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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山茶]
冰刀发出轻而悠长的嘶鸣,如黑色幽灵般掠过冰面,留下两道游蛇般柔软灵动的痕迹:夏塞步、内勾步回旋、换足联合转……
“纯,过来一下。”阿司轻扣两下围栏,眼神紧盯着冰面上的身影。
黑色身影顿了一下,呼啸而来,然后——假装一个力没有收住,干脆利落地扎进阿司的怀里。
阿司哭笑不得地望着怀里的金绿色眼睛。刚上冰的小朋友十分可能收不住力气撞到人,但是他是夜鹰纯啊,那就纯属是有意为之了。
“你今年几岁啊,阿纯?”他揉了两把怀中人的头发,笑吟吟地问。
阿纯好像是长大了,心理成熟度和冰面上的表现都有了长足进展,唯独撒娇的技能止步不前,一直保持在八岁那年的水准。
“六岁,”他面无表情,然后佯装不耐烦,“什么事?”
夜鹰纯的十六岁生日刚过一礼拜,这是干脆地给自己的年龄凑整减十了呢。
阿司内心狂笑不止,表面上却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立正听训,然后正色道:“手臂动作,是不是还可以往下收点?诚然,阿纯这样滑更容易平衡,但相应地就没那么优美。”
夜鹰纯思忖稍许,说:“好,我试试。”
临近世青赛,前两年被四周跳下了蛊的黑猫竟然开始狠抓基本功,请阿司一板一眼地帮他抠起了滑行和旋转的动作,简直乖得不像他。
返回冰场之前,夜鹰纯忽然问:“这些都是你之前练冰舞时学到的吗?”
阿司被问得一愣,下意识点点头。
但实际上——他想,冰舞是一部分原因,而你是另一部分原因。
纯看上去若有所思,突然说:“你训练滑行的时候,会比平时更严格。”
明浦路司被这话呛了一下,心道:那是因为你的滑行确实还有不少可以挑的毛病。
一个人的时间只有这么多,花在一件事情上,必然无法在第二件事情上臻于完美;现阶段的夜鹰纯一心要做顶级Jumper,必然要牺牲一部分P分,这是很明显的事情。
他郑重地说:“这是因为,我觉得阿纯的滑行还可以更优秀。”
夜鹰纯惊讶地挑眉看他,然后拿手背贴了一下他的脸,出人意料地露出一个算得上真挚的笑容:“我很喜欢你,这么说。”
没等阿司悟出哪句话让他开心了,纯就径自滑向冰场中央,开始调整滑行时手臂的位置。
阿司摸着自己被摸了一下的脸,承认自己刚刚被他笑得恍惚了一下。
夜鹰纯虽然和他非常亲近,但从小就是一张无悲无喜的扑克脸,要逗他一笑,简直比教他跳出一个完美4Lz还难。这张脸偏偏如此精致好看,笑起来则是加倍的好看,所以被迷晕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吧)。
比“什么都没做,但事情的走向忽然变得很糟糕”更诡异的是什么?
那就是“什么都没做,但这件事情莫名其妙地又变好了”。
那孩子压抑和暴戾的情绪持续了将近一年,自那个雨天后却消失殆尽、无踪无影,彻底改造成了一只好猫——消失得太过突然,以至于阿司更加担心了。
十六岁的阿纯更乖了,更听话了,更懂事了。如果没经历过前几年的折磨,或许阿司会觉得夜鹰纯性格从八岁开始就没改过:训练很乖,有时小坏,总体算得上沉静温和。但事情显然不是如此——曾经困兽犹斗的伤痕真实存在着,阿司随手都能抚摸到:他自己的,还有夜鹰纯的。
明浦路司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和夜鹰纯的关系简直是一段靠bug运行起来的代码——很难说哪里有问题,但乍一看好像遍地都是问题,又不敢轻易动它,生怕改了两笔代码又报错了。
于是焦头烂额的程序员明浦路司只能维持现状:多说多错,不动为好。
他不太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既然没发生坏事,就暂且当这是好事吧。
“阿纯,有句话和你说。”
慎一郎和夜鹰纯并肩坐在看台上,望着低龄组的小选手训练。阿司也在冰上,被一群孩子簇拥着,笑得很开心。他从不吝啬为俱乐部别的小朋友提供他力所能及的意见和建议。奇怪的是,占有欲强如夜鹰纯,也不会去阻拦他这么做。
“有话快说。”黑猫托着腮,眼神紧盯着冰面上的身影。
“得意不要忘形,”慎一郎恳切地说,“我觉得我有义务提醒你,一般情况下,十五岁的男生是不会向家长撒娇的。”
夜鹰纯的视线从那个人身上收回来,落在慎一郎身上三秒钟,盯得他毛骨悚然,以为自己下一秒要被揍了,而他只是说了句:“谢谢提醒,明白了。”
在那场滂沱大雨过后,仿佛什么都没变化,但是一切都变了。
最显而易见的变化是:夜鹰纯变得没那么易燃易爆炸了,和教练的关系也和缓了许多——“和缓”一词或许不大准确,应该是重新变得十分亲密。九岁那年的慎一郎一度觉得这种亲密刺眼,却被阿司一通解释说服得哑口无言。现在,托夜鹰纯的福,知道“亲密”的内涵之后,慎一郎觉得自己完全无法直视两人的互动了!
但仔细想想,阿司欣然接受(看起来是这样),夜鹰纯乐在其中,当事人没有一个觉得有问题的——如果慎一郎觉得这件事情有问题,有问题的大概率是慎一郎本人。
想到此节,慎一郎连忙补充道:“有旁人在的时候,你收敛点就行,不用太在意我说的话。”
然后他牙疼一般地把头扭开了,感觉自己对夜鹰纯黏在某人身上的眼神过敏——他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坏事,才摊到夜鹰纯这个朋友。
“哦,好。”黑猫倒是很乖地应下了。
此时,把话题岔开不失为明智之举。
慎一郎没话找话地问:“你世青赛还是用那首My Nocturnal Serenade?”
“嗯。”
“还是这首摇滚哥特风啊,和你本人气质很不搭呢。”
“滚。”
“开个玩笑——我记得你这两年也排了别的节目,但这首曲子你从十三岁用到了十六岁诶,这么喜欢吗?”
“还好,”夜鹰纯视线移回来一点,“前两年为了JGP排这首曲子,总是和阿司吵架。”
“所以想再用一次,”慎一郎失笑,“这次不和阿司吵架了?”
“嗯,编舞部分,我们一起改了很多。”夜鹰纯简洁地说。
“不愧是阿纯呢……”慎一郎神往了一会儿,“不过你总算不那么拼命地练跳跃了——那时候阿司快担心死了,每次见到我都要求我拦着你点,生怕你嘎嘣一下把自己摔了。”
夜鹰纯的视线完全移回来了,狐疑地说:“我不知道这回事。”
那是自然,慎一郎悲催地想,当时要是被你知道了,我和阿司两人都别想安生了。
“不过你现在把滑行练得很精细呢,”慎一郎连忙岔开话题,“不过,什么时候练跳跃呢?”
“每天一小时,练完就不练了。”
“这么克扣练习时间?真不像你。”
“阿司总是担心我受伤,而且我前两年的确练多了。”
慎一郎盯了好友一会儿,忽然笑了:“我该说阿纯长大了,还是说——太爱了?”
夜鹰纯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不矛盾。”
有些猫脸皮厚起来真是没边了,而且他又把天聊死了!
慎一郎只好再次转换话题。
“今年世青赛在日本吧,好难得……阿纯说什么,京都?倒是不远呢,你们坐新干线去吗?”
“阿司开车。”
“话说回来,他好像一直开车带你去比赛。”
夜鹰纯把腿伸长,像小猫一样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对啊,他说他对坐新干线有点心理阴影,一直说什么,如果把冰鞋忘在列车上就完蛋了。”
慎一郎表情微变,迟疑地问:“……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把冰鞋忘在列车上?”
夜鹰纯平静地回答:“可能是他之前的学生吧。”
慎一郎愣了:“不会吧,他在你之前有过别的学生吗?他还这么年轻呢。”
“或许,”夜鹰纯本人好像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有古怪之处,“既然他是以教练身份接手我的,那意味着他之前一定教过别的学生。”
“阿司也是有很多秘密呢。”慎一郎喃喃道。
“每个人都有很多秘密,”夜鹰纯轻轻接过这句话,“所以,慎一郎,谢谢你。”
“什么?”慎一郎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什么。”夜鹰纯的道谢果然是一次性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夜鹰纯确实变得柔软了许多。
慎一郎不敢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大概是好事,”阿司忐忑地想,“情绪稳定,他的表现也会很稳定。”
世青赛的冰面如一片凝结的冰湖,华丽阴郁的弦乐如雾气般弥漫开来,夜鹰纯站在舞台中央,平静地举起手。
“Everything I know is the melodies and symphonies
我所知道的全部就只有 旋律与交响曲
Everything I know is the life without light
我所知道的全部就只有 漆黑如夜的人生
(I will always be alone) There’s a longing inside my soul
(我将永远孤独) 我的灵魂感到飢渴”
And in the deepest void where time is but a scenery
而在时间苍白如风景的空虚之渊里
I'll be waiting for you
我会在那等着你”
纯一袭黑衣,翩然如像冰湖中的幽灵,刀齿轻叩冰面,夏塞步滑过,如嗜血的鬼魅般优雅;内勾步回旋,一个换足联合转,肢体在高速中凝固成绷直的“I”形,像教堂中美丽的石膏雕塑,忧郁与内省的前奏凝结成指尖细微的颤动。
阿司心跳漏了一拍:完了,虽然天天看他滑冰,没想到还是会被惊艳到。这滑行,这步法,虽然都是他教的,但怎么也看不够。
“你们改训练重点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些许京都腔,“相当细腻的滑行啊。”
阿司回头一看——果然是老熟人,龟金谷澄觉。
“是阿纯自己的选择。”他八风不动地回答道。
“哦,还是这一首——又你给他选的曲吗?”看来时间完全无法改变人的性格,龟金谷澄觉继续讨人嫌道,“要我说,还是很不适合他。”
“这也是阿纯自己的选择。”阿司笑容可掬地回答道。
龟金谷先生大概是从没讨过这么憋屈的没趣,罕见地闭上了嘴。
“Darling, look into my eyes
亲爱的,看着我的双眼
And tell me what's inside
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Truth be told my dear
容我直言,亲爱的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to leave it all behind
你不理解这样的感觉 将一切抛诸身后”
此刻,吟唱空了一拍,旋律从委婉转为急切,夜鹰纯甩出了今天的第一张王牌:他的4lz。宛如古堡上方的黑色闪电,他自冰面腾空而起,转速快,落冰稳,周数和用刃都分毫不错,落冰的声音扣上了歌曲的第一个强音。
还未等观众反应过来,纯的3A紧随而至,那纵身的弧线像弯月一样饱满,落冰如鹰隼收翼般合拢双臂,动作精准,表情孤傲。
“Take a step into the night
踏步潜入黑夜
Hear the voices singing, “La-la-la-la-la”
那些声音唱着同一旋律
Dancing gracefully to the beat of your heart
随着你心跳的节奏 翩翩起舞
Until the morning comes to steal you away
直到黎明到来 将你劫走”
音乐在积聚、推涌,酝酿着接下来的3Lz+3T。夜鹰纯没有拖泥带水的习惯:第一条爆发力十足,第二条则轻盈优雅,冰花迸溅,如星辰的尘埃。
副歌的洪流席卷而来,情感如熔岩奔涌。夜鹰纯的步法不再是单纯的位移,他开始了自己的舞蹈:刀刃在冰上刻下复杂多变的脉络,如同在书写一个关于渴望的故事。他骤然来了一个鲍步(Ina Bauer),腰肢如黑天鹅的脖颈般向后深弯,刀刃划出两道平行弧线,将音乐格局一般张力推至顶点。紧接着,他换足蹲转如坠入漩涡,速度越来越快,身影模糊成一片旋转的暗影。
阿司悄悄地活动了一下交叉的十指:和之前计划的一样完美。没有人比夜鹰纯拥有更丰富的大赛经验,他今天需要做的就是把之前的编排复现,作为教练他没理由紧张——但他确实很紧张,这一次,每一次。
“All I ever knew was that you and me were meant to be
我所知道的全部就只有 你与我是天生一对
All I ever knew was the taste of your lips against mine
我所知道的全部就只有 你我之唇相抵的滋味
You are mine forevermore We were there for eternity
你将只属于我 我们将厮守永世”
激流暂歇。一段悠长深沉的大一字滑行,如夜晚的鸟类掠过平静的湖面,留下优雅而寂寥的倒影。定级接续步在舒缓的间奏中展开,步法细腻无比,每一次转体、每一次变刃,都是温润得像一捧月光,在这一刻,横冲直撞的少年好像完全长大了。
“阿司,他在看你。”作为其他选手教练同行的高峰匠忽然对他说。
“什么?”阿司看得太过专注,好一会儿才听清楚。
“阿纯在……”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却瞬间闭上了嘴——
“Now I am lost inside this everlasting reverie
此刻我在永恒的幻想里迷失
And I'm losing my mind
我逐渐失去理智”
一个完美的4T率先刺破沉寂,如一道精准的黑色箭矢,刺进下半首旋律。落冰未稳,3S如一道流畅的银色弧光紧随其后,仿佛进入风暴前的深呼吸。
“两个四周了,还是连跳,”高峰匠完全忘记了刚刚想和阿司说什么,兀自喃喃道,“我这是在看冬奥会吗?”
“实话实说吧,阿司,”另一个与他相熟的教练拍拍他的肩膀,“你们今天是不是排了五个四周?嗯?”
“那倒不至于这么激进……”阿司陪着笑说,心里却想:阿纯在看他?没有吧。
在冰场里又是滑又是转又是跳的,连人在哪里都不一定能看清吧,没准是在看裁判席?应该没错,阿纯可能在看裁判。
“Darling, look into my eyes
亲爱的,看着我的双眼
And tell me what’s inside
告诉我 里面有什么?
Truth be told my dear
容我直言 亲爱的
You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to leave it all behind”
你不理解这样的感觉 将一切抛诸身后”
后内点冰三周接欧拉接萨霍夫三周 (3F+Eu+3S) ——这套夹心跳是阿纯和他临时排的,没想到在正赛祭出时,已然十分精巧。第一跳坚定,半周跳柔和,最后的萨霍夫三周则带着决绝的冲力,完美嵌入旋律中。
阿司感觉到纯有点累了,但是在场的人中应该只有他一个感觉到了。一个外国教练在他耳边叽里咕噜了一句,阿司面前捕捉到大意是:哇,你带的选手体力真好!
阿司脸上保持礼貌的微笑,矜持地接受了这番夸赞,心里却吐槽道:以前体力更好,上完一天课,再训练三小时,还有力气和他在家有声有色地大吵三回合,从冷战到热战,作天作地,花样新翻。
“Take a step into the night
踏步潜入黑夜
Hear the voices singing, "La-la-la-la-la"
那些声音唱着同一旋律
Dancing gracefully to the beat of your heart
随着你心跳的节奏 翩翩起舞
Until the morning comes to steal you away
直到黎明到来 将你劫走”
音乐抵达毁灭性的高潮。阿司看到纯做出今天的最后一个连跳:后外点冰四周接三周 (4T+3T)。阿纯累了,但跳得很好,落地声像一声惊雷,熊熊燃烧的意志让全场瞬间响起掌声,落冰瞬间借力再起,接上一个轻盈但锋利的三周跳,冰面在冲击下支离破碎的嘶鸣,但瞬间被全场响起的掌声盖过。
阿司也在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喊,泪水顺着两腮留下来,依稀听到高峰匠在对身边的教练解释:他啊,每次正赛看徒儿滑冰都这样,我都习惯了。
掌声余波未平,夜鹰纯一个Hydroblading低姿滑行紧接而至,身体几乎完全贴伏冰面,单臂伸展,刀刃划出极长、极深的轨迹,如在黄昏中展翼捕猎的猛禽,试图攫取最后的光。随即,跳接躬身转如凤凰涅槃般升起,身体折成锐角,高速旋转中,发丝与衣袂飞扬,似一簇烈烈燃烧的黑色火焰。
“You looked into my eyes
你看着我的眼睛
And brought me back to life
让我重获生命
I still think of you In the dark of the night
我还在想着你 在漆黑夜色中
A silent lullaby
一首无声摇篮曲
I'll be waiting here 'til the end of all days
我将在这里等你 直到世界响起终曲
My nocturnal serenade
我的夜曲”
音乐渐弱,如潮水退去。最后一套步法带着他疲惫的庄严,刀刃在冰面留下终章。音乐休止,纯定格于结束姿态,胸膛起伏,冰面上一片狼藉的划痕与冰晶。
夜鹰纯垂眸、颔首、鞠躬。
寂静重新笼罩,仿佛一切只是暗夜中的脉搏,直到掌声再次响起,如海啸将他淹没。
“明浦路先生,你的学生在看你。”一位陌生的教练在他耳边说
“诶?”阿司被吓了一跳,“难道不是在看评委席?”
“没有哦,”龟金谷澄觉无孔不入地插进话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刚刚夜鹰纯一直在看你,现在也是。”
“啊?我?”阿司不明所以,求助办地把视线投向高峰匠,后者对他点了点头。
“明浦路先生,你的学生和你关系很好呢,”一开始说话的教练羡艳地拍他肩膀,“他滑得那么好,和您的关系也很好,有什么要诀吗?可以传授给大家吗?”
阿司僵住,看向冰面。
夜鹰纯正滑向出口,现在他看清楚了,阿纯的确在看他——对上了阿司的目光,他骄傲而疲惫地笑了一下。
在这个时刻,他应该走上去拥抱阿纯,他也正是这么做的。
“阿司,我又做到了哦。”黑猫紧紧贴了他一会儿,不肯松开手。
“我知道,阿纯,我一直知道你能做到的,”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这孩子肯定累得不轻,现在把他推开,很不合适,他也不想这么做,“你一直是我的骄傲啊。”
“我以后也会是。”骄傲的小猫突然踮起脚,很快很快地拿脸颊贴了一下阿司的脸颊。
太快了,以至于沸腾的人群根本没注意到,但阿司放在纯背上的手忽然僵住了。
越过阿纯的肩膀,他看到高峰匠正注视着他们,非常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阿司的一颗心像失重一般,陡然坠了下去。
“清水寺,”夜鹰纯大皱眉头,“看起来和别的寺院没什么区别,为什么一定要来呢。”
“并不是哦,阿纯,”阿司无奈解释道,“区别其实挺大的,你没看出来吗?宗教、文化、历史、景致,本来就是密不可分的,要把这些整合起来看待……”
“哦,”夜鹰纯不想听他叽里咕噜地讲大道理,自然地把他的手一拉,“那就走吧,反正刚刚也求了拜了。”
“阿纯求了些什么?”阿司饶有兴致地问道。
“反正不是求夺冠,”夜鹰纯慢慢地说,抬眼看了看阿司,又移开目光,“这种事情是靠我自己努力的,不需要求——至于求什么,不告诉你。”
被十六岁的少年牵着手,阿司竟然在冬春之交的朔风中出了一身汗。
“好吧,看来阿纯有很多小秘密没告诉我。”阿司笑道。
“你不也一样?”夜鹰纯乜了他一眼,挣开他的手,蹲了下来,仔细端详着路边的植物。
阿司顺着他的目光:那是一株山茶花,冬春之交,正好是它开花的时节,深绿的叶衬着一朵一朵的饱满白花,开得温润又孤傲,热闹又寂寥。
“我?”阿司佯装惊讶,指着自己问,“我能有什么秘密?”
“你确定要我问你吗?”夜鹰纯闲闲地说,从地上捡起一朵刚刚掉落的白色山茶花,掸了掸,仔细地将浮尘吹掉,“然后,你确定你愿意回答吗?”
阿司闭嘴了——阿纯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有些隐瞒之事,并非玩笑。
“好啦,不用这么紧张,”夜鹰纯走过来,仿佛觉得他的紧绷很好笑,“我暂时不会问你这些问题。手伸出来。”
阿司依言伸出手来,下一秒,纯把刚刚捡起的白山茶放进他掌心,然后用双手把他的手和花一起拢起来。
花朵刚刚从枝头掉落,还没来得及腐坏,非常鲜嫩。
“这个送给你。”夜鹰纯还拢着他的手,注视着他,瞳孔闪烁。
“……好?”
来自夜鹰纯的礼物是一朵花,一朵白山茶。
这辈子和上辈子加起来,明浦路司都没收到这么随意且别出心裁的礼物——刚刚从地上捡起来还吹了吹灰的那种——只能笑着接受。
“你也会把我带上冬奥的赛场,对吗?”他问道。
“我当然……”阿司点头点到一半,惊觉——夜鹰纯说的是“也会”。
他身体紧绷了一下,却没去纠正这回事。若要纠正,便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坐实了他的心虚——但是阿纯从何处得知?从何时得知?抑或只是口误?
“阿纯,这是朵山茶呢,”他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高采烈地对夜鹰纯说,“很漂亮,还很新鲜。小时候我妈妈说,山茶花和别的花不一样,别的花都是一瓣一瓣凋落的,但是山茶花总是整朵花‘啪’的就掉到地上了,听上去有点不吉利,但其实是一种很决绝的花呢。”
“不吉利吗?”夜鹰纯好像被这番话吸引了,很感兴趣地凑上来,“那和我挺像的,我不喜欢中间地带。”
阿司闻言怔住,试探地说了句:“阿纯……的确是个果决的人。”
“不,我不是,”没想到纯否认得很干脆,一双金绿色眼睛像萤火般闪烁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阿司,你一定要把我送上冬奥会,让我夺冠。”
其实如果不是我,阿纯你也会在冬奥会上夺冠的,阿司心里嘀咕,但没敢把这番话说出来。他非常珍视他和阿纯之间岌岌可危的平衡。但是——
“然后呢?”他听到自己问,“阿纯,夺冠之后呢?”
夜鹰纯抬眼用异样的神色看着他,一时间没说出任何话。许久,他放开握着阿司的双手,在京都苍茫的暮色中,轻轻地拥抱了他一下,嘴唇飞快地掠过他的脸颊,很快,很轻,形成一个几不可感的吻。
我不忍心再欺哄,但愿你听得懂。
冷风拂过脸颊,阿司颤抖了一下,更紧地攥住手心中的花朵,决绝的花朵,像攥住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但愿你会懂,该何去何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