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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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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极东明月集
Stats:
Published:
2025-10-05
Words:
11,705
Chapters:
1/1
Kudos:
7
Bookmarks:
1
Hits:
143

【极东/耀菊】诛雀

Summary:

长安无心伏妖师王耀×朱雀妖兽本田菊

一个关于罪与罚,爱与宿命轮回的故事。谜面即是谜底。

Notes:

耀菊/非国设/架空/中秋贺文/全文1w➕

其中神话元素经过变形,如若引起不适,在此致歉。
ooc致歉。

微博:@关河冷落后

Work Text:

近些年终南山间妖兽泛滥。为了保护长安城与长安百姓的安全,夜里总是会有伏妖队在城外三里左右的地方巡视。
王耀是伏妖队中的一员,他曾就地斩杀过一只九尾白狐,又与山林间的狼妖搏斗。凡是妖兽出没,他便兴致勃勃,并能大获而归。
伏妖队中人人都将其视为英雄,总有不少人来向他学习,切磋技艺。后来更有传言,他出身于伏妖世家,此世家中皆是无心之人;无心即无情,如此所到之处,妖异俱散。
王耀并不理会这些传言,他眼里所求的,便是诛邪伏妖,令长安城无妖可乱。
朱雀的传闻,近日也逐渐从城中生起,如风般弥散在长安的大街小巷。
传说之中,朱雀浴火而生,也将于火烬中消殒;它以人心为食,会以各种模样蛊惑来人,随即破腹刮心。
最紧要的是,遇到朱雀,不要看它的眼睛;一看,就将为其所困,成为它的盘中餐。
虽然传得神乎其神,但无一人真正见过朱雀。

还有四日便是中秋,那日晚上将全城解禁,共庆一年一度的长安灯会。其中会有宫廷巧匠特制的鳌山花灯立于城中,人山人海,万人空巷。
如此盛景,自筹备之日开始,要严防死守阻挡妖邪来犯。上头下了命令,近几日无论捉到何种妖兽,格杀勿论。
这日,日暮时分,暮色四合。从天际奔来的火烧云铺成一张锦绣,悬于长安天幕之上,与华灯交相辉映。
王耀独自一人靠在城墙砖墙旁,向着远处群山眺望。等到太阳真正蜷缩于那苍翠后头,便是伏妖队交班的时刻。
刹那间,天际划过一点火光,直直坠入终南山的阴影。王耀心惊,恐生什么变故,驾着白马直出城门。白马一路越过明光,直至一望无际的黑夜。
火光在终南山深处就消失不见。王耀握住伏妖弓,警觉注意着四处动向。不时,他的耳朵稍动,迅疾拉起缰绳,向西边跑去。
“何方妖孽,给我出来!”
马蹄靠近火光最终落下的树丛。王耀下马,吼了几声没有回应,于是小心翼翼拨开面前的树丛。
借着明月初升的一点晖光,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昏迷不醒的俊美少年。说是少年,目测并没有比王耀小几岁。
王耀皱眉,架起弓箭。妖异的精诡他见得多了,它们会化作人形博人同情。王耀才不会上这个当,一旦妖异熬不住醒来,会立即原形毕露,扑过来殊死一搏,此时正是一箭封喉的最好时机。
但是少年迟迟没有动静。
王耀又静待一会儿,没有完全收起弓箭,亦步亦趋向前靠近。这时他才发现少年一袭玉白袍,面上有赤焰云纹。羊脂玉冠,发髻已然有些凌乱了,额头还有一块肿起,当是磕到了什么地方。风中有一股若隐若现的焦味。
他蹲下身,先是伸出食指试探少年的鼻息,确认其还有呼吸后,两指探向他脖颈处的脉搏。温热的皮肤,稍显微弱的脉搏,令王耀有些打消了他是妖异的念头。
在已有的记载中,妖兽并无体温,全靠精气来维持。但这个少年体温与常人无异,且有呼吸脉搏…
王耀放下弓箭,握住少年的肩膀轻推,想要叫醒他。
少年先是哼哼几声,从沉睡中迷迷糊糊醒来。王耀小心将其扶起,见少年意识清醒后,随即问道:“你是谁?为何在此处?”
少年先是揉揉眼睛,视线清晰后,睁大眼睛愣愣望着王耀,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王耀又问了几遍,都没反应,想来不会是磕着脑袋失了忆?
他上下打量着少年,勾起腰带系挂着的腰牌:“本田菊?你叫本田菊?”
少年自己也瞥了几眼腰牌,战战兢兢向着王耀点点头:“应该…”
没等他说完,王耀拿起旁边的弓箭站起身来。他掸掸自身衣袍上的草屑,轻叹一口气。他来此处是伏妖的,既然这少年并非妖孽,那去找真正的妖孽要紧。
至于这少年…王耀又回望一眼,向上挑了挑眉。见他锦衣玉袍,应当是高门大户,总会有人来寻,便不必他记挂。
他起身扯住缰绳准备上马,未曾想本田菊拉住他的衣角。只见本田菊压低眼眸,声音铿锵有力:“请带我一起走。”
“我还有伏妖重任,你在此等着,你的家人会来寻你的。”
本田菊手指攥紧,王耀的衣料在他的指缝间渗出,摆明了不想放手。
“呆在这里我害怕,请带我一起走。”
月色偏移,从林隙漏下,在本田菊双眸前剪开一叶光影,如在面上横了利剑一面。王耀对上他的双眸,足足愣了半刻。
胸口内好似缀了铅,一股往外迸发的酸胀感令王耀呼吸稍顿;紧接着头皮发麻,如有千万只蝼蚁漫出顶穴。
他立刻闭上眼,猛地甩开本田菊;拔剑出鞘,横在本田菊脖颈旁。
“妖孽,还不现出原形!”
本田菊不惧,直直盯着王耀,甚至皮肤被长剑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有血珠透出。
妖异是不会流血的,它们本由精气生成,毫无血肉。
王耀咬咬牙,收回长剑,但他不甘。这个少年并不简单,或许有什么妖异附在他身上,必须逼出来,诛之而后快。
他翻身上马,向着后头木木有些不知所措的本田菊冷冷吐出两个字:“上来。”
本田菊有些笨拙地爬上马背,王耀一下策马扬鞭,猝不及防的颠簸使得本田菊下意识的抱紧王耀的腰腹。那腰精瘦,束着圆领袍的银带上有一列环佩,平日里会随着步伐轻响。
长安城门即将关闭,王耀快马扬鞭冲入城内,抄近路直向伏妖司。
伏妖司设在长安城西北角,不远处便是大名鼎鼎的大理寺。王耀收紧缰绳一跃下马,走向门口正准备换班的同僚,直奔主题:“崔侯在不在?”
“崔侯今日下午进宫面圣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伏妖司内安置了照妖镜,此为贵器,寻常人不可妄动,必须请示伏妖司司长。如此,只得明日再来。
王耀瞥了本田菊一眼,见他端端坐在马背上,不敢轻举妄动免得摔下马去。
慌张又惊惧的神情,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同僚见之,不由得啧了一声,调侃道:“好一个俊俏的后生。”
“亲戚家的孩子。”
王耀不想多言,回头再次翻身上马。此时他早该交接完班回府休息,再晚些就得碰上宵禁,碰上那金吾卫实在不好讲话。
同僚抱剑,许是刚才没尽兴,抓住机会又打趣一句:“那可得快些回去,别在宵禁时让金吾卫逮住,我可不来赎你们俩。”

府内烛火映人面,随窗边飘来的风四处摇动,两张脸各半边忽明忽暗。
王耀和本田菊对坐,中间隔着一方木桌。
王耀从进府便压着眉头,眼神锋利得像是要将本田菊刺穿。
“为何不显形,你到底有何目的,要附在这个少年身上?”
烛光在本田菊眼中燃烧。
比起一袭白衣的本田菊,一身朱红色肩上绣满大片黑色山纹的王耀更像是一个咄咄逼人的恶者。黑和红,能够使得王耀在伏妖之时不见血光,又足以震慑妖异。
根据古书记载,众多妖异最惧黑和红。
不过本田菊对此毫不畏惧,一切行为都显得像个正常人。
自进门始,王耀的视线没有离开过本田菊半分。
本田菊没有正面回应王耀的话,而是转头诚恳问道:“耀…耀君,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剑柄上的刻字,我注意到了…”本田菊眼里没有任何的邪祟,纯真地像个未开化的儿童。不知为何,在那一眼后,王耀对上本田菊的双眸,胸口总是隐隐地酸疼。
他无心继续与本田菊纠缠,明日将其带到伏妖司内,受照妖镜验身,自可现出原形。
王耀起身,没有好气地向着本田菊警告:“我的府内布满了锁妖阵,一旦你想借着妖力连夜逃跑,锁妖阵会立刻将你压下,到时候你就算手眼通天也难逃一死。”
本田菊不为所动,抬起头淡淡地望向王耀。王耀注意到他额角上的红肿,已经有拇指那般大了,如果再不处理,这具身体的主人难免会落下些病根。
崔侯总是提醒他要注意安抚百姓,伏妖是为万民,切不可让万民与伏妖司生出嫌隙。想到此处,王耀叹了一口气,走出门外。
不多时,本田菊一盏茶还没喝完的功夫,王耀便提着一个小布包走进门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
看着那副神情,本田菊下意识向后撤,却被王耀一把抓住肩膀,布包落在自己额角的肿包上。
霎时间额头一阵清凉,药材里应当有薄荷。
本田菊似乎不习惯王耀突然靠他如此之近,难耐地动了动身子,头顶立即传来喝令。
“坐好。”
正襟危坐,再也不敢乱动。
二更时分,本田菊房内的烛火已熄,王耀不放心,在门外的院子里守到三更。
长安的夜将白日里喧闹的声响按下,角落里传来微弱的虫鸣。府外坊巷偶有金吾卫和更夫走过的声音。
一道红光在天际闪过,惊动府门外的镇妖铃。王耀脑内一根弦绷紧,本能向本田菊的客房看去。那里的锁妖阵毫无动静,难道真不是他。
来不及多想,王耀一跃而上,踏着砖瓦沿着红光的方向奔去。
这道红光也引起了伏妖司的注意,三两队伏妖队从四面八方追来,试图围剿这道红光。
中秋灯会在即,决不能出半点差池。
月色下王耀攀檐走脊,几乎跨过小半个长安城。眼见着那道红光就要冲进宫门,王耀来不及多想,架弓引箭,一箭几乎射穿那道红光。
没想到,夜幕之下,那道红光竟幻出一只鸟的模样,在与王耀对视片刻后,消散于风中。
“该死,让它跑了!”
那一眼,居然又让王耀胸口发疼,整个人像是中了什么迷药,使不上劲。
撑着身子回府内,连忙端起烛台往本田菊所在的客房去。推开门时见他安静睡在床榻上,月光铺在被角。
本田菊被突然而至的烛火光源闪醒,有些不情愿地揉揉眼睛。王耀放下烛台,快步走向床边。
“失礼了。”
二话不说挑开本田菊的中衣,白皙的胸膛暴露在王耀面前。
两人此时距离极近,本田菊大气不敢喘,不敢睁眼,脸色却有些泛红。
指尖擦过皮肤,细腻,毫无痕迹。本田菊甚至能感觉王耀的鼻息打在自己的胸口。
“耀君,我不卖身的。”
王耀一愣,见本田菊五指捏紧床被,双目紧闭,活脱脱一副被贼人调戏的模样。
他立刻松了手,将本田菊中衣拢好,装作若无其事地轻咳几声,出于礼数脱口而出:“抱歉。”
不等本田菊回话,王耀端起烛台推门而出,胸口的酸疼已经好了许多。
没有任何痕迹。凡是妖异,被他的伏妖箭击中后,一定会留下疤痕。王耀眉头紧皱,现在种种证据都在指向本田菊并非妖孽,可是为何一见他的眼,胸口就会如千针穿引,就连今夜那只鸟的双目,见之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既然如此,那只能托付于伏妖司的照妖镜。那伏妖镜出于昆仑神山,任何妖孽,无论如何隐藏,在照妖镜下必能显形。
翌日一早,崔侯的人便上门来,请王耀前去伏妖司。
还未等王耀踏进门,昨日几个伏妖队领头已经跪在前殿,只听得崔侯难得大发脾气:“养着你们几个没用的废物,连一只妖兽都抓不住!昨夜竟让他明晃晃直进后廷,惊扰了贵妃休息!”
王耀在门外听了七八,一脚跨入殿门也随之跪在一边,不带一丝犹疑:“昨夜之事皆是属下办事不力,明明近在眼前却放跑了那妖孽。属下一人甘愿承担所有责任。”
崔侯抬手让他们全部起来,态度明显缓和了些:“并非是想让你们领罚。陛下下令,要求在中秋之前抓到那妖孽,否则伏妖司便等着喝西北风去。”
几个人领头领了命,辞了崔侯,几步便窜出门去无影无踪。
见人都走了王耀开口提及正事:“崔侯,昨日我遇见一人,觉得可疑,像是有妖孽附身于上。属下不才,想借照妖镜验明正身。”
“那人在何处?”
“现在在我府上。”
“那便带来。”
本田菊一来便被带进一间稍显昏暗的里房,这里只有一套桌椅,两扇窗户,一面蒙着布的镜子。窗门紧闭,只有几缕光能透进来,犹如暗不见天日的牢狱。
紧接着崔侯王耀踏进门来,两个手下紧随其后。他们将本田菊按在椅子上,王耀扯下盖住照妖镜的厚布,瞬间有一道光从镜内包裹住本田菊全身。屋内顿时亮堂起来。
但随着镜光渐渐微弱,镜面上显出的影子,依旧是本田菊自己。
连本田菊也没有任何变化,他被光束照得刺眼,面上更显不安。
崔侯再三确认镜中人,照妖镜在他面前恰如一面普通的镜子,于是转头向着王耀轻声道:“耀,看来这次是你怀疑错了,好好安慰人家,把他送回去吧。不要让这件事传出去,令百姓与伏妖司生了嫌隙。”
王耀仍然觉得难以置信。等其他人走后,他凑近本田菊,将他从头到尾又反复打量了好几遍,第一次感到有些挫败与不解。
什么方法都试了,就算自己不信,也得接受现实。
本田菊受了这么多,本来内心已经很惧怕了。他不喜欢这地方,总觉得看一眼就让他徒生梦魇。
磋磨之下,他再次小心翼翼捏了捏王耀的衣角,在这里他只相信他:“耀君…”
王耀背对他,淡淡问道:“你想起来你家在何处了么?”
本田菊摇头。
先带他出去,长安城门口贴个告示,总有人来寻的。
二人步入伏妖司的前院,却碰见昨日那同僚述职。本田菊有些胆怯,蜷到王耀背后。王耀也下意识拿手护住。
“耀,带着你那亲戚家的孩子来伏妖司玩啊。不过伏妖司里全是妖魔鬼怪,别把这公子吓坏了。”一边说着还一边做鬼脸,令本田菊整张脸埋到王耀的圆领袍里。
“再不过去,领头又要罚你扫地。”
同僚嬉笑几声,将王耀拉到一旁小声:“诶,我可听说昨夜那被吓到的贵妃,是圣上新纳的美人;圣上宠得不行,这才大发雷霆。”
王耀瞥了一眼本田菊,见他还呆呆站在原地,眼神似乎盯着花丛里飞舞的蝴蝶。他的视线放心转回来,对这些皇室八卦从不感兴趣:“非礼勿听,宫里的事,还是少打听的好。圣上的喜恶,我们无权过问。”
“我就是觉着那贵妃无端生事,自己好好的,偏要拿着整个伏妖司兴师动众,且不知昨夜那妖孽连个实体都没有。”
王耀瞪了他一眼,算作警告。他不想多生事端,眼下把本田菊送回去才是要事。

长安全城都在筹备灯会,城门口的布告栏贴满花花绿绿的告示,都是有关于中秋的活动还有商家的宣传。
王耀找街头的画师照着本田菊的模样摹下一张画像,又在下面写了姓名府邸地址之类,挤过黑压压的人头将告示贴在布告栏一角。
也不知这告示何时会被新的告示淹没,希望能在其被覆盖之前被本田菊的家人看见。
王耀一回头,身畔已无本田菊的身影。他有些慌张,左顾右盼,四处寻找那白衣少年。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的花灯摊前,本田菊正安静站在前面看摊主扎花灯。
他一直流连在中间最大最华丽的一盏花灯上,那花灯绣了月亮和山河,折成八面,每一面都画着民间传说故事。
王耀走近,俯下身来,对着他的耳朵,语气难得温柔:“喜欢,想要?”
本田菊“嗯”了一声,眼里的期盼都要溢出来。
王耀直起身:“你好,这花灯多少钱一个,我要了。”
“六文。”
王耀掏钱,将花灯递给本田菊。接过花灯的本田菊竟然情不自禁咧开了嘴,这是王耀第一次在这张俊美的脸上见到如此笑容,不知为何他也生出莫名的喜悦。
“谢谢耀君。”
王耀的嘴也淡淡勾起一角。这个花灯就当作是给本田菊的赔礼吧。
“耀!耀!”是伏妖司的人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崔侯教你过去,宫里出事了,今日在后廷宫墙角发现了两个死相惨状的宫人。”
“这种事,不应该交付给大理寺来侦查么?”
“那两个宫人颈侧皆有不明齿痕,且看上去像是被吸干了精气。陛下觉得是有妖异潜入宫中,特让伏妖司彻查此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后面的本田菊像是没听到,仍在摆弄他的花灯,欢喜雀跃地像个孩童。事态紧急,王耀先让本田菊自己回府,等着家人来接他,自己急急忙忙随着同僚往伏妖司去。
房内站了许多人,王耀一进门,就看见两具几乎不成人形的尸体躺在各自木板上。她们的皮肤灰中发黑,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因为眼球干瘪徒留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全身上下就像缺水的枯木皱皮,一碰似乎就成齑粉。
有经验的都能判断,这是被吸走精气的表现。
崔侯令王耀上前去看看。
一靠近两具尸体就闻到浓郁得化不开的异香,充斥整个鼻腔。王耀皱眉,谨慎,不愿错过一处细节。
两条脖子一侧都能看到米粒大小的并不深的齿洞,像是蛇妖、蝙蝠一类的留下的痕迹。其中一具肩袖上,有类似于脂粉一般的粉末。
王耀食指擦了一些,放在鼻下轻闻,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普通宫女用得上的东西。
“这两位有查清楚是哪个宫里的吗?”
“是掖庭局的洗衣宫女,当日夜里正要去送晾好的衣服。”
宫里有人豢养妖物的概率太大,但是没有证据之前不能妄下论断。
“崔侯,我想…”
王耀一句还未说完,就被崔侯打断:“宫城乃是皇家重地,更何况是后廷。没有陛下或刑部令,主动搜查是不可能;近几日你们要派几人守在宫城外,如有异动,迅速拿下!”
并非一个好的开始。
王耀心里还念着那抹异香,不像是中原产的,更像是西域来的。
“耀!有人找你!”
王耀一回头,就看见本田菊提着花灯站在门边,探头探脑向里看。他居然还没有回府。
“不是让你将他送回去?快些把他送回去。”崔侯在后面催促,王耀无法,领着本田菊出了伏妖司。
“不是让你先行回府里去么?”
本田菊在后面跟上,与王耀拉开一步的距离,幽幽道:“我不记得回去的路。”
人群熙熙攘攘,王耀有些担心本田菊被人流冲散,向后小心伸出手:“抓紧我。”
本田菊眼前闪过一丝亮,卸去之前的疏离,将手覆在王耀手心里。
“今晚回去之后,不要出门。今夜是我出城巡视,城内现在不安全,离了那锁妖阵丢了命不怪我。”
“是因为伏妖司那两具尸体?”
王耀蹙眉,如此本田菊是看到了。他接着话茬问:“你不害怕?”
本田菊摇头,抬眸望向王耀,这一次王耀胸口居然没有酸胀。
“有耀君在,就一定会没事的。”

夜深露重,王耀随着伏妖队四散在城外各处。每个人腰上都佩着问妖铃,妖异所在百步之内,铃声大作。
凉风习习,地上窜出一股阴风,惹得王耀喷嚏不断。浓云偏移,月光漫出,似有什么擦过问妖铃,铃声响彻黑夜。
王耀攥着伏妖弓向问妖铃抬起的方向奔去,铃声越来越响,几乎要刺穿耳膜。
糟糕!这是陷阱!
在王耀意识到不对劲后,身后升起一阵异香,同今日那两具尸体身上的异香一模一样。一团黑影直奔而来,王耀眼疾手快,却没防住那黑影抓着手臂一口咬下。
“什么…东西!”王耀拔出腰侧的佩剑,大力朝黑影斩去,这才迫使它松了口。
滚烫的鲜血顺着手臂直流而下,异香中混合血腥味。王耀捂住伤口,定了穴,身体开始松软,想必这妖异有毒。
他死死握住长剑,即使视线开始模糊,也不能就这样被连模样都不知道的玩意儿吸干精气!
那黑影誓不罢休,弹射起身,朝王耀张开血盆大口。月色之下,两颗尖锐的蛇牙闪烁银光。
是蛇!
王耀举起剑,打算拼死一搏。
眼前又是一道红光闪过,一声类似于蛇腹发出的尖锐鸣叫。黑影立刻缩下身去,护在身前的是一个白色背影。
脚边的枯叶似在燃烧,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灼烧味。问妖铃霎时安静下来,那黑影不知藏到何处去了。
王耀松开长剑,捂住伤口,朦胧中见本田菊转过身来缓缓向自己靠近。就算现下面前之人要痛下杀手,他也逃不掉了。
“我就说…你绝不是普通人。”
此话一出,王耀失掉所有力气,整个人倒在本田菊身上。本田菊本能地拥住他。
“耀君…”
没有回应,已然是昏过去了。
府里烧了热水。本田菊将王耀安顿在床榻,端来水盆,利落剪开那只鲜血淋淋的袖子。
端来烛火,肉眼可见两个渗血的齿印。好在王耀及时点穴,没有令毒素蔓延到心脉。
本田菊低下头,微微抬起王耀的手臂,双唇覆在伤口,为他吸出毒素。
一口接着一口,温软的触感裹住伤口,使王耀意识清醒了些。
“为什么…救我?”
本田菊没有停下,只是用那双眼看着王耀。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直到毒素全部吸除,本田菊才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上的血迹,淡淡吐出两个字:“亏欠。”
“你我之间,何来亏欠?”
本田菊没有回答,拿纱布敷了药,裹住伤口。
许是药劲开始,王耀迷迷糊糊,又昏睡过去。这一睡,直接睡到隔日下午。
一上午,伏妖司的同僚们,包括崔侯都来探望过。见王耀死睡着,留下点吃的喝的还有些补药便回去干活了。王耀从床榻上醒来时,恰能看到本田菊站在门口扫地。
手臂的伤口被纱布缠绕,药意的冰凉从手臂漫上,想来本田菊前不久刚刚换过药。本田菊见王耀醒了,放下扫帚端起桌上的水递给王耀。
王耀扶着床板支起身子,接过茶盏抿上几口,觉得嗓子不干了才开口说话。
“本田菊,你的真身是什么?”
“朱雀。”本田菊一字一句,伸出手可以幻化出鸟羽。
“你既然是妖,为何会有血肉、脉搏,为何伏妖司的照妖镜显不出你的真身?”
本田菊看着自己的双手,苦笑着摇摇头:“耀君,你日后会明白的。”
王耀见他没有回答的心思,于是换了一个话题:“那天夜里那只鸟的幻影是你吗?”
本田菊又点头。
“为什么去皇宫?”
本田菊从怀里掏出一支金步摇,递给王耀。那支步摇散着与那条蛇妖一样的异香。
“这是昨天蛇妖逃跑后留下的。”
王耀盯着金步摇凝视半晌,这步摇绝不简单,上面镶嵌的玛瑙非寻常王公贵族所用,反倒更像是嫔妃的首饰。
前日夜里惊扰了贵妃,贵妃…
王耀眼前一亮,紧接着呼吸凝滞,忙问道:“你知道蛇妖是贵妃?”
“是一条西域响尾蛇,闻着味就知道了。”
“你为这响尾蛇而来?”
本田菊连忙摇头否认,盯着王耀定定说道:“我为耀君而来。”
“你要吃我的心?”王耀冷笑一声,对本田菊充满了不信任,“朱雀怎么会盯上无心之人?”
本田菊无话,见王耀捂着伤口就要下床,他连忙扶起。王耀一手甩开他,踉踉跄跄将外衣穿上:“我是伏妖师,你我之间,相隔天堑,我本该就地斩杀。念你救我一命,劝你赶紧逃,否则别怪我动起杀心。”
不等本田菊开口,王耀已经向大门外走去。

陛下身畔有妖异在侧,危机四伏,是万万不能耽搁的事。王耀至伏妖司,崔侯不在,暮时刚进宫。
既然如此,时机刚好,趁这个机会将妖异一网打尽。
王耀又匆匆入宫门,向侍卫通报有要事需进宫面圣。圣上正与一众大臣于晚宴中商讨长安灯会最后各项安排,听到侍卫来报,虽有不悦,仍然让他进宫来。
从王耀踏进大殿那一刻,崔侯眉头紧皱,直对王耀略略摇头,示意他不该如此莽撞。
只见王耀行礼,将金步摇拿出,不顾伤口发疼,扯着嗓子直言道:“陛下,您身边的贵妃,是西域响尾蛇所变!宫中宫人被吸干了精气,全是贵妃所为!”
满座哗然。
圣上额角绷紧,面色赤红,先让内侍将金步摇呈上来。拿起掂量一番后,对王耀瞪着眼睛,句句质问:“当真有此事?如若没有,便是诬陷,朕可问你的罪!”
“臣无虚言。”
此时崔侯在旁叹上一口气,圣上又叫贵妃前来,必须得当面对质还她清白。
顷刻,贵妃从后廷上大殿来,一副可怜兮兮遭人污蔑的模样,见到王耀便是张口:“耀卿,我素来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这般污人清白?”
“贵妃娘娘,您敢说陛下手上的金步摇不是您的吗?这是我昨日伏妖,那蛇妖逃走时留下的罪证!”
贵妃一靠近,王耀手臂上的伤口更疼了些。王耀咬牙硬撑。
贵妃提起裙尾一举跪下,眼里沁出几滴泪:“陛下,冤枉啊。臣妾若是蛇妖,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必然早对陛下下手,定是耀卿贼喊捉贼。我看他才是妖异,想来伏妖司近日捉他,才使了这么一处险招。”
圣上心乱,不想听二人辩驳,将头转向崔侯望他给出解决办法。
崔侯思忖再三,从座上起身行礼:“陛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拿伏妖司照妖镜一验便是。”
“快拿照妖镜来!”
几个侍卫抬着照妖镜走上大殿。圣上与陛下都凝神静息。
照妖镜厚布被揭下那刻,两束光将二人同时包裹住,刺目得要人睁不开眼。光束渐弱,镜子中的身影逐渐浮现。
贵妃在镜中依旧是贵妃,而旁边的王耀,在镜中居然是蛇妖的模样!
圣上吓得一屁股坐在龙椅上,周遭的大臣们也纷纷四散开。
“来人,将王耀给我速速拿下!”
王耀愣神,脑子一片空白,盯着镜中的那个黑色似蛇的怪物。几个侍卫冲进大殿,将其按在地上。
崔侯赶忙上前辩解:“陛下,是否有什么误会!王耀一直是伏妖司最优秀的伏妖师,又怎会是妖孽?”
“你们伏妖司自己的照妖镜还不认么?又或是有蛇妖附在其身…”圣上平抚胸口,将贵妃召到身边,必须要离那妖异远一些,“赶快关到你们伏妖司那牢里去!今夜能处理掉便处理掉!”
崔侯又上前一步:“陛下,此事蹊跷,待伏妖司查明之后。更何况,中秋前夕,不宜见血…”
龙椅上的只能挥手,先让侍卫将王耀带走,剩下的令伏妖司看着办。
被侍卫带走前,王耀看到圣上怀中的贵妃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之笑。原来一切都是这蛇妖的圈套!

被扔到伏妖司的镇妖牢里后,崔侯在牢前停了许久。
“耀,我知道你不是。”
王耀捂住手臂,伤口开裂,现下发炎,浑身上下如火灼。他镇定心神,望向崔侯:“这都是那蛇妖的诡计,您一定要阻止她!”
崔侯闭上眼睛,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吐出一句:“事情并不简单,你先在此处呆着吧。”
崔侯走后,门口是宫里的两个侍卫把守,皇帝是铁了心要将他困于此。
牢里安静,腐墙滴水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由于环境潮湿,伤口炎症毫无退却的趋势,反而更加厉烈。王耀疼得躺下身来,在地上抽气,试图用地砖的冰冷让自己平复。
更漏滴鸣,夜入三更。门外两个侍卫有些精神不济,只等交班。
此时的王耀靠坐在牢房一角,额头滚烫,冷汗频出,神志都快烧得模糊。月色从头顶的高窗钻入,在王耀面前凝成一个光点。
一双脚踏过光点。
“耀君。”本田菊蹲下身子,先握住王耀的肩膀轻轻摇了摇,见他艰难睁眼,又迅速闭上。本田菊往前挪了挪,将额头与王耀额头相抵,好烫。
他慌张地卷起王耀的袖子,将怀里揣着的膏药放在脚边。伤口处一些残留的毒素仍在作祟,本田菊挤出黑血,勾起一块膏药尽数抹上。
处理好伤口后,本田菊盯着昏迷的王耀,有些笨拙地向他凑近。他的眼神真挚而热烈,携带着一丝不舍,唇齿撬开王耀的双唇,辗转反侧间有什么注入王耀的体内。
月色偏移,月光像一层被子,盖在王耀腿上。
本田菊蹲在一旁,见王耀没有清醒的迹象,有些无措。他的手指缓缓移向王耀的手背,试探性地碰了碰,随即就被反握住。
本田菊一惊,刹那间想脱开,却被握得更紧,抬眼就面上王耀琥珀色的瞳孔。
“耀君…”本田菊沉了沉嗓子,又向王耀露出一丝宽慰的浅笑,“中秋了。”
王耀觉得胸口有些沉重,不过看向本田菊的双眼再也没有酸胀的感觉,反而是一阵难以明说的欣喜。
“你怎么进来的?”
本田菊指了指门口已经睡倒的两个守卫:“施了点小法术,不要命。你知道的,这层锁妖障对我没用。”
王耀不禁摩挲本田菊的手指,为什么他的手会突然变得如此之凉。
“你冷吗?”说罢,王耀一愣,他以前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不冷。”本田菊像害怕被发现什么,抽回手,站起身来,“耀君,我能带你出去,去解决那条响尾蛇妖。”
“你有办法对付她?”
本田菊胸有成竹向他点头,紧接着解释道:“耀君会被照妖镜认成蛇妖,因为你的身体里有她的毒素,而她吸食了你的血液后是不会被照妖镜显形的。但是响尾蛇向来怕火,我是她的克星。”
王耀扶着墙站起来,深吸一口气:“那我们现在就去解决了他。”
本田菊反对:“那蛇妖目标不是皇帝陛下,中秋满月之时,妖力最强;若是此时吸收全城的精气,是化形长生的最好时机。”
“蛇妖的目标是全城百姓?”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耀君,满月虽然能够令妖力大增,却也是妖最脆弱的时候。今晚长安灯会,贵妃与皇帝陛下出来赏月,便是解决她最好的时机。”
王耀全部听进去了,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揉了揉本田菊的头。
樱红从本田菊耳根蔓延至双颊,他随即撇过头去,有些支吾:“当下最要紧的是将耀君带出去,耀君,请给我一根头发。”
王耀扯下一根头发递给本田菊,本田菊放在手心吹气,墙边生出一具睡着的王耀幻形,同本人几乎一模一样。
“只要不仔细查探,没有人会发现,应当能撑一段时间了。”
本田菊回头,见王耀温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如月光落在他眼眸里。
“那我们是从大门出去?”
本田菊否认,情绪似乎解脱了些,走到墙边开始施法:“两个都不是正经走进来的,当然不能从正门出去。”
墙上开了一扇门。本田菊拉住王耀的手,一脚踏出镇妖牢。
空气瞬间清新了,风里是桂花香。更夫的喊声从遥远的坊舍间传来。
二人躲开金吾卫的巡视,回到府邸的后门。王耀见本田菊站在门口没有抬脚。
他只是抬头,目光柔情似水:“耀君,我必须得去盯着那蛇妖,今夜便不在府上住了。放心,我不会让人发现的。”
王耀觉得有哪里不妥,但看本田菊一副坚决的模样,还是答应下来。他生平第一次为一个人未来的遭遇感到紧张和担忧,万分不愿其有半点闪失。
可恰恰,这是在他责任与身份对面的——妖孽。
“那你注意安全,有情况一定要告诉我。”
本田菊应声,往回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月光与灯火将坊道劈成两半,二人此刻全站于光里。
“耀君,可不可以…”本田菊话语止步喉头,垂眸抿抿唇,继而又像是乞求,“事成之后,可不可以…陪我过个中秋?中秋之后,耀君要杀要剐,我听凭处置。”
情绪全然哽在胸口,听到这句话,却好似自己已走过百年的岁月。
脑海中穿过无数的回音,却只有一个念头钉在记忆深处——他要去赴约。
“我答应你。”

鳌山花灯在午间时分就已经安然立在长安城中心,上头盖了布,一直到夜里千灯拱城时,才被揭下。
大街小巷,人潮汹涌,千百盏花灯在其中流窜。街头巷尾,铁花落地,箫鼓重鸣,歌舞声不绝。
按照习俗,晚宴过后,陛下会携着后宫亲眷们登上花萼相辉楼,共赏花灯盛会。
本田菊和王耀悄悄靠近,藏在楼底阴影一角,这个距离刚好能够避开旁边伏妖护卫队的问妖铃。王耀抬头,映入眼帘最中心是陛下和贵妃,亲眷内侍之外,站着的是禁军首领与崔侯。
这两个人不好对付,不能正面硬刚。
本田菊两指间化出一根翎羽,是他自己的羽毛,面上透着淡红的光泽。他低头,将其绑在伏妖箭上。
“耀君,响尾蛇怕火,所以只要碰到火星就能令她现出原形。我这根羽毛遇风就能生出火焰。”
“这样做太冒险,反而会引起她的警觉,惊扰旁边的人。”
本田菊也觉得有点不妥,向旁边探出身子寻找角度,几乎要窝在王耀怀里,王耀也自然地扶住他的身子。
找好角度,欣喜回头一刹,上瓣唇擦过王耀的下巴,情不自禁红了脸。
说心不乱是假的,王耀下意识呼吸急促,努力镇定心神。他似乎越来越会因本田菊分心,这并不符合他以往的性格。
扶着本田菊的手紧了紧,随着本田菊的动作往旁边挪了几步,抬头便是树枝的一个岔口。通过这个岔口,正对的方向是贵妃身后的宫女。
“瞄准这个宫女最好,箭一定会被旁边的侍卫拦下,但火星便说不好了。”
王耀架弓,瞄准身影,正准备蓄力的一刻,几声脚步声向二人靠近。
“谁在那里?出来!”
“不好。”本田菊拿身体挡住王耀,急口催促,“耀君!快!”
伏妖箭携着在风中迅速燃烧的朱雀羽向贵妃后头的宫女袭来,一侧的侍卫眼疾手快拔刀格挡。果不其然,火星在众人推搡哄退的瞬间,溅到转身而来的贵妃手上。
伴随一声尖叫,皇帝已然吓坐在地,颤抖地盯着面前巨型挣扎的响尾蛇。她吐出信子,正向那皇帝张开血盆大口之时,崔侯一剑投向蛇面;蛇头一躲,整个身子蹿出花萼相辉楼外层的楼栅,向下游去。
王耀握住本田菊的手翻身上墙,两人一路跟紧蛇妖。由于皇室在里,花萼相辉楼与坊巷中还有一段禁区,如果蛇妖游出禁区全城百姓就危险了!
本田菊三支翎羽飞出,在蛇妖前方竖起一道火障,生生拦住了蛇妖的退路。王耀向蛇妖开弓,伏妖箭穿云破空,却被蛇妖用嘴截住。
王耀看着蛇妖用牙齿将箭折成两半,一口啐到火焰中央,满满皆是挑衅。
连伏妖箭都不管用么。
明月悬照头顶,月光愈来愈强。中秋之夜,本就是妖力大增之时,只怕这蛇妖后面会越来越不好对付。
本田菊思索片刻,眼睛一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耀君,我会变成原形,将响尾蛇吞入腹中。”
王耀一愣,看向本田菊的眼睛。
“但是凭我现在的力量,不足以致死;她一旦破腹而出连我也止不住她,所以耀君…”本田菊义正词严,“请务必在我将其吞腹那刻,以伏妖箭射向我。”
王耀握弓力道重了几分,刚想严词拒绝,却听本田菊向前走了几步:“耀君,现今只有这一种方法,请务必。而且,你也试过了,伏妖弓对我没用不是么。”
王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死死捏着伏妖弓,目见本田菊脚下升起烈焰,化为巨大的朱雀。
这是王耀第一次见到传说中朱雀的模样,却好似已在脑海中浮现千万次。直觉告诉他,并非如本田菊刚才所说的,现在这把伏妖弓足以一箭穿透其命门。
朱雀挥动翅膀直冲向响尾蛇,响尾蛇惧火而不敢近。朱雀双爪钳住响尾蛇的腰腹,二者缠斗起来;在蛇妖抬头试图撕咬朱雀的双翅,朱雀张开嘴喙,将其吸入腹中。
吞下蛇妖的朱雀心腹散着诡异的黑气,朱雀抬头死死盯着王耀的眼睛。
“耀君,快…”
王耀作出引弓的姿势,箭在弦上,但迟迟不发。他的手在颤抖,身体像是被牵扯着,生平中第一次在除妖时犹豫过甚。
曾经忘记的,一瞬间全然涌上脑海。
什么都记起来了,在箭弹出弓弦,穿透朱雀心门的那一刻。
每一世,最后一眼,都是自己的箭,射穿朱雀的心脏。
“小菊!”
王耀丢下伏妖弓,拔腿跑向面前渐渐由鸟形化为人形的少年,伸手抱住他的身子。
浑身冰冷,轻得就像飞絮,身体里像有什么在快速流失。本田菊呛出一口血。一旁躺着响尾蛇的尸体,它已小得同麻绳一般。
“小菊,小菊。”王耀抱着本田菊跪下身来,瞬间红了眼眶,“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才想起来…小菊对不起…”

几百年前,王耀作为伏妖师在蓬莱修行时,机缘巧合中救下本田菊。本田菊为报恩,执意留在其身边;王耀并不厌弃本田为妖的身份,便将他带在身边,带他看尽人间大好山河。
直至那个中秋,本田菊借吻,偷走了王耀的心。
妖孽食人心,可长出血肉,长生不死。偷心的代价,即每一世都要承受被偷心者的诛罚,每一世都要携带着痛之入骨的回忆重生。若要还心,必于同月同日,以同样的方式将心归还。
无心之人,永生永世不会动情。

本田菊靠在王耀的怀中,像是了却了什么心愿般虚弱微笑着,浑身的妖气全然被月色洗净。他吐出血水,艰难启齿:“耀君不必愧疚,是我,是我在百年前的那个中秋,为了长生不死,卑劣地偷走了你的心…”
他僵硬地抬起手,感受王耀胸口温热有力的跳动:“如今…我已将它归还给了耀君,便是无憾了。”
偷心之妖还心之后,必将为此而亡。在此天道铁律下,王耀的这颗心,却全然填满了本田菊。
百年前的中秋,蓬莱之山月色一吻,这颗心早就为本田菊所动。
可那之后,王耀诛灭其千千万万次,也就诛灭了自己的心千千万万次。
王耀将本田菊抱得更紧,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泪水随着风落在本田菊的脸上。本田菊手心覆上王耀的面,将其泪水轻轻拂去。
“耀君,你答应我的,要陪我…过个中秋。”
第一个完整的也是最后一个完整的中秋。
王耀克制住自己的悲伤,横抱起本田菊,轻功跃向长安城最高的楼顶。那里晚风吹拂,低头足以望见城中央川流不息的灯火与五彩缤纷的鳌山花灯。
明月照楼,天无一云,全城沉在灯会喜庆的气氛中。待钟鼓响起,无数孔明灯顺风而行,飞向天际。
每一盏灯上,都写满了人间美好的期愿。
本田菊眼里装满万千灯火,心满意足地靠在王耀怀中,困意渐起。他呼出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口,却怕被风吹散:“耀君,可以…再亲我一次吗?”
百年前中秋那一吻,是王耀甘愿的;那一吻,本田菊记了百年。
王耀听罢,俯下头来,唇齿相叠。

朱雀在风中,朱红色的翎羽燃成点点星火。最后的灰烬擦过王耀的颧骨,像是作最后的告别。
本田菊这个名字,是留在王耀心尖上的最后一笔。
中秋之后,王耀消失了,无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这世上,再无一人见过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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