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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鲛人]
阿司卧病在床的第三天,春意的浓稠到达顶峰。
不知道是两个月昼夜颠倒的生物节律总算让此人遭了报应,还是心情大喜大悲忽起忽落终于被春季流感钻了空子,抑或兼而有之。总之,夜鹰纯印象中身体倍儿棒的阿司这次“病来如山倒”,烧得死去活来,像条脱水的人鱼,遂喜提急诊室半夜游。
黑猫忧心如焚,嘴上却说“你活该”。心知此事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便恪尽职守地陪了阿司三天,训练都怠懒去,每天去冰场点个卯,和慎一郎交换几句阿司的病情,完成最基础的训练量立马收摊,火急火燎地往家赶,震撼众人的同时也把阿司吓了一跳,后者犹豫数次后问他:“阿纯,你是不是有些松懈了?”
夜鹰纯白眼一翻:好像之前拦着他过度训练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
“恕我直言,”他进门换鞋,傲慢又冷淡地回了句,“那些废物都没法完成一个足周的四周跳,我看不出有哪里需要担心。7月的全日本花样滑冰强化选手合宿,不去也罢。”
夜鹰纯逢人便称“废物”的习惯从八岁到十六岁毫无改进,一张嘴就把技术不如他的人统统贬谪至垃圾桶,从教练到选手无一幸免。
阿司脸烧得通红,但还是沉下脸,语气稍重:“阿纯,你说的废物里,包括慎一郎吗?”
纯被这话呛了一下,不快地说:“当然不包括。他的四周练得还可以。”
一边说着,他异常娴熟地给阿司接了杯温水,从抽屉里掏出按量分配好的药片,推到阿司的面前:“好啦,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先吃药,吃完躺着——今天还烧吗?”
言下之意就是,虽然夜鹰纯心里是这么想的,但阿司要是不爱听他可以选择闭嘴,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好些,”阿司就着水咽下药片,做了个鬼脸,迅速地把话题从危险的方向挪开,“阿纯我发现你其实挺会照顾人的,为什么照顾自己时就差点意思呢?”
夜鹰纯想了想,反问:“你不也是?”
阿司失笑:“好像也是。”
因着生病,明浦路司的脸颊泛起两朵红晕,像夏天傍晚昳丽的云,引诱着纯的眼睛。他伸手过去探绵软的云,掌心触及脸颊不到三秒,阿司就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阿纯啊……”他轻叹一声,扭过头去,像是求恳,又像是示弱,“别这样。”
过去再寻常不过的触碰,也足够让眼前人在此刻风声鹤唳。
就像被玫瑰上的小刺扎了一下,夜鹰纯陡然缩回了手,于是两人一齐陷入沉默。
自夜鹰纯不合时宜的表白之后,两人陷入沉默的次数直线上升。企图说些什么打破沉默的人一般是阿司,但由于生病脑子转不动而收效甚微;纯也会做一些尝试,但话题通常会往更尴尬的方向跑偏……
猫在尴尬的时候总喜欢给自己找点事做。于是夜鹰纯学着阿司的样子,把水银温度计拿酒精棉球擦拭一遍,再把水银柱甩下来,递到阿司手里,看着对方温顺地接过、含住。
趁这个空档,夜鹰纯再次开口,说道:“我今天和慎一郎聊天时,他说他父亲有个认识的朋友在出版社工作,他们正准备修订上一版花滑的教材,问你有没有兴趣参与。”
阿司含着温度计,呃呃嗯嗯了一阵,然后用会说话的眼睛看向纯:啊,我?
“对,找的就是你,”夜鹰纯佯装平静,“慎一郎对他爸爸说,你的训练方法很科学,带出来的选手成绩也不错,他们对你很感兴趣。”
不知为何,纯非常心虚。
出于私心,他想拿各种琐事填满阿司的生活,这样便不至让他为这段谲诡的恋情缠得心神不宁——当然,还有别的、更重要的原因。
编教材此事,并非慎一郎家长抛的橄榄枝,而是他主动帮阿司请的缨,事成的概率超过七成,但自家教练答应的概率,参照他之前屡次拒绝的表现来看,不到三成吧。
时间一到,阿司迫不及待地取出体温计,竟是怀念地说了句:“啊,从时间上来看,我之前学花滑时用的那版材正好是这几年出版的呢——没想到竟有机会参与修订,真是沾了阿纯的光。”
“所以你想接吗?”夜鹰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无动于衷,“我还要给人家回话呢。”
“抱歉,阿纯,”果然,阿司垂下眼眸,“我还需要再考虑考虑。等我身体好些,亲自和鴗鸟先生聊一下。这样可以吗?”
“随你,”夜鹰纯读着体温计上的示数,“三十八点五——算高不算高?”
猫只负责埋头读数,对数字所体现的程度却一无所知。
“唔,”阿司想了想,只能说,“在高烧里算低的。”
黑猫抖抖耳朵:“明白了,继续躺着吧。晚上你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阿纯去超市买点吧,你愿意吃的东西我都能入口——但别尝试做饭了,好吗?”
“……我这次不会把锅烧穿,也不会把粥烧糊。”
“但阿纯要是再触发烟雾报警器,我可没力气应付找上门来的物业了。”
“……你快别说了。”
月牙儿默不作声,孤悬在黑蓝色的天际。
夜鹰纯给玫瑰浇完水,轻轻阖上阳台的门,从玄关柜里摸索出钱包,准备去超市转一圈。
“阿纯,要出门的话,别忘了把手机带上,”阿司并未遵医嘱好好躺着休息,一听见动静,连忙有气无力地喊他,“有什么事情还能联系上。”
“知道了知道了,真当我今年六岁?”黑猫稀里哗啦地翻出新买的手机,弄出不小的动静,假装极不耐烦,心里却想:正中下怀。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往光照不到幽暗树丛一闪,反复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手机在手中握着,一紧一松,一松一紧,手心渗出了汗,黏黏糊糊,不洁感如蛇类腥滑的皮肤,屏幕被摁亮、熄灭、摁亮、再熄灭。
许久,夜鹰纯终于拨通了那个他以为自己永不会再联系的号码。
“是阿纯啊?真难得,”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蕴着笑意,笑意中隐现着森白獠牙,像荒原上磨牙吮血的狼,“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联系我了呢。”
夜鹰纯语气平静如电台主持人播报明日天气:“您说笑了。”
“你每次联系我都有充分的理由,”和蔼的声音循循善诱,“这次又是为什么?”
夜鹰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阿纯,不必这么紧张,”从树丛的杈枝桠间向外看,远处的街灯正幽幽地闪着,像狼群的绿眼睛,“你的表现之好,远超我的预料。你提的要求,只要不过分,我都会满足你。”
虚空中,两双绿色的眼睛对峙着:“我想换个教练。”
让夜鹰纯异常恼火是,对方沉默半晌,然后用一种戏谑又宠溺语气反问道:“怎么了,阿纯,又要换教练了?”
打完电话,买完晚餐,夜鹰纯一路跑着回家。诚然,这点路途对常年泡在健身器材上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春末气温稍高,脑门上还是沁出密密的汗珠。
对方虽答应帮他留心适合的教练,可用的完全是打发人的语气,仿佛算准了夜鹰纯只是闹一时兴起的小孩子脾气,还笑容可掬地补充了句:“阿纯啊,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天知道他考虑多久了!
这是夜鹰纯深思熟虑之后,得到的唯一出路。
纯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学着阿司之前的做法,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的不同区域;今晚要吃的,就整整齐齐地在餐桌上码好,留待下一步处理。
阿司就像被困在茧中的人,一重重身份带来一重重责任,细密的丝线嵌进血肉之躯,不致命,但足以让人喘不上气。他想尽量帮阿司卸下一些枷锁,从最简单的关系开始松绑——既然他也爱他,何苦让自己活得那么辛苦?
一点一点改变,一点一点脱敏,他总有一天会长大,也总有一天,阿司会意识到,哪怕他不是上一世的夜鹰纯,但依旧——依旧什么呢?
夜鹰纯不确定地想:阿司或许依旧会爱上他,一头扎进那泓金绿色的潭水中,就像曾经发生过那样。
他开始隔水加热一碗粥,想了想,蹑手蹑脚地把一盅茶碗蒸蛋放进微波炉,祈祷这次不要爆炸——上次他加热鸡蛋的时候炸了一厨房蛋黄,到现在还弄不明白为什么。
阿司不是喜欢奥运冠军吗?哪怕没有任何人的帮助,夜鹰纯也可以成为奥运冠军,前世他本人好像就是这么成功的。至少和“烧出一顿令人满意的晚饭”相比,前者好像更加容易实现。
看得出来,上次袒露心声之后,阿司肠子都悔青了。自此之后,他对上一世的事情简直讳莫如深,不仅“一问摇头三不知”,还对纯的各种小动作格外敏感,像应了激似的,脸颊都不让他贴了,练就了瞬间往四面八方腾挪躲闪的技能,格外小气。
夜鹰纯明白他不情不愿的原因,轻飘飘试探两句后就不再问了。他本人其实也对上一世的自己没任何兴趣——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夜鹰纯”能是什么好东西吗?纯太清楚自己的德行,如果两人有幸/不幸当面碰上,注定要先唇枪舌剑地吵一架的。
但他鬼使神差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请暂时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阿司。”
为什么?夜鹰纯希望晚点揭晓这个结局,这是必经之路,但当事人肯定会难过。他也知道这种行为多少有点忘恩负义,但有什么办法?这是他为爱做出的牺牲。他也不想这样,但没有办法,既然总要痛这么一下,那么长痛不如短痛。
他用夹子把微波炉里的茶碗蒸夹出来,看了一圈,完好无损,并没有爆炸,不由得吁出一口气。此时,隔壁加热粥水却忽然沸出来,密密匝匝的泡沫泻满灶台,他手忙脚乱地把火关了,又急忙拿抹布去抹,觉得做饭的人至少得长个三头六臂的,才能对付得了这些应接不暇的事故,他实在想不通阿司怎么做到“分身有术”的。
一环扣一环的道理在脑子里转得一清二楚,但夜鹰纯还是心虚,非常心虚。
直到处理完“案发现场”,把卧病在床的那位“请”出来吃饭,纯抓心挠肝的心虚才稍稍缓和一下。
无论如何,他们一直是彼此的家人,阿司亲口承诺过的。
几乎躺了一整天,起床的那一刻,阿司双腿直打摆子,简直忘记了这一对柱子还有行走功能,简直像条刚被捕捞上岸的人鱼。
没味道的粥,没味道的蒸蛋,没味道的各种食材——自家小孩正在期待地看他的反应,于是阿司鼓励地微笑了一下,说:“阿纯,不错啊,这次可以吃了。”
只是不好吃。
他只是生了个病,发个了烧而已,这位少年有必要把氯化钠从食谱中剔除吗?
最近他嘴里快淡出个夜鹰纯来了!
猫显然没听明白人类的弦外之音,甚至还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这猫怎么蔫哒哒的……看得出这位少年和厨房鏖战良久,做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果然还是不能对阿纯的生活技能报太大希望吧?还是不要把难吃的心情写在脸上了吧。
“对了,阿纯,”阿司一边勉强自己多吃几口,一边说,“修订教材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你先答应慎一郎吧。”
少年懒懒地掀起眼皮:“哟,想明白了?”
阿司本就胃口不佳,强迫自己吃下一调羹没有味道的蒸蛋,竟被腥得反胃了一下,勉强笑道:“嗯,思考再三,还是觉得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你觉得有意义就有意义吧,”夜鹰纯趴在桌上看他,像只昏昏欲睡的猫,“不过,真有人看这种教材吗?反正我是一个字都没看过。”
这是什么花滑版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我啊我啊,”阿司急忙说,“我就是看这本教材学会的。”
夜鹰纯坐得端正了一些,凉凉地说:“看不出来,你偏好的学习方式异于常人。”
阿司瞅瞅自家小孩,忽然开玩笑般地说:“有没有可能,当初根本没教练教我呢?”
显然,夜鹰纯也只把这当成玩笑一句:“没教练,你那2A是梦里的神仙教给你的吗?”
阿司难堪地挠挠头:难为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跳了个2A。
“也不能说没教练,”阿司想起高峰匠,一阵心虚,急忙岔开话题,“不过我是二十岁才正式开始学的,不像阿纯,二十岁就退役了。”
夜鹰纯沉默几秒,真诚地提醒他:“阿司,你好像又泄漏天机了。”
明浦路司一把捂住嘴,心中暗骂自己把脑子烧坏了。
“我说的是上辈子的你啦——如果阿纯觉得这是你的话,”他只好找补,“当然,我可没有建议你这么早退役的意思,爱滑就多滑几年,我爱看,哈哈哈哈。”
夜鹰纯凉丝丝地看着他,眼神仿佛在说:编,继续编,我看你还能怎么编。
阿司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其实,我是觉得之前的教材有很多不尽如人意之处,如果把最新的经验写上去,或许能让喜爱花滑却只能自己摸索、练习的选手,少走点弯路呢?”
明浦路司强烈怀疑自己这辈子是否还能和小祈相逢,如果没有他,小祈的命运还能被改写吗?会否像一块金子沉入湍急的流水中?他不愿继续想下去。
如果这一世的小祈能看到这本教材,也算是冥冥之中指导了她一次吧。
“行,你大爱无疆,”夜鹰纯阴阳怪气地说,“我帮你答应不就好了?说这么多没用的。”
但是,阿纯把碗拿到水槽的时候,阿司瞧见他嘴角上扬了好几度。
果然某位小屁孩揣了自己的私心,脸上却要端得无动于衷,真是又别扭又可爱。
阿司心里笑了,被难吃食物勾起的一缕怨气瞬间消散:果然没法对夜鹰纯生气啊。
可能是白天觉太多,一到晚上,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缝,钻进来一只探头探脑的黑猫。
“阿纯,别总来我这里钻着呀?”阿司哭笑不得,“过了病气给你就不好了。”
“没事,”此猫在不该心大的时候极其心大,“要传染早就传染了,还等今天呢?”
虽然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病毒是有潜伏期的。”
“不管,”此猫蛮不讲理起来,简直一点道理说不通,还大喇喇地管束起自己的家长,“倒是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啊。”阿司无奈道,谁白天睡了八小时晚上还能睡八小时?他夜鹰纯倒是睡一个给他看看?
夜鹰纯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阿司猝不及防地听到他说:“那你躺着,我给你念个故事。”
明浦路司瞳孔地震:是谁和你说听故事就能睡着的???把我当六岁小孩哄吗???
然后阿司想起来:对了,阿纯小时候,好像每次都是这么被哄睡的。
夜鹰纯在阿司的书架前巡逻了一圈:半柜子是和花滑相关的书,包括ISU的手册,各个版本和语言的花滑教材,甚至打印下来的学术论文……林林总总地凑了一堆,可见此人在该领域扎根之深,编个教材绰绰有余,不去做研究还真是可惜。
另外半边,则陈列着形形色色的童话书,欧洲的、日本的、中国的……夜鹰纯依稀记得第一本书是《安徒生童话》,之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为了惯着他童年时爱听故事入睡的臭毛病,阿司把能买到的童话故事统统买了一遍,竟也凑满了半个书柜。
夜鹰纯抚摸着书脊,心中忽然酸软了一下:阿司对他的宠爱从未宣之于口,但看得见、摸得着,总在意想不到的角落蹿出来咬他一口。
阿司给他讲的第一个故事,关于海底的深处,海水湛蓝如矢车菊的花瓣。愚勇的人鱼公主放弃了鱼尾,此后只能踩着刀刃在陆地上行走,最后化成了阳光下的泡沫。
刀刃上的生活,就像他一样——就像他们一样。
时至今日,夜鹰纯无法再用“愚蠢”来评价任何为爱做出的牺牲,尤其是,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代价何如。
说到底,这是只个人的选择罢了。
纯顺手抽出一本日本的童话——他长大后就看不惯那些佶屈聱牙的翻译腔了,不如看些干净的本土文字,至少读起来不拗口,也没那么多生词。
“准备好了?”他试探地问阿司,就像阿司曾经问他一样。
“好了。”阿司配合地说,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
“你自己挑一个故事吧。”夜鹰纯走流程似的把书递到他手上。
“不用,阿纯就念目录里第一个故事就好。”
于是夜鹰纯翻开目录,念到:“红蜡烛和美人鱼,小川未明。不对,怎么又是人鱼?”
阿司笑了:“阿纯竟然还记得——《海的女儿》,对不对?”
夜鹰纯僵硬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其实他一般拿故事当催眠曲听,听过就忘,但第一个故事,总会记得更加深刻一些。
为了掩饰尴尬,他开始念第一句话:“北方的海是青蓝色的。”
“一天,一个母人鱼浮出海面,爬到岩石上憩息,若有所思地望着周围的景色。”
“这是多么荒凉的景象呀,人鱼这样想着。我们无论在性格上还是在外表上,和人类多么相像!可是我们必须和鱼类动物一起在寒冷的、阴暗的、一点儿都没意思的海里生活,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人鱼正怀着孕。想起即将出生的孩子也要生活在寒冷、阴暗的深海,她就觉得难受。她听说,人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只要人拾到孩子进行养育,那么以后绝不会无情地将孩子抛弃的......”
“为了使自己的孩子在热闹、美丽的街市里成长、生活,母人鱼决定把孩子生在陆地上。这样一来,恐怕再也见不到孩子的面了,但是孩子到了人间,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吧!母人鱼怀着又痛苦,又高兴的心情,乘着寒冷、阴暗的波浪,向一座闪着神社灯光的海岛游去。”
“海岸上,有个小镇。镇上有各种商店,其中有一间卖蜡烛的贫困的小店就在那个神社下。店里住着一对老年夫妇。老大爷做蜡烛,老大娘在店面卖蜡烛,街上的人和渔夫上神社拜神时,都要以过这个店铺买蜡烛上山。”
“那是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外面像白天一样明亮。老奶奶参拜完神社,下山的时候,看到石头台阶下有一个小宝宝正在哭泣。‘可怜的孩子,谁把她丢在了这里?奇怪,偏偏我回家的时候,让我遇见了,这是什么样的缘分哪?我要是不管,神明肯定要惩罚的。一定是神明知道我们夫妻没有孩子,才把这孩子赐给我们。’”
念到这里,夜鹰纯忍不住瞟了阿司一眼,两人一起笑了,都想到了那天阿司从冰场把他捡走的事情。一千年以前的往事。
他继续念道:“于是,老夫妇决定抚养小宝宝。这是一个女孩子,下半身却并不是人的模样,而是鱼的身体。老爷爷和老奶奶心想,这一定是传说中的美人鱼。‘这不是人类的孩子呀……’老爷爷看着小宝宝,有点儿困惑。‘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就算不是人类的孩子看她的脸蛋,多么温和、多么可爱的女娃娃啊。’老奶奶说。”
“从那天起,老夫妇精心地养育小宝宝。孩子渐渐长大了,她的黑眼睛又大又亮、晶莹清澈,她的秀发光泽艳丽。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伶俐乖巧、温柔美丽的姑娘。”
夜鹰纯继续念这个故事:老夫妇偶然发现美人鱼天赋异禀,能在红蜡烛上作画,渔民只要携带人鱼刻画的蜡烛燃烧剩下的蜡油出海,就不会遇到海上的风暴,于是大家争相购买人鱼姑娘画的蜡烛,老夫妇店里的生意日渐兴隆……
看起来会是一个不错的故事。夜鹰纯边念边想。
阿司含笑看着他,笑容像一朵绵长的云。
但是——“姑娘疲惫极了。月光明亮的夜晚,姑娘有时会从窗口探出头来,含着眼泪,恋恋不舍地凝望着那遥远的、青蓝的北方大海。”
念到这里,夜鹰纯问:“美人鱼和老爷爷、老奶奶过得不是很开心吗?为什么还是会含着泪?”
果然,就算他变成了朗读者,还是会孜孜不倦地和阿司讨论剧情。
阿司想了想,回答:“可能,美人鱼也会想念自己的家人吧。”
夜鹰纯注视了阿司一会儿,心想——阿司从来没和他谈论过自己上辈子的家人。
他继续读下去:“有一天,从南方来了一个商贩。商贩来到北方,想要找寻些稀罕物品,运到南方卖了赚钱。”
“这一天他偷偷来到老夫妇的家,瞒着姑娘,向老夫妇提出,愿意出大价钱买下美人鱼。”
“一开始,老夫妇不肯答应。这个女儿是神明的恩赐,怎么可以卖掉?如果卖掉女儿,是要遭报应的。商贩被拒绝了一次,拒绝了两次,却依然不死心,几次三番地找上门。这一回,他装作诚心诚意的模样,对老夫妇说:‘自古以来,美人鱼就是不祥之物。如果不赶紧摆脱她,一定会有祸事发生。’”
夜鹰纯短暂顿了顿,心虚地瞟了阿司一眼,仿佛他就是那个像把人鱼买下来的坏商贩。
“怎么了?”阿司温柔地问,声音有些虚弱地沙哑。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人好坏,”夜鹰纯喃喃道,“这是在撒谎。”
“阿纯,有些人就是这样的,”阿司柔柔地笑了笑,“渴望至极的事情,无论牺牲什么,都会去做呢。”
夜鹰纯感觉阿司在点他,尴尬地低下头,继续念到:“终于,老夫妇相信了商贩的话。况且,这么做还可以得到一大笔钱,他们被金钱蒙住了心窍,应将姑娘卖给商贩——啊?”
夜鹰纯读完才意识到自己读了什么,没想到故事转折得如此突然,自己先被气到了:“怎么可以这样呢?”
“我刚刚说了嘛,阿纯,”阿司闲闲地点评,“人就是这样的,很爱出尔反尔,自己的优先级摆在前面,别的都可以牺牲。”
“但是老夫妇把人鱼养大了啊!”
“自己养大的鸡鸭都能杀了吃,人鱼有什么区别?”
“可是人鱼只剩下老夫妇可以依靠了啊。”
“这就是她会被卖掉的原因啊——你还念不念了?哪有念故事还插嘴的?”
夜鹰纯被阿司堵得无话可说,撇撇嘴,继续念:“当姑娘得知这个消息时,她是多么震惊啊。想到要离开家园,到千里之外、陌生又炎热的南方去,腼腆温柔的姑娘害怕极了。她哭泣着恳求老夫妇:‘我会好好干活儿的,干多少活儿都行。求求你们,不要把我卖到陌生的南方去。’”
他心中仿佛有一排小刺扎过,很不是滋味,便忽然收了声。
“这是又怎么了?读一句停三次?”阿司温柔又无奈地看着他。
“所以,美人鱼是没有选择对吗?”夜鹰纯忽然问,“如果她有双腿,可以逃走,但她只有一条尾巴,只能待在水缸里。”
“这是她妈妈为她做的选择,”阿司简短地回答,“她的一生只和这对老夫妇有联结,从此命运交到他们手上,无论这两位是善是恶,是好是坏,她只能接受他们的安排。”
“……这个妈妈好不负责任。”夜鹰纯总能迅速抓到重点。
“阿纯,有时候命运也会给人做同样的选择,有些事情,不是凭借个人的力量就能抗拒的,”阿司温和地反驳,“算了,和你说这个干什么……你又不懂。继续念吧。”
于是夜鹰纯不是滋味地继续念下去:“这天晚上,商贩终于要来带走姑娘了。他的车上装了一个嵌着铁栅栏的四方形大笼子,这笼子曾经装过老虎、狮子和豹子之类的猛兽。这么温柔善良的美人鱼,也被当作海里的兽类,与老虎狮子一样对待。如果姑娘看到笼子,她会受到怎样的惊吓啊……”
人鱼最终还是被商人带走了。美人鱼的妈妈深夜造访蜡烛店,买走了女儿刻的最后几根蜡烛,在海上掀起了一场风暴,几年之后,小镇逐渐没落。
“结束了?”
“结束了。”
夜鹰纯合上书,不满地说:“为什么人鱼的故事总没有好结局?”
阿司盯着他,沙哑地笑了一声:“阿纯,因为人鱼是陆地上的异类啊。”
“但她们什么都没做错。”
“有些事情,不是以对错论的,”阿司耐心地解释,“弱势方总是会牺牲于强势方的贪欲,古往今来,国家、城市、个体之间,人和动物,都是这么回事。算是人性的规律吧,阿纯不用太介怀。”
“阿司,”夜鹰纯忽然问,“你捡到我这么久,竟然没想过把我丢掉吗?”
“咦,阿纯怎么会这么想?”阿司被逗笑了,咳嗽了两声,指着自己问,“我竟然长得像反派吗?你以为我是那位不负责任的人鱼妈妈,还是见钱眼开的老夫妇?”
“不是一回事,”此生第一次,夜鹰纯用平静的语气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告诉阿司,“如果阿司当初没有选择担任我的教练,你现在应该能成为一位优秀的选手。你……不会后悔吗?”
阿司沉默半晌,仿佛忽然想起一件久远的往事,嘴角一勾,摇了摇头。
“阿纯,说到底,这只是我这辈子、上辈子,诸多选择中的一次,”他温柔地触碰了一下纯的手背,松松地握住,“既然是选择,必然有牺牲,不同的选择,只是牺牲的东西不一样罢了。我心里清楚什么东西永远不能被牺牲,这就够了。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把这条路好好走下去,不要后悔——你看,我现在不是成为了一个很好的教练吗?没让阿纯失望吧?”
夜鹰纯一下一下地眨眼睛,睫毛扇起一阵阵风,他问:“阿司,如果我想后悔,可以吗?”
“可以啊,”阿司弯着眼睛笑,“但要趁早哦,走太远可就回不了头了。”
夜鹰纯郑重其事地回答:“我明白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阿纯明白了什么,但明白了就好,”阿司松开他的手,伸了个懒腰,“故事好像确实有效果,我有点困了——阿纯要过来和我睡吗?”
夜鹰纯俯身抱了他一下,轻声说:“不了,你好好睡吧。”
一种情愫,两段牵挂,同样用“爱”来囊括——可用夜鹰纯的爱去比拟阿司的爱,好像,太轻了。
半夜,夜鹰纯鬼鬼祟祟地在阳台上打电话,玫瑰的枝干被暖风拂到他脸上,小刺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脸颊,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这株植物以自己的方式,嘲笑着人类的出尔反尔。
“好,我明白了,”对方听完,倒没表现出讶异,“我就说你可以再考虑一下——这样不是很好嘛?是不是啊,阿纯?”
一如既往,还是逗小孩的语气。
夜鹰纯无语地挂了电话。
他趴在烟台栏杆上,任晚风轻柔地拂过手臂——他还记得,小人鱼不会流泪,她化作泡沫之后,对着太阳举起手臂,才第一次感到要流出眼泪。而东方的美人鱼总有太多眼泪,就像阿司,一滴滴滚落下来,便化作凡人眼中的奇珍异宝。
他听到曾经的自己用稚嫩的声音问道:“阿司,那我有不灭的灵魂吗?”
“你当然有啦,毕竟阿纯是人类嘛。”他的爱人回答。
夜鹰纯借着城市未熄的灯火,望着夜晚变幻的云翳,云层的缝隙仿佛远古的文字,书写着不同人的命运。此刻,他觉得眼眶微微发涩,烫烫的,积蓄起一点点咸湿的液体。
他已经知道了,这是流泪的感觉。
他想,阿司,我现在终于知道人类为什么会有不灭的灵魂了。
他又想,阿司,我现在终于拥有不灭的灵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