒是很开心地伸手接住阳光下彩色的水珠。直到水柱降下去,他才放心地踏过高台,来到冴的面前。
注意到冴的凝视,凛有些奇怪,“怎么?”
摇了摇头,冴把口袋里的电影票分一张递给凛,在凛惊讶的目光之下,往前走去,率先向电影院前进。凛原本是跟在他的后面的,上电梯的时候两人被人群挤在中间,再下来的时候,凛就和冴并肩走着了。
电影院在五楼,这个商场冴也是第一次来,中途还绕了个大圈才找到电影院的入口。电影院坐落在夹层的位置,很难发现通往夹层的电梯,因此整个电影院的光线也比一般的影院要阴暗一些。
他们入场的时候,正好是电影开始的时候,连前面的广告都剩了。座位确实是很好的位置,就是看电影的人比冴预想的要少很多,几乎可以称得上和凛包了整个场子。
反正没什么人,冴没有和凛贴着坐在一起,而是往旁边隔开了一个座位坐下,中间放着两人刚买的爆米花和可乐。凛对此没有异议。好像他也不愿意和冴离得那么近。
能够约人出去看电影的,无非是恐怖片和爱情片,这部显然是后者。讲的是现下最热门的关于灵魂伴侣和真爱之人的矛盾讨论。从女主角刚出校门,一直拍到人到暮年,无论是从拍摄手法,还是叙事架构,都突出了一个细腻淳朴,节奏偏慢,倒也不会让人看得打瞌睡。
冴不能说看得很投入,但也没怎么走神,故事讲的舒服,看得人也舒服。再说,他很享受沉浸在黑暗中观影的体验。这既然他觉得掌控了一切,又觉得被一切掌控着。
凛则相反,他坐下没多久就开始手脚乱动,嚼爆米花的声音也大,喝可乐的频率也高,看起来是完全没在看电影,倒像是刻意引起某人的关注。
冴抽了个空,问他,到底在做什么。
凛问他,什么人来约你看这种电影?太无聊了。
“你比较无聊。”冴评价道,不再去留心凛的小动作。凛仿佛也清楚这一点,在冴说完这句后,就安静下来了。
如果这时候有人架一架照相机,放在他们的面前,就会惊讶于他们的对称性。除了放在中间位置的爆米花,两边的可乐也有着相同的包装,更不要说乖巧安放的双腿,还有握着饮料的那只手,这都让他们看起来无比接近另一个人,如同一个影子照出了另一个灵魂,两者之间又如此相像。
很难不去发现,他们相同的瞳色中,因为神情的不同,映出了屏幕上一冷一暖的色调。仿佛天与地,冰与火,爱与恨,归根到底都是一者衍生出的两种物质。就像灵魂伴侣和真爱之人,这两个看似矛盾的定义,本质都是关于爱的课题。
没有人能保证灵魂伴侣就一定不是所爱之人,反过来也是这样的。冴从来就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腕上的那根红线,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丑陋的纹身。他不会去找那个伴侣,甚至笃定自己甚至不会堕入爱河。
可就连他也不敢否认,是不是内心仍藏着一份期许,对未来祈求改变,好让这个一成不变的糸师冴,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
他是否也会像女主角那样,全心全意地奔赴某个人的身边,不顾千难万险?
直到电影结束,他才结束了这个思考,感叹到这个片子实在是拍的太好了,连他都开始有这种琢磨不透的感觉了。
本来一到电影结束,放映厅开灯,凛就站起身来,冴却还坐着,两人用极高的视线差对视一眼,互相问到:“你在干什么?”
“不是结束了吗,你还不走?”这是凛的回答。
“我在等片尾彩蛋。”这是冴的回答。
哦。原来如此。
凛又陪着冴坐下,等了几分钟,片尾的彩蛋是化妆成老奶奶的女演员膝盖上抱着他的孙女,给她讲另一个关于爱的故事。
凛说:“所以她女儿的老爸是谁?”
冴白了他一眼:“这并不重要。”
两人又并肩走出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苍茫的夜色笼罩着城市,灯红酒绿的夜景在两人的面前铺开,敲响了另一处隐秘想法的钟。
凛先说道:“送你回去?”
“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还用得着你来护送?”
凛不吭声了,倔强地停住了脚步,无声地争取这个他应得的权利。
冴有些心烦意乱。他将其归咎为那部电影的后劲太足,搅得人思绪纷乱,失去了以往正确的判断。
他丢下一句话,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随便你吧。”
正赶上晚高峰,车站里全是人。匆匆的人群乌泱泱地挤作一团,男人的汗味和女人的香水味融合在一起,散发着令人焦躁的味道。他们等了有十分钟,中途还因为人多挤下了车,这才坐的上一班人稍微少点的电车。
以为这个情况会维持到他们下车,没成想下一个站就上来了一大波乘客,直接把他们挤在窗边,连个扶手都摸不到。他们就像是两张面皮一样,死死地贴在一起,还没有站稳,门口那边的人又涌进来几个,一直往这边拱。
冴的后背已经靠在另一边的车门上了,好歹有个支撑点,凛却没那么好过,只能用一只手撑在窗玻璃上。这还不够,列车一个刹车,他不得不两只手都撑着身体。
这样的姿势像是把冴锁在了凛身下小小的空间里。
因为微妙的身高差,一个抬头,一个低头,一个俯视,一个仰视,两股视线麻花一样扭在一起,不约而同地朝左朝右别开了脸。双方这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明明人潮还是那么汹涌,气味还是那么难闻,可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下,冴有种心被放飞的感觉,世界好像一下子开阔起来。他的心跳因此而加快,这让他既感到一分欣喜,也有一丝恐惧,因为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是从未设想过到的道路。
他害怕沉沦下去,于是用手想要推开凛,多留出一点距离。手掌才刚碰到凛的胸膛,冴就像触电一样,浑身打了个颤。手腕上的印记传来灼烧感,因他抬起的手臂,袖子滑落下去,又暴露在他的视野之中。
看着那条红线,冴眯着眼睛,眼眸中全是不敢置信。他看到那条折线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原来的幅度,而是倒转过来,该低的地方凸起来,该高的地方凹下去,完全变成了另外的一组心电图。
仿佛这就是他此刻内心的真正写照。
凛先是低头看着冴放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他当然什么都看不到,可是他注意到了冴的反应,开口询问:“冴?”
就连这个简单的呼唤,此刻都让冴的心里掺了糖一样,感到甜蜜。
那只原本要推开凛的手,这时候像是被胶水黏住似的,不舍得分离。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手掌下紧实的肌肉,有力的骨骼,还有说不定同他一样急速加快的心跳。
冴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但他能够确信的是,这是一个很差的环境,很坏的时间,很不应该的对象。
却有可能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他闭上眼睛,像是要努力结束这个好梦,从困境中顺利脱身,挪开了凛胸膛上的那只手,装作没事人一样放下了手臂。袖子滑落,盖住了那个本该昭告于众,最大的秘密。
“你怎么了?”
冴听到问话,摇了摇头,左手掐住了右手的肘部,又往后靠了靠。
直到下车之前,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看彼此一眼。
不过两三个站的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再拥挤的人流也还是会有疏通的时候。两人顺着人流,下了车,走到了站台处。从这里开始,冴走路就可以回去了,凛还要转一趟公交,才能回到大学。
该是分别的时候了。凛却叫住了转身欲走的冴,看着冴侧过身,等着他说话的样子,他欲言又止,咬住下唇,伫立在看不清面孔的人群之中,牢牢抓住冴的视线。
他换了个称呼,也换了个态度。
“哥……你……”
冴这次没有打断他,用眼神示意他可以说下去。
憋了老半天,凛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自暴自弃地先背过身去。
“早点休息吧。冴。”
他就这么自顾自地走出了车门,下定决心不回去看,闷着头一路走到了公交车站。夜晚的气候也沉闷下来,抹不开的黑和抹不开的心境一样,令人厌恶。
公交车的灯光倒是亮堂,但凛只顾着看自己的脚尖,低着头,再光亮也看不进眼睛里去。
三三两两的乘客,分了几波上车,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他一个人在等。就在这个时候,又听到了往这边来的脚步声。凛还是没抬头。
直到听到了咳嗽声。分外熟悉的声音和语调。
“我还有话说。”
他抬眸,看到了冴眼中的人像。
“你对灵魂伴侣,是什么看法?”
End.
• KAIROS,希腊语,意为命运时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