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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Youth
引:有一天,你那不可思议的甜笑,穿过闲谈的缝隙,摇醒了我昏眠的青春。
——泰戈尔《你甘露般的甜笑》
01
剑崎一真庆幸油箱里的油量能撑到他在蓝花楹前停下车的那一刻。
他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停了摩托,摘下头盔,甩了甩闷了许久的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七月的风与其说是风,不如说是无声翻滚着的热浪。未被衣服遮挡的,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无形的火球攻击,炽热的阳光早已穿过衣服布料扎进肌肤。在阳光下暴露久了,剑崎觉得后背像是被小针刺一般疼痛,而他眯起眼睛,却只能瞥到模糊视线的反光路面。
他没想到时隔多年,自己又回到了这里。
更没想到是在一个平凡的夏日午后。
他推开记忆中的店门,门口挂着的风铃经过磕碰发出好听的清脆声响。当店内的清凉空气向他袭来的那一刻,剑崎脑海深处的那些深刻的不深刻的、有意无意的记忆画面也被悄然翻了出来。
店内的客人很少,一眼望去只有零星几个脑袋。想也知道,在如此一个炎热的夏日,普通人一定不会想要出门,而是更习惯待在空调房里挥霍时间。
而剑崎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闭上眼睛,脑海中想象出的凉意就能将心里的各种烦恼全部吹散。只不过他目前失去了暂时的住处,所以以上的一切渴求也全部成了妄想。而这恰恰也是他特地绕了个远路,时隔多年,再次回到蓝花楹咖啡店的原因:
他因为拖欠房租太久而被房东赶出了房子。
而能帮他解决眼前燃眉之急的人就正巧与他约在这个地方见面。
开门的声响惊扰了店内惬意的客人,剑崎正前方的一个男人正好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扭头看向新进来的客人。当他看到来者的脸,脸上的严肃很快被笑容取代,他举起手臂,向店门的方向挥了挥。
“剑崎,这里!”
剑崎看向虎太郎,也回以一个微笑。他迈开腿,快步走向了虎太郎所在的那张桌子。桌面上正好放着一杯冰冰凉凉的橙汁和一盘卖相很好的意面,还没被人动过,显然是桌上的另一个人给他点的。
剑崎在虎太郎对面坐了下来。
“好久不见啊,剑崎。”剑崎屁股刚碰到椅面,虎太郎便开始了喋喋不休。“来这里是不是花了很长时间,我让我姐特地给你做的,快尝尝看。”
剑崎低头,面前的白盘中金黄色的面条与鲜红色的番茄酱相互交织,而这一盘番茄肉酱面宛若是一幅艺术般的油画,而厨师便是用心勾勒出每一笔的那位画师,将用于点缀的每一份食材都激发出无限的生命力。
熟悉的意面,熟悉的摆盘。
剑崎用叉子叉起几根塞进嘴里。
还有熟悉的味道。
被酱汁包裹着的面条和被酸甜滋味诱惑住的味蕾,剑崎一瞬间不知道是哪个更让他怀念。
“遥香姐的意面还是那么好吃。”咽下第一口后,剑崎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是吧是吧,不过我以前是吃腻啦,现在一看见它就想躲。”虎太郎笑嘻嘻地说,“我姐这两年总念叨你,说好久都没见过你和橘先生吃饭的样子,连做菜的激情都没有了。”
“遥香姐太夸张了。”剑崎笑着又叉起下一口。
“不过你以后也可以经常来了,毕竟住的地方也不远。”虎太郎说,“就是之前电话里跟你讲的那个农场,你要不要先提前过去看看。”
“直接就开始谈正事了吗?”剑崎说,“现在收留你的人是我,我当然是悉听尊便。”
“不过先说好,等我拿到工资以后我会把房租给你的。”
“好见外哦剑崎君——”虎太郎的语气嗔怪,“那你要这么算的话,那先把12岁那年问我借的1000日元还我吧。”
“还有这个事吗?”剑崎瞪大眼睛,连动作都停住了。“我用那钱干什么去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就记得你暑假的时候问我借了1000日元,说是等寒假的时候还给我。”虎太郎无奈地摊开手,“结果等到寒假的时候你根本没有提这件事情,而我肯定也不好意思让你还钱啊。”
“让我算算,借期9年的1000日元,按照今日利润来算的话你应该还……”
“停啦虎太郎,也太斤斤计较了吧。”剑崎赶在对方报出一个数字之前先一步拍了一下对方正用来算数的手。“那就用我小时候请你吃的零食来抵债好了。我也请你吃过不少吧!”
"你真要我说吗剑崎一真?"一听到“零食”这两个字,虎太郎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咪一样,眯起一只眼睛,一脸不屑。
剑崎一真觉得这个旧账翻得大事不妙。
“你以为我不知道每次你拿给我的零食都是那家伙挑剩下来的吗?”
“啊……”这下换作剑崎哑口无言了。虎太郎说得对。
但很快虎太郎也不计较了,他大手一挥,打算一锤定音:“所以你也别在意啦,以我们俩的交情,房租什么的都是小事。能帮到你我就很开心了。”
来自儿时好友的帮助和善意固然让人暖心不少,剑崎很感动地说:“那就谢谢你了,虎太郎,没有你的话我说实话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有我的话,你和那个谁不是还有一个秘密基地吗?大不了去秘密基地凑合几天也可以呀,”虎太郎冲他挤挤眼睛,有些埋怨地说,“小时候我求你带我去你都不带我去,说是没达到什么入会资格。因为这件事我可是跟你闹了好久别扭。”
“是……吗?”原谅剑崎一真吧,他是真的记不清了。
应该说,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以后,他都尽力抹除掉有关于那家伙的一切记忆,包括所谓的“零食”,包括什么“秘密基地”,还有各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记忆哪里是那么容易被丢弃的呢,人类终究不是机器,越是想要忘记的事情,就越是在回忆中变得明晰。而那些优先级不是很靠前的记忆,自然地被风侵蚀成无法读取的碎片,与逝去的时光融为一体,而后被人遗忘。
“说起来这个,”虎太郎突然摸了摸自己右半张脸,好奇道,“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我回来了。”
一声清脆的报备声适时打断了虎太郎的话语。
那个声音好熟悉,听觉系统先一步将信息传输到大脑,大脑却向主人叫嚣着“这不可能”。而那颗石头就这样投向平静的湖面,剑崎一真的心跳速度缓慢了许多,顿觉店内空气稀薄令他有些喘不过气。
尽管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在继续盯着虎太郎的脸和立马转身看向门口两个选项中选择了前者。
“不知道什么?”剑崎问虎太郎。
听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在逐渐嘈杂起来的环境音中显得很可怜,但是他还是尽量回避这一点,努力地展现着自己的倔强。
“剑崎。”虎太郎低低地叫了一声他,那语气里首先是奇怪,其次是焦急。“抱歉,我以为你知道,毕竟他和你关系最亲近,我以为他提前跟你说了。”
关系最好吗?提前说吗?以为我知道吗?
这三个充满强烈语气的反问句立马用着讽刺的声线在剑崎脑中回响,他在心底不断冷哼,不断给自己否定答案。但是外表看上去,他还是很懵,以至于虎太郎不知道怎么继续他们的话题。
“我……不知道。”剑崎缓缓地吐出这几个字,
要是知道的话,我就不会再来这里了。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心里明知,这句话只不过是在闹别扭,就连自己也知道他无法做到这件事情。
真是讽刺。
虎太郎递给他一个眼神,剑崎读懂了,是怀疑又惊讶的眼神,转译成人类的语言就是:你还在生他的气吗?
这不是生不生气这么简单的事情。剑崎皱眉,他看着虎太郎,心里徒生出深深的无力感。因为对方不知道,对,对方完全不知情,所以就算是重逢,他和对方之间也隔着一层隐形的膜。
有些东西他没办法完全讲清楚,因为那需要巨大的时间和精力,以及懂得怎么开口。剑崎觉得这三样东西自己都不具备,所以他就放纵着问题继续成为问题。
“……剑崎?”
那个人发现了。声音突然就传向这个方向,而对方似乎也在犹豫,他或许也在惊讶吧,一场始料未及的重逢听上去是个浪漫的事情,但是只有他们两个心里知道这令人无法接受与不知所措。
那个人走过来了。脚步声都是如此地令人怀念,但是剑崎努力抑制着自己想要转过头的冲动,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是在作茧自缚。
剑崎的手掌在出汗,手指在颤抖,鞋子里的脚掌在不安地一下一下击打着地面。一定还有什么更糟的,比如说他的耳朵也渐渐自动忽略了周遭的嘈杂,变得只能听到那人的声音与自己的呼吸声。
“剑崎。”
声音在他正后方站定了,距离他只有不超过1米的距离。此刻万籁俱寂,就连自己的呼吸声也不能被耳朵所捕获。
万事万物都被定格住了,而等待他们的下一秒永远都是摇摇欲坠。
他不知道合格的重逢应该是怎样的,剑崎这么想到。
或是陪着美酒佳肴,或是穿插着打趣寒暄,他们或许在谈以前,也或许在聊当下。感慨着过去的意气风发,唏嘘着岁月的匆匆流逝。
也或许是庸常的,恰似街头一个不经意的碰肩,宛若两片落叶在下落的过程中不经意的相触,又很快地分开。
但是一场愉快的重逢一定不是像他和相川始这样。
一者想着逃避,另一者却也同样踌躇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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