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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2 [脱缰]
三月初,玫瑰结了花苞,青绿色的,娇小如婴儿拇指,十分可爱。
阿司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揉揉干涩的眼睛,借着微明天光,穿过实木餐桌、白纱窗帘和阳台玻璃,注视那盆半人高的玫瑰盆栽。
七年来,这盆玫瑰和夜鹰纯如出一辙的娇生惯养,十分可恶,甚至几度濒死,不是黄了叶子就是烂了根,但在阿司的抢救之下竟一直没死成,不啻是个奇迹。
植物只是植物,再性灵也有限,但这是阿纯送他的第一个礼物,阿司舍不得它枯萎。
盆栽边上吊了一本玫瑰饲养手册,封面上夸张地画了朵咧嘴微笑的小玫瑰,是阿司的涂鸦;页脚的“蠢”则事阿纯的批注,字如其人,锋利得仿佛要把天际划破。阿司走上前,用食指把本子拨到新一页,查看上次浇水的日期,随后拿起喷水壶,把整株植物仔细地浇灌一遍,连叶片和花苞上都挂满晶莹水珠。做完这些,阿司在新的日期下面打钩。
上一个钩小巧工整,是阿纯打的;上上个勾粗犷潦草,是邻居奶奶打的——当时他们去京都比赛,照例把玫瑰托付给了对门邻居。奶奶银发斑驳,脸颊红润,皮肉却松弛了,挂在两颊颤颤悠悠,她推了推老花镜,抚摸着叶片锯齿状的边缘,絮絮地说:“照顾得这么精细,这盆花简直是你们家的第二个小孩嘛。”
他和阿纯对视一眼,竟然谁都没有否认。
什么东西,抚养久了都会有感情,便不忍见它白白枯萎掉。
阿司透过阳台的窗户,借着第一缕晨光向下看。
楼下绿化带上种了不少山茶,三月是山茶花期的尾声,红色的、白色的,一擘擘火炬整朵整朵地坠落下来,发出几不可闻的“啪嗒”声,在细密雨幕中散发出植物特有的潮湿气息,黎明来临时被环卫工人扫去,干净又决绝,好像未存在过。
“山茶是断头花,”在他还小的时候,阿司的妈妈拉着他的手,不让他碰洁白的花朵,“阿司,别的花都是一瓣一瓣凋落的,山茶却是整朵花连着花萼一起掉到地上了,不太吉利哦。”
他心中觉得山茶很美,母亲讲究忒多,但还是缩回了手。
现在想来,他总是被决绝的人和事物吸引。
这些天来,阿司醒的很早,没睡够,总觉得眼睛干涩,但他不准备告诉纯。给自己冲了杯咖啡,阿司重新回到电脑屏幕前,把阿纯世青赛的录像又放了一遍,左手调进度条,右手摁着打印出来的比赛小分表,对照着视频一起看,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有待改进之处和下次训练的重点。这孩子有个毛病,明明滑得那么出色,却很不爱回看自己正赛的录像,只能由做教练越俎代庖,逐帧帮他抠细节、做笔记。
小问题无伤大雅,但终归是要改的。
他把进度条拖到间奏处:阿纯的大一字步,也是高峰匠第一次提醒“阿纯在看你”的地方。正赛当天,他只关注孩子的步伐细腻流畅,却没注意他的眼神聚焦何处,现在看来,夜鹰纯目光的焦点的确都汇聚在一处。
但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他摇摇脑袋,继续推敲阿纯正赛中的小毛病——嗯,连跳还是有些毛糙,落冰不稳,是否可以改进编排——哪怕夜鹰纯一直在看他,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山茶花放在手心里的触感犹在,就像阿纯八岁那年,他第一次牵起那双手。
他愣愣地盯了视频三秒钟,双手却兀自痉挛起来。
他还能再自欺欺人下去吗?
视频播放到谢幕的那一刻,摄像机是从评委席的位置拍摄的,阿纯垂首致礼,抬起头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却落在看台左边——教练们所站的位置。
少年的嘴唇像花瓣一样拂过去,不经意间沾到他的脸颊,又倏然远去。
其实你知道,对吗?阿司心平气和地对自己说。
你一直知道。夜鹰纯十三岁到十六岁所有叛逆与自伤,只有一个理由能清楚地解释,你只是不愿意相信。
明浦路司,倘若你没忘记自己十四岁那年的感受,就应当能理解阿纯。
你为何不愿意相信呢?是因为过于恐惧,过于羞愧,还是因为过于兴奋而难以置信?
阿司曾经的老师将眼神落在他们身上,像初春的雨丝般裹着凉意,然后马上移开,眉头仅皱了一秒就舒展开来,走上前说了几句恭喜的话。话是好话,但阿司听得面红耳赤——就像现在,阿司脸上一阵阵地烧着,只好去了趟卫生间,把冰冷的水覆在面上,仿佛这样就能多维持几秒钟体面。
镜子和台面都很干净,他上礼拜刚刚擦拭过,里面照出他二十六岁的脸,水珠顺着脸颊攀援而下。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哦,原来我已经到了上辈子遇到小祈的年龄了。
渐渐地,他很少想起小祈了,并非不想念,只是一天天围着另一个人转,忙碌得忘记了想念。内疚的苦涩被时光涤荡得越来越淡,只剩舌根处残留些许苦味。
他茫然地想:小祈,怎么办呢,你的教练该怎么办呢?你和阿纯是不一样的,你有自己的家,你有爸爸妈妈和姐姐,有无论如何都能回得去的温暖怀抱,但阿纯没有。如果我把他从我身边赶走,他就没有家了。
少年轻描淡写地说“我不喜欢中间地带”,随即否认自己是个果决的人。
阿纯是什么时候开始容忍自己站在中间地带里,既不往前,也不往后的呢?
明明是那么锋锐的一个人,却好像一直在为了他违背天性。
那份不足为外人道的爱,这种痛苦,阿司不是没经历过:不该这样,不能这样,是你错了,这样是不对的,所有的批判如利刃般一字排开,却只能往自己心里扎。
以师长家人的身份,明浦路司竟一反常态,希望阿纯赶紧一吐为快,无论这孩子对他是什么感情。如此,做家长的还能尽早干预、及时排解,尽量让小孩在情感的风暴中稳稳落地……别让他向那个深渊越滑越远,最终锐气受挫、遍体鳞伤。不说别的,这孩子生活中从来都顺风顺水,要星星不给月亮,被他养得太娇惯,拒绝的话都没听闻几次,哪能经受得了这种磋磨?
可他不仅受住了,还一个人抗了三五年,之前发的那些脾气……这么看来,竟完全是合理的。是他太迟钝了。阿司疼得心尖都麻了,但总不能自己涎着脸问他:“夜鹰纯同学,你喜欢的人是我吗?”
这未免太神经大条了。
上辈子带来的那部分灵魂却附在他耳边低语:夜鹰纯最好永远不告诉你,这样你还能多拥有他一段时光。即便他告诉了你,你能怎么办?如果这个对象是别人,或许你还能开导一二,但如果是你的话,你能做什么,接受他?拒绝他?什么都不说?你知道的,无论如何你都是在毁他。缩头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不如祈祷这把刀永远悬在空中,不要落下来。
唯独这样,你才能爱他更久一点。
没错,你也爱他,这才是整件事情中最无药可救的部分。
一阵眩晕冲上阿司的大脑,可能是因为没吃早饭,有些低血糖。他看了看表,五点半,早是早了点,但可以做饭了,吃点东西会好些,一定是会的。无论怎样,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嗯,虽然其实都没那么好……
他双手握住洗手池的边沿,撑了自己一会儿,想要把狂乱的心跳慢慢压下去,但收效甚微。
每一天,从京都回来的每一天都是这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耐多久。
阿纯又是怎么忍耐这些的呢?
他企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视线扫过洗手台上的一小罐儿童面霜,是他……去年给夜鹰纯买的?这孩子很不爱往自己的脸上抹东西,需要阿司提醒才肯用。都十六岁了,能再用儿童面霜吗?但阿纯一直都用儿童款的口罩诶,用儿童面霜只是顺带的事情,大概也无伤大雅吧。话说十六岁的男孩子该用什么护肤品?他心中其实没什么概念,他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大概在辗转地打工吧,好像也没怎么好好养过自己……
阿司的思绪不着边际地飘着,仿佛有一只大手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轻轻拧开面霜的盖子,用小拇指挑了一点点面霜,在手腕上抹开。他迟疑了一下,凑近轻轻一嗅:阿纯的香气扑面而来,填满他的鼻腔,几乎将理智淹没。
他偏过脸,不愿意看到镜子中流泪的自己。
夜鹰纯嗅到空气中的香气,蓬松又湿润,于是他知道:名古屋的春天终于到了。
熏人晚风中忽然夹杂着一阵咖啡香气,夜鹰纯手指从玫瑰花瓣上移开,皱着眉看阿司:“都几点了,能不能别喝那咖啡了?自己去照照镜子,这几月你那黑眼圈都快耷拉下来了。”
有些人越活越回去,越长大越不让人省心,夜鹰纯嘴上自然也不会客气。
“阿纯你赶快把窗关上——”阿司一抬头,发现窗户半开,连声惨叫,“那花苞刚刚打开,可别把乱七八糟的虫子放进来,像上次那样把花蛀了。”
夜鹰纯只好“哗”一下把窗户关上,对阿司怒目而视。
“干嘛这么凶?”阿司被声音一惊,瞅着他笑道,“我又不像你,我晚上还有事要忙——小朋友可以去睡觉了,大人还要工作。”
“有什么工作比睡觉重要?”
夜鹰纯俯下身,用指腹轻描他黑眼圈的形状,动作很柔,简直是在瘙痒。阿司却瑟缩一下后僵住了——无论是表情还是身体。最近总是这样,但以前是不会这样的。
阿司好像太疲惫,又怀揣着什么大心事,连那下瑟缩都没有掩饰好。之前他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心怀鬼胎的人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之下,或早或晚,大概不得不面对这种情形吧——不过到底是一个鬼胎,还是两个鬼胎,这是重大的变量。
夜鹰纯只好把手指缩回来,没话找话地说:“玫瑰快开了。”
“是啊,”阿司又把头低了下去,做出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前几年都没有好好开几次花,今年长势倒是出人意料的好呢。”
语气很平静,但嗓子微微沙哑。冬天从京都回来之后,阿司一直魂不守舍。
是因为我吗?夜鹰纯惊疑不定地想。
“你最近睡得很不好,”他只好就事论事地单刀直入,“不应该再喝咖啡了。”
“阿纯怎么知道?”阿司抬头看看他,神色如常。
“我半夜醒来的时候,总看到你房里的灯还亮着。”他点破。
“哦,没事,”阿司不以为意地说,“只是偶尔。”
他不满地想:这人又开始非常不走心地糊弄他了。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受折磨,当然不成问题,但要把阿司拖进来,他就没那么乐意了。
夜鹰纯有些急躁,不由得提高了一点音量:“你有心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司第三次抬起头,终于露出算得上惊诧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听到阿纯这么说,我有点吃惊。”
三年前自己的谜语人行为多么让人着急上火,夜鹰纯终于切身体会到了。阿司的行为只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有气没处发,只能调度出此生最大的耐心:“吃惊什么?”
“我在惊讶,”阿司目光和他交汇,静静地说,“阿纯有心事时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会要求我有心事时得告诉你呢?”
刀锋闪过,夜鹰纯几乎躲避不及,朔气贴着面颊堪堪擦过。
“我能有什么心事?”他反问道,语气或许过于激动了些,两颊升起红晕。
阿司目睹着他的气急败坏、言不由衷,露出标准的笑容,双手向上平摊,温和地说道:“如你所言,我也没有,阿纯不必多心。”
兵戎再度相交,擦出火星。夜鹰纯用一种几乎是新奇的目光打量着阿司,仿佛看着一只茹素的兔子尝试咬人。
他以前不这样的,夜鹰纯忽然发现,阿司和之前大不相同了。
以前的阿司会微笑糊弄、岔开话题,甚至会顺毛捋他,没原则地哄一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每一句不想回答的话直白地怼回去。
是……他身上发生了什么,还是他发现了什么?一阵凉意从他的脊背顺势爬上。
“阿司?”夜鹰纯试探地喊了他一声。
“嗯?怎么了?”那人温和地应道,听到他迟迟不回答,便继续道,“没事的话就早点睡吧,现在白天变长了,天亮得挺早,阿纯可以早点睡,早点起。”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夜鹰纯破罐子破摔地想,阿司知道了什么,阿司状态很不好,不能让他这样下去,不能再停在这里了,哪怕把话说开的代价是彻底的失去——不会的,他对自己说,绝不会,他清楚阿司不会这样待他,将他养大的那个人舍不得这么对他。
“你想听我什么心事?”夜鹰纯听到自己问,然后闭上眼睛。
什么时候,他允许自己如此天真而盲目地信任他人了?
当纯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阿司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五月的空气温暖潮湿,阿司的眼睛也有些潮湿。
“任何心事。”他说,语气平静,一如审判席上的法官。
夜鹰纯踟蹰片刻,用最讥诮的语气答道:“你想听我喜欢男的,还是想听我喜欢你?”
春夜悠长,几只鸣虫开始唱吟,从远处传来,声声清脆,填满了此刻危机四伏的沉默。
阿司最终还是扯起嘴角,完成了一个温柔的笑:“我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