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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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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8-27
Completed:
2025-08-27
Words:
7,503
Chapters:
2/2
Kudos:
13
Hits:
272

【囚隐】Moody blues

Summary:

日落后的20分钟,被称为蓝调时刻。

卢卡斯·巴尔萨克在一种近乎慵懒的满足感中醒来。

晨光,温暖、金黄、带着咸湿海风的阳光,透过轻纱窗帘,温柔地铺满房间。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醇香,还有……阿尔瓦身上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旧书页和淡淡雪松须后水的味道。

电在和老师平和的度蜜月,吗?

Notes:

推荐BGM:《新地球》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日落后的20分钟,被称为蓝调时刻。

 

  卢卡斯·巴尔萨克在一种近乎慵懒的满足感中醒来。

 

  晨光,温暖、金黄、带着咸湿海风的阳光,透过轻纱窗帘,温柔地铺满房间。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醇香,还有……阿尔瓦身上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旧书页和淡淡雪松须后水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丝滑的床单摩擦着皮肤。视线捕捉到床头柜上——不是堆积的图纸或冰冷的工具,而是一份烫金的、印着瑞典皇家科学院徽章的正式信函。信函旁,一枚小巧精致的金质奖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诺贝尔物理学奖。

 

  为了他的永动机。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带着一种巨大的、近乎不真实的成就感。是的,他想起来了——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跨越了赫尔曼未能逾越的深渊,他,卢卡斯·巴尔萨克,终于证明了那不可能的存在。世界为之震动。鲜花、掌声、赞誉……还有,阿尔瓦·洛伦兹眼中那不再掩饰的、纯粹而炽热的骄傲与爱意。

 

  “卢卡斯?” 温润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卢卡斯抬眼望去,洛伦兹斜倚在门框上,银白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光洁的额角。那双蔚蓝的眼眸,像极此刻窗外宁静的海,盛满了毫不掺假的温柔。阿尔瓦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和长裤,整个人沐浴在晨光里,褪去了教授的清冷严谨,只剩下令人心安的、独属于他的松弛感。

 

  “该起来了,小懒虫。” 阿尔瓦嘴角噙着笑,走到床边,俯身,一个带着海风气息的、轻柔的吻落在卢卡斯的嘴唇上。“蓝调时刻快过去了,再不起就错过最美的日出了。”

 

  他的老师,他的爱人,他所有荣耀与幸福的见证者和共享者。卢卡斯伸出手,勾住阿尔瓦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唇齿间是咖啡的微苦和阳光的味道。一切都完美得像一个过于甜腻的梦。

 

  

 

  

 

  细软的白沙在脚下温柔地下陷。海浪在蓝调时刻尾声的微光里,轻轻舔舐着海岸线,留下一道道湿润的深色痕迹,随即又被新的、更浅的浪花覆盖。天空是渐变的蓝,从头顶深邃的宝石蓝,到海平面处柔和的粉蓝与橙金交融。空气温暖而湿润,带着海洋特有的、令人放松的咸腥。

 

  卢卡斯赤着脚,和阿尔瓦并肩走着。老师的手温暖而干燥,紧紧握着他的。十指交缠,无名指上款式简洁的铂金戒指在微弱的天光下偶尔闪烁一下。没有言语,只有海浪的低语,鸟儿遥远的鸣叫,以及彼此衣袖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一种深沉而平和的满足感包裹着卢卡斯,像温暖的海水。他侧头看着阿尔瓦被晨光勾勒的完美侧脸,那专注地望着海平线的蔚蓝眼眸里,只有纯粹的、对眼前美景的欣赏,以及对身边人的眷恋。

 

  “真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 阿尔瓦轻声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落入卢卡斯耳中。

 

  “嗯。” 卢卡斯应了一声,将头轻轻靠在阿尔瓦肩上。是啊,停在这一刻。功成名就,爱人相伴,远离所有喧嚣、挣扎——可他的人生本就顺风顺水,除了年少的不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疑惑一闪而过,卢卡斯却没来得及纠结这些,因为老师挂着温和的笑,牵住他的手腕回屋,要为他烹饪早餐。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被设定好的最优美舒缓的乐章。他们在私人海滩上晒太阳,在清澈见底的海水中游泳,在种满热带花卉的露台上享用精致的餐点。阿尔瓦会给他念诗,或者讨论一些无关紧要的、轻松有趣的物理现象,眼神始终温柔专注。夜晚,他们在星空下相拥,听着潮声入眠。阿尔瓦的怀抱温暖而坚实,是卢卡斯一直以来最为依赖、绝对安全的港湾。

 

  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泡在甜蜜里。幸福到难以置信,轻飘飘的泡沫将自己裹起,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戳破,堕入万丈深渊。

 

  

 

  巨大的后怕与不知从何而且的担忧在卢卡斯的感官深处弥漫。起初很微弱,像海风里夹杂的一粒微尘,轻易被阿尔瓦的一个吻、一句情话拂去。

 

  但它顽固地存在着。

 

  为什么?

 

  他会在清晨醒来,看着身边阿尔瓦宁静的睡颜,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空茫。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名字?一个承诺?一段……未完成的对话?当他试图抓住这丝异样时,阿尔瓦会适时地醒来,用那双盛满爱意的蓝眼睛望着他,问:“怎么了,卢卡斯?” 那点异样便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被爱包围的安心。

 

  

 

  

 

  他偶尔会在午后小憩,梦见一些快速闪过的、模糊不清的画面:跳动的电火花,火焰与怒吼……最后被阿尔瓦温柔的抚摸唤醒。“做噩梦了?” 对方关切地问。卢卡斯摇摇头,将脸埋进那带着雪松香气的颈窝,疑惑的种子在心中慢慢长出芽苗。

 

  最难以忽视的,是环境本身那令人不安的“完美”重复。

 

  天气。永远是恰到好处的温暖晴朗,偶尔点缀几朵蓬松的白云,从无狂风暴雨,连雨滴都带着浪漫的气息,只在夜间短暂出现,洗涤空气。日复一日,精准得如同钟表。

 

  潮汐。他观察过很多次。海浪永远以同样的频率、同样的高度拍打着沙滩,涨落的时间分秒不差。没有风暴潮的狂野,也没有退潮后暴露出的、充满生机的滩涂。只有永恒的、温顺的、如同背景音乐般的节奏。

 

  海平面。无论他站在悬崖上眺望,还是在沙滩上漫步,那遥远的天际线永远是一条平滑、静止的直线。没有船只经过打破它的孤寂,没有飞鸟的影子掠过它的表面。它像一幅被钉死的油画背景,亘古不变。

 

  这些“不对劲”像细小的沙粒,随着时间推移,在他舒适安逸的表象下越积越多。阿尔瓦的温柔是强大的粘合剂,能将这些裂缝暂时弥合。每当他眉头微蹙,阿尔瓦总能敏锐地察觉到,用一个拥抱、一个吻、一句“别想太多,享受现在”将他拉回甜蜜的牢笼。卢卡斯沉溺其中,像饮鸩止渴。他贪恋这份温柔,这份成功,这份被全世界(尤其是被阿尔瓦)认可和深爱的感觉。那点异样?或许是成功后的不适应?或许是……幸福来得太满,让他患得患失?

 

  直到那一天。

 

  他们沿着熟悉的海滩散步,目的地是岛屿另一端那座巨大的、如同地标般的摩天轮。那是岛上唯一的“现代”娱乐设施,据说拥有绝佳的观景视野。阿尔瓦兴致勃勃地说要带他去俯瞰全岛。

 

  走近了,卢卡斯才真正看清它的全貌。巨大的金属骨架拔地而起,在永恒不变的明媚阳光下带着摇摇欲坠的味道。然而,最吸引他目光的,不是它的高度,而是支撑着巨大轮盘的、那个庞大而精密的机械传动结构——那些咬合的齿轮,转动的轴承,传导力量的连杆……其设计理念,其运作的核心逻辑,竟然与他耗尽心力、最终“成功”的那台永动轮原型,有着惊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

 

  更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这座宏伟的摩天轮,正在缓慢地、无声地转动着。巨大的轮盘带动着悬挂的观景舱,划出完美的圆形轨迹。

 

  可是……没有声音。

 

  没有大型机械运转时必然产生的、低沉的轰鸣或齿轮咬合的摩擦声。

 

  是的,它没有任何动力源。

 

  它的基座周围,看不到任何连接的电缆,没有蒸汽管道的痕迹,没有为它提供能量的任何装置,它就那么安静地、永恒地转动着,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幽灵,悬浮在阳光灿烂的沙滩之上。

 

  永动机……

 

  卢卡斯猛地停住脚步,脸色煞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他肋骨生疼。他死死地盯着那无声转动的庞然大物,每一个精密的部件都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大脑。

 

  嗡——

 

  尖锐的耳鸣撕裂了海风的低语。眼前的阳光、沙滩、蔚蓝的海水、身边阿尔瓦关切的脸……都开始剧烈地晃动、扭曲。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不不不不不不…

 

  不对。

 

  激烈的疼痛终于回归本体,耳鸣侵蚀了听觉,他一瞬间无法站立。世界的彩色褪去,时间也不再流逝,不如说,这方小岛本就是他自我的囚笼。

 

  被遗忘的、被忽视的、一切,全部回来了。

 

  永动机根本不存在…他从来没在这项研究上取得成功,反而因为实验引起大火,失去了他的老师…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长辈、养育者、教导者,太多身份压在洛伦兹身上,让这个人占据了他生命的几乎一切,以至于在这可笑的窥视潜意识的欲望中,他顺理成章从众多身份中成为了他最渴望的——爱人

 

  是吗?

 

  他想要的东西还真是俗气,真理之后人也不过只是人,完美的爱情,成功的事业…好可惜,怎么都是假的。

 

  卢卡斯徒劳地抱着自己的脑袋,痛得大汗淋漓,他勾起笑,虚虚靠阿尔瓦怀里,不会动的老师,没有色彩的老师,对他温柔、倾尽爱意的老师…

 

  “假的。”他喃喃,似是在提醒自己。

 

  

 

  “假与真并没有任何区别…假的也是真的,真的也是假的。”

 

  卢卡斯猛地抬起头,汗水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入沙地,瞬间消失无踪。绿色的瞳孔因剧烈的痛苦和突如其来的干扰而剧烈收缩,聚焦向声音的来源。

 

  不远处,那座无声运转的巨大摩天轮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他仿佛是从过于明亮的阳光与过于浓重的阴影交界处凭空凝结出来的。穿着考究的、与热带岛屿格格不入的暗纹丝绸缎面服饰,银白色的长发精心梳理在肩后,面容精致得近乎虚幻,带着一种非岁月的沧桑感。他微微歪着头,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悲悯的、仿佛在欣赏一出绝妙戏剧的笑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把玩的一张照片,以及那双……异常明亮的、仿佛能洞穿一切幻象的蓝眼睛。

 

  “假与真并没有任何区别…” 那人又重复了一遍,法语口音让他的话语像唱歌般婉转,却又带着冰冷的质感,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卢卡斯脆弱的神经上,“假的也会是真的,真的也能是假的…不是吗,我亲爱的巴尔萨克先生?”

 

  他缓步走来,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宫廷舞会,脚下的白沙似乎都未曾下陷分毫。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卢卡斯,又落在他身旁那个如同精致人偶般静止不动的“阿尔瓦·洛伦兹”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如同艺术家打量自己杰作般的满意神色。

 

  “……你是谁。”卢卡斯下意识护住身后的洛伦兹,即便这不过是个潜意识造物。

 

  “自我介绍一下,您可以喊我约瑟夫,如果是巴尔萨克先生是世界来源的取材,我便是创造这里的人。”约瑟夫的脸上扬着恰到好处,宛若假面般的微笑。

 

  卢卡斯警惕地皱着眉,他不记得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记忆的最后是剧烈的爆炸,无法信任之人…他选择了将计就计,所以?他没死,但是陷入了某种意义上的昏迷?这里明显是意识世界,假的,真的…假的也能是真的…真的也会是假的。

 

  “如果我相信的话,这里也可以是真实的世界。”短暂的思考后他便悟明了这简单的文字游戏,他与约瑟夫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让他恰好没能错过那丝从眼眸中逃窜的讶异,随即又被更深的、近乎激赏的兴趣所取代。

 

  他轻轻拍了拍手,掌声在过于寂静的海滩上显得突兀而诡异。

 

  “精辟,巴尔萨克先生。” 约瑟夫的语调依旧婉转,却少了几分虚假的悲悯,多了几分认真对待的意味,“您比我想象的…领悟得更快。是的,真实与否,存乎一心。如果您选择相信,这里就是您永恒的伊甸园。您渴望的一切——” 他优雅地展开手臂,将这片阳光、海洋、静止的“阿尔瓦”,甚至那座无声的永动摩天轮都囊括在内,“——都已为您备好。唾手可得,永不褪色。”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亲密感,仿佛在分享一个绝妙的秘密:“为何要拒绝呢?想想看,外面的世界给了您什么?失败的实验,无法挽回的悲剧,冰冷的囚笼,无尽的指责…还有,您心爱的老师,早就陷入无尽长眠。” 他刻意加重了“无尽长眠”四个字,像一根剧毒小针刺入卢卡斯的神经。

 

  “留在这里,您拥有的是成功,是荣耀,是毫无保留的、永恒的。” 约瑟夫的声音便是最甜美的毒液,随着吐露字句缓缓渗透在周遭空气中,“出去,您将一无所有。这难道不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选择题吗?这是您一生中,或许也是死后,所能遇到的…唯一一次通往完美幸福的机遇。”

 

  海风似乎都停止了吹拂,等待着卢卡斯的回答。那个静止的“阿尔瓦”依旧维持着温柔的姿态,宛若一座象征着完美幸福的丰碑。

 

  卢卡斯沉默了片刻,绿色的眼眸深处,激烈的挣扎如同暗流涌动。

 

  眼前的幸福即便是虚假的,却如此温暖,轻而易举戳破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他甚至能感觉到这具潜意识构造的身体在叫嚣着留下,妄图拖住自己沉溺下去。

 

  卢卡斯缓缓地抬起眼,目光越过约瑟夫,望向那片永远静止的、完美得令人窒息的海平面,仿佛要望穿这幻境的壁垒,看到外面那个残酷而真实的、未知的世界。

 

  “不。”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冰冷的石英划破甜腻的空气。

 

  约瑟夫微微挑眉。

 

  他转过头,直视着约瑟夫那双蛊惑人心的蓝眼睛,嘴角勾起一丝锐利弧度:“约瑟夫先生,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只发生一次的。”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气中缓缓划过,如同在描绘一个无形的坐标轴:“因为无限是向两个方向延伸的。没有什么单一事件、单一时刻,更没有所谓‘仅此一次’的机遇。沉沦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虚无缥缈的梦里,去拥抱一个从未真正实现过的幻影……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指向那个静止的“阿尔瓦”,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痛楚与难以割舍的眷恋:“是,他是假的。他的爱,他的温度,甚至他存在的意义,都建立在‘我渴望’的基础上。可真正的阿尔瓦·洛伦兹,如果他还活着……绝不会愿意我以这种方式得到他,真正的梦想,也绝不是靠自我欺骗来实现!”

 

  他的眸色分明是璀璨的绿,却无端燃起山火,紧紧锁定约瑟夫:“您说外面一无所有?或许吧。但至少那是真实的,真实的痛苦,真实的失败,真实的……未知。而真实的未知,意味着无限的可能——包括再次挣扎、再次失败的可能。”

 

  他向前一步,尽管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却站得笔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重新苏醒过来。

 

  “虚假的永恒完美,比不上真实世界的一个瞬间。即使那个瞬间充满痛苦和不确定性。”

 

  “所以,” 卢卡斯·巴尔萨克,或者说,卢卡·巴尔萨,做出了他的最终判决,声音掷地有声,“我拒绝您的‘馈赠’。无论外面等待我的是什么——是死亡,是审判,还是又一次艰难的博弈——那都是我应得的、真实的命运。”

 

  “这个梦,该醒了。”

 

  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完美无瑕的景象开始发出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咔嚓”声。阳光出现裂纹,海浪的声音变得断续而扭曲,那个静止的“阿尔瓦”身影开始像烟雾一样变得透明、模糊。

 

  约瑟夫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脸上那假面般的微笑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一丝计划被打乱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对眼前这个灵魂做出的选择的、近乎肃然的尊重。

 

  他看着卢卡斯,或者说,透过卢卡斯,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为这孩子做出艰难选择的人。

 

  “真的吗?” 约瑟夫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没有再有任何蛊惑意味,而是一声真正的、带着些许不可思议的叹息。他看着卢卡斯,微微勾唇,“即便我再次提醒您,外面的阿尔瓦·洛伦兹,您的老师,他确确实实已经死了,只剩下副腐烂的尸骨。”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死了”这个冰冷的词汇在逐渐崩塌的幻境中回荡,然后才缓缓继续,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

 

  “我想,这的的确确,是您能‘拥有’他的唯一机会。哪怕只是您记忆和渴望的投射,是一具精致的幻影。但在这里,您可以触摸他,拥抱他,与他共度每一个被定格在完美的瞬间。出去您就真的……一无所有了,连这幻影都不会再有。”

 

  卢卡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这些话语如同手术刀般,剖开了他最血淋淋的软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阿尔瓦”刚才站立的地方——此刻那里只剩下一片扭曲的光影和逐渐消散的、带着雪松气息的虚无。

 

  他的手下意识地抬起,紧紧攥住了胸前一个冰凉的、小小的金属挂坠盒。

 

  卢卡斯颤抖着手指,用力按开了挂坠盒的卡扣。里面是一张微小的、有些褪色的合照。照片上,年轻许多的他穿着有些不合身的旧西装,脸上带着一丝笨拙的、试图隐藏的骄傲,站在实验室门口。而他身旁,阿尔瓦·洛伦兹微微侧着头,银白的长发束在脑后,蔚蓝的眼眸低垂着,正看着他,唇角含着一丝极淡却真实无比的、温和的笑意。

 

  那是他刚成为洛伦兹学生不久后,某个短暂瞬间被偶然捕捉到的定格。

 

  外界的一切崩塌声仿佛都远去了。卢卡斯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照片上那张早已逝去的面容,指尖无比轻柔地、带着无尽依恋地摩挲过那微小的影像,仿佛能透过冰冷的金属和相纸,感受到一丝早已消散的体温。

 

  他低下头,将一个滚烫的、浸满了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爱意、悔恨与告别的吻,轻轻印在了照片中洛伦兹的眉眼之间。

 

  动作缓慢而庄重,像一个绝望的信徒在亲吻最后的圣像。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仍有破碎的泪光,但那份动摇已被一种更深沉、更痛苦却也更坚定的东西所取代。

 

  “是的…”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沉重的地方挖出来的,“他死了。因为我的无知,我的自以为是…那场大火……”

 

  他紧紧攥着胸前的挂坠盒,指节泛白,那是能让他不溺毙于愧疚之海的唯一浮木。

 

  “我的母亲…她信奉耶稣。” 卢卡斯的目光越过约瑟夫,望向那片正在碎裂的天空,仿佛在向某个沉默的至高存在陈述,“她曾告诉我,‘我们若说自己无罪,便是自欺,真理不在我们心里了。若认自己的罪,神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要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但是,约瑟夫先生,赦免并不意味着罪责可以凭空消失。”

 

  卢卡斯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约瑟夫:“祂会赦免我的罪…但背负这罪孽生活,是我应得的惩罚。是我必须走的路。”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沉重的十字架早已压上肩头:

 

  “他…洛伦兹老师…他或许不会怪我。”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酸楚和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无法确信的希望,“他那样的人……大概只会悲悯地看着我,然后说‘向前看,卢卡斯’……”

 

  “但是——我会怪我自己。”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所以,我不能留在这里。” 卢卡斯的声音最终归于一种奇异的平静,他逼迫自己做出了最终裁决,解脱与沉重交织混在一起,“沉溺在虚假的圆满里,是对他……也是对我自己最大的背叛。逃避罪责换来的‘幸福’,是对‘幸福’本身的亵渎。”

 

  卢卡斯松开了紧握的挂坠盒,任由它冰凉的贴回胸口,从此刻开始,那是枚提醒他罪责与方向的烙印。

 

  “我会出去。我会背负着我的罪,继续活下去。不止是我的份……” 他看向那片洛伦兹幻影最终消失的虚空,轻声道,“……还有他的份,一并活下去。”

 

  约瑟夫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背负着沉重罪孽却毅然选择走向真实痛苦的决绝,最终,缓缓地、真正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再是假面般的微笑,也不再是激赏的兴趣,而是一种……了然的、甚至带有一丝敬意的、果然如此的笑。

 

  “如您所愿,卢卡斯·巴尔萨克。”

 

  他轻轻颔首。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的崩塌骤然加速。阳光的碎片如同琉璃般纷纷扬扬地炸裂,蔚蓝的海水褪色成灰白的虚无,白沙、棕榈树、摩天轮……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被橡皮擦去的画作,迅速湮灭于无尽的黑暗。

 

  永恒的、忧郁而完美的蓝调时刻,彻底结束了。

 

  卢卡斯在那片迅速褪色的天际线尽头,捕捉到一轮真实无比的、炽热的、甚至有些刺眼的太阳,正挣脱一切束缚,磅礴升起。

 

  新的光芒涌来,带着真实的温度,或许灼热,或许痛苦,却充满了磅礴的、未可知的生命力。

 

  卢卡斯·巴尔萨克,不,应该喊他:卢卡·巴尔萨,没有任何犹豫,转过身,向着那片耀眼的新生光芒,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