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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已经沉默了31秒——内斯仔细地数着每一秒。在此期间,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注意到某些细节,因为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那盘汉堡配菜上。他的妹妹汉娜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内斯错过的细枝末节:他们的妈妈,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很快就闭上了,汉娜觉得她听到了牙齿咬合又张开的声音;他们的父亲盯着内斯,好像他是一个从后门溜进来吃饭的陌生人;而内斯自己攥着叉子的手指越收越紧,紧到汉娜怕那叉子要断成两截。
内斯早已在月初就和家人宣布了一件大事,等一毕业他就搬到加利福尼亚,尽管加州理工大学的课程秋天才开始。他想提前抵达,找间公寓安顿下来,熟悉他的通勤路线,适应新生活。现在是六月,他回到家中,只是为了将童年最后的痕迹从旧卧室彻底清除——把没带去大学的东西装箱,不带去加州的物品捐赠;丝毫没察觉到有些东西早已消失不见,如今它们正静静躺在汉娜的房间里。反正那些东西里也没什么内斯要费心保留的——只是几本正面封皮打卷的乌苏拉·K·勒瑰恩的平装书(汉娜在午餐时间读它们,并着迷于其中描绘的遥远世界),以及装满了旧试卷和家庭作业的文件夹(她曾在一个无聊的下午翻阅,看着她哥哥冷静克制的字迹和顶部一连串的A,那是她永远望尘莫及的分数)。
在他开车穿越半个美国之前,住在米德伍德那短暂的一周真的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之后他就会变成几封信,和电话那头偶尔夹杂杂音的嗓音——让人不禁怀疑:这真是他原本的声音吗?难道我已经忘记了?
玛丽琳一直都知道内斯不会待在俄亥俄州。内斯身上有一种不安分的特质,她常常暗自思忖是不是她怀孕期间把它遗传给内斯的。那时候她发疯似的想离开弗吉尼亚,这种想逃的执念可能和其他特质一起遗传给了内斯——所以这孩子天生就不安分,好像生在哪都会想离开。玛丽琳记得内斯第一步是迈向了门,她还记得她当时是怎么想的:他怎么可能会知道外面有什么呢?外面究竟有什么这么吸引他,是屋里找不到的?没准对内斯来讲,那扇门本身就是目标,而不是门背后的东西。
所以她知道,内斯去哈佛就是打开了那扇门走出去,并且不会回来。除了节假日,他再也不会住进这个房间,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曾让人觉得只是暂时性的违和,如今却成为了永久的常态。但是在横穿美国的所有方式里,开35小时的车(这是内斯打算做的,他不想坐飞机——他解释说想看看沿途的景色)是她没想到的。尽管她极力劝说——哈佛难道没有研究生项目?附近就没有好学校?内斯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就是要去加州理工,谁反对都没用。
詹姆斯觉得人生的迂回真是可笑。他离开了加利福尼亚,从此再没回去。那个在他记忆中炎热多蚊虫的地方,充斥着贫穷的刺痛和湿热的空气。而如今,他的儿子却径直奔向了他所逃离之地,眼中满是对棕榈树和温暖冬日的憧憬。
他当然很自豪。内斯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加州理工又是一所有名望的大学。但是,就内斯在学术领域中取得的成就来说,詹姆斯的那份自豪夹杂着让他不自在的内疚。若不是内斯这几年的坚持不懈,他可能早就转行去了没那么有成就感的领域,这让他无法将儿子的成就视为自己的功劳。于是他便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可以引以为傲的方面上:他儿子的社交生活。
詹姆斯在哈佛认识了玛丽琳,尽管他不指望内斯能重演自己当年的经历,但他的确希望内斯在那里能遇见某个人。他的问题已成为每次假期必问的例行公事——“有吸引你的姑娘吗?”从克利夫兰机场开车回家的路上,这句话总被反复提起。这种盘问让父子俩都感到不自在;詹姆斯在青年时从未与周围人约过会,尽管他认为应该鼓励内斯,应该和他谈论爱情的考验和磨难,应该用父子之间的方式谈论女人,可那些话却始终无法随意自然的说出口。
如今他不由思索:如果当初自己更努力些,结果是否会不一样?内斯是不是就不会坐在这里,告诉他将要和一个男人同居?回首往事,他忽然明白——或许正因为他隐约预感终会有这一天,才会随着内斯年纪增长,越来越执着于追问那些关于女孩的问题。
餐桌上仍然保持着沉默。汉娜可以清楚地听到任何声音:厨房里没拧紧水龙头的滴答水声,冰箱发出的嗡鸣声,晚风吹动窗外苹果树的沙沙声。无人开口,仿佛时间就此凝滞,除非有人先打破沉默。这沉默是一种保护,因为当它被打破时,有些东西也会随之破碎。
在第三十三秒时,内斯终于说话了:“我只是——”他的声音如同一根绷得过紧的细线,“觉得该让你们知道。”
“我倒希望你不说。”詹姆斯这句话直白的像一记耳光。
内斯的反应也好像他被扇了。他的脸一下子涨红,睁大的眼睛闪过受伤的神色。刹那间,詹姆斯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小男孩,那表情几乎一模一样,恍若往昔穿透时光镀在此刻之上。真诡异,他冷冷地想,人类从未真正褪去自己的童颜。在内斯的余生中,他还会在脑海里听到这些话,并仍能感受到随之而来的耻辱;而詹姆斯将永远记得内斯的表情。
玛丽琳思绪混乱,不得不保持缄默。她的思绪中夹杂着一丝刺痛:又一个她笃定会实现的未来被夺走了。她从未将期待强行寄托在内斯身上,毕竟在经历了这么多后,毕竟就是这些期待曾将莉迪亚(光是想到这名字都像被锐物刺痛,她甚至怀疑这痛感是否会随时间钝化)勒得喘不过气,直至溺死。可有些事情根本不用刻意幻想,它们似乎存在于每个人的未来:婚姻,儿媳,孙辈。
沉默被打破了。她勉强叫了一声:“詹姆斯。”
詹姆斯的态度没有缓和。他无视他内心那个刺痒着让他退步的羞耻声音。他心里也有一个对儿子的期待。那刚出现不久——在莉迪亚死之后,那些残存的梦想与期待都本能地寄托在了内斯和汉娜身上。他曾梦想着内斯完成自己这个年纪时看起来绝无可能完成的事。时代在变化,新闻里,报纸上,都在这么说。人们拼命挣扎,靠武力为自己闯出一条路来。内斯本该在哈佛搭建优质人脉,相比詹姆斯就读时,哈佛变得更多元,内斯还有可能留校任教,就和他一样。
目前来看,内斯注定无处容身。东方人是一回事儿,但同性恋仍然是禁忌。同时成为两者感觉像是一个残酷的玩笑。
“老天,内森,这事儿你非说不可吗?”詹姆斯说,他的怒火正熊熊燃烧,他知道怒火会烧到每个人身上,包括他自己。“在晚餐时挑明这种事,你到底要干什么?”
内斯下颌紧绷。他把拳头握得更紧了,仿佛他把所有的反应都藏在了拳头里,握拳的力道让他的指关节都泛白了。“你问我的。”
詹姆斯确实问了,用那种他永远也适应不了的别扭口吻:“就你一个人去吗?”内斯回答不是,他会带一个人走。
詹姆斯感到一种短暂的宽慰。接着他追问她(her)的名字。没人注意到,餐桌对面的汉娜倒吸一口气,好像要准备迎接一次打击。她的父母未曾注意,亦或是他们有意地忽视掉了当他们询问内斯那姑娘时,内斯变得多么紧张。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在喉咙里啃咬着他,现在连外部都能看得出他的煎熬了。汉娜习惯了被人忽视,她明白那种只为引起注意而尖叫,打碎物品的感觉。或许这就是内斯说出口的原因——厌烦了被忽视,想让父母看见真实的自己,而非他们想象中的那个他。所以这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耸肩搪塞过去,而是轻咳几下,那个词就像咳嗽一样被他说出来:“他的(his)”
这就是餐桌上如此沉默的原因。
“我当然不是在问这个。”詹姆斯回答。
“詹姆斯。”
“经历了那事后,你就这样对家人。”“那事”永远是指莉迪亚的死亡,“你难道就不能想想别人吗?”
他不是那个意思,汉娜竭尽全力地想,好像要努力把这个想法塞进内斯的脑袋里。他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不是,他只是太烦躁了。
不过内斯没有听见那些思绪。他的愤怒和詹姆斯那样,刚开始时滚烫,之后冷却成尖锐的冰棱,到那时,它就只剩下残忍了。他的反击不会像野兽那样,又抓又挠又咬,而是精准地瞄准心脏。
内斯说:“您说的对。我很抱歉。我只是抑制不住我的欲望,即使这会伤害到我的家人。说不定这一点是我从您这儿遗传来的呢,嗯?爸爸?”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不是为他父亲,而是为他母亲,她已经失去了所有力量。詹姆斯涨红了脸,她的脸变得苍白,好像他们相互换血了似的。这件事情在他们家从未被提起;玛丽琳和詹姆斯他们除去事发那周,也极少提及到。但尽管詹姆斯已经做了一切事情去证明它不会再发生,玛丽琳心中仍有怨恨的情绪,并且只要她一不注意,那股情绪便会滋长。玛丽琳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看待他了,这是詹姆斯佯装不知的一个事实。
揭露这件事严重越界,尤其是当着汉娜的面——尽管汉娜早已被遗忘。房间不断坍缩,最终只剩詹姆斯与内斯对峙,而汉娜被排除在边界之外。
詹姆斯说:“滚出去。等你在意这个家时再回来,滚出去。”
内斯起身,将叉子扔回他的盘子。撞击声如此之大,以至于汉娜想象整栋房子的墙壁都在震颤。
直到前门碰一声关上后,一种新的恐惧才击倒了玛丽琳。在一瞬间,上百种未来在她眼前分叉蔓延:内斯永不回家、被车撞到、自我了结、水中溺亡。
她晕眩地站起身。“内斯,”她叫道,好像在呼唤他回来,好像他还能听到她说话。
“别管他,”詹姆斯说,但语气里的愤怒已如将熄的火焰般嘶嘶消退。同样的百种未来也在他脑中分岔蔓延,他捏住鼻梁,像是要扼住这些可能性的生长。
玛丽琳已经准备穿鞋了:“他要去哪?他要上哪儿待着?”
“他得知道不能那样讲话。”
“你和他说话也没什么好气。你那样冲他发火。”
“我儿子要和一个男的一起去美国西部,这种事我怎么可能高兴的起来?”
“我当然也不乐意呀,詹姆斯,可你不能冲他大吼大叫——”
他们开始争论,仿佛汉娜不在餐桌上了似的。她那盘吃了一半的饭菜——冷牛肉粒散落在明黄色通心粉上——早已引不起食欲,于是她未经允许便悄悄离开。
她走进内斯的房间——很快这就是她的了。在阁楼待了那么久,尘埃已渗入皮肤,任她如何擦洗都挥之不去。有个带窗户的房间总是好的,即便窗外是他们居住的死胡同,圆得像颗地球仪。此刻,她就从这些窗户看着哥哥猛捶伍尔夫家的门,看着困惑的杰克让他进去。
汉娜发现了父母未曾觉察到的真相,因为他们不曾留意——对他们而言,那连一种可能都算不上。在他们的记忆中,两个男孩自从湖边的那件事后便已和解,但关系就此止步。不再是敌对的关系,但还不是朋友,不过是那种会被彻底遗忘的同校学生,直到某天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本积灰的年册,在浏览时突然想起:“哦,对了,杰克·伍尔夫,他住在对面街上。”对内斯的父母来讲,杰克只是伍尔夫医生的儿子,只是在遛狗时偶遇后礼貌挥挥手的存在。
父母都没有注意到内斯和杰克同时出门,而内斯的“散步”也只是走到街对面而已,也不知道他晚饭后溜出家门有多小心——这是一个冒险的举动,因为他们的母亲有着极其敏锐的听觉和半夜检查门锁的习惯。汉娜之所以能注意到这点,是因为她自己早已练就了一身在这座陷阱般的房子里潜行的本事。玛丽琳注意到内斯开始自己洗衣服,这让她感到无比自豪。但她不知道,内斯只是想赶在被人发现前,洗去那些沾在他衣服布料上的气味——杰克的古龙香水味、他的狗的气味,还有那些缠绵不去的烟味。
内斯越来越容光焕发,那是汉娜自1977年春天以来——甚至更早(尽管这些记忆已开始模糊,被莉迪亚之死的巨大阴影所吞噬)——都未曾见过的明媚。他的双眼亮得像杰克亲手抛光的两颗玻璃珠。
汉娜拉紧窗帘,躺在床上。房间里处处残留着内斯的痕迹——墙上旧海报的轮廓,地毯上没处理干净的可乐污渍,床单上还萦绕着内斯洗发水的味道。莉迪亚的房间如今空空如也,只剩下那些无法修复的角落还留着她存在过的印记。
终有一天,汉娜看着墙上的一条裂缝想,这座房子会全是空房间,我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据终将被抹去——被填补,被清理,如同修正错误一般。
四年前内斯坠进湖里的那一刻,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那股长期蒙蔽他视线的愤怒被冲刷殆尽,当他抓住杰克的手被拉出水面时,阳光把人刺得睁不开眼。一切都显得比以往更加真实,空气清新得刺鼻,低沉的浪涌声也显得格外响亮。
三人沉默了许久,湖水从内斯身上滴落,滴落的湖水如硬币般大小,将他们脚下的木板颜色染深。杰克紧张地等待着。内斯清楚,他要是继续打下去,杰克绝不会阻拦——会任他一拳又一拳地打,直到身上布满内斯的拳印。
为什么?是因为愧疚吗?是因为那份一直折磨着内斯的愧疚吗?
他心中的怒火骤然熄灭。霎时间,他感到空虚和疲惫,他浑身发抖,却没意识到深入骨髓的寒意源于自身。
“走吧,”他说道,目光在杰克脸上停留一瞬,刚好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尽管杰克看出这眼神不过是硬撑的求和姿态,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回到家时,房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寂静,内斯的父母仍在沉睡。汉娜自告奋勇留在外面照看杰克的狗,(“他喜欢去捡东西,”杰克告诉她,话音未落她就开始找树枝)两人悄悄地溜到内斯的房间。
去哈佛的行李已经收拾了一半,内斯的东西散落在地板上,角落里堆着书,衬衫从衣柜里落出来,像垂下来的舌头。他翻找衣柜,扔给杰克一条干净的“舌头”——那是一件大了一码的蓝T恤,他平时很少穿。杰克接住T恤,盯着它,好像这是一个没见过的陌生物体。
在小学时,杰克给内斯留下的印象是他和成年人一样成熟。他们的同学毫不掩饰对他的嘲笑,孩子们常常那样做。那些压着嗓门的低语——我听说他没有爸爸;我打赌他爸爸是被气走的;我妈妈说一个孩子要有两名家长,一个妈妈一个爸爸——以及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但杰克置之不理,那种成熟让内斯感到困惑。内斯想——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他怎么能如此镇定地面对这一切?到了高中,当他最初的“没有父亲”的身份逐渐被人们遗忘(这令内斯感到羡慕,因为他那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异类”标签永不褪色,东方人的身份无处可藏),人们又找到了新的谈资:他抽烟,他泡妞,他翘课。杰克仍然是个异类,但他把自己的不同当做盔甲,以至于欺凌者不再打扰他,女孩们为他倾倒。他的与众不同并没有让人疏远,反而像有种吸引力,让人不自觉靠近他。
但此刻,杰克站在内斯的门前,紧紧攥着那件T恤,仿佛偷东西被抓个正着似的,显得体格异常的小。而内斯,尽管一直以来都是两人中体型较瘦小的那位,却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两人并肩而立,自己会比杰克高出许多。
杰克挪了挪身子,回头望向走廊尽头的房门,仿佛察觉到那是莉迪亚的房间。这让内斯心中那股他以为早在湖畔熄灭的怒火重新燃起。
“你可以进来,”他说道,试图压住语气中的火药味,但没有成功。
杰克犹豫了一下,仿佛意识到这样做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永远改变。随后,他往里迈入一步。
内斯随即关上了门,开始换衣服。杰克变得紧张起来,但内斯没多想——他觉得让杰克紧张的原因有很多,但没有一个与他现在脱得只剩内裤有关。毕竟,他们上过体育课,所有男生都必须一起洗澡。
内斯记得男生们第一次洗澡时,马克·科克伦——一个喜欢像蚊子一样惹人讨厌的孩子——俯身说道:“我听说你们东方人的那玩意儿就跟电池一样大。”而杰克在他们之后走进来,金色的卷发被汗水浸湿,立刻回击道:“总是想着那玩意儿?”
马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男孩们哄堂大笑。此后整整一年,带有马克名字的粗俗侮辱——“鸡巴男”(Cock Man)是最常用的——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甚至内斯都开始为他感到悲哀。他从未将杰克那句话视为一种支持,而是认为杰克只是那天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欺负对象;但如果他注意到了,就会发现杰克从未参与过这样的嘲笑,甚至当他听到别人说这些话时,会紧绷下巴。
他扔掉湿漉漉的衣物,转身看向杰克。那件T恤他穿着很合适,版型正好,蓝色把他的眼睛衬得更亮了。杰克自己沾了血的白衬衫在他手中揉成一团,像一张血迹斑斑的纸巾,内斯伸出手接过它。“鼻子怎么样了?”
“呃。说实话,真他妈疼。”
他的鼻子已经开始肿了。想到自己把杰克的鼻梁打断,内斯非但没觉得解气,反而一阵反胃。
“我去拿些红药水,”他说,仿佛这样就能让骨头复位。
内斯开始憎恨这个浴室,因为这里莉迪亚的痕迹无处不在:她的牙刷、她的梳子、她留在肥皂上的指纹。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总能在缝隙里发现莉迪亚的黑色长发——马桶背后、浴缸凹槽——仿佛她还在使用这个浴室。
急救箱上也横着一根。细长的黑发丝在灰尘中蔓延,宛如一道裂纹。
他难受地吞口唾沫,把它拂去。
当内斯回到房间时,杰克正站在原地,仿佛他的袜子粘在了地毯上。“海报不错。”他指了指《星球大战》的海报。他显然是在努力找话题来打破沉默。“好看吗?”
内斯耸了耸肩。“还可以。我觉得还行。”
实际上,那段记忆在他脑海中已模糊不清。他去参加了首映式——那里正在发海报,所以他才会有这张———只是为了逃离这个家。莉迪亚的房间就像一团黑夜的乌云,他在屋内停留的时间越长,那团云朵就越发逼近他。于是,他在晕眩中开车出门,在漆黑拥挤的影院里度过了两个小时,恍惚的独处了两个小时。当灯光重新亮起时,他还是不想离开,于是一直待到片尾字幕全部滚动完毕,所有座位都空了。来打扫散落爆米花的影院工作人员看到他时吓了一跳,随后似乎认出了他,尽管内斯并不认识这人,对方谨慎地开口:“嘿,伙计,我们要关门了。”
内斯对那种语气感到不满,每个人对他说话时都带着一种柔软的怜悯,仿佛正常地交谈会让他崩溃。那时,莉迪亚失踪已经三周了。他怀疑从此时间是否只会被这样丈量——永远只有“之前”与“之后”。
他示意杰克靠近他,然后用红药水擦拭他骨折的鼻子。杰克一开始往后缩了一下——内斯无法分辨是药膏的刺痛还是他的触碰让他产生这样的反应。随着一次次擦拭,他的鼻子变得越来越红,仿佛皮肤正在脱落。
内斯顿了片刻:“你和莉迪亚——”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没用厌恶的语气跟杰克说话。他调整呼吸后换了个中性口吻:“所以……你和莉迪亚?”
他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问什么。他希望得到什么答案?杰克并非莉迪亚死亡的共谋——他在第一次向杰克的腹部打去时就已知晓这一点,若要说实话,他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他不愿去想自己可能早就知道,当年他把莉迪亚推进湖里时,听到她那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心里就隐约明白:她痛苦到有一天会自己走回水中。
内斯的话不断往外蹦,仿佛这些零散的字句会自己拼凑成一个完整的问题。“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在一起,那——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关于她的生活,她从没和我讲过太多,你知道的。”
“我们是朋友。真的。仅此而已。”
内斯无声地笑了一下。你开车带她到处转悠。我又不是傻子。我知道你会对那些在你车里的女生做什么。
“我是在教她开车,”杰克说,“就这么简单。我们除了聊天什么都没做。”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杰克说这话时语气轻柔,仿佛在安慰他——他厌恶这种语气。又是那种怜悯的口吻。他不需要被怜悯,不需要被当做小孩溺爱。他要的是真相。“是吗?那你们‘聊天’都聊了些什么?”
杰克耸了耸肩,他试图让动作看起来随意,但腹部的疼痛让他皱起了眉头。“就是生活、学校之类的事。”
莉迪亚总是 心情不好 ,杰克告诉警察 —— 因为 她的成绩, 因为 她的父母,
因为 她的哥哥 要 去上大学。
“她有没有提到我们?”有没有提到我?
“有时会。”
“她说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回答了内斯真正想问的问题,“她说你最能理解她。”
内斯突然感到喉头一哽。悲伤来得如此之快,令人烦心。他以为自己能撑到杰克离开,可现在,这股悲伤正要把他拖进深渊。他最不想干的就是当着杰克的面掉泪。
“你撒谎。”他声音中的颤抖无法忽视。“她在我走之前真的很不高兴。她不想让我走。”
杰克点点头。“对。她有提到过。但她知道你必须得走。”
内斯别过脸去,眨着眼,忍住眼里的刺痛。幸好杰克假装没看见。他伸手抓过红药水,往内斯手上一抹。刺痛感一下炸开。过了好一会儿,杰克又开口了。“她也对我很不高兴。”
“是吗?为什么?”
“我告诉她一些让她不高兴的事。”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她有意要亲近我,但我拒绝了。”
内斯的胸口窜起一团火,尽管他并不明白为什么。难道这不是他想要的吗——让杰克远离莉迪亚?然而,他必须抑制住想要捏碎杰克手的冲动。
“不是你通常喜欢的类型,是吧?”他问。潜台词是:得是受欢迎的金发白人女生。莉迪亚和她们唯一的共同点,只有那双蓝眼睛。
杰克短促地干笑一声。“是啊。确实不是。”
内斯猛地抽回手,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反正杰克也不再抹药了。他的指节红得像樱桃汁。“对。你和她混在一起,大概就是图一乐吧?”
杰克吃了一惊。“不是的。”
“这真的很好笑。让她以为自己很普通,只是杰克·伍尔夫带去波恩角的另一个女生——不过是去提醒她终究是个异类。希望你把这件事告诉你下一个勾搭的女生时,你俩都能好好笑一场。”
“那不是——”
“你最好还是走吧。我父母很快就起床了。”
“你能不能听我说?”
他已习惯杰克的冷静,冷静到几乎令人恼火的地步。内斯可以接二连三地向他发难,而杰克只会咧嘴一笑,好像他根本不在乎。但杰克声音里的恳求,让他不禁怀疑或许这人一直感受着所有痛苦,只是到现在才崩溃。
于是内斯等待着。他静静听着。
杰克用手拨弄着头发,另一只手焦躁地敲着膝盖。他凝视着《星球大战》的海报,当他开口时,是在对卢克·天行者说话。“听着,这事儿我早该和你说了。最后一次和莉迪亚聊天时,我告诉她了。她对此很心烦。我不怪她。“杰克忽然哽住,内斯以为他要哭出来,可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却无比平稳。”她说会告诉你,所以我以为你知道。但是,我拒绝她的真正原因,从来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你。”
“所以你拒绝她是因为你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
内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可喜欢啦。”
“不,内斯。我喜欢你。”
内斯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有那么几秒,他什么也没想。
当他重新恢复思考的能力时,所有事情都向他涌来。不,不,不对,这根本说不通。杰克不是——他不可能是。怎么可能?和那些女孩们?杰克在走廊上调戏女生们,女生们爬进他大众汽车的后座,杰克和女孩们,女孩们和杰克,这些记忆在他脑中闪回,像是有人不停地切换电视频道。
而且,换句话说,如果杰克真的是那种人,他又怎么会喜欢上他?说好听点,杰克不和他说话,说难听点,杰克嘲笑他排挤他。他要是真喜欢他,那不应该一直追着他不放吗?难道不应该和他一起吃午饭,在走廊里尾随他吗?在内斯的认知里——尽管他不知道这种想法从哪来的——同性恋者近乎跟踪狂,是带着不好的念头纠缠你的人。杰克和他们截然不同——杰克是那种典型的美高男生,是内斯打赌在美国中西部的任何一所高中都能够找到的那类人。
杰克把肩膀绷直,等着内斯来打他,把他赶走,等着内斯将两人暂时的和解一笔勾销,重新回到熟悉的仇敌状态。
可内斯最终只是挤出一声又轻又蠢的“哦。”
之后两人再没开口,内斯收拾急救箱的时候没有,下楼时没有,杰克弯腰穿鞋时也没有。
直到他的手搭上门把,即将离开的刹那,杰克才突然问:“你还好吗?”
内斯知道他问的不是自己手上的伤口和淤青,尽管后来,他会不自觉地摩挲那些伤口,像某种未说出口的执念,固执地重温与杰克肌肤相触的瞬间。他明白杰克问的是那些未曾言明的一切。
不知如何作答,最终只轻声说出一句“对不起。”
而这句道歉,也是为了那些未曾言明的一切。
杰克还没来得及离开,玛丽琳——她早已对屋内最微小的动静都了如指掌,仿佛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就被楼上传来的窸窣声惊醒。听到那不属于她儿子的低沉嗓音,她走到客厅,发现是杰克,他们打架的迹象明明白白地印在他的脸上。
一通简短的电话后,伍尔夫医生来到了李家。两人试图解释,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掩饰事实:内斯打了杰克,随后掉进了湖里(伍尔夫医生怀疑是杰克推的,但内斯否认了这一点)。就算两人已经和好,也免不了受一顿批评。
房间另一头,内斯不时瞥向杰克,盯着他那通红的鼻子,仿佛气温已降至零度以下。杰克似乎下定决心要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子。他鞋上的洞已经大到可以塞进一根拇指。内斯漫不经心地想着,他得在去上大学前买双新鞋。
伍尔夫一家离开后,内斯做好了迎接一场训斥的准备,而詹姆斯也确实转身打算这么做。但他终究无法真正对儿子发火。詹姆斯才刚重新走进他们的生活,而“父亲”这个头衔——就像“丈夫”一样——仍让他觉得名不副实。宽恕的那层冰尚未结得坚实,他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稍加一点重量就会碎裂。
看在玛丽琳的份上,他试图变得严厉。“我还以为你比他们强。”但这些话与他心中仍未愈合的伤痛太过相近——“我还以为你和其他人不同”——因此它们显得苍白无力。
“我们都谈开了,”内斯又试着补充。
“在你打断他的鼻子之后?”詹姆斯摇了摇头。“我不想再听到关于杰克的任何事情。我不想让你再接近他。听懂了吗?”
内斯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没这个打算。杰克洗去了罪恶,整个人都变得陌生,叫他完全认不出来了。他之前对杰克的扭曲看法已经被纠正。过去那个扭曲的杰克形象突然变得端正,而在他脑海中那个本该装着“杰克·伍尔夫”的位置,现在却空空如也。
那天晚上,他仔细回想了关于杰克的每一段记忆,就像在研究能解开某个古老文明之谜的秘密文物。他那单方面的较劲心态,让他牢牢记住了关于杰克的每一个细节,就像收集武器一样,以备不时之需。杰克计划在秋季去俄亥俄州立大学,主要是因为他妈妈想让他拿到学位,但他还没有选定专业。有一次,一个试图与他调情的女孩,仅仅是为了闲聊而问他是否会和母亲一样成为医生。杰克说不会,直视血液让他想吐。他承认得如此随意,仿佛一个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对血液感到反感一点也不丢人。
反正他也不适合当医生。杰克在科学课上一直很吃力。他上课时坐在内斯的后面,内斯根本不用回头就知道他没在听课。他从不举手发言,而当老师偶尔点名让他回答时,他只会阴阳怪气,比如:“哎呀,我可不知道,安德森小姐——我是基督徒养大的,所以我觉得地球六天就造好了。” 有时他在课堂上睡觉。有时他直接不来上课。他喜欢汽车。既然他要修车,那他需要科学做什么?反正学校也没教什么重要的东西。
内斯对这种想法嗤之以鼻。他想:那是,如果你没有抱负,那上学肯定轻松得很。你不过是在浪费时间罢了。
但他开始意识到杰克根本没有努力过;他就是不愿尝试。他逃掉了一半的课程,偶尔来上课时也只是敷衍地做笔记,却依然勉强拿到了C和B的成绩。他在数学和人文科学方面表现不错,英语课上他也会回答老师的问题,而且回答得很有条理,接着假装自己根本没在听课。有一次,当杰克少见地做笔记时,内斯好奇地瞥了一眼。他本以为会看到潦草的字迹,但杰克的字迹却工整漂亮,好像出自小女孩之手。
杰克思考时会咬指甲,考试时也是如此。他喜欢诗歌,尤其是西尔维娅·普拉斯的作品。他会弹吉他。他卷起牛仔裤的裤脚,腰间别着登山扣。有时他的鞋上还沾着泥点,像是刚徒步回来。
杰克脸上有九颗淡淡的雀斑,连起来就像一个星座。
杰克把内斯的T恤还了回来,叠得整整齐齐。严格来说,内斯心想,他并没有违背父亲的命令,因为是杰克来找他的。
“谢了,” 杰克递过T恤时说道,仿佛内斯只是帮了他一个忙,而他鼻梁上固定的夹板和内斯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是想在你走之前把它还回来。万一这是你最喜欢的T恤呢。”
T恤刚洗过,散发着淡淡的亚麻香气。内斯原本以为它会带有杰克的气味 ——那种混合了烟味与森林味道的气味 ——而当t恤上毫无残留时,他几乎感到失落,却又无法解释这种情绪。
“谢谢。有了它我才能上大学。”内斯试图开个玩笑。
杰克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似乎仍然想赶紧离开。“去哈佛穿这件再合适不过了。嗯,祝你一路平安。”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内斯目送着他,直到他走进自家房子。
内斯很庆幸自己在开学前就来过哈佛——庆幸早有机会在这片校园里插下自己的旗帜,像宣示主权一般昭告:此地已归我所有。
无论走到哪里,他的父母总能牵扯出一段记忆。这里是他们吃午饭的地方,这里是他妈妈过去学习的地方。他爸爸过去上课时走那条小路,那条小路是他们俩散步的地方。那边是喷泉,在夏天时很美。
让詹姆斯和玛丽琳重回他们相爱的地方确实是件好事。连内斯都能看出,这个地方是如何让他们变得柔软,回忆使他们容光焕发,玛丽琳不自觉地向詹姆斯伸出手。他们一直都只是父亲和母亲——一个单一的、融合在一起的整体——但这是他第一次发现,他们仅仅是两个人,是坠入爱河的陌生人。
“也许你也会在这里找到你的真爱,”詹姆斯说,他看了玛丽琳一眼,想知道她是否听出了他话中的用意,把她当作一生挚爱的深情。
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群新生女生有说有笑地从他身边经过,内斯突然对自己异常敏感起来:他那件本以为很好看的纽扣衬衫,此刻却像戏服一样滑稽,从他的姿势到他的耳朵,再到他思考时咬住嘴唇内侧的习惯,都成了可挑剔的瑕疵。他的脸颊因之前不为人知的尴尬而发烫。在高中时,想象任何女孩对他感兴趣都是非常荒谬的(老实说,他也从未真正对她们感兴趣过),他甚至从未想过要谈恋爱。上大学是他的全部重心,也是他人生的唯一目标,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他想是时候对生活的其他方面产生兴趣了。
他的父母和汉娜帮他卸下了所有带来的东西,他们还见到了他的室友——一个来自佛蒙特州的壮实孩子,在注意到他妈妈之前,他们还问内斯是不是外国交换生——之后,他们就该分别了。汉娜先是拥抱了他,然后是玛丽琳,她紧紧地抱住内斯,重申对他的骄傲,并叮嘱他记得打电话。
詹姆斯在他面前犹豫不决。两人之间的关系依然紧张,但重返校园唤醒了他心底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某种青春的知觉——一股静默的温情涌上心头:内斯的存在仿佛已与这些长廊融为一体。可最终,他只是将手搭在内斯肩上,轻声说了句:“好好做选择。”
整整一天,内斯都在压抑着不安的情绪,因为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即将体验前所未有的孤独。这种自由曾经象征着新生,现在却成了一种若隐若现的威胁。在学校度过漫长的一天后,没有熟悉的地方可以藏匿。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只有和一个陌生人共用的宿舍。他们走后,他感到空荡荡的,就像他的灵魂也随他们而去。
在此之前,他曾想过如何向莉迪亚道别,却常常忘了离开就意味着告别。他确实答应过给她打电话,但说实话,他一直把这个承诺看作麻烦,不过是为了安抚她而随口一说的话,他从没想过要遵守。他开始憎恶任何试图束缚他的东西,任何将他束缚在米德伍德缓慢而熟悉的节奏里的东西。
他曾经多么天真,以为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通话。她需要他,而他一直忙于开始新生活,忽略了旧生活中已经形成的裂缝。她的声音,他听得越来越少,这让他感到恐惧。这就像无线电信号在静电中消逝,随着他在人生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你没打电话,那耳语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莉迪亚化作他内心的疼痛。
她先离开了。她剪断了那块系在他们脚踝上的手帕,也许她认为这是一种怜悯,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获得自由;但内斯不知道,没有那块手帕,他该怎么走。
那种感觉如湖水般起伏。杰克的告白会在新生活的压力下,在交朋友、复习功课、寻找暑期实习机会的压力下,沉入湖底,几乎被遗忘;然后,又突然被想起,撞得他心神发颤: "内斯,我喜欢你。”
米德伍德的一切都是如此。他刚觉得自己终于适应了新生活,开始成为自己,让米德伍德在地图上缩成一个小点——从外太空看就更小了。可随即他就会想起家里的房间——忍耐、黑暗、潜伏,张开嘴,随时准备吞噬他——顿时感到无助,像只困在玻璃窗后的苍蝇,明明看得见自由,却绝望地知道它遥不可及。
最可怕的是那些梦。梦见湖。梦见莉迪亚还活着。梦见莉迪亚去世。梦见他的父母、汉娜或他自己去世。 有一次,他的室友把他叫醒:“你在说梦话,吵得我睡不着。” 有时,他避免去睡觉,醒着坐在休息室里看书,听着公用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直到他有困意。
当他不再想着家的时候,他的思绪就会像上了发条的钟一样,准时转回杰克身上。杰克,杰克,杰克。他在大学课堂上会是什么样子,翘着二郎腿,用铅笔在他的笔记本上敲敲打打?在派对上,他会弹吉他吗?内斯能想象出他的脸被篝火照亮,手指拨弄着琴弦。
女孩们肯定喜欢他。尽管已有杰克那句告白,这个念头还是让他很难受。毫无疑问,杰克总能找到无数新欢来满足欲望。他大概会专挑那些未经世事的女生交往,好另起一份新名单。杰克是同性恋这件事,怎么都说不通,内斯怎么也想不明白。当然,人们都会制造假象来伪装自己——内斯怀疑他父亲就是这样,因为他执意不让家里出现任何中国元素。尽量融入人群,让自己不那么容易成为人群中的焦点,这一直是他父亲的观念——但杰克所经营的人设,未免太过火了。想到杰克曾在走廊里撩起唐娜亚麻色的长发,说从未注意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对凯特琳说她真漂亮——“你化妆了?”他问,“何必呢?你素颜就很好看了。” 又或是深夜明月高悬时回家,身上散发着陌生女孩的香水味——这些画面让内斯胃里翻涌起一股他曾称之为恨意的情绪。说实话,这套把戏只会让杰克树敌更多。但凡勾搭错姑娘,随时可能有占有欲爆棚的前任(或兄弟)找他算账。
他拿出那件蓝色T恤——他把它带来了哈佛,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从来没穿过它。也许是为了想起有关米德伍德的记忆吧。他想象着杰克穿上它的样子,用手指沿着线缝轻轻划过,仿佛还能从布料中感受到他的气味。
寒假来了,内斯像一块掉进湖里的石头一样沉入他的旧床。他的卧室更加简陋,他留下的所有东西都被装进衣柜里的箱子。他妈妈在他来之前已经打扫过了,但灰尘和蜘蛛网仍然附着在低矮的角落和高高的架子上,她都懒得去够。
曾经针对莉迪亚的问题,现在吃晚餐时都会落到他头上。尽管他父母提问的方式比较温和,远没有像对莉迪亚那样刨根问底,但他长时间不受约束,突然受到长时间的关注让他感到头晕目眩。所以他需要长时间的散步来平复心情。
这个季节的俄亥俄州很冷,那种冷会让你吸入的空气在到达肺部之前就被冻住。湖边吹来的冷冽空气一直延伸到死胡同的尽头,尤其刺骨,就像吞下一把刀。这让他觉得很舒服。这提醒他还活着。在被记忆遮蔽的房子外,世界依然清晰明朗。
在一次散步时,他遇到了遛狗的杰克。他没戴手套也没穿靴子,运动衫套在T恤外面,冻红的一双手紧紧抓住狗绳。眼前这一幕如此熟悉,内斯恍惚间忘了自己已经高中毕业。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杰克的鼻梁——那道疤还在,这让他莫名安心。如果他还对杰克心怀怨恨,他可能会把这种情绪解释为恶意,但事实并非如此:这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满足——他在杰克身上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就算他们离开小镇,从此再不相见,他的存在也会永远烙在杰克的过往里。
杰克愣住了,看样子很想飞奔逃走——这一定是本能的反应,内斯突然觉得非常内疚,就好像杰克是一条被他踢走了太多次的狗——接着杰克意识到跑已经来不及了。
“嗨。”杰克开口。
“嗨。”
他顿了一下。
“哈佛怎么样?”
“不错。俄亥俄呢?”
杰克耸耸肩:“你不也在这儿。你来和我说说。”
内斯笑了。呵出的白气悬在两人之间。“其实挺糟的,”他说,“我不想回家。”
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句话。但就连他自己也听得出,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恳求。
“好吧,”杰克慢慢地说,小心翼翼的。“不过,我只是想放几张唱片。”
内斯并没有仔细想象过,但他觉得杰克的房间会是一个野孩子的房间——烟雾缭绕的空气、比基尼女孩海报、到处乱扔的衣服、空汽水罐、避孕套包装纸。没想到杰克的房间相当整洁。整个房间透着一股孩子气——贴满乐队海报的浅蓝色墙壁、格子床单、发出柔和光芒的熔岩灯,还有窗台上与西尔维娅·普拉斯堆在一起的《哈代兄弟》侦探小说的样子,都让人觉得这房间自杰克小时候起就没变过样。这里也没有烟味,因为杰克的母亲不准他在家里吸烟,取代烟味的,是正拼命想要盖住狗味和霉味的檀香。
后来,当内斯发现自己对杰克的许多误解时,总会想起这间浅蓝色的房间。杰克骨子里就是这种颜色。表面上,他像红色或黑色——锋利、刺眼、棱角分明;可实际上,杰克更像晨曦的颜色,宁静、柔和,像蓬松的云朵。
杰克从写字椅上扔下一条毯子,让内斯有地方坐。他转向他的唱片。“你都听什么歌?”
尴尬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内斯一开口,话语便不受控地倾泻而出,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这份坦率。偶尔在长篇大论的间隙,他会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坐在杰克·伍尔夫的房间里说些肺腑之言,这纯粹是疯了。但杰克的那句告白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而有人能让他这样敞开心扉的感觉实在太好,或许他早就在这样等待一个契机。
杰克放了一张又一张唱片,他问了一个又一个问题。最后,当内斯不得不回去吃晚饭时,他发现自己并不想离开。
那个寒假他们形影不离——要么一起散步,要么就坐在杰克房间的地板上聊天。杰克和他截然不同的家庭生活让内斯沉醉。伍尔夫医生每天傍晚六点半就去医院值班,如果人手不足,五点就得走,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她和杰克只有下午短暂的交集,除此之外,杰克完全是自由的。
内斯想渴望通过亲近来沾染他那份自由,就好像它是一种可以像气味一样附在他身上的东西。起初,他怀疑这是否也是莉迪亚去找杰克的原因;想从一个拥有充分自主权的人身上,汲取自己的独立。但后来,内斯和他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就越不这么想,他渐渐意识到莉迪亚为什么会对杰克敞开心扉。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尽管他们从未提起莉迪亚——内斯绝口不提,杰克也知道最好不要问起——但她一直存在,每当内斯说起 “有一年夏天我们去五大湖露营 ”之类的话时,她总是默默地出现在那个“我们”里。杰克只是安静听着,在点头时没有内斯已经习惯的暗藏怜悯的神情。
有一天晚上,杰克半探出窗外抽烟(他不能在屋子里抽烟),房间里放着佛利伍麦克乐队的歌 。内斯并不抽烟,但他觉得杰克抽烟的样子优雅而不粗俗。他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带着几分好莱坞老牌明星的雅致。
杰克坦白,他正试着慢慢戒烟,可能会到大学毕业后再彻底戒掉;在大学期间戒烟似乎毫无意义,而且会带来痛苦。显然,他妈妈至少每周要为此责骂他一次,有次甚至在他的枕头上放了一摞关于吸烟危害的文章。
“她以为我是跟我爸学的。我爸以前总当着我面抽烟,她为此很生气。但其实,我抽烟是因为初中时有个孩子带了包烟,我想试试。你还记得丹·海因德吗?”
内斯摇摇头。
“那是个快得肺癌的家伙。他从十岁起就每天一包烟。我起码13岁才开始抽烟,现在也就半包的量。” 他咧嘴一笑,掐灭了烟头。
这是杰克第一次提到他的父亲。内斯认为这是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但既然都谈到了,他还是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你想过他吗?”
“丹·海因德?” 杰克挑了挑眉。
“不,是你爸爸。”
杰克回答得轻描淡写,仿佛内斯只是在问他喜不喜欢披头士乐队:“没有,他大部分时间都喝醉了。所以他离开的时候,我真没什么难过的,你明白吗?就是生活突然不一样了。”
“这是他的损失,”内斯安慰道。
杰克笑了。 “像我妈妈说的话。”
漫长的沉默,只有林赛·白金汉的歌声:“如果你现在无爱于我....../耳畔仍回响着你说的/你永远都没有勇气挣脱枷锁......”(and if you don’t love me now…I can still hear you saying, you would never break the chain…)
“我爸以前打过我。”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说这话很傻。与杰克刚才袒露的往事相比,他那记耳光的事简直幼稚可笑,就像小孩子硬要和大人的痛苦攀比。
“是吗?”杰克说,显然很惊讶。“真没想到。”
内斯耸了耸肩,试图模仿杰克的不慌不忙,想说得轻描淡写。“就一次。他压力太大了。那是我妈妈离开的时候。”
杰克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回窗外。歌声仍在继续,让我们紧紧相依......
然后他指了指天空 “跟我说说星星吧,天文小子。”
内斯笑了。这个绰号很新鲜,让他感觉心间一颤,就像漂浮在太空。
回想起来,内斯会觉得,和杰克相处的这些片段是那个归家寒冬里唯一让他保持清醒的东西——尽管具体细节早已模糊。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又那么理所当然,杰克就这样融入了他的生活。在他的记忆里,有两个杰克:一个是在他卧室门外的杰克,另一个是走进他卧室的杰克。
假期即将结束,当他们带狗散步时,杰克终于问道:“这没有让你感到不舒服吗?”
“什么?”
他扬了扬眉毛。“你知道的。”
内斯知道。他一直假装不知道。整个冬天他都假装,尽管每次看向杰克,耳边就回响起那句告白。“无所谓。我本人并不介意。总之别表现得奇怪就行了。”
当他说出这些话时,某种情绪在他心中涌动。是后悔吗?不过他也不希望杰克真对他做什么。但此刻彻底关上这扇门时,他才发现自己之前一直不提这件事或许就是想留个余地。他想转移话题,脱口而出的却是:“再说你也不完全是吧?我是说,你和那些女生都交往过。”
“当然。”杰克耸耸肩。神色忽然冷了下来,嗓音里带着先前没有的尖锐。“如果我是的话,我不会和她们在一起,对吧?”
但内斯听出了他声音中的讽刺。
他们没能在假期结束前好好道别——就在内斯即将飞往哈佛的前两天,杰克开着他那辆大众汽车不辞而别,再没回来。
春季学期发生了许多事情。内斯第一次得了B,还把初夜给了微积分课上的一个女孩。
他们一起从派对离开,但无法去她的宿舍——我要是带一个男生回去,我的室友会杀了我,她一般 10 点就睡觉了——而内斯知道自己的宿舍被占用了,他的室友和女朋友在一起。但在他准备结束这一晚之前,她声称知道一个地方,然后带他们去了纪念大道旁的森林里一间未上锁的温室。
如果不是醉得厉害,他会紧张得临阵退缩。那里只有在黑暗和树叶的掩护下才算私密,否则就像个敞开的帐篷,任何人都能走进来。但他心底只想赶快结束,好说自己“做过了”。他十九岁了,而且他周围的人对性事仿佛都经验老道。
要是杰克处在他这个情况,肯定早做了。
于是他们把衬衫铺在石板地上躺下,纠缠在一起,几乎没脱衣服。在温暖的啤酒雾气中,他想:难道杰克带女孩去波恩特时也是这样?在后座铺一条纳瓦霍毛毯,把廉价的性爱包装成星空下的浪漫。
他的第一次不算太好。笨拙的手,尴尬的停顿,喃喃的道歉。尽管已经很晚了,但仍然担心有人会经过,这使得他们无法全身心投入。但他们还是做了,之后,她蜷缩在他的怀里,紧贴上他的胸膛,身上散发出香草和橙汁的味道。事后相拥实际上最让人不自在,这比性行为本身更私密,也更亲密,当她往他怀里依偎过来时,内斯僵住了。
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缓解尴尬,于是指向从玻璃窗顶透进来的星星。“它们离我们这么远,不觉得震撼吗?星星的光传到地球时,本体早已消逝。我们所看到的,不过是宇宙的往昔。”
“你要送我回家吗?”她意兴阑珊地问。
一回到米德伍德度暑假,他就留意着那辆钢灰色的大众汽车驶入伍尔夫家的车道。杰克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俄亥俄州立大学距离这里只有 40 分钟的路程,他正攒钱准备毕业后搬出去住——但那辆车还是消失了几天。当它终于在一个晚上出现时(内斯听到引擎的轰鸣声从街对面传来,他感到如释重负),他知道杰克第二天中午会像照例出去散步,便算准了时间与他“偶遇”。
“嗨,”内斯说,他装作很随意地走过来,好像过去几天躲在窗帘后偷听的人不是他,他也没有竖着耳朵等那声“过来,小家伙”,没有留意狗项圈的叮当响声,也没有捕捉伍尔夫家前门的开关声。
“嗨,天文小子,”杰克说道。这个称呼让内斯放心了。他担心自己谈论同性恋的话题会破坏他们新建立的友谊,但杰克却像以前一样对待他。“你的暑期实习怎么样?”
“我明年再做吧。我想不如回来过夏天。”他走到杰克身边。“而且,他们说新生根本不会被录取。”
“胡说。你可是天才。”杰克咧嘴一笑。“你就是想米德伍德了。”
“想念”这个词并不贴切。当汽车驶离高速公路,重新驶入一排排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两层楼房时,那种沉重感便笼罩了他,而这种感觉他从未真正想念过。但随着他离家越久,将他与米德伍德绑在一起的绳索便越发松散。总有一天,这根绳索会彻底断裂,而他觉得在“回家”意味着去其他地方之前,自己有义务为父母和汉娜再在这里度过一个夏天。或许这只是他试图缓解当初因离开而产生的愧疚,一种他确信永远无法消散的愧疚。
“我在这里无聊死了,”内斯说。他瞥了一眼码头,然后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杰克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他说道:“米尔斯·富勒这个周六要办一个派对。你想来吗?”
他们高中有很多同学都去了俄亥俄州立大学,所以内斯不奇怪他们还在一起玩。但杰克也和他们在一起,这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被排挤感,那种所有人都站在泳池外、唯独自己困在水中的旧日感受又回来了。内斯犹豫了一下。“其实我和高中同学都不熟。”
“你可熟啦。你明明认识我。”
“认识杰克·伍尔夫”这个念头让他莫名觉得有趣,不禁笑了。“好吧,”他说,“行,我会去的。”
后来,内斯会将这一切归咎于米德伍德,这个沉闷的小镇迫使他酗酒,仿佛酒精能浇灭他内心悲伤的火焰,然而那只会让它烧的更旺。
米尔斯的房子在雷莓大道上算得上数一数二,娱乐室很宽敞,铺着长毛地毯,墙上是木板镶板。他和杰克走进屋内时,空气中弥漫着大麻的味道,人们已经有些醉意,交谈声此起彼伏。一台真力时唱片机正放着林纳德·斯金纳德的唱片:妈妈在我年少时告诉我 / 来到我身边吧,我唯一的儿子。
内斯对旁人的目光有着敏锐的第六感,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米尔斯把灯泡换成了红色的,房间里闪着深红的光),他也能注意到人们的目光向他瞟来,语速也随之慢下来。他能想象到人们的困惑,不仅是因为他的出现,更是因为他和杰克在一起——两人从前一直像相斥的磁铁一样互相回避,现在却并肩而立,仿佛磁极被调转了。此刻他无比怀念哈佛派对的轻松。在哈佛,他可以是任何人。但眼前这些人从小看着内斯长大——即便从未真正了解过他。在这里,他永远只会是“那个亚裔孩子”,那个“死了妹妹的男孩”。在米德伍德,仅凭这两点,就足以让所有人认出他是谁。
音乐震耳欲聋,几乎仁慈地淹没了所有杂音。噢 慢慢来 别活得太匆忙/烦恼会来 也会过往/你会遇到姑娘 是的 你会找到真爱——米尔斯出现了,脸颊通红,眼神迷蒙,像招呼老友般迎向他们。“嘿,内斯!见到你太好了。杰克怎么样?厨房有酒,走廊尽头是厕所,大麻正在传,台球桌在那儿。懂的都懂,别客气。”做个简单的男人吧/成为你所爱所懂的模样/儿子啊 为我做到这点好吗 如果你可以?
在厨房里,一排酒瓶在暗红的顶灯下泛着幽光,这让内斯想起了奇幻小说的场景:一排排的魔药,每一种都许诺着蜕变。一瓶威士忌直勾勾盯着内斯,他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他从未碰过威士忌,也永远不会再碰了。
应内斯的要求,杰克调了两杯螺丝起子。“再加点,”内斯看着伏特加点头示意。
杰克扬起眉毛。“你是酒量大,还是脑子进水了?”
“脑子进水了。”他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醉意来得真是太慢了。
酒精让人变得大胆,他们抓住机会,把上学时的问题问了个遍。大多无伤大雅,基本在他预料之中。他试着用笑容搪塞过去,装作这些闲言碎语不过是落在夹克上的雨水,一抖就散。他努力模仿着杰克的样子。可今晚连杰克都不像他自己。两人并肩坐在真皮沙发上时,他明显因内斯在身旁而紧张。
约翰·李尔——内斯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篮球队明星时期——正叼着大麻烟谈论越战。内斯不确定约翰是否把他当成了越南人,但懒得纠正。“要我说,”约翰吐着烟圈,“整场战争都是胡扯。纯粹的政治宣传。政府想把我们包装成英雄,其实我们只是在无缘无故屠杀儿童。”
杰克插嘴道:“拜托,哥们,他不想谈那些破事。”
这反而让情况变得更糟。好像内斯需要一个保姆一样。好像他不能自己说话一样。好像他的种族令人可耻,且应该和一个糟糕的发型一样被礼貌地忽视。
“没事的。”接着,他感到一阵尴尬,找借口了去洗手间。
等他跌跌撞撞走到洗手间时,大麻和那几杯烈酒同时发作了。脚下贝壳图案的瓷砖在眼前摇晃,他觉得地板下一秒就会塌陷,让自己摔下去,坠入深渊,他不得不扶住洗手台保持平衡。镜中的人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好奇地端详着自己,仿佛灵魂出窍,仿佛他只是个陌生的白人男孩,正从房间另一端盯着他,心想,那个外国人是谁?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用冷水洗了洗脸,然后按下那缕顽固的头发,他知道,在这间被身体热气弄得潮湿的房子里,这缕头发只会在大约几分钟后又直立起来。
当他回来时,唐娜,她整晚都在慢慢靠近杰克,已经完全坐在了他的腿上。大家都知道杰克不会和同一个女孩发生两次关系——事情结束后,那个名字就会被从他心里划掉,永远不会再被写下——但唐娜似乎决心要打破这条规则。她用手指绕着杰克的一缕卷发。 “你的头发都长长了,”她说。
杰克的手放在她的腰上。他微笑着看着她,但内斯已经了解杰克真正的笑容,温柔而明亮,而不是这种半心半意的微笑。
内斯把目光转向别处。他决定再去喝一杯。
一对情侣正躲在厨房的阴影里亲热,内斯一进门,他们立刻分开了。女孩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裙子,而男孩则显得很烦躁,显然内斯的介入让他很不高兴,接着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认出他的神色。“嘿,你就是那个亚洲小孩。”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内斯低声说着,拧开伏特加瓶盖。
男生理解这句讽刺的速度慢得离谱,内斯觉得自己都能听见对方脑内齿轮转动的声音。“你觉得你很幽默吗?”
内斯没有回答。他不想惹事,只是给自己又倒了杯酒,可能倒得有点满了,但他才不在乎。
那家伙嗤笑一声:“你总是这么沉默。你们李家人都这样。你,还有你那个怪胎妹妹,跟连体婴一样,看着就瘆人”
整晚,他都在应付那些故作同情的点头、怜悯的目光。整晚,他不得不应付假装认识莉迪亚、假装在乎她的人们。他早已厌倦了关于她的谈论,而此刻,那男生嘲讽的语气,让他彻底爆发了。
他猛地转身。“别提她,”他低吼道。
女孩意识到,拽了拽男生的袖子示意离开。一瞬间,他似乎也后悔说了那些话,脸上露出不安和内疚的表情;可这更让内斯感到难受,连他这样的人都对他感到同情。接着,他皱起鼻子,挺起胸膛,试图表现得强硬起来。“随你吧,哥们。玩得开心。”
他们离开了,留下他独自一人在漆黑的厨房里。
提到莉迪亚的名字就足以毒害他的内心,这种毒液像墨水滴入水中般不断扩散,最终染黑了他所有的思绪。距离发现她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一年多;那是内斯在哈佛大学的最后一天,他最后躲在教职工厕所里独自啜泣(因为他发现,校园里根本没有真正隐蔽的角落)。她本该刚结束高三学年,她本该正在挑选心仪的大学,她本该规划自己的未来。她本该通过驾照考试,攒钱买车,开车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成为任何她想成为的人。
他喝了一口酒。一股强烈的离开冲动涌上心头。厨房突然变得闷热狭小,仿佛墙壁都向他逼近。他从后门溜了出去,穿过后院,一直逃到前院的草坪上。
直到夜风袭来,吹凉脸上的泪水,他才发现自己在哭。摆脱了汗味与烟味的浑浊空气,他的思绪逐渐清晰。此刻,音乐声遥不可闻,唯见明月高悬,繁星璀璨。他幻想自己坠入那片星空,被广阔无垠的宇宙吞噬。
他迈开脚步,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刚走过半个街区——“内斯!”
杰克向他跑来。“天哪,内斯,你到底怎么了?你打算走回家吗?”
内斯耸了耸肩。他觉得自己被抓个正着很傻,像个孩子,就像小时候每次被父亲责骂后,都赌咒发誓要离家出走。这种固执的念头随着他年龄增长不断变形:我要上大学。我要离开这里。我绝不回来。莉迪亚曾发誓要留下来,像胶水一样粘合这个家,而内斯却一直想要离开。难怪她最终放手了,被持续的压力磨得精疲力尽。
为什么他就不能安于现状?为什么他总认为幸福在别处等待?这幻想愚蠢透顶,简直像童话书里的故事。无论他去哪里,内心的那股躁动都会如影随形,忠贞不渝。
“我只是想呼吸下新鲜空气。唐娜在哪里?”他没有直视杰克的眼睛。
“唐娜?”杰克说,仿佛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我不知道。可能还在娱乐室。走吧,我们回家。”
内斯觉得杰克的声音里带着怜悯,那种令人讨厌的同情总是让他感到自己很渺小。“我没事,”尽管眼泪明显地流了下来,他还是说,“我只是想走走。”
“好吧。但我有事,”杰克说道,“我无聊得要命。你真不想留下来?”
内斯真的不想留下来。事实上,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回到那里更糟的了。他摇了摇头。
“好啊。不过我得先醒醒酒。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跟我来。”内斯困惑地跟上他。两人还没走到街尾,杰克突然大喊:“被谁先到!”说完就冲了出去。
内斯追着他跑,不知何时把杯子掉在了地上。他们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几个急转,终于冲到了一条开阔的长路。当杰克胜券在握,放慢速度后,内斯喘着粗气:“我要吐了。”
“听起来像是输家说的话,”杰克咧嘴笑着。
他们站在一个老旧的排洪隧道前。深更半夜,隧道里的黑暗像黑洞一样深不可测,黑得像是米德伍德被遗忘上色的一角。内斯开车经过这条路至少上百次,却从未注意过下面的隧道。他突然意识到,即使在这住了这么久,米德伍德仍有他未曾发现的角落。或许说,他只是从未真正留意过。
杰克向隧道里望去。“你可以尽情地大喊,没有人会听到。试试看吧。”
“什么?别开玩笑了……”
“试试看,”杰克催促道。
内斯感到有些尴尬,发出了一声微弱而笨拙的喊声。
杰克摇了摇头。“你得用尽全力去喊,像个男人一样。我给你示范一下。”
他大声喊道:“去你的!”内斯敢发誓整个小镇都会被吵醒。但隧道吞噬了整个声音,回声深沉地回荡在隧道深处。
杰克转向他。“轮到你了。”
于是他放声大喊。他早已习惯压低声音,因此当他终于放声嘶吼时,那嘹亮的嗓音令他自己都感到震惊。
他们轮流对着虚空大喊,咒骂着——去你的!——同时又爆发出大笑。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伤,都如洪水般从内斯体内倾泻而出。当他们终于安静下来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随时可以飘走。
“我撒谎了,”过了一会儿,杰克说,“人们肯定能听到你。但谁在乎呢?”
内斯看向他,凝视着那双映着星光的蓝眼睛,那里藏着一整个宇宙。
他不由自主地问道:“你喜欢我什么?”
杰克被问得一怔,但很快恢复镇定,望向空荡荡的马路。“我可不想让你太膨胀啊,天文小子。那样的话你怎么上太空?”
“不,说真的,”内斯继续说,“我以前讨厌你。”
杰克僵住了。
“现在不了,”内斯补充道。
杰克顿了顿。“好吧,那你讨厌我什么?你要是回答我的,我就回答你的。”
“成交。”
“你先来。”
“我讨厌……”
他试图回想当初的理由,可此刻脑海中却一片空白。那些曾经言之凿凿的证据,如今竟显得如此遥远,仿佛它们属于另一个杰克,而不是他眼前这位。最终,他只是回答:“嗯……你总是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还老拿我寻开心。”
“什么?”杰克惊讶地张大了嘴。“什么时候?”
内斯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对杰克来说,那些欺凌无足轻重,早已被他忘记?他说出那段最深刻的记忆——那个让他决定他们永远不会成为朋友的时刻。“嗯,就比如,二年级的时候。我们当时在泳池里,你和其他孩子让我一个人玩马可波罗。”
杰克笑了,这让他感到刺痛。他猜想,被排挤的孩子所受的伤,大概永远无法真正愈合。又或许,他只是因为今晚的经历而格外敏感,而杰克的笑,仿佛证明了他那个荒谬的想法:这一切不过是个玩笑,杰克带他来派对,就是为了拿他寻开心。
“这不好笑,”他尖锐地说,“我当时还是个孩子。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永远会不合群。”
这些话在隧道里回荡,随即消逝。
“对不起,”杰克最后说,“我不是在笑你。我只是觉得这事很好笑,我当时其实是想和你做朋友。他们之前也那么对我。‘杰克在找他爸爸’之类的。所以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起对付他们。让他们知道我们根本不在乎他们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变得不同。”
内斯的世界再次摇摇欲坠。那个长久以来被他当作恨意源泉的记忆,此刻在掌心灰飞烟灭。
杰克继续说道:“其实我一直以为,你生气是因为唯一一个想和你玩的,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想想还挺好笑的。”
“是啊,好笑。”他说道。但这一点也不好笑。他感觉自己被夺去了一段过往——一段他本可以真正了解杰克、与他共度数年的时光,而非仅在假期匆匆拼凑他的碎片。他仿佛能看见:他们一起吃着午餐,放学后结伴回家,讨论课堂内容,比对作业,在社区里骑车闲逛,偷偷溜进电影院。父亲应该会喜欢他和杰克来往,哪怕仅仅因为他终于有了个挚友。父母会认识真实的杰克——而非流言中的那个版本——然后说:“杰克是个好孩子。”
“难怪当我妈妈离开时,你嘲笑我,”内斯说,“在你看来,我可能活该。”
杰克又瞪着他。“你在说什么?”
“你带着红色的软糖来我家,你不记得了吗?”
“什么?我不是在嘲笑你。我是在安慰你。”事实上,杰克买那些便宜的糖果只是为了和内斯分享,但内斯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这一点。“我猜我真是搞砸了,对吧?”
杰克对他露出半心半意的微笑。
内斯早已从父亲沉默的偏执中,或者是从自己的某种本能中明白,不能轻信别人。家庭外的每个人都值得怀疑;即使他们表现得友善,也只是在开他一个玩笑。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伸手将他从水中拉起,这完全不合情理。所以他把杰克塑造成一个自己能理解的形象,即使那根本不是真实的杰克。
他不禁想:我怎么会一个人完全看错,到最后连他真正的样子都认不出来?
“天哪。你怎么不讨厌我呢?我对你那么差劲。”内斯说。
杰克耸耸肩。“我已经习惯了。我只是以为你和我一样,认为别人也这么看我。”
“所以你喜欢我?”
“嗯。”
“然后呢?”
杰克笑了。“你可真自恋啊,内森尼尔·李。好吧。我喜欢你的聪明。你那么专注于自己想要的东西,从不让任何事情阻挡你。看看现在的你,在哈佛读书,马上要当上宇航员了,真他妈了不起。我喜欢你的忠诚。比如午餐时你总会留座位给——”他突然顿住了。
内斯抬头望向天空。就像连体双胞胎一样。他再次感觉到莉迪亚在他身边,脚踝周围有一种幻觉般的压力。
“还有你的善良,”杰克赶紧换了个例子。“比如有次你看见一个迷路的新生,就主动带她去上第一节课。初中时你在手工课上做了个喂鸟器,之后总跑去看鸟儿吃食,那时候你的眼睛会发亮。”
内斯记起来了。他想知道那个喂鸟器现在在哪里。他自己渐渐专注于其他事情,他父母又觉得清晨的鸟鸣太吵,因此不知何时它被取了下来。此外,杰克的狗总想追逐那些鸟儿,而他不喜欢杰克在拽住狗绳时投来的目光。
“我还喜欢你的与众不同。你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从不为了这个虚伪的小镇改变自己。你就是你。内森尼尔·李。我喜欢这样的你。”
“你现在还喜欢这样的我吗?”
杰克沉默了许久。“喜欢。”
内斯吻了他。
杰克轻轻地惊叫了一声——难道他没想到会这样吗?内斯心想。这一切难道不是注定的吗?—— 但杰克随即回吻过来。 他的胡茬像砂纸般粗糙,但并不令人难受,只是不同于女人柔软光滑的肌肤。 他的呼吸带着啤酒和大麻的味道,身上则散发着木质的气息。
一股突如其来的电流窜过内斯全身,心脏如坠楼般狂跳。他抬手扣住杰克的后脑,让发丝从指缝间流泻而过
“我还以为你不是同性恋呢,天文小子?”杰克带着一丝笑意低声说道。
霎时间,世界仿佛在内斯头顶崩塌,天空重重压在他的肩上。他感到一阵反胃,猛地后退一步,手臂垂落。杰克的笑容骤然熄灭,像被关上的灯光。
“我不是。”他说。。
“那就是喝醉了。”杰克的表情一滞,但转瞬便戴上了那副内斯熟悉的面具——那种他在派对上见过的、面对唐娜时的假笑。他摇摇头,“内森尼尔·李,醉的不行了。来吧,我送你回家。我已经清醒了。”
后来——在杰克指节发白地攥着方向盘,眼睛死盯着路面;两人各自回家;酒精在睡梦中消退之后——两人都不敢向对方提起这一刻。
大二第一学期的日子似乎没有尽头。每天都漫长无比,学业繁重,内斯的脑袋里充斥着“陀螺仪进动”和“空气热力学”等术语,手腕因不停做笔记而酸痛。
那年秋季假期,他没有回家。由于没有其他亲戚,加上母亲拒绝下厨,李家感恩节的晚餐不过是微波炉加热的火鸡和罐装蔓越莓酱。他给出了父母会欣然接受的借口:他想提前开始备考。但实际上,只要想到要像去年那样——像所有人那样假装不经意地——看向莉迪亚曾经坐过的椅子,他就感到一阵反胃。直到室友离开,走廊空荡荡的,校园像被遗弃了一样,他才意识到,敌人从来不是那座房子,而是寂静本身。
因此,在被理智阻止之前,他已经走到公共休息室的座机前,手指展开那张破损的黄页纸片,拨通了号码。
“喂?”杰克接起电话的瞬间,孤独感骤然消散,好像被他声音吹散的烟雾。
“嗨。”
“内斯?”电话里传来一阵沙沙声,杰克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没什么,”他突然害羞起来,“只是想祝你感恩节快乐。”
杰克笑了,内斯突然希望自己此刻就在他身边,只为了将笑声听得更清楚。“你知道长途电话很贵吧,天文小子?”
“那有空的话给我写信。”
电话那头的沉默让内斯担心自己越界了。或许他们的友谊只局限于米德伍德,一旦走出这个范围,就会像倒进水中的糖一样消失。
但杰克只是在翻找纸笔。“那你把地址给我。”
那一年,以及之后的许多年,他们一直保持通信。内斯把这些信件收在一个深蓝色文件夹里,后来又把它们转移到一个鞋盒中,仿佛那是情书一般。他确实像对待情书那样珍视它们,并近距离欣赏杰克漂亮的字迹。即使写的只是“这天气坏透了”这样的话,杰克也能让它们看起来像诗行。
内斯已经开始遗忘那些容易从记忆的缝隙中溜走的细节。客厅地毯的气味、沙发下陷得那么低,让你可以平视电视;他父亲常喝的速溶咖啡的苦味。但当他再次踏进这里,一切又都回来了,整齐地归位,仿佛从未消失。他想,即使到了八十岁,如果有人把他送回这座房子,他仍然会熟悉这里的每一声吱呀声和每一个角落,就像熟悉自己的身体。
每次他回家时,汉娜都会特意坐在他的房间里,列出一长串新鲜事情,让内斯不禁怀疑她是不是特意做了笔记。但这次最令人震惊的变化是汉娜本人。虽然她之前也在成长,但那只是些微小的、不明显的改变,他几乎没有注意到。但在过去的这个学期里,仿佛中学加速了她的成长。她已经和内斯的肩膀一样高,头发垂到腰间。她涂着唇彩,戴着蓝绿色发带,完全沉迷于流行文化,这似乎是所有青春期女孩的共同特点。
“杰克现在在唱片店工作,”她对他说道,那是他回家后的第一个晚上,两人盘腿坐在地板上。
她停顿了一下,等待他的回应。“哦,那挺好的,”他说道,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嗯,”汉娜附和道,“他说我可以去听唱片。你能带我去吗?我想把生日礼金花掉。”
第二天,内斯开车带着汉娜出发了。想到能再次亲眼见到杰克,他的心怦怦直跳,好像身体已经忘了自己曾有十年时间几乎每天都能见到杰克。
湖面已经结冰,但还没下雪,整个小镇只有枯草和光秃秃的树木。到处都装饰得像圣诞节一样,挂着花环和闪烁的彩灯,让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
市中心挤满了人,显然都想赶在最后一刻购物,唱片店里也挤满了人。杰克穿着店里的制服——红色T恤配卡其裤,站在柜台后。他的打扮和平时大不相同,内斯差点没认出来。
杰克看到他们时,他挥着手走了过来。“嗨,香蕉汉娜,”他边说边揉了揉她的头发——她今天没戴发带,内斯心想是不是因为这个。“这位是谁呀?”
“她的司机。”内斯回答。
“嗨,杰克,”她打招呼道。“Olivia Newton-John的专辑在哪里?”
“在那边,小姐。”杰克指了指,汉娜就跑开了,留下他俩独处。
内斯挪了挪身子。“制服不错,”他调侃道。
“穿得我浑身难受。”他低头看了看制服。“我这一身到底能打动谁啊?”
“打动我了。”
“那任务完成。”
内斯脱口而出:“要来我家吃晚饭吗?”
“哇。看来是真被打动了,是不是?”
这话让内斯脸一热,于是他赶紧找补:“汉娜让我问的。”
“真的吗?汉娜让你问的?”杰克说,他的语气表明他知道内斯在说谎。“好吧,我没法拒绝她。但你的父母同意吗?”
杰克始终认为李家对他没什么好感,毕竟他曾偷偷和他们的女儿交往,还和他们的儿子打过架,这个想法在内斯只愿来伍尔夫家和他见面后更加确信。实际上,他的父母大概不会反对——他们最多会惊讶这两人居然能心平气和说话——但内斯从不愿让父母知道杰克的事。他生活中太多部分都被父母染指,而他只想让杰克属于自己。莉迪亚肯定也有类似的感受,但她的感受合情合理。因为父母不允许她和男生交往;和杰克做朋友本身是一种叛逆。内斯没有这样的正当的理由,他只是想让杰克属于自己,连他自己都不完全明白这种冲动从何而来。
“他们去参加大学活动了,不在家。”内斯回答道。
“好吧,没问题。”他话音刚落,汉娜走就空着手回来了“没找到?”
她摇摇头。“Olivia Newton-John所有的专辑都卖光了。”
“啊,没错,她很受欢迎。”店里另一位员工叫住了杰克。他向他们点点头。“那今晚见吧。”
汉娜困惑地看了内斯一眼。
“好的,”内斯迅速说道,“今晚见。”
一上车,汉娜就问他:“杰克要来我们家?”
“来吃晚饭。”他耸耸肩,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杰克经常和他们一起吃晚饭一样。
“哦。”她看向内斯,眼中那份了然的神情再次让内斯惊讶——如此通透,仿佛一道闪电,直抵灵魂深处。“我喜欢杰克。他人很好。”
“别喜欢上他,”他一边把车开上马路,一边嘟囔着。
“我没有!”她抗议,“他太老了。”
“他跟我同龄。”
“对啊。”
“闭嘴。”内斯轻轻撞了下她的肩膀。“好吧,今晚想吃什么?披萨?”
七点一刻,杰克敲响了家门。
早些时候,内斯花了一整天时间打扫他空荡荡的房间——掸去高处的灰尘,用吸尘器清洁地毯——只为让自己忙起来。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招待客人应有的礼节罢了。在他父母离家之前,他消磨了一小时,坐在电视机前,目光涣散,几乎没看屏幕,时钟的指针缓缓指向七点,他的注意力越来越分散,直到敲门声终于响起。
“我去开门,”他朝汉娜喊道。
杰克站在门廊下,泛黄的走廊灯为他镀上一层柔光,脸颊被冻得通红。他穿了件崭新的棕色皮夹克。这件夹克很适合他;他看起来——内斯还没回过神来,这个词就已浮现在脑海——英俊。
“嗨,”内斯说道。
“嗨。”
“进来吧。”
“这棵树真漂亮。”杰克朝那棵闪着光的圣诞树点了点头。整个客厅都弥漫着松树的香气。“我们的那棵是假的,而且很小。”
“我猜是汉娜帮爸爸妈妈挑的,”内斯看着杰克脱下运动鞋——它们也是新的,但还是他平时穿的品牌。
“这个要放在树下吗?”杰克举起两件用当地报纸包裹的礼物。还能看见被剪开的新闻标题:志愿者修复社区花园。
除了家人之外,没有人送过他礼物。内斯眨了眨眼,耳根发烫。“其实你不用准备的。”
杰克耸耸肩。“我找工作了,现在有点闲钱。嘿,香蕉汉娜。”
汉娜一直躲在角落偷看,而杰克总能注意到她——这正是她喜欢他的原因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被忽视的滋味,所以会叫她“小不点”和"香蕉汉娜",揉乱她的头发,让她感觉自己被看见。他给她带了张Olivia Newton-John的黑胶唱片——"仓库后面还剩几张。工作福利。"——她眼睛亮得像圣诞装饰,问他们准备晚餐时自己能否先去听唱片。内斯正求之不得,连忙点头。
接着,内斯拆开了他的礼物。光滑的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支费舍尔太空笔。
“我听说宇航员都用这个,”杰克说,“这样你写作业的时候,就可以提前适应在太空写字的感觉了。”
内斯盯着那支笔,仿佛在看一个科学奇迹。“谢谢。”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补充道,“是零重力款吗?”
“我认为他们还没发明出那个,”杰克笑着说,“所以,我们吃什么?”
“嗯,外卖披萨?”
杰克扬起一边眉毛,他从小自己准备晚饭,加上母亲一直要求他自力更生,他早就学会了做饭,本想着今晚该他们下厨的。“我对烹饪一窍不通,”内斯向他坦白。“我妈妈讨厌做饭,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学。我想我都不会煮鸡蛋。”
“真的假的?”杰克笑着抱起双臂。
“真的。”
“内森尼尔·李……不会煮鸡蛋的天才。”他咂了咂舌。“你一个人生活时怎么办?让妻子来做吗?”
这位无名妻子,正渐渐化作内斯心里的一根刺。等到终于遇见她时,憎恨早已在爱意萌芽前深深扎根。他的父亲总把她强加于他——他在哈佛被问过多少次恋爱的事了?——而现在杰克也在问。内斯无论看向何处,都会看到她蛰伏在他未来的边角,等待被具象化。随之而来的还有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带草坪的房子,稳定的工作,承诺着平静的退休生活。内斯知道他应该渴望这些,因为其他人都这样。
除了杰克。
唯独杰克例外。
“看来你也不会做饭吧?毕竟得先有个妻子才行,”内斯试图开玩笑,话一出口却比预想的更尖刻。
杰克的肩膀骤然绷紧,仿佛受到了冒犯——或许确实如此。内斯从未想过,杰克的未来里可能也规划着某个固定的女人。在真正了解杰克之前,内斯总为他设想两种结局:要么永远做个粗野的小镇混混,随着年月发酵成啤酒肚、秃顶、皮肤皲裂的模样,靠回忆度日——这是内斯偏爱的版本,毕竟那时候他还不怎么喜欢杰克;更可能实现的未来,则是杰克娶个金发碧眼的贤惠妻子,生三个肯尼迪式的孩子,全都继承他的卷发和蓝眼睛。只要他愿意安定,随时能从排队等候的女孩里挑一个。
可杰克只是说:“我不需要妻子。”这个未来便“啪”地破灭了,脆弱得像个肥皂泡。
一块石头卡在内斯的喉咙里。他羡慕杰克那种从容。杰克怎么能如此坦然地接受自己的性取向?坦然到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地暗示,仿佛那无足轻重。
沉默片刻后,杰克走向座机。“但我希望我的另一半至少会煮鸡蛋。这是生存的基本技能。所以,那家披萨店的电话是多少?”
第二天,内斯向母亲请教如何煮鸡蛋——只为能在杰克面前炫耀这项技能,尽管他告诉母亲,这是为了独立生活做准备。母亲心中有一丝骄傲:她的儿子不会依赖女人做这些事。要是她知道自己的判断既对又错,又该作何感想。
当晚,内斯带着一盒煮鸡蛋去找杰克。“要吃白煮蛋吗?我煮的。”
杰克咧嘴一笑:“你这是亲自孵的蛋啊,小鸡仔?”看着内斯瞬间涨红的脸,他大笑起来。
实习录取通知书到了,内斯反复读了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后,立刻给杰克打了电话。
“我就知道你会被录取的。你是天才嘛,”杰克说,“在哈佛过夏天吧。米德伍德会想你的。”
“你可以来看我,”内斯没多想就脱口而出。和杰克有关的一切似乎总能让他方寸大乱。“来看看哈佛。”
“像我这种俄亥俄州立大学的乡巴佬,还能去天才们上学的地方开眼界?”他开玩笑说,但还是答应了。
杰克开车过来。他更喜欢开车而不是坐飞机。他喜欢慢慢来,停在高速公路旁的餐馆,看着美国的小城镇从眼前掠过。此外,他讨厌在空中飞行。有一次,他向内斯坦白,太空这个概念让他非常恐惧——“如果哪里出错了,你被困在那里一直飘着怎么办?”
看到钢灰色的大众汽车驶入学生停车场,杰克从车里走出来,内斯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米德伍德高中。但当杰克向他挥手时,米德伍德瞬间退回了俄亥俄,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内斯早已习惯了哈佛的着装风格:牛津衬衫、编织毛衣、卡其裤。他甚至自己购物时都会不自觉地选择这些衣物。他本以为杰克会穿着他惯常的牛仔夹克、李维斯牛仔裤和 T 恤,但或许是为了融入这里的氛围,杰克穿着一件海军蓝格纹纽扣衬衫。就连脚上的麂皮正装鞋也看起来一丝不苟,仿佛在哈佛校园穿匡威是种亵渎。他看起来很帅。就像——内斯想着,又慌忙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耳根发烫——他们在约会。
那是个美好的午后。安顿好杰克的行李——内斯的室友还要一周才能到,杰克会偷偷住在这里——内斯带着他逛了校园,迫不及待地想展示一切,连自己很少去的地方也不例外。有杰克在身边,他父母过去的阴影似乎也消散了。此刻是他们触摸这些墙壁,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不知不觉中,他们走上了几十年前玛丽琳和詹姆斯走过的一条路。
“你喜欢这里吗?”漫步时杰克问道。
“哈佛?当然。”
“你会留在马萨诸塞州吗?”
“不可能。但我也不会回米德伍德。”他说,“我还没想那么远。不过我大概得先去有顶尖博士项目的地方,再去有航天中心的城市。”
杰克只是点点头。他翻下太阳镜,午后的阳光越发灼烈。
“你呢?”内斯反问。
“可能留在米德伍德吧。”杰克耸耸肩。
他的语气仿佛在说,这是不可避免的,留下来是命运的安排。想到杰克将永远扎根在那座忧郁的小镇,永远格格不入,内斯感到心痛,他突然意识到,他希望杰克成为他永远带在身边的米德伍德的碎片。
“你不必这样的,”内斯说道。
杰克望向远处的树木,夏天的它们显得郁郁葱葱,绿意盎然。它们在热风中摇曳。“是啊,不必。但问题是——我能去哪儿呢?”
“你想去哪儿?”
他沉思片刻:“要是真能去的话,或许是加利福尼亚。”他不用解释原因——在西部的大城市,他这样的人可以融入人群,找到同类。活在一种没有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的自由里可他只是说:“那里的阳光比俄亥俄明媚。”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非常幸福。了解杰克私下的生活细节,有种奇怪的兴奋感。清晨时杰克的头发狂野地支棱着,像是挣脱了地心引力。他会像卡通人物一样疲倦地揉着眼睛。他一边喝着黑咖啡,一边读自己带来的斯蒂芬·金小说,等待内斯收拾妥当。
夜晚临睡前,内斯悄悄地补充了他不断增长的观察清单:杰克习惯睡前淋浴,换上法兰绒睡裤和灰色 T 恤。(某天晚上内斯拿睡衣时,杰克看到了抽屉里的蓝色衬衫,轻笑:“看来你上哈佛确实需要这个?”内斯强忍着没脸红。最近和杰克相处总是这样,连最轻微的调侃都让他像走廊里那些脸红的女孩)。接着杰克会用自来水洗脸,把卷发吹得柔软蓬松。
当他们并肩刷牙时,内斯不禁想象同居生活是否就是这样。杰克道晚安时,内斯突然意识到,等杰克离开后,再也没人互道晚安的夜晚该会多么孤独难熬。
最后一夜终于到来,他们用喷泉边喝温啤酒的方式纪念这个夜晚。随后醉意朦胧地在校园里游荡,宛如两个闯入校园的外来者。每一声窸窣响动都会让他们吓一跳,有次因为一只花栗鼠而慌张跑开时,他们笑得直不起腰。
不知不觉中,他们跑到了纪念大道旁的温室——内斯曾在这里与微积分课的娜塔莉缠绵过。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很脏。
“这是哪里?”杰克准备进去,内斯没来由地担心杰克会窥见那些如同木头上纹理的遗留痕迹,突然喊道:“比谁先跑回宿舍!”接着狂奔跑走。
回到宿舍时,两人都气喘吁吁,浑身汗湿黏腻。走进宿舍,顿时感到如释重负,角落里的箱式风扇嗡嗡作响,正努力将空气搅动地接近凉爽。
内斯环顾四周,沉重的悲伤漫上心头。明天,这里就会变得空荡荡的。他渴望将今夜无限拉长,让每一秒都停滞。然而时间正焦急地流逝,从他指缝间溜走。冲完澡后,内斯在宿舍里来回踱步,杰克则用吹风机吹干头发,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当杰克穿着睡衣从浴室出来,毛巾搭在颈间,卷发蓬松,走向床铺——其实只是一张铺着毯子和枕头的空床垫时——内斯像受惊的动物般僵在原地。
杰克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把毛巾折叠放在晾衣架上,说道:“晚安,睡个好觉,别让床虫咬了。”
“杰克。”
“嗯?”
杰克抬头看着他。内斯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
“杰克,”他又唤了一次。
这一次,杰克明白了。
“啊。”杰克挪了挪身子。“好吧。”
随后他省去内斯的麻烦,俯身吻了他。
内斯不愿让这一刻破碎,不愿让现实世界轰然倾塌。他们安全地藏在这空荡的宿舍与寂静的校园里,只有窗外的树叶在沙沙摇曳。他抬起手,手指穿过杰克仍带着湿气的蓬松卷发。杰克闻起来很清新,带着肥皂与薄荷的气息,内斯吻得更深,试图探寻这一切表象下真实的杰克。
内斯引导着他们移向床铺。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期待什么——男女之事总是条理分明——但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渴望。如此不同,如此超越他对世界的认知。他任由杰克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任由杰克宽大的双手在他的胸膛上游走,滑向腰际,最后滑入探入他的内裤,触到他悸动的渴望。他任由杰克一次又一次地吻他,吞下他不由自主的喘息与渴望的呜咽——那些声音甚至让他自己都惊讶。
事后,他本该主动对杰克做同样的事。说实话,他是想的,但杰克仍然衣着完整,内斯没能看到那些高中女生轻易看到的杰克的身体,这让他有些失望。但他过于恐惧,只能躺在那里,像枕头一样绵软无力。
“喝醉了?”杰克半开玩笑地问道,但同时也善意地解了围。
内斯难堪地感到眼泪涌上眼眶。
背德感的浪潮突然袭来。这一切都过于沉重。他确实渴望杰克在这里,渴望发生这一切。他想成为杰克唯一倾注爱意的对象;成为杰克唯一惦念的人,正如杰克是他唯一惦念的人。他想知晓杰克的每个念头,了解他生活的每个片段,成为他分享消息时第一个联系的人。他想吻他,感受他,将肌肤相贴直至留下气息——这样等杰克返回俄亥俄后,他就能带着这份印记。而渴望所有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
此刻他背负着全家人的期望,他知道,为了满足这些期望,就必须放下这段感情。想到莉迪亚曾经喜欢过杰克,而自己却从她身边抢走了杰克,他心中充满了愧疚。当初发现杰克喜欢内斯时她就已经很难过了;如果知道内斯也回应了这份感情,她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如果她没有掉进(是跳进,他纠正自己,这个词像尖刀一样刺痛了他)湖里,他根本不会和杰克说话,杰克也绝不会主动接近内斯,他们之间也不会有这一切。这段感情的代价如此沉重,他怎么能真正享受它呢?
“内斯,”杰克试探着开口。尽管先前触碰他时那般大胆,此刻伸出手却有些犹豫,最终又缩了回去。他说得很慢,仿佛害怕说错话会让内斯更加崩溃。“没事的。你看,这又不是——又不是什么坏事,明白吗?你还是你。永远是内斯。”停顿片刻后,他轻声问:“需要我离开吗?”
内斯只是摇头。
“好吧。”
杰克朝自己的床铺走去,但内斯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他说。
于是杰克睡在了内斯的床上,两人身体紧靠。次日清晨,杰克离开在时祝过个愉快的夏天,并承诺会给他写信。
实习结束与秋季学期开学之间有两周短假。内斯原本计划留在校园——比起打包行李折腾,不如在档案馆多兼几个小时班。父亲称赞他很务实,并为他的勤勉感到骄傲。但此刻他却开始后悔没回去,只为见杰克一面。书信和电话永远无法满足日益增长的渴望,到秋季学期结束时,这种渴望几乎变得难以忍受。
于是寒假回家的第二天,他径直敲响了杰克的家门。
"我得出去透透气,"内斯说。时值晚饭后,天色已暗,细雪刚开始飘落。"想开车转转吗?"
小镇在微雪中呈现出奇异的美感,中西部的街道幻化成欧洲明信片里的景致。圣诞灯饰泛着模糊的黄光,宛如萤火虫。他们驶过市中心——经过打烊的店铺、空荡的街道——然后开进豪宅林立的高档社区,直到杰克把车拐进加油站加油。
内斯在座位上不安地扭动着,等待着,不小心撞开了储物柜。插销早已损坏,稍一碰触就会弹开。一包未开封的特洛伊避孕套掉了出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瞬间脸红。杰克买了一盒新的。所有关于杰克和大学女生乱搞的猜测都变得无比真实。后座上那条他几乎快要忘记的皱巴巴的毯子,此刻正冷冷地盯着他。
他正弯腰去捡时,杰克带着两罐雪碧回到车上。出乎内斯意料的是,杰克似乎毫不尴尬。“想要的话可以直接问我要嘛,”他开玩笑说。
内斯的脸更红了,杰克见状轻笑着摇了摇头。
某种情绪在他心中涌动,他犹豫着不敢称之为嫉妒。毕竟他们并非情侣。事实上,与杰克约会的想法让他感到有点恐惧,心跳加速。想象这些感觉不对劲,几乎可笑——杰克搂着他的肩膀,就像搂着某个女孩一样,一起去看电影,手在爆米花上轻轻碰触,浪漫的夜晚散步——就像他在喜剧中看到的情景。他一直想在雪花轻轻飘落时亲吻杰克,但就连这个想法也让他感到尴尬,最终任由那个时机溜走。
然而,想象杰克和某个女孩那样的画面,仍让他感到心如刀割。
“嗯,谢谢,你真是个好朋友。”内斯把整盒塞进口袋。杰克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这让内斯暗自得意。
“整盒?”杰克语气戏谑却带着锐利。“内森尼尔·李,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一盒才12个。”
杰克又笑了,不过这次少了些玩笑的意味:“真是胡说八道。”
他确实是,但不喜欢杰克这样说。凭什么不相信他也有吸引力?凭什么杰克能到处乱搞,而内斯就不行?
“胡说八道的不是我,装模作样的也不是。”
杰克只沉默了片刻,但这片刻漫长得分外煎熬,内斯几乎以为永远不会结束。
“是啊,”杰克终于开口,发动了车子,“不像你身边那些姑娘们那么会装,是吧?”
杰克把车停在沃尔夫家门前——内斯总是要求在这里下车,以便步行完剩下的路回家。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没想好措辞,杰克已经下车离去,只留他独自对着两罐早已不冰的雪碧。
最终,内斯下了车。他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床上放着他买来送给杰克的黑胶唱片。他特意从目录册中订购了这张唱片,因为哈佛附近找不到,而且他不想冒着在杰克工作的店里遇到他的风险。
他把那包避孕套扔进浴室垃圾桶,然后用其他垃圾埋起来。玛丽琳在倒垃圾时还是发现了,看到后胃里一沉。她告诉詹姆斯,詹姆斯只说他们的儿子现在是个男人了,他们不该管他的事。晚餐时,她试图用校园里有没有好姑娘为借口提起此事,内斯突然爆发:“老天,为什么大家都关心这些事?”沉默片刻后又低声道:“抱歉,妈妈。”
玛丽莲推测这意味着他经历了分手,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避孕套未开封就被扔掉。她来到他的房间道歉:“我不是想多管闲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和我分享你的生活。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好吗?”
“我知道,妈妈。”内斯在她进来前,刚把唱片包好塞到枕头下,“我知道。”
玛丽琳离开他的房间后,内斯抓起唱片,径直前往伍尔夫家。
当伍尔夫医生来开门时,他一时间有点惊讶,随即想起今天是星期天,她从不值班。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潜意识里将这房子视为杰克独属的领地,仿佛某天杰克凭空出现,没有家庭,完整地存在于这里。
他已经足够熟悉杰克的面部轮廓,此刻能清晰地从她脸上辨认出相似的痕迹——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抹微笑。“内斯,很高兴见到你。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请问杰克在家吗?我带了礼物给他。”
他知道杰克在家。那辆大众车停在车道上。
伍尔夫医生挑了挑眉毛。就连这个表情都像极了杰克。“你真好。他应该还在睡,我去看看。”
下午三点,内斯怀疑自己被敷衍了,尤其是当时间逐渐拖长时。但随后门缝微微打开,刚好让杰克探出头来。他的卷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神朦胧,仿佛正从梦境艰难爬回现实。他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嘿。”
“嘿。”内斯递出唱片,“给你带的。”
“谢谢。”杰克接得很别扭,仿佛内斯是个来施舍的陌生人。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拆开了包装。
内斯没有等杰克的反应——对方茫然的表情已经刺痛了他。他耸耸肩,故作轻松道:“汉娜说你会喜欢它。”
这当然是谎话。汉娜根本没建议他给杰克买礼物。内斯知道“奥尔曼兄弟乐队”是杰克的最爱,因为他常放他们的唱片,有时闭眼专注聆听,还会滔滔不绝讲解吉他的技巧,指出最精彩的riff和最爱的歌词。他也知道这是杰克唯一没有收藏的专辑——某天晚上趁杰克在浴室时,他翻遍了所有唱片确认过。
杰克点点头。“不错,汉娜说对了。我确实喜欢他们。”
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我们可以现在听听?”内斯提议。
“我得准备做晚饭了,”他说,“改天吧”
他正要关门,内斯伸手抵住了门板。
“喂。我们就不能...忘了那些不愉快吗?”他压低声音,不确定沃尔夫医生是否听得见。
不会再有下次了。杰克躲避内斯的的方式,就像莉迪亚去世那年夏天一样,每次碰面都转过身去,匆匆回家。当内斯敲门时,杰克会嘟囔着要完成某项家务的借口,留下内斯站在门廊上。
新学期漫长得令人煎熬,内斯想尽一切办法试图让时间过得快些。若白天没有排满课程与图书馆的深夜苦读,他便去档案馆加班,将尘封的文物与旧文件从校园地下积满灰尘的架子上搬下来。实在无事可做时,他就在公共休息室、派对、游戏之夜、即兴表演中消磨时间——任何能拽上朋友或被朋友拽去的地方。但内斯,这个从未真正拥有过朋友的人,发现一旦社交的新鲜感消退,留下的是一种无法化解的疲惫。这就像一项他生疏的技能,相关的肌肉也从未得到锻炼。只有一个人让他没有这种感觉,而偏偏这个人正是他竭力避免想起的。
逃离米德伍德一直是内斯的目标。而这确实像是一次逃离——他历经所有学术与情感的考验,只盼有朝一日能在星辰间找到真正的归宿。越来越多次,飞回俄亥俄的航班不再有“回家”的感觉。那里等待他的只有一间逐渐抹去他存在痕迹的卧室。一切熟悉的事物在他缺席期间悄然变形,如同被阳光曝晒过久的木材,终有一天他会回来,却发现所有轮廓都已扭曲。
如今,他再次将自己与杰克紧紧系在一起——或许是心甘情愿,或许是不可避免。这不同于他曾经与莉迪亚之间的纽带,那种缓慢演变的亲情注定要随时间拉伸弯曲,随着彼此成长而重塑形态。眼前的羁绊不仅在形式不同,感觉更是不同。这是一种更尖锐的牵引,一种几乎绝望的疼痛,是皮肤之下更渴望靠近的渴求,如同身体本能地抵抗分离。
他寄出一封又一封信,但杰克的回信越来越迟,篇幅也越来越短,直至彻底消失。他甚至打过一次电话,但铃响数声后,显然杰克要么不在家,要么不想接——内斯怀疑是后者。于是他让天体物理填满脑海,不留丝毫空隙,因为只要稍一分神,思绪总会自行绕回杰克身边,让他窒息般恍惚,如同正从太空坠落。
自莉迪亚去世的那日起,内斯体内就筑起一座时钟,从此,他脑海中时刻响着那永不停歇的滴答声,在倒计时中走向终结。悲痛让他过早领悟了同龄人尚未理解的真相:一个人可能今日尚在,明日即逝。而在杰克逐渐淡出的身影中,内斯深切感受到失去他远比拥有他更可怕。那些曾显得可笑的相处画面,如今悄然与内心深处刺痛的渴望纠缠在一起。
一位朋友在佛罗里达州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派对,但内斯正在攒钱准备毕业(他知道哈佛大学向来与老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仍震惊于财富在同学间流动的随意。) 即便负担得起,经历了那么多,他也厌恶海滩。无论是湖泊、海洋还是河流,他只能看到水如何将人吞噬。他本想春假留在校园,但因杰克一直的疏远,内斯却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如同被地心引力拖入米德伍德的轨道。
幸运的是,在内斯回来时,杰克已经温和了许多。他牵着狗经过时懒洋洋地向内斯挥了挥手,内斯将此视为靠近邀请。
“三月份就回来了?”杰克问道。
“春假。”
“选对地方度假了。”
“没有比家更好的地方了。”
杰克笑了,两人之间重新恢复了些许正常。就像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这给了内斯进行下一的信心。
受到这种变化的鼓舞,内斯提议杰克和他一起去州立公园一日游,过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春假。于是,在春假倒数第二天(这是杰克唯一没有课的一天,他们的春假时间不一致),他们开车出发,车里装满了零食和水,只有他们两个人,向北行驶,车窗大开,大众汽车的扬声器发出噼啪声,就像爆米花一样。
“你把毯子扔了?”内斯伸手去拿薯片时注意到,一股满足感涌上心头。
“是啊,”杰克耸了耸肩。“扔了。那东西太旧了。”
他们在下午到达,阳光明媚,春天的空气依然凉爽宜人。杰克向来比内斯更亲近大自然——事实上,内斯从未对大自然产生兴趣。但当两人穿梭于细高树木与水蚀岩壁之间,耳畔鸟鸣轻柔,风拂过灌木丛窸窣作响时,他心中涌起了一丝欣赏之情。一种久违的童真般的惊奇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想象着他们是未知世界的探险家,正在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也许杰克也沉浸在这种惊奇中,因为他突然说:“真不可思议,这就是美国曾经的样子。在所有能建造的物体中,而我们却选择了建造郊区。我们本该与自然共生的。”
“你听起来像个嬉皮士。”
杰克露出得意的笑容。“是啊,我就是被嬉皮士养大的。”
就像真正的嬉皮士一样,他们找到了一处安静的地方抽烟,那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日落。这里的美景令人陶醉——天空燃烧着粉、紫、橘色,野性而自由。他们驻足凝视,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仿佛有人在天空中按动开关。“总有一天你会去哪儿的,天文小子。”杰克掐灭烟卷。 “到时记得向米德伍德挥挥手。”
如果内斯独自一人,他会对昏暗的小径感到不安。但杰克走得如此坚定从容,内斯便毫无畏惧地跟随,很快他们便回到了停车场。正如内斯所期望的,那里空无一人。
在杰克下车抽烟的时候,内斯还在因大麻作用而心神不宁。他心跳加速地打开储物柜——没有避孕套。解脱感涌上心头。
“别告诉我你又要借,”杰克回到车上时说。他俯身去关储物柜;在贴近的瞬间,内斯鼓起勇气吻了他。
杰克猛地退开。
“听着,内斯......” 他的气息带着万宝路的味道。
内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怎么,你不喜欢我?”
杰克移开目光,盯着在午夜风中摇曳的暗黑树影。车灯熄灭了,内斯看不清他的表情。“是,当然。我喜欢你,内斯。” 但听起来根本不是那回事,话语像石头一样硬。
“所以?”
杰克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他想发动引擎,却一动不动。
“所以,”他开口。“所以什么?你想干什么,内斯?解决生理需求?就因为我喜欢你,就在我的脏车后座上和你做爱?我会这样吗?”
内斯的脸被这番直白的话刺得发烫。他从未认真考虑过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太沉迷于幻想将自己融入杰克的世界,从那些女孩手中夺走那部分并据为己有,却从未停下考虑现实。“不是。”
“行吧,”杰克转动钥匙。汽车猛地发动,发出断续的咳嗽声。“没关系。我习惯了。杰克很好上手,对吧?你想叛逆就去找他。随你便。听着,我知道你大概在想自己的事,但别把我扯进去。”
“好,”内斯轻声道,被这反应惊得不知所措,“对不起。”
他们陷入沉默。杰克紧握方向盘却没有发动汽车。
当杰克再次开口时,声音柔和了些。“对不起。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对你发火的。但问题是,我每次假期都和你约会,直到什么时候?直到你找到一份好工作,娶个好妻子,生几个好孩子,搬到一个好城镇,彻底忘掉米德伍德和高中时那个爱上你的奇怪家伙。”
“爱”这个字如洪钟轰鸣,随后重重落下,如同坍塌的屋顶压在他们身上。
杰克几次欲言又止,像试图重新启动的车,但他找不到往日说话时那种游刃有余的节奏。“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知道——”
“杰克。我喜欢你。”他知道自己又在压抑感情;“喜欢”是个单薄而稀释的词语,远不及他对杰克感情的深度。但即便杰克已贸然说出那个“爱”字,他仍无法让自己说出口——爱着杰克·伍尔夫的这个念头过于庞大,无法言表。
杰克别过脸吞咽了一下。内斯想起那间浅蓝色的房间。高中的杰克看起来浑身带刺,就像铁丝网。试图靠近,就会流血。他现在明白那并非为了伤害,只是为了阻隔外界,而在所有伪装之下,杰克是如此脆弱,如同托在手心的一片薄叶,害怕被碾碎。
内斯伸手越过两人的空隙,轻轻将手覆在杰克的手上。就这样,那个长期阻隔在他们之间的女人身影逐渐消散,如同晨曦中的薄雾。
剩余的春季学期转眼即逝,内斯甚至在倒数着回家的日子。日历上的每一个叉号都让他心潮澎湃。他从未如此迫切希望时间流逝。当飞机终于降落在克利夫兰时,他的思绪已经飞向杰克,想着明天就能见到他,后天也能,之后每一天都能。整个夏季在脑海中徐徐展开,每个瞬间都交织着杰克的身影。
和杰克在一起原来是世上最轻松的事,内斯不明白自己先前在害怕什么。他们共度被明媚阳光浸透的漫长白日,在夜晚更静谧的时分缠绵于杰克的格纹床单间,唱片在背景里低吟。起初大多是杰克主动——他的双手、他的嘴唇——内斯像接收某种膜拜般接受这一切。杰克动作缓慢而虔诚,用吻占据他的肌肤,用指尖测绘他身体的每一寸,仿佛要将每个部位铭刻进记忆。他从未索取任何回报。内斯总想主动给予,半数时候开启这些时刻本就意图如此,但勇气总在最后一刻消退,仿佛奔到了悬崖边缘,却停下脚步不敢一跃而下。
于是在某个晚上,当杰克压在他身上时,内斯纵身跃下。他伸手去解杰克的牛仔裤扣子。
杰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退开。这让内斯感到惊讶,因为杰克此时竟显得手足无措,而他似乎一直是这类事的老手。“你确定吗?”
内斯点点头。在这种时刻他总是迟疑不决,这种害羞他至今仍未摆脱。如果他放任自己的思绪游走,焦虑便会悄然蔓延,让他对自己发出的每一声响动、每一次触碰或无意识的愉悦痉挛都异常敏感。当他的声音和思绪退回到身体深处时,一切反而会更轻松。
“我只是,想让你确定。”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 内斯说着,脸颊变得滚烫。
“不,我愿意。” 杰克快速地说,“我只是想让你确定。就是这样。”
“我从来没做过。我是说,和男人。”
杰克犹豫了一下。“我也没有。”
“什么?” 他惊讶地坐起来,承认自己有点窃喜,“真的?”
“是啊。从没和男人做过。”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同性恋?”
“说实话?” 杰克凑近,“我想象过吻你。”
内斯把他拽过来亲吻。
他们纠缠在衣物与紧张的悸动中,像青少年般轻笑打闹,尽管他们都已二十一岁。而杰克在这方面的经验丰富到内斯都不愿多想。但他们的身体如同出自同一块大理石般契合:杰克的额头抵在内斯锁骨弯处,喘息温暖他的皮肤;内斯手指穿行于他发间,双腿紧紧缠住他腰际,将他拉近。
事后,内斯用手指描摹杰克脸上的九颗雀斑,又轻抚过他鼻梁上的疤痕。夜空在天花板之外无限延伸,衬得他们微小如尘。他想,在无垠宇宙中,没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他的世界不必扩张到容纳所有人的想法和观念;他的世界可以只有他和杰克,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一刻。
唱片滑到尽头停止,只剩下杰克心跳的节奏在内斯耳边回响。他的目光瞥向敞开的避孕套盒子——那是他们刚从杰克抽屉里翻出来的,连同润滑剂一起。“你有带过女孩来吗?”
他不想重新揭开伤疤,但他想知道。他希望这张床专属自己。仿佛知晓他提问的意图,杰克轻声回答:“没有,从来没有。”
“真的吗,男人也没有?”
杰克笑了:“内森尼尔・李,你真是太膨胀了。他们要是把你发射到太空,你准会带着你的大脑袋坠回来。” 随后他吻了内斯的发顶,说道:“没有。”
那年秋天,加州理工学院硕士项目的录取信如期而至。我们很高兴通知您,您已被加州理工学院航空航天工程理学硕士项目录取……
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些字,心跳加速。他甚至还没放下信,就不知不觉来到公共休息室拿起了电话。突然,他想起了曾经许下打电话的承诺,心想:“我得告诉莉迪亚。” 随即他仿佛被击中了一般僵在听筒前。手中的信变成了一张废纸,他内心的喜悦枯萎成愚蠢和无意义的情绪。他想把它揉碎、撕烂、扔进垃圾桶。
但他最后拨给了杰克。
“不是吧!太厉害了!”杰克在电话那头说道。
“谢谢。”内斯望向窗外,那里有几个新生正在野餐。连这景象也让他心痛;莉迪亚本该也在上大学。像这种时候,似乎到处都能看到她的身影,简直不可思议。
“加州。我打赌那里肯定和马萨诸塞不一样”杰克继续说,“雨要少得多。”
“是啊,”内斯清了清嗓子,“如果我去那边,估计得找个室友。”
“估计是。听说那里的房租贵得要命。”
内斯突然腼腆起来,他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阻止自己可能听到的不积极的回答。“你不是打算毕业后搬出来住吗?”
杰克停顿良久,似乎明白了内斯的意思。再开口时,内斯能听见他声音里的笑意。“我说...... 你是在找室友吗?”
于是就有了此刻:内斯收拾着最后几件行李,杰克在他身边,两人即将横穿整个国家。现实比内斯想象的更加可怕。他们都没有真正独立生活过——至少没有超越大学生活的范畴 —— 还有无数琐事需要解决。在内斯所有的担忧中,最萦绕不去的是:万一杰克讨厌那里怎么办?但他回想起那个春季学期没有杰克的煎熬现实,告诉自己尝试总比放弃要好。
他为家人准备了十几个借口,才最终确定了这个:他和杰克在寒假重新联系,发现他们都要去加州,觉得合租很合理。他从未想过要坦白他们的真实关系。在他的设想中,家人会慢慢拼凑出真相,比如他一直不提女人,比如他一直和杰克住在一起 (因为对内斯来说,只要杰克允许,他就会永远和杰克在一起)。永远不会有人挑明,只会用一个礼貌的谎言掩盖真相: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女人。
他没想过让真相这样脱口而出。一切还没开始就已完全失控。
当内斯怒气冲冲地赶往伍尔夫家时,他感到喉咙发紧,眼眶刺痛,羞耻和愤怒同时灼烧着他。然而,在这一切之下,却有一种意想不到的解脱。最艰难的部分——他从未想过要经历的那部分——坦白,已经结束了。明天,他和杰克将会装满那辆大众车 (杰克几乎确信这辆车会在途中抛锚), 然后向西前往加州,那片他父母鞭长莫及的土地。
他敲响伍尔夫家的门。家里的狗顿时吠叫起来。杰克打开门,先是惊讶地眨了眨眼,但随即一言不发地侧身让他进来。桌上放着一碗快要冷却的坎贝尔汤和半块吃剩的烤奶酪。这个场景莫名让人安心,像幅值得装裱挂在厨房的家常快照。
伍尔夫医生在家,她请了一天假陪着杰克。至少她是知情的,因为杰克从不向她隐瞒任何事,也从未觉得有必要隐瞒。据杰克说,她对同性恋持开放态度。(“她在大学里有这样的朋友,” 他曾说过,“她总说要打电话让我和他们聊聊。”) 她问内斯吃过饭了没有 —— 我吃过了,伍尔夫医生,谢谢你 —— 向杰克投出心照不宣的眼神。内斯短暂地想象了一下,拥有一个熟悉你到能通过微表情交流的父母是什么感觉。杰克请求离开,她同意了。
一进房间,杰克就问:“怎么了?”
“我告诉他们了。” 内斯回答。
“他们不高兴你和那个伍尔夫家的男孩同居?” 他推测道。
“他们不知道我是和你同居。”
“哦。” 杰克靠上衣柜,一脸困惑,“那怎么了?我以为他们同意你搬到加州呢。”
“我告诉他们我 ——” 他犹豫了,话语哽在喉咙里。是同性恋?他至今难以向自己承认这一点。问题不在于和杰克在一起,而是随之而来的一切:意识到他不是自己预期中的人,他属于他之前只通过非议的低语和粗俗笑话了解的群体。“我要和男人同居。”
杰克顿了一下。“哇。你这创可贴撕得挺快啊,嗯?”
“我不知道。就是说出来了。都是我爸爸,他总催我找个女朋友。我只是受够了。” 他瘫在床上。杰克靠着他坐下。“我该怎么办?爸爸把我赶出来了。我回不了家了。天哪,我该怎么办?”
现实沉重地压下来,让他感到恶心。杰克握住他的手,拇指摩挲着那些曾经痛打过他的指关节。
“会没事的,” 他说,“我们总会有办法。你有优秀的学位。可以推迟一年入学,找份工作,攒点钱。我也会帮你。我又不读研究生。我的钱可以给你凑学费。再说了,你还有全额奖学金呢。你会成为宇航员的,明白吗?以前有什么阻止过你吗?”
“我们现在就走吧,” 内斯突然说,“你收拾好了,我也收拾好了。我们提前出发。”
“我们是要提前出发还是逃跑?” 杰克问。
“都是。”
杰克与他十指相扣。“你想走的话,那我们就走。你来决定。”
拥有选择权本身已是一种特权。
他抬起头,终于说出长久以来一直想说的话:“我爱你。”
杰克微笑。“我知道。”
玛丽琳开车在镇里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内斯后,她走进了他的房间。她端详着墙上褪色的海报轮廓,地毯上曾放置书本的磨损痕迹。她不确定自己在寻找什么。痛苦的是,这让她想到莉迪亚失踪时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在他们留下的物品中搜寻他们的痕迹。
她曾经竭尽全力地不让自己与孩子们之间有任何秘密。秘密是会生出利爪割出伤口的东西——正如她所学到的,秘密是致命的。如果内斯这些年来一直对她隐瞒此事,那么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她怎么能确定他不会也踏入那片湖中呢?
“他一定会回来取他的东西,” 她像祈祷一样大声说道,他一定会回来。
与此同时,詹姆斯坐在书房里,思考着这是否是自己的错。他知道自己从未尽到父亲应有的职责。他听说过那种关联——缺席的父亲会让男孩极度渴望男性关注。他不知道找个人或事责怪是否会更好,还是这样只会让事情更糟,成为他辜负这个家庭的又一种方式。
汉娜听着Olivia Newton-John的唱片,声音低柔,仿佛在唱摇篮曲。
晚上 11 点,电话响了。
玛丽琳设想着所有可能性。她现在憎恶听到座机的铃声。接起电话前,她已想象到警察的声音——“女士,您的儿子,我们需要您来认领——”
电话那头是内斯。“我只是想说,我明天会回来取我的东西。”
她艰难地吞咽着,意识到这微弱沙哑的声音很快就会成为她与儿子唯一的联系。“你在哪儿?”
“我在——”内斯犹豫了一下,“我在杰克家。” 事实上,是伍尔夫医生鼓励他给家里打电话,告诉他妈妈自己没事的。
玛丽琳没有听出这句话里隐秘的坦白。或许她本该更在意其中的异常,但得知儿子就在街尾的安心感淹没了所有其他想法。“哦,别给伍尔夫家添麻烦了。回来吧。你爸爸没事的。就……回家吧。”
“妈妈——”他想多说点,最终还是陷入沉默。她声音中的恳求让所有反驳沉默。“好吧。”
十分钟后,他从前门进来了。在昏暗的光线下,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把他误认为詹姆斯。当内斯忙着察觉家里所有变化时,玛丽琳注视的是他的改变。每次假期都带回一个略有不同的他——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男人,正立于新生活的起点。
言语终究没能传达到她那里。夜深了,两人都心力交瘁,无法多说。她只是张开双臂。
内斯沉默地投入母亲怀中。他已经很久没有被母亲这样安慰了,仿佛此刻重又变回那个从未离开过家的小男孩。
第二天早上,杰克来了。
“哦,早上好,杰克,” 玛丽琳惊讶地说。九点了,她还拿着咖啡杯,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浮肿,“见到你真好。谢谢你昨晚收留内斯。”
杰克动了动:“应该的,李太太。”
内斯搬下来一个用黑色记号笔标着“衣物”的纸箱。她看着他把箱子装进杰克的大众车里。“你要带内斯去加利福尼亚?”
杰克瞥了眼正在整理车厢的内斯:“事实上,我会和他一起搬过去,李太太。”
她惊讶地笑了。原来是场误会,她想——一场无谓的争吵。“哦,内斯,你怎么不早说?”
内斯走上门廊,看向杰克。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眼神,玛丽琳在杰克开口前就已经猜到了他想问什么。“不知道我能进屋吗?”
于是杰克就这样坐在李家人对面,面前摆着一杯碰都没碰的咖啡,坐立不安地像在审讯桌前。他难以直视他们的眼睛——若他敢抬头,会发现那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仿佛他正被解剖。内斯站在房间另一端——让他们像情侣般并肩而坐实在太过煎熬——紧张得要命。他在坦白时感受到的些许解脱感,此刻只是沉在他胃底的一个微小的存在。
杰克说了很多漂亮话:他有多在乎内斯,绝不会伤害他,这其实真的和其它任何恋爱关系一样。
“不一样,” 詹姆斯在最后这点打断道,“我想你自己也知道。你说的都很动听,但现实是你们两个将面临无数多的困难。很多人看不起这种事,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尽管发现那个神秘男子只是杰克让他稍感安慰——詹姆斯原本想象的是一个老男人,诱骗他儿子,拖着他跨州逃亡——但他仍然不高兴。杰克・伍尔夫。街对面那个问题少年。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他一直试图理解内斯为什么会被吸引。他隐约怀疑这是否与自己当年选择玛丽琳如出一辙,是另一种被内斯继承的特质:被属于另一种梦想的人选中时,那种满足感和隐秘的悸动。社会永远无法给予的认可,如今通过一个人来实现。据詹姆斯所知,杰克是个典型的美国男孩:金发,随和的魅力,善于与狗和汽车打交道,听摇滚乐。他和内斯在一起不合常理,就像当年詹姆斯和玛丽琳在一起对其他人来说也不合常理一样。
“您说得对,李先生。但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您儿子受到伤害。”杰克终于强迫自己直视詹姆斯,“我保证不会发生这种事。”
詹姆斯叹了口气。“这可不是你能保证的事。你母亲知道吗?”
“知道,李先生。”
“她同意吗?”
“是的。她真的很喜欢内斯。” 杰克赶紧抓住这个机会试图安抚他,“她觉得您家是个很好的家庭。她很愿意和您谈谈这件事。”
始终沉默的玛丽琳,一直想着曾在莉迪亚背包暗袋里发现的香烟和拆封的避孕套。她始终怀疑杰克是罪魁祸首,尽管她从未当面质问过他;内斯在这方面造成的破坏已经够多的了。这个新的发展与她精心构建的故事背道而驰—— 就在她以为自己已了解莉迪亚的人生时,一切又重归混乱。
“这和莉迪亚有关吗?” 她问道。
内斯僵住了。杰克踉跄一下,仿佛在楼梯上踩空了一步。“没有,李太太。”
“因为内斯不是莉迪亚。”
杰克困惑地皱起眉头:“我知道。”
“所以,如果你想处理某种悲伤,”——玛丽琳做了个含糊的手势,仿佛这个词是某种无形的东西,或者是她正在拍打的一只苍蝇——“用她哥哥取代她,这是行不通的。”
“我不会那么做,”他说,“莉迪亚是我的朋友,我很关心她。但这和我对内斯的感情是两码事。”
“我在她书包里见过避孕套,和香烟在一起。”玛丽琳压低了声音,但一直在楼梯口旁边偷听的汉娜还是听到了。她想冲楼下喊: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你们难道看不出他有多在乎内斯吗?你们错得有多离谱?詹姆斯转向玛丽琳,睁大了眼睛。她以前从未告诉过他这件事,他不禁想知道,在他们的悲伤之下,还埋藏着多少从未言说的真相。
但真正让杰克崩溃的却是内斯的一个眼神和一个词:“什么?”
“我完全不知情。”他只对内斯说。
“我女儿不可能自己买那些东西。” 玛丽琳毫不留情地继续说。
“可能是从我这儿拿的。但不是为了那种事。真的,我完全不知情。”
“但她和你抽过烟?”
“是的——”杰克坐立不安,像是在炽热的荧光灯下受审,“是她主动要求的。我觉得她已经够年龄去做自己的选择了。”
这句话说得很糟糕,过分的诚实让玛丽琳将其视为攻击。“我女儿才十五岁,”她厉声说,声音微微发颤。“而且她是个好姑娘。她自己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绝对不会。”
杰克在悲痛的罗网中挣扎。如果要维护莉迪亚在玛丽琳心中的形象,他就没办法为自己辩护;但要是沉默,她将永远认为是他引导她女儿接触性、香烟,以及所有她希望莉迪亚永不去沾染的事物。
内斯正因放任父母审讯杰克,自己却袖手旁观而感到羞愧。他人生中太多时间都在怀疑杰克,甚至到现在,他仍然让那个对杰克的旧印象——那个追他妹妹的坏小子形象——使自己成为同谋。但如果说他从中明白了什么,那就是杰克从未也绝不会对他撒谎。“妈妈,他说他不知道。”
就连詹姆斯也察觉到了杰克的困境,心生怜悯,在玛丽琳继续说下去之前打断了她。“你的初衷也许不坏,杰克。但你能理解这对我们来说有多难。接收这一切对我们要求太高,而你给的处理时间又太短。”
“是的。”杰克迅速抓住转变话题的救命稻草,“我明白。我只是想保证您不必担心内斯。”
“老实告诉我,” 玛丽琳问,“莉迪亚总是看起来不高兴吗?”
内斯看得出杰克不知如何回答,说“是”太残忍,说“不是” 就是撒谎。
“她看起来正在经历正常的青春期烦恼,” 他说。停顿片刻后补充:“如果我早知道她那么不高兴,我就会做些什么了。真希望我当时做了。”
这番话如此真挚,让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好吧,”良久后詹姆斯开口,“我们阻止不了你们。我不会假装对此感到高兴,但我只希望你们都充分考虑过后果。”
这次是内斯回答:“我们考虑过了。”
于是,他们把内斯剩余的物品装进那辆旧车里——詹姆斯看着这一幕,心想:杰克没有钱,他怎么承担生活?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杰克视作内斯的伴侣,惊讶于自己的大脑如此快速地接纳了这个想法。
玛丽琳正在接纳同样的想法。说实话,她从没有真正思考过同性恋的问题。她知道他们的存在,就像知道斑马的存在一样,在那里,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与她的生活无关,她也从未想过会与她的生活有关。她知道人们对此非议,所以她猜想自己也会对此皱眉——并非有意,只是在模仿周围人的表情。但看到内斯维护杰克的样子,她想起了当年自己为詹姆斯对抗母亲的模样。她认出了他在客厅投来的眼神:无论你同意与否我都要走,因为这爱他。这番对照让她意识到,事情本就如此简单,从来都是。两个人,相爱着。仅此而已。
“我希望你幸福,” 她对内斯说,紧紧抱住他,想到自己恐怕要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这样拥抱他了,“真的很希望。也请保重。”
汉娜接着拥抱了内斯。“记得回来。” 她说,这句话让内斯的心碎了。他憎恶留下另一个妹妹的想法。汉娜和莉迪亚一样害羞,但今后不会再有人在校车上、午餐桌边为她占座了。“我会的,” 他说着,把她抱得更紧了,“你随时可以找我聊天,知道吗?打电话给我。”
汉娜点点头,去和杰克告别,杰克揉了揉她的头发。詹姆斯顿时紧张起来。杰克注意到了,立刻抽回了手。“我去车里等你。” 他说。
自始至终,詹姆斯都在思考该对内斯说什么。他将手放在内斯肩头,想起那个曾仰视他的小男孩,如今已彻底长大,与他平视。“你是我的儿子,” 他说,仿佛说出来才能成真,仿佛不仅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内斯,提醒整个世界,“你是个聪明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言外之意清晰可辩:做出正确的选择。不要选择这条路。不要选择这种人生。
内斯只是点了点头。
他上了车。杰克问:“准备好了吗?” 他们驶出车道,李家人站在门口目送。他抬头瞥向莉迪亚的窗户,想象着她正向外眺望。我没有离开你,他心想,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事实就是,内斯会一次又一次选择杰克,因为对他而言,这从来不是选择。
他内心有一部分觉得这是一切注定。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心知肚明,即使在他讨厌杰克的时候,也明白自己的命运与街对面的少年紧密相连。如同磁铁,永远相互吸引。
当他们到达第一套公寓时——一间廉价的一居室,墙上布满水渍,浴室里还有霉斑——所有的缺点都因为“这完全属于他们”的简单事实而烟消云散。他们把旧《星球大战》海报和佛利伍麦克乐队海报一并挂起,遮盖墙上的水渍。用自认为好看的二手家具填满空间,点燃蜡烛和熏香掩盖粗毛地毯里顽固的烟味。衣柜从中间平分,内斯看到自己的衬衫与杰克的T恤并肩悬挂时心跳加速。当他和杰克躺在他们那张特大号床上,意识到这就是他如今的人生时,内心同样会一阵悸动。
这间公寓将承载无数回忆。杰克会教他做饭。当内斯结束漫长的学业归家,会在冰箱发现杰克为他准备的保鲜盒便当。在那辆钢灰色大众车尽职服役多年彻底报废后,他们将共同购买第一辆车。所有内斯曾认为俗气不敢想象的事——电影约会之夜,夜间散步——他们都将会实现,而每一次他都会重新坠入爱河。
他们会在内斯醉得太厉害后爆发第一次争吵,杰克会拿着钥匙冲出去;内斯会担心得差点吐出来,而当杰克回来时,他会把杰克拉进怀里再不想放手。内斯会陪伴杰克戒烟,承受着随之而来的情绪波动,安抚他的焦躁不安,庆幸这次终于轮到自己成为将杰克拉出水面的人。
他们会再搬两次家,直到最终拥有自己的房子。杰克会经营一家汽车店,内斯会飞向太空。杰克会看着火箭升空,像看足球比赛一样欢呼呐喊。
内斯第一次进入太空时,会用那支费舍尔太空笔给杰克写信,并在结尾大胆地写下:我爱你。
他将会选择杰克,一次又一次,千千万万次,杰克也亦将如此。
詹姆斯会慢慢接受的。不会很快,但他最终会停止纠缠内斯——“街区那边有个姑娘很适合你”“加州理工肯定有很多女孩愿意和你交往”——当这些只会引发更多争吵和更少通话时;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会假装这件事不存在,仿佛不承认它就会消失。再后来,他会允许伍尔夫一家来过节,会和伍尔夫医生聊他们的孩子,会与杰克说话并询问本该问内斯的问题:关于未来、计划、财务状况。杰克会用他特有的从容应对所有问题,而内斯会暗自难为情。
直到某天,他会说:“杰克人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