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丹恒接近时,三月七沉浸在思绪中,直到点到为止的吻悄然结束,她才回过神来。
“啊!”三月七瞪圆了眼,“丹恒你居然偷袭!”
“是你太专注了。”丹恒淡然呛她。
三月七抿抿嘴唇,品尝温热与甜蜜的余味。
“你还有理!我要亲回来!”
她伸手抓住丹恒的领子,拼命踮脚。奈何丹恒获得新力量后,两人的身高差距又上了一个台阶。三月七只能换个策略,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拽着他低下身子。
丹恒顺势搂住她的腰,不想三月七的动作戛然止住。
“丹恒啊。”
她目光炯炯盯着他。
“你压倒我头发了。”
丹恒立刻卸了力道:“抱歉。”
原本无需顾虑这些问题的,新形态为拯救翁法罗斯增添了助力,却给两人亲昵招来些麻烦。
三月七噌地矮下去,她脚踮麻了,脖子也仰不动了,头靠在丹恒心口,环抱住他的腰,已然失去了气势。
“我累了,借丹恒老师宽阔的胸膛枕一下。”
“你还真是容易放弃。”丹恒回抱住她,梳理她刚刚被压到的头发。
其实还在意着三月七未完成的“报复”,可自己的恋人想法向来变得很快,丹恒又总是顺着三月七的意思来。
方才他的偷袭?是个例外。
新形态保留了另一位的习惯,眉眼压得低,三月七想事情时,模样较原来看上去更加心事重重,丹恒克制不住想要驱赶她那副模样,把他熟悉的她召回来。
两人接吻、拥抱,一如以往。
出发的那天,丹恒站在房间门口,听三月七虚弱地嘱托。
他无比庆幸他和星把三月七交付的任务放在心上。
如果没有喀嚓声唤醒三月,长夜月是否就会实现她的计划,让翁法罗斯成为他们开拓记忆中的空地,甚至上面覆盖着虚假的记忆?
而现在,在跨越旧迹,切身体会曾回避的境遇后,日常于他就如水于搁浅的游鱼。
丹恒沉溺其中。
✜
那是在寻找伙伴的过程中,一个小小的插曲。
大地承载一切。人类、动物、城邦、海洋,任何一物都在大地上留下痕迹。丹恒从巨兽那继承了泰坦的力量,于是将太古的岁月览尽。
层层叠叠的痕迹中,有一处痕迹令人在意。
他循着痕迹前行,遇到一队流离失所者,众人伤痕累累,狼狈不堪,可眼睛里却闪着希望的光。
丹恒问及原因,那祭司打扮的领头人回答:
——纵使生活的城邦已经覆灭,我们还有欧洛尼斯。岁月泰坦并没有抛弃她的信徒,危机时刻,她再一次垂言,为我们指明了方向。
说罢,一行人再度启程,留大地神明在原处思索。
欧洛尼斯,丹恒抓住了关键的名字,预感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继续追踪着痕迹向前,寻到破败的岁月神殿,他看到了自己的目标,谨慎地向她走去。
长夜月站在神殿前,依旧在无雨的地方打着那把黑色的伞。她看着丹恒走近,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停下,没有任何动作。
冒牌的岁月与新生的大地在此对峙。
“我知道你会找过来的,你向来都很聪明。”长夜月毫不掩饰言语中的称赞。
任何事物都会在大地上留有痕迹,即使是再无形不可捉摸的岁月也不例外。
而长夜月,她与荒笛结为盟友,在大地掩护行动千年。
岁月遵守诺言,持续为大地销去苦痛,即使长夜月刻意隐去自己的行踪,也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丹恒就是跟着这些痕迹找到此处的,但中途,岁月的痕迹逐渐变得明晰起来,要么是尚未来得及抹去的,要么——
“你早就察觉到我的举动,这些痕迹是你刻意留下的吧?为了故意把我引到这里。”
长夜月看着他不语,徒有表象的笑容装裱在脸上,似乎永远都不会变。
烦躁的情绪没过了丹恒。
“这点你也看穿了。那你要不要再推测一下,我为什么要把你引过来?”
“我不管你想做什么,放了我的伙伴。这是我最后的警告。”
“她们现在正安心睡着呢,等要做的事情结束,两位就会自然醒来。”
长夜月转起手中的伞:
“原本我也想为你编织美梦,可惜你没有那么容易沉浸在梦中呢♭ 所以我来——”
声音截断,她侧身躲避破空刺来的枪尖,丹恒料到这击不中,利落地抽回长枪又送出,但来回几次都与对方擦身而过。
长夜月知道突刺攻击汇聚在一点上,于是学水母顺着气流游动,身形轻巧地避开锋芒。
很快,丹恒看穿了她的策略,长枪刺出,直接枪身一转,朝长夜月躲避的方向抡去。
长夜月堪堪下腰躲过,还没立定,下一击就迎面而来。丹恒改变策略,几次扫枪后突又一刺,出击还一次比一次迅猛。气流紊乱成旋涡,不仅没有给长夜月带来助力,反而将她卷进去,闪避的动作乱了。
丹恒攻势没有放缓,一刻不停压迫过去。
铮——
终于,长夜月被逼得出手反击,枪身与伞骨相接,碰撞声回响于神殿中,回声逐渐平息,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常飘浮在长夜月身边的“长夜”至今没有现身,丹恒提防着她那些忆灵;长夜月也在提防丹恒,玻璃般的笑容已从她的脸上抹去,她盯着丹恒,眼眸中是深不见底的暗红。
现状并不自然,以两人的力量差距,原本不可能僵持这么长时间。
事实上,丹恒确实克制着力气,一来长夜月占据的是三月七的本体,他不可能使出全力。
二来,他的目的也不是在这里击败她。
只要一瞬间吸引她的全部注意力,就够了。
轰隆轰隆——地面发出轰鸣。紧接着,巨大的藤蔓冲破土地,奔着长夜月去。
长夜月一惊,想要撤步,藤蔓比她的动作更快,缠绕住她的身体、收紧,直到她动弹不得。
这才是丹恒真正的目的,他要在这里控制住长夜月,以免她再度东躲西藏。
就这么束缚住她——
丹恒发现长夜月笑起来。
随后,长夜月的身体碎裂了。
“!”
动摇让丹恒一下子失去了藤蔓的控制,气势汹汹的植物瞬间瘫软在地,给了长夜月可乘之机。分裂的身体没有流出鲜血,碎片水母般钻过枝条间的缝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聚集、融合,一片一片,重新拼回少女的模样。
丹恒明白了。他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没能完全控制好大地之力导致她受伤,可真实情况是,长夜月为了脱困,打碎了自己。
“你……”丹恒难以克制怒意。
“放心吧,在这里的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忆质分身,就算破损到无法恢复的程度,对三月七的身体不会有任何影响。她很安全。”
面对他的愤怒,长夜月看上去莫名心情愉悦。
“我来是想确认你的状态。”她的视线瞥过丹恒的角和尾巴,“看来你并没有被大地那汹涌的记忆吞噬呢。”
“什么意思?”
“大地泰坦承载着整个翁法罗斯,它的记忆体量非同小可。而记忆,记忆最是阴险,过量的记忆会挟持你,欺骗你,你一无所获,反而失去更多。”
与其他时候不同,长夜月像是教导幼童般耐心和认真地诉说。
可丹恒打断了她:
“我不会轻易迷失。”
“那就对了,这样我才放心。”
长夜月的身体忽然透出了身后的景色,她正在一点点淡去。
“我要去做更要紧的事情了。等到我洗净翁法罗斯的污点,你们和三月就能再度启程,开拓之旅也将继续。
“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我保证。”
丹恒想要在反驳长夜月,却又被她抢过话头:
“你就继续探索太古之地吧,如今你与这里的土地联系更加紧密,应该能收获许多能够录入智库的讯息。
“不过。”
长夜月语气一转严肃:
“切记,你并非翁法罗斯的生命方舟,而是三月七的伙伴……”
话语最终随同主人离去,空荡的岁月神殿注视着丹恒一人,看他矗立,久久望着岁月消失的方向。
丹恒在思考。
没能控制住幕后黑手,这倒是也在意料之中。他早就明白,长夜月不是能轻易解决的敌手。
计划没有成功,但也不算全无收获。交手过程中丹恒做了一点新的尝试,日后是否能起作用有待见证。
另外,他还想通了一件事情。
早在初次见到长夜月时,丹恒就发现,自己面对这位容貌与三月相似的少女时,他总是会丧失冷静。
那是在面对其他敌人时未曾有的,莫名的敌意。
他不断思考这种不常有的情绪原因为何。
而在深入接触后,丹恒有了头绪,他对长夜月的敌意指向了一种更具象的东西。
✜
“三月七,你动不动就自称公主的日子结束了,把你的王冠送给丹恒吧。”
“凭什么!怎么能这样!”
“丹恒现在可是动物之友,翁法罗斯行走的动物诱捕器,完全符合公主的要素。阿七你比不过他的,放弃吧。”
“可恶。”三月七话锋一转,“不过你说得也没错,那也赐给丹恒公主的象征吧。”
说完她提笔勾勒,丹恒默默地看她给照片中的自己画上一个小小的王冠。
“……我应该感到荣幸吗?”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列车组携手天才和英雄们解决了翁法罗斯的危机,这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也是三人组应得的。
大事解决,压抑的寂寞卷土重来。似是要弥补先前缺憾的时光,三人常待在一起。
三月七干脆霸占了一张餐桌,顶着帕姆的怒火搬到观景车厢,三人紧紧挨着彼此,在沙发上挤作一团,大家做手账。
“豹子头·丹恒我要放中间,咱们丹恒终于尝试新的穿搭风格了,妈妈我好欣慰呜呜呜呜。”
“别演戏了。”
“哎呀!忘记拍我和丹恒新形态的合照了!”
“之后再拍也来得及。”
“我也想要新衣服……其实丹恒还有金龙鱼形态来着。”
“你说海瑟音小姐的称呼吗?她给别人起得外号都好独特啊,你们说她会不会叫我‘粉蓝的小水母’?感觉好可爱!”
“你可以自己去问她。”
“这半个丹恒贴在哪儿?”
“这张不要。”
“为什么黑白照片行,这张不行?”
“黑白是遐蝶小姐喜欢的风格,她拍照比你可强多了。丹恒在本姑娘的指导下拍得还过得去,你的作业完全不合格!本姑娘要给你特训!”
“拍照的事情上三月七可是很严格的,你加油。”
“那不是刚上手没多久么,我后面拍得也不错吧。要不是内存不够,我还能拍得更好。
“说起来,三月你骗人,你根本没有给相机清出内存。那个探险家看到你拍的照片,到处传播自己看到了粉霞天女。”
“我也不想的!这不是跃迁完以后就没力气了吗……”
“丹恒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知道是你了。”
“这种命名方式一听就像三月取的。”
“是不是很好听很顺口~”
“三位。”
姬子来到三人组面前:
“已经很晚了,收拾收拾准备休息吧。”
“姬子,我们还不困呢。”
“那,要不要喝点咖啡?精神能更好些。”
“不不不不用了。”三人齐声说,“姬子你说得对,该睡觉啦。”
说完匆匆收拾收拾了桌上的东西,慌忙离去。
三月七带着热闹的余韵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这里是她温暖的小天地。
据说,当她的身体再次冻结时,房间里出奇得冷。
姬子曾问三月七要不要来她的房间睡,担心她呆在这里会回想起痛苦的回忆,三月七安慰她没事的。
她在翁法罗斯流浪的日子,那种孤独和绝望的感觉,早就被温暖的记忆冲淡。现在独自一人在房间里,能更多的思考自己的事。
三月七走向穿衣镜,抚上镜面,尝试与“自己”对话:
——嗨,长夜月,你听得到我说话吗?能看见我的话,吱一声呗。
没有回应。
“唉,还真就拍拍屁股走啦。”
她还想跟长夜月聊聊呢。
合二为一时,三月七只得到翁法罗斯相关的记忆,再往深处,依旧是一片空白。
长夜月曾经说过,三月七的过去深不见底,她肯定知道更多东西。
但她拒绝透露向三月七透露更多。
另一个自己真的很固执。
为了亲自扫清开拓路上的障碍,她连自己都骗了呢!说什么需要损耗所有记忆啦,会变成空壳啦,害得三月七绝望得不行。
她记得接受长夜月的提案后,世界失去了守护的轮廓,黑色的液体自边缘流下,扩散,直至浸透她的视野,让她陷入黑暗中。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要这么交代在这了,结果她就这么被咔嚓咔嚓卡声唤醒,记忆也慢慢找回,根本没有长夜月说得那么吓人。
三月七问过其他两个人对长夜月的看法,星反应平平,丹恒好像不太喜欢长夜月,这让三月七有些惊讶,他很少对别人有这样的态度。
也能理解啦,长夜月的做法实在不敢让人苟同。即使 三月七也希望一直开拓下去,她也绝不会因为自己的愿望甘愿牺牲他人。
在长夜月看来自己肯定很天真吧。
唉,三月七叹息。
虽说长夜月有时固执又无情,还捏了很多丑丑的怪物。可三月七并不讨厌她。因为一开始,长夜月本就为了响应三月七守护同伴的愿望而行动。
最后她也及时收手,没有将计划执行下去(当然,也有本姑娘力挽狂澜的功劳啦)。说实话,长夜月强得吓人,真的打起来,列车组不一定有优势。
翁法罗斯最后一战中,三月七也借用了长夜月的力量,她没有长夜月用那么好,但也成功保护了同伴。
更重要的是,长夜月的存在表明三月七的过去不再遥不可及。
尽管从她的反应来看,三月七的过去并不是一片光明。
可能够感受到它切实存在,这件事对三月七来说意义非凡。
✜
“长夜月,长夜?你还在吗?”
那是在哀丽秘榭,黄金之地。
她的意识沉入永夜,她的意识浮出水面。三月七坐在池边,呼唤她。
长夜月沉默不应。
“……唉,睡得真快,还想问问关于我们过去的事情呢。”
长夜月苦笑,她还惦记着自己的过去呢,真是傻得可爱。
但,能天真地向往未知的记忆,也是一种幸福。
她还真是,一次又一次超乎自己想象呢。
三月七诞生前,记忆对于长夜月来说不过是虚幻的蜃影。
她是浮黎的一部分,那时连自己的不幸都无从感知。
记忆自她眼前川流不息,她却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寰宇的每个角落都触手可及,可其中蕴含的悲欢喜乐与长夜月毫无关联。过去、现在、未来,对常人来说十分重要的时间分区,对于她来说同等遥远。
后来,她从星神的衣角跌落,沦为忆庭的猎物。
她凭求生本能击败一波又一波追兵,到后来,即使身体绽裂也无法感受到痛苦。她却一天比一天衰落下去,最终麻木地闭上眼睛。
当她第一次在阴影中苏醒,小小的,名为“三月七的记忆”涌向她,如同水母散发着光芒,像深海中的夜灯,围绕在她的身边,她第一次触及到活生生的记忆,感受喜乐为她的双腿注入力量,感受悲伤在她的指尖留下酥麻的痛楚。
这是记忆吗?为何如此陌生,如此鲜活,如此吸引她?
她终于尝及活在世间的丰盈。
三月七,谢谢你,将美好与快乐带给我。
然而,她并不是三月七,过去的阴影一直留存在她的记忆中,不曾忘记。
灿然的幸福使麻木的过去显出悲凉的底色,痛苦与快乐相持,执念就会萌生。
长夜月因此下定决心。
她要囚禁过去,绝不让那双眼眸因记忆蒙尘。
她要躲藏在阴影中,让她们的敌人们无法追踪。
只有当三月七遇险时,长夜月才会主动从阴影中现身。
世人无需知晓长夜月的存在,她是三月七受伤后堵住伤口的鲜血,是危急时刻断尾求生的尾。
这样就够了。
三月七是长夜月的奇迹,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守护好她。
她听见急促的脚步,重逢正穿过金色的麦田,奔向她的奇迹。
去注视你重要的伙伴们吧,亲爱的,无需去在意自己的影子♭
现在是如此美好,何必再纠结过去?
向前走吧,三月七,不要回头。
✜
这段时间丹恒经常做梦。
有关于鳞渊境、关于仙舟的梦,也有更多关于大地的梦。
梦里他变得很小,小到任何东西都阻挡不了他,因而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从梦中醒来,起床的动作总有些迷糊,仿佛精神还困在梦中。
丹丽丝梦游仙境?三月七如是评价。
爱丽丝至少能够走路和说话吧,我在梦里做不到。似乎是变成了小土砾,要么和种子一起没有什么动静种子在岩层间寻找出路,要么因为地面弹上弹下的。
那不很有意思吗,三月七更感兴趣,缠着丹恒讲给她听,于是丹恒只能努力从模糊的回忆中挖掘梦境的细节。
把梦讲出来以后,“这是一个梦”的感觉会更加清晰,神志也清醒。
三月七听过丹恒几乎所有关于大地的梦,可有一个梦丹恒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唯一一个他不会身临其境的梦,频繁出现,梦里总是相似的内容。
已逝的巨龙栖居树庭,打伞的少女席地而坐,抚摸着睡在腿上的小动物。
有时巨龙和少女会短暂交流,内容模糊不可闻,有时一人一兽就这么沉默着。
梦的最后,少女轻巧站起,消失在视野中。她休憩的时间不长,如果有战友来找巨龙交谈,她会提前隐去身姿。
丹恒明白了。
这是荒笛的记忆。
✜
长夜月憎恶记忆,对于记忆气息浓厚的翁法罗斯,她也喜欢不起来。
不过,得益于翁星充盈的忆质,她能够短暂地离开本体,自由行动。
列车即将跃迁到下一个星系,长夜月自然会跟着一起,可在此之前,她有个地方要去。
神悟树庭,长夜月伫立着,观察被毁灭摧毁的神木。
树干被一击击穿,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毁灭的金血流淌在枝干的裂缝中,照亮洞穴深处。从外边看,就像巨龙那只完好的眼睛。
大地泰坦殒落之地。
长夜月为何出现在此地?不过是一位不称职的神明来看望另一位不称职的神明。
荒笛消散时,长夜月忙着与翁法罗斯为敌,巨龙的逝去在她指尖留下一阵轻微的刺痛,立刻就被她抛在脑后。
而如今,她没有什么可忙的,于是回到了这里。
长夜月当初找荒笛寻求合作的理由很简单,她从大地半神身上感受到了同样的处境。受同样的动机驱使,她们结成同盟,千年以来持续欺骗着世人。它掩护她的行踪,她为它施展忆之力。
经年累月,长夜月能够感觉得到,与它日渐衰落的躯体相反,荒笛内心的执念愈发深邃,她不觉得有问题。
一人一兽,仅为实现自己的目标短暂沟通,布局之余,长夜月会短暂地在荒笛背上小憩,几乎也不交流。
唯有一次,半神窥见一处不祥的记忆,令长夜月忍不住出声提醒:
——奉劝你掐灭心中的念想,别打那化龙妙法的主意,上一个尝试者不仅自己付出了惨烈的代价,还连累了许多人。
巨龙移开视线,从此不再提。
现在,长夜月已经无从得知,当巨龙看到浩瀚银河外,有人做着与它相同的尝试,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了。
“算了,不重要。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安心睡去吧。”
荒笛已了却了自己的执念,化作光粒子散去,至于它活过的崎岖岁月,无论是为世间不齿还是被认为不可理喻,都由长夜月尽数铭记。
“不过,还是真是乱来啊。”
长夜月心中浮现出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化作无人能见的幽灵,却依旧倾尽全力帮助别人,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另一个,脑海里被人塞入了本该屏蔽的记忆,自己已有的记忆都纷乱不清,居然还主动承载万千生灵的回忆。
不考虑后果这一点,两个人还真是半斤八两。
还好最终化险为夷。
最后一战,长夜月一直在她们身边。她做好了准备,一旦事态迈向无法挽回的境地,她会燃尽自己的所有,护三人的精神平安离开翁法罗斯。
至于那颗星星的命运,长夜月不在乎。
三月七她们应该会悲伤,会遗憾,即便如此,开拓的道路还是会向前延伸。未来她们还会获得许多回忆,总有一天会将翁法罗斯冲淡成为旧日的伤痕。
至于她自己还能否存在,长夜月无所谓。
该回去了,长夜月心想。
她刚要行动,却感知到一股力量在向她靠近。
不陌生,也不完全相同。
长夜月知道是谁了,真是,想到什么就来什么。
她转身看向来者,笑道:“是巧合?”
“不。”
丹恒与她对峙,面色凝重。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长夜月止不住好奇。
“在大地中的那次交手,我做了一点尝试,现在证明它是有用的。”
长夜月很惊讶,她已经从丹恒的记忆中抹去两人交手的那次经历,他怎么又能想起来?
随后微小的刺痛引长夜月看向自己的指尖,食指指甲旁边,铁与黑的罅隙,出现了一道破口,一株新芽从中冒尖。
她哑然注视那棵小小的绿苗,生命的绿色与她无机的肢体十分不搭,仿佛静默的生命从琥珀钻出。
啊,原来如此。
她一度碎裂又弥合,那时回到她分身中的,不止有忆质,那些藤蔓上携带的种子、尘土,大地的碎片,被一同吸收进去,又随分身被她的本体接纳。
她与大地同行数千年,对于大地的一切过于熟悉,于是没有把那些碎片识别成异物。
它们最后成为了丹恒追踪她的重要信标。
这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长夜月无可奈何地笑了:“亲爱的,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丹恒没有接她的话,长夜月对此非常满意。
在翁法罗斯,她第一次出现在三月七珍视的同伴面前。两位的反应迥别,星对她的态度举棋不定,于是她一次一次耐心地提醒“我不是她”。
而丹恒一直毫不掩饰对她的敌意,直到现在他都始终保持警惕。
如此态度令长夜月无比安心,这正是她所希望的。
他对自己的敌意越盛,证明他对三月七就越重视。
世人只消看到三月七,无需在意她的阴影。
“现在我能捕捉到你的存在,下次在你出手干扰我们前,我会阻止你。”
“很有危机意识呢。放心,现身的时机并不由我来决定,只有当三月七遇到危机时,我才会自动苏醒。对于你们来说,尽量不让我出现才是最好的。”
忽然,长夜月想到什么:“还是说,你觉得只要我还存在,三月七的安全就得不到保障,找到我是想永除后患?”
“三月不希望你消失。”
“是啊,她善良又天真,但是丹恒啊,你的想法呢。”
丹恒避而不答,长夜月替他说出心底的想法:
“你希望我消失,你希望我远离她。”
她微笑着靠近他:“我可以满足你的心愿。”
长夜月作为三月七“过去”的一部分,本就应该守护自己的“现在”。她预想过未来总有一天,她会彻底消失,届时她会拉着所有过去的记忆一同陪葬,把无瑕的未来交到三月七手上。
不过,在她能放心地实施这个想法前——
“作为交换,你能取代我的位置吗?”
你能一直陪伴在三月七身边吗?
你能保证保护她免受一切困苦吗?
你甘愿为她献出一切吗?
你会不惜任何代价守护她的未来吗?
你会吗?
长夜月在丹恒面前站定,凝视他,丹恒看向她血红无光的眼睛,仿佛要被其中的黑暗吞噬。
没有给丹恒回答的机会,她直接揭晓了答案:
“你不会这么做的,三月也不会希望你这么做。”
“……”
“但未来会发生什么,无人能确定。当落得最糟糕的境地,总要有人决定牺牲什么,拯救什么。
长夜月退开几步。
“有我在,你们就无需亲自做出痛苦的决定。”
“……”
“所以我依然会陪在她身边,但我保证,在事态真的达到无法控制的程度前,我不会轻举妄动。这下你能放心了吧?”
“我仍然没有完全相信你。”丹恒叹了口气,“但我也说过,三月不希望你消失,我尊重她的意愿。”
“嗯,我知道。你从来不会做违背三月意愿的事,所以三月才那么喜欢你啊。”长夜月心情极佳,调侃他,“既然不是来除掉我,那你来是为了什么?因为我的缘故让你被迫体验了和三月七敌对的感受,来兴师问罪?”
“不。”丹恒谨慎地组织语言,“我想问你,关于三月七的过去。”
长夜月的脸上褪去了光彩。
“为什么?”
“三月说过,她没能从你那里得知任何关于过去的事情。”
“所以呢?”
“我想你是故意隐瞒。”
“所以,你要替她问吗?那你应当知道,我绝不会告诉你。”
“三月一直想知道过去的事情。”
“憧憬未知是人的本能,何况是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事。
“可有些东西,知晓即苦痛,过度的痛苦会绞死人的本性。纯真的心是无法被修复的,心脏没有破碎过的人才会天真的以为一切伤心都能够被治愈。无忧的精神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所以我绝不允许让过去再度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为了不让“三月七”不会再度踏上“长夜月”的道路。
“这一点,能说出‘我不是他’的你,应该最能感同身受吧。”
长夜月依旧面带微笑看着他,但语气中一直以来的笑意和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
丹恒感觉到了,此时此刻,长夜月第一次对他展露出真正的敌意,因为他触及到了底线。
然而,他也绝不会退缩。
“正因如此。”他看到长夜月露出吃惊的表情,“我需要知道她要面对什么,这样才能提前思考如何帮助她。”
“有什么必要?”长夜月讥讽地说,“我会统统抹去,我能做到。”
“过去可不仅是记忆,不是仅存在于个人脑海中的虚无缥缈的东西!过去还包括人在现实中留下的痕迹,它们永远不会因记忆的缺席就此消失,只会不断地找上她!”丹恒愤怒地说,“你应当比我更清楚,三月七完全不想忘掉过去,当初从六相冰中一无所知醒来的她有多痛苦。你想让她一遍又一遍体验这种感受吗?”
是了,这就是丹恒始终对长夜月抱有敌意的原因。
长夜月所做的一切,那些冠名“保护”的举动,在丹恒眼中都是冠冕堂皇的干涉。类似的阻碍,他已经在丹枫那里体验过了。
丹恒受够了过去在身后喋喋不休,以及那些无视本人意愿的行为。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知道三月七也是如此。
他永远会为了维护她的意愿行动。
“……”
长夜月沉默不言,她看着丹恒,看着这位同样因过去的记忆受尽折磨的少年。
她知晓丹恒在树庭,在这里与过去和解,但此刻她才明白,他多少次反刍那些他不想要的记忆,才最终做出那样的决定。现在他与长夜月对峙,声明自己的主张,又需要多少坚定和勇气。
即使受过这么多苦,也没有变得患得患失吗?该说过于纯粹、勇敢,还是不长记性好呢……
长夜月深深叹息。
“她的过去可没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她也许会后悔。”
“她比你想象得更坚定,也更坚强。”
“多半会因此受伤。”
“三月七已下定决心。况且她不是一人,我们都会陪在她身边。
“如果过去使她坠落,我会接住她。然后三月七一定能再度站起来,勇敢地面对自己的过去,她绝不会输给那些虚无的东西。”
“……呵呵。”
真是的。
“你比我想象中更喜欢三月七呢。”
这句话丹恒也没有接,但他的表情柔和了不少,两人间的气氛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他们暂且达成了共识。
“别指望我告诉你所有的事情哦,女孩子的隐私是不能随意透露的。就告诉你过去我们被忆庭追踪的原因,和你们未来可能会遇到的敌人吧。不过……”
她冲着丹恒狡黠一笑。
“要是三月七知道我们背着她偷偷讨论过去,生气了,这怒火你就一个人受着吧♭”
✜
事已办成,丹恒准备离开树庭,却瞅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长夜月讲完愿意分享的事情后,就隐去了身影,那走向他的,便是另一位了。
“三月。”
“丹恒?!”三月七看见他,小跑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荒笛最后的居所,我来考察,看看还有什么与大地泰坦有关的讯息。你呢,怎么想到来这里?”
“我一直在找长夜月来着,之前梦见她和一只巨型大地兽出现在树庭,所以来这里碰碰运气。”三月七说完,环视周围一圈,找到了和梦中一致却空空如也的地方,“哎,她果然不在这里。”
“……你梦见的巨兽,是上一任的大地半神,荒笛,它已经去世了。”
“啊?这样啊……”三月七怔怔地看着那个洞穴,丹恒忍不住又去按她的眉心。
“停停停,丹恒你最近为什么老是做这个动作?”
“因为你最近看起来经常不开心。”
“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啦。可能长夜月的形态给人的感觉更加冷酷一点?”
三月七思忖片刻,又看向他,“丹恒你也没资格说我吧,你的形象不也是大改变。”
“有什么区别?”除了身高。
“面无表情的时候比原来更加傻愣愣的……哎?”仔细观察丹恒眉眼的三月七发现了异常,“丹恒你怎么看起来很累啊?”
三月七不说丹恒还没什么感觉,实际上,和长夜月对峙的时候,丹恒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对方能随意操控记忆,精神不敢有半点松懈。现在完全放松下来,疲态也就藏不住了。
“你看你,头发都毛毛糙糙。还好本姑娘随身带着梳子,来来来。”
她给丹恒找了一处干净地,叫他原地坐下,正准备上手。腰被轻轻戳了一下,回头一看,居然是丹恒的尾巴尖。他的尾巴没放在地上,而是悬空着,停在一个不高的位置。
三月七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丹恒喊她:“你要一直站着?坐吧。”
“这,能行吗?那你可撑住了,别把我摔地上去。”她放心坐上去,开始梳理丹恒的头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丹恒你发质真不错,要不要本姑娘给你编个发型?”
“免了。”
“唉,可惜我的长发形态只能在翁法罗斯显现,要是像你一样能随意切换形态就好了。想做造型就切长发,懒得打理了就切短发。”
“你还挺中意长夜月的造型。”
“好看啊!说起来,我刚恢复意识的时候,丹恒你怎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怕你认不出来。”
“怎么可能!你我还认不出吗?不过后面看到新形态的时候还是吓一跳呢。”
“我就知道。”
“丹恒你现在掌握了海洋和大地的力量,哪天再习得天空的力量,不就变成海陆空至尊了嘛!”
“那你得先问问现任天空半神的意见吧。”
丹恒一边回应三月七,一边感受梳子穿过发间的触感,莫名有种被反哺的感觉。
列车收留三月七伊始,这个他从冰里面救出来的女孩,对外界的反应比较迟钝,做什么几乎都要人带着来。
梳头的任务最先由姬子负责,丹恒在旁边观摩、学习,以便领航员繁忙时代劳。
结果后来他也只替她梳过一次发,三月七没多久就掌握了诀窍,打扮都由她自己来,丹恒转而带着她开拓。
开始并不容易,三月七做事常常不考虑后果,丹恒得时刻关注她的动向。更让他费解的是,明明他说清楚了风险,为什么三月七总是要往坑里踩呢?
直到三月七忍不住向他抗议:丹恒啊,我知道你经验比我丰富,但你总得让我自己亲自体验,不然我怎么成长呢。
丹恒哑口无言。
人总是从一无所知中起步,成长,向来如此。而丹恒,他睁开眼睛没多久就被人塞回了太多记忆,他被剥夺了起步,一蜕生就被要求去顶那坍塌的天。天真、无知、依赖、全心全意的信任,这些他都很陌生。
结果在引导三月七的过程中,陌生的感知一点一点被补足。
丹恒带她规避难以愈合的伤害,陪她体验小小的伤害愈合的过程,三月七则领着他走一遍被剥夺的起步,体验未被框定的世界还有鲜活的成长。
这颠覆了丹恒的认知,让他明白爱的神奇在于它不止会影响当下,塑造未来,它甚至能重塑人对于无法改变的,过去的认知。
他与三月七互相补足彼此。
丹恒必须承认,在他对长夜月的敌意中,包含着对自己的愤怒,愤怒自己在某个瞬间赞同了长夜月的观点,愤怒自己屈服于“为了保护她不受伤害”这种自我满足的幻想。
如果不能相信三月七拥有独立意志,爱与信任便无从谈起。
“话说。”三月七活泼的声音将丹恒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刚刚在树庭里面,碰到了那个紫色的,什么‘记忆晶体’,点开以后,居然出现两个你哎。”
“……”
真是想起什么来什么,他没想到自己和丹枫的对话就这么被记录下来,变成树庭的一出固定戏。
“怎么说呢,丹恒老师不亏是列车组头号聪明的人,分析问题那叫一个透彻呀。”
口若悬河夸奖完,三月七突然感慨,“唉,丹恒。你也不容易啊。”
“说得事不关己的样子,我的问题解决了,下次轮到你了。你会怕吗?三月。”
“有什么好怕的?大家都在呢。再说,有顶顶聪明的丹恒老师,我更不用怕了!”
看吧,丹恒轻轻摇摇头。
她比任何人都要鲜活。
“先别动!马上就好了……搞定!”三月七把丹恒的头发重新扎好,忽然猛地拍手,“差点忘了,新形态还没合过影呢!来来来,正好拍一张。”
三月七掏出相机递给丹恒,他高高举起设备,三月七靠上了丹恒的背。两人一同看向镜头。
咔嚓。
丹恒把相机还给她,随后坐在原地,等三月七检查刚拍的照片。
三月七一边看着一边挪步到丹恒正前方。丹恒正想提醒她当心脚下,三月七就把相机别回腰上去了,随后偷偷摸摸弯下腰,光明正大地吻他。
这次的吻要长久得多。
“可算亲回来咯。”
“你居然还记得。”
“这话说的,还以为你忘了一样。唉,最近不是脖子受累就是腰受罪。”
“初始形态比较好吗?”
“都很好都很好,以后总能适应的,或者找到一个我俩都不会累的接吻姿势。办法总比困难多!”
三月七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随后去拉丹恒的手,丹恒顺势站起身。
“走吧,回列车,差不多要开会准备下一站咯~”
“好。”
“别啦,翁法罗斯~”
他们的旅途仍会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