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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会在你的三十五岁相遇,你的三十五岁光明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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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T城下起近十年来最反常最暴烈的一场雨。豆大的雨珠从密不透风的乌布中砸向地面,风撞击公寓楼的玻璃窗,声响如爆竹般噼里啪啦地撕扯耳膜。
寒冬还未离境,雨势加剧了寒气。狂风席卷着冰渣,刺破本田菊的面颊。
谁都不会想在这个天气下出门。因而从公寓顶楼放眼望去,大街小巷几乎不见人影。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漫画,迎着狂风艰难走向天台边缘。这里没有围栏,也没有围布,从高处得以窥见地面。
十一层楼高,从物理学角度,一瞬即粉身碎骨。
这是个坏天气,没有人会想在这个天气下出门,也不会有人想在这个天气下自戕。
见到世界的最后一面,不应是狂风暴雨。
今天是本田菊三十五岁的生日,也是漫画《降落》完本的日子。明日的签售会,他将站在聚光灯下,面对如潮水般而来的祝贺、仰慕、拥簇;明日会有无数鲜花掌声为他而来。
不会再有明天。本田菊站上那道小小的石台,风刀霜剑,大雨全部落在他的脸庞。
纵身一跃而下。
他这辈子听到最猛烈的声响,是自己的骨头和内脏破碎的声音。大雨和血水灌进口腔,刺骨的冷意随着麻痹从手心渐渐漫上心脏。
他看到那本漫画划过天空,被狂风卷起书页,他亲手画下的每一页。
三十五岁的第一天,本田菊决定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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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岁,很多人都说这是青春与盛年的交界。你将在这个岁数里学会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并在此中看到你未来事业的影子。
人生的脚印慢慢化为车辙,指引命运在一开始便设计出的道路。
我的二十五岁,只得用四个字来概括——一事无成。
每天清晨拉开窗帘,阳光会照耀远处每一座摩天大楼的顶端。那些写字楼透明窗玻璃反射的光,会稀稀落落地眷顾底下那些低矮的排屋。
唯一幸运的是,我的窗户在清晨也偶尔能得到日光的祝福,只要靠近冬天。
T城最不缺房子与人,甚至很多时候,我不知道房子是否比人更多。
早上匆忙解决洗漱与早饭,背起工作包往地铁赶。从拥挤的人潮里找到能喘息的缝隙,凭地铁电子声音辨别到站。
写字楼的格子间会在一大清早就弥漫咖啡的香味,但是头脑迷糊得分辨不出是速溶还是研磨。咖啡机如同角落那台老旧、在工作时会发出吱吱响声的打印机一般,只有在公司关灯的那一刻才会结束运转。
我就在此处,一方狭小的工位上,空耗青春。
每日坐下,打开电脑,应付前一日留下来的邮件,上级的文书还有形式重于内容的工作报告。
在很多时候,这些并不是我的真正工作,这些都是无意义的;但是不做,就会受到领导的指责。
做这些事是痛苦的,加班也是痛苦的;只有在那么几天下班回家空荡荡的地铁上,这种情绪才会在一瞬间划过我的心田。它就像是蚊子在我心口轻轻叮下一口,短时间的酸痒之后,不会有任何感觉。
等我真正意识到这一切时,我已经没有时间痛苦了。
广告牌上会描绘机器人如何实现未来美好生活,我有时经过地铁站会匆匆瞥上几眼,然后在心里默默感叹,如果它能帮我解决领导的工作该有多好。
不过我又这样想,那样我就会失去我的工作了,如此用不上机器人也挺好的。
毕竟,我还不知道,除了这些我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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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因为ppt没有做好,导致延误了领导的开会时间。
在他的办公室里做了一小时的检讨以后,我不得不留下来加班,处理今天的工作。
我的同事都下班了,他们在离开之前谈论着市中心新开的一家餐厅:每日过了晚上七点后酒水打折,那样可以尽情畅饮谈天论地。
我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交际,因而我的朋友寥寥,也许可以说没有。我想我到现在最乐意做的一件事便是画画,我曾在少年时梦想过一个英勇的主角,并渴望日后也能成为这般理想的人物。
上大学后我就将其抛诸脑后,现下便更没有时间去实现它。
工作挤占了我几乎全部的生活,连画画也变成一种奢侈。
夜里的办公室很安静,只有我工位上的一盏暖光灯幽幽照着。落地窗外风雨大作。放眼望去,阴森森空荡荡的座位,犹如安排好余生的一口口木棺,活着的人要在里面看到死去的灵魂。
恐惧和慌张忽然从心底漫上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呼吸。惊慌失措中,圆珠笔从桌上掉落在地。
后来我可以说那简直是命运的一支笔。捡起笔的那一刻,我面对桌上一张白纸,突然不想工作了。
随即我便在白纸上肆意圈画起来。凭借着我少时并不精湛绘画技巧,顷刻便有一个q版小人印在纸上。
他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束起一截短马尾;他剑眉星目,眉眼间炯炯有神,似能冲破一切阻碍。
我看着他,忽而笑了。
一道闪电划破黑幕,好似造物者见之气急败坏地用笔否定了这个无趣腐烂的故事,人间的纸张被划破了。
我拿起这张白纸反复端量,这个人物在我绘成之前就已经诞生,诞生于童年最美好稚嫩的理想;思索再三,我为他取名王耀,期愿他的生命光耀绵长。
不过这张纸很快就被我折成四折,塞进抽屉最深处。我平静下来以后再去回味,刚刚一番举动就像是经历了一场迷狂。我的四肢被我快要遗忘的理想操控。
赶忙处理好工作,我收拾背包赶忙往公司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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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依旧,天降惊雷。我撑起伞一路小跑,去赶最后一班地铁。
地铁站并不近,还要穿过一条马路。
红灯亮起,我被迫站在马路的一端,接受风雨的洗礼。
遮天蔽日的雨幕中,我抬头可以看到漫天的高楼,黑黢黢地如立在钢筋水泥之上的巨人。
神话故事中,站在高处可以联通神明。那么如此之高的建筑,站在顶楼,是否可以同上天对话?
逼仄的写字楼两两相对,从中央开出一道缝隙。我就站在缝隙一侧,从狭管口涌入的风掠过我的伞,稍稍使力就能将其掀翻。
很不幸我的雨伞在空中翻转两下,正要向马路中央滚去。这时我已淋成落汤鸡,面目糊上雨水,看不清前路。
视线里看到对面红色跳成一抹绿色后,下意识抬腿向路中央跑去捡伞。
嘀——!
车灯如闪电般在我眼前晃过,我这才注意到右侧有一辆轿车距离自己只有十米。车轮在地上摩擦,二者几乎要相撞。
这一刻体内的肾上腺素和求生本能急速上升,脑子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就算是死,也不应该在这种破天气。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掐紧了我的腰腹,以不可挣脱的力量往后拽,我的双脚几乎腾空。几厘米的距离,车子在我眼前擦过,驶向更远的霓虹阑珊处。
腰上的手没有半分挪开的意思,头顶一把双人尺寸的伞将我们俩紧紧罩住。
而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来得及害怕。
除却无止境的雨声和风声,还有贴着自己肩膀的喘息声。那人的身体滚烫,抵着我背后蝴蝶骨的胸口,心脏如槌落鼓般震颤。
此刻的我抬头,满目仍是二十几层楼高的写字楼;一瞬间的愣神,仿佛我曾在顶楼俯瞰人间。
身后之人的哭腔令我瞬间惊醒,片刻间我给自己人生盖起的所有写字楼在这一声之后尽数崩塌。
“还好,小菊,还好。这一次,这一次我终于救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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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是我和王耀的初遇。是的,王耀,那个我理想中的人物。
我与他的相遇太过魔幻与传奇,以至于我在一段时间内并不相信他的存在。
那天夜里,我回家之后将自己锁在浴室里,在马桶上坐了半天,拿出手机搜寻每一条与精神分裂有关的讯息。
最终我只能通过一些不太可靠的情况描述,告诉自己一定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导致出现了精神分裂的前兆。
资讯上说,对抗精神分裂最好的方式,就是直面分裂的人格。
我迅速拿起干毛巾擦干身上被雨水淋湿的痕迹,深呼吸一阵后打开浴室的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
这与我预料的并不一样,于是在此之始,我更加确信这是一场精神分裂,我与我的另一个人格相见。而在刚刚,或许我做了什么,我短暂战胜了我的大脑。
是深呼吸吗?只要让我精神平静下来,“王耀”就不会出现。
然而第二天清晨所发生的一切,证明昨晚我的结论是错误的。
房间里难得飘来食物的香气,那个经久不用已经成为摆设的厨房,居然升起油烟。
王耀在做饭,电饭锅里蒸着小笼包,汤锅里煮着馄饨。这份早餐的丰盛程度,是我以前不敢奢望的。
我反复深呼吸,他都没有消失。当下一刻,我的警铃大作,我想着短短一夜我的精神病灶居然恶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不过此时,我的肠胃无心纠结这个问题,它已然被食物的香气深深吸引过去。
我坐在饭桌前,确认早饭是真实的,因此不由得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我抬头,看见王耀解下围裙,笑意盈盈端着馄饨走过来。
他的嗓音与我预想得完全一样,他的面容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无数次。
“小菊,趁热吃吧。”
这一幕不得不说诡异至极,但当时的我居然产生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感觉。当我与即将落在自己漫画里的主角坐在一起,可以说是正式的第一面,我却产生了深深的不舍之情。
于是,我吃着吃着,心思不由得飘远了。
我想起自己在很久远的曾经在某本书上读到过的一句话,带着某种谶言的性质刻进我的生活里,而我不得不用余生去实践它。
“任何一种环境或一个人,初次见面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你必定爱上他了。”[ 出自黄永玉《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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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我,别人都看不到他。王耀也时隐时现,没人知道他消失的时间里去了哪里。
终于到了中午,我在写字楼的顶楼天台啃着我泛冷的饭团,靠在围栏边发呆时,他慌张地冲过来,将我往后面拽。
我被他拽得趔趄,吞下去的饭差点噎住喉咙。我打开矿泉水猛灌了好几口,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望着他:“耀君,你这是干什么?”
他忽然软了,再三强调着:“你别靠近那里,你别跳下去。”
“我不想跳下去,也不会。”无论我解释多少次我只是在看风景,他只会用更大的声音强调那两句话,甚至因为语速太快而有些结巴。
或许比起分裂的人格,他更像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器人,就像广告牌上推销的未来机器人那样?
最后我也忘记怎么结束的这场无意义的争辩,似乎是他真的确认了我没有跳楼的念头才松了一口气。
我们俩坐在天台边的一把老旧横椅上,我继续吃着饭团,他漫不经心地喝着水。
偶尔有几次我的手肘碰触到他的胳膊,感受到的是滚烫的体温。人格也会有体温吗,那也太真实。
出于好奇,我忍不住问出了我的心中所想。
“耀君,你从哪里来?”
他低下头瞥了我一眼,用一种极其温柔的语气向我解释:“我诞生于你的想象,存在于你的漫画。”
漫画?我不解地看着他:“我现在从没画过漫画。”
“你总有一天会画的,然后你就会创造出我。你也可以认为我是真实存在的。”
我像是在一个悖论里同一个悖论的人讨论这个悖论。王耀见我并没有理解,于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头顶好似春风拂过。
“你不用明白这些。你要明白,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让你幸福。”
“让我幸福?为什么要让我幸福?让我幸福很重要吗?”
坦白来说,我依然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诞,也很傻缺。因为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无缘无故拒绝幸福的机会,除非他也是个傻缺。
只见王耀怔了怔,张大了嘴望着我,像能吞进一个鸡蛋。这个问题将他难住了,他蹙起眉头深思熟虑一阵,之后郑重其事地看着我。
“这是你最后的心愿,我要帮你实现。”
我那时并不理解“最后”的含义,只是不由得在心里感叹。
以他人的幸福为目标,在这个时代,当是一件伟大且无私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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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工作很快就结束了。这还得感谢领导下午要提前离开去参加孩子的家长会,于是并没有将心思全部放在安排工作任务上。
很难得下班时能够见到挂满夕阳的天。
此情此景,令我心情美妙。在被落日的余晖笼罩的街道尽头,我看到王耀向我缓缓走来。“小菊,你今天下班早,我们去吃街头那家关东煮。”
一路上,我无意间瞥见他的手机备忘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行动计划。他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在输入法中快速敲击。
“令人幸福的一百件小事。”我不由得读出那个加粗标题,继而觉得有些好笑。
这次是王耀有些疑惑地看向我,抬起手机屏幕给我看:“这些你不喜欢?”
我这才想起今天中午他对我的承诺,看来他是下定决心的。我也不想欺骗他,欺骗他等同欺骗理想中的自己。
“耀君,我以为这只有营销号会闲来无事拿来凑数的东西。”
王耀并不生气,而是一本正经反问我:“小菊,你幸福吗?”
我之前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没法立刻给出回答。王耀瞥见我犹疑的神情,想来心里也得出答案。
两人双双沉默,便走到了关东煮店门口。掀帘推门走进去,一楼是一层类似于居酒屋式的坐台,旁边还有零星的几方小桌椅。
坐台上是一排排正在滚煮的关东煮,香气扑鼻,已有不少顾客聚集于此。
二楼是比较清静的雅座,用两扇山水屏风隔开位置。西面的两扇窗户半开着,落日与微风一并越过窗槛停在小木桌上。
我拿了两人份的。店主是个年过半百的大叔,惊讶于我只身一人却有如此大的胃口。我礼貌地搪塞过去,拿着关东煮小步趋上二楼。
好在二楼没有人,许是我们来得太早了。王耀虽然不为人所见,但是可以正常使用这个世界的东西;因而在旁人视角里,你会看到一个萝卜凭空升起,进而消失不见了。
日光打在王耀侧面,他的虹膜透出金光色,实在耀眼。我将他取名为王耀,不失为一个正确的决定。
那一刻我觉得他并非我臆想出来的人格,或许更类似于一种灵体,从某个维度或是时空而来。
“耀君,你会离开吗?”
他嘴里塞满了蟹柳和鱼丸,鼓鼓囊囊像只鼹鼠,用糊涂不清的嗓音说道:“实现了你的愿望,我就能回去。”
“回哪里去?”
“我的世界,你的身边。”
同他说话就像在玩文字推理游戏,我永远想象不到这些话之后的世界观和背景。不过我还是似懂非懂地点头应下,我想在一切水落石出的时候我会知道。
“不过小菊,”他终于将嘴里的食物全部咽下,睁大眼睛望着我,“既然这份工作如此痛苦,为什么没想着辞职呢?”
我一愣,我的脑子里瞬间蹦出辞职的无数顾虑、后果,逃离是不是最好的选择。当下我一定是将这个念头否定的,可是我再次迟疑了,因为我不幸福。
“辞职我能去哪儿呢,我没有经济来源只能露宿街头了,耀君。”
我开玩笑似的将这个话题敷衍过去,转头看见屏风后邻座的一张桌子上,来了两个女生。
她们一边吃着关东煮,谈论喜欢的男生、新做的美甲,还有商场里新进驻的美妆店。她们的笑声穿透屏风,一阵一阵涌进我的心里。
王耀注意到这一切,于是轻声问我,何不出去交交朋友。
我不喜欢交际,或者说,我缺乏能和他人谈论快乐的能力。我总是说不了几句话就让他人尴尬,手足无措,这令我对自己大失所望。
“我…”
我转过头,就看到王耀很高兴地将这一条记进备忘录里,我想他一定有了新的计划。
夜里我在书桌前将我之前随意涂抹的小人草稿拿出,辞职两个字反复跳进我的脑海。思来想去,我还是将它们又塞回废纸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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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局是在隔日发生的。
临下班前,我偶然地帮助了一位我的同事。其实谈不上帮助,只是在隐蔽的楼梯间,我帮他将打翻的文件捡起塞回他的怀里。
他对我感激涕零,甚至有些超乎我的想象。
王耀在后面撺掇我与其相交,我看着面前之人,鼓起勇气学作那些同事下班约饭的话语:“下班后,要不要一起去居酒屋喝一盅?”
说完我便觉得唐突,想要赶紧收回。
没想到那感动的面目浮现笑容,眉眼弯弯望着我迅速应答下来:“好啊,你等我收拾收拾。”
我称呼他为M君,只因为他说,在很多时间他并不希望别人叫他的名字。
一种被叫名字就会尴尬的症状自他童年便已长在他的身上,以至于若有人激动地叫出他的名字,他会如含羞草一般瑟缩着全身防护起来。
他的面目平平,如世间万千面目一般,丢在人堆里也不会被人记住。正因如此,我只觉得我们俩同病相怜,只是公司一张随时可用随时可丢的纸而已。
说到此处,我们二人不禁痛饮一大口,面色发红,忽而爆发出十足的气力来。在居酒屋里,我们将天地都骂了一通,直至摇摇晃晃地于街口道别。
我说过我不喜喝酒,不喜交际,但今夜实实在在从内心生出乐意。许是我终于将憋在心里的积愤倾口而出,像倒垃圾似的随着酒水一并而去。
我不记得那日是怎么回去的了,我想是王耀扶着我,因为我总是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他说“慢点,前面有柱子。”
深夜醒来时我那不太通明的知觉告知我,我是缩在他怀里睡的。不过这不重要,因为翌日在公司所发生的一切将昨夜的欢乐通通掩盖。
我只记得那是个中午,阴天,太阳被层云遮住,因而地上显得昏暗。这样阴郁的天气,人是无法提起劲的;加之昨夜喝酒过甚,我午休时仍然偏头痛,去便利店买水,就着药喝了。
因为上午被领导突然通知下午要去见一位重要的客户,于是我不得不早些解决我的午饭。便利店冰冷的饭团是不好吃的,好在王耀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两个茶叶蛋,将我的胃酸稍稍中和。
公司大楼前面有一片绿地,时常会有职员和老人坐在那里。
我和王耀坐在花坛旁的一块石台上,具体聊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背后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刺破耳膜的尖叫。
我们两个双双回过头去,我的耳朵在耳鸣,视线无法聚焦,声音、光影都是模糊的。
我只看到公司大楼面前的水泥地上躺了一个人,手脚摆成极其狰狞的姿势。鲜红的血从他的背后缓缓流出,沿着地缝汇成一条刺目的河。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不去想。这时一双手覆在我的双眼上。温热的,我不知道是王耀手掌的温度还是我的泪水。
黑暗里王耀将我拥进怀里,我听到人群的喧闹声、救护车的鸣铃、电话声…
等我意识过来时,我才真正认清这个事实。
M君跳楼了,在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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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件事,我没有去见那位重要的客户。不过我想他也没有那么重要,不然怎么会轮得到我去见。
显而易见,第二日我受到了领导的责骂。
M君的位置在他离开后的第一日就被另一个人填上,整个办公室和公司对这件事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一个齿轮生锈坏了,扔掉换一个新的就好。
我听着领导的责骂,忽然意识到,有一日我会不会也是那个生锈的齿轮,无人问津地被扔掉,连这个世界都不会记住我来过。
“对不起,部长,我要辞职。”
我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说出这句话,不过这是我脑海里现在唯一坚定的事情。
领导他长大的嘴巴,也像是能吞下一个鸡蛋,或许他没想到一个公司逆来顺受的年轻人有朝一日会以这种方式来忤逆他。
他继续破口大骂,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我义无反顾地走出门去,收拾好我工位上的东西,以最快的速度提交了我的辞职信。这一刻我惊叹于原来我打字的速度可以这么快。
我抱着纸箱,里面是我为数不多的东西,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口棺材。
我的心史无前例地得到了解脱,我终于不用像那个神话里可怜的人一般每天推着巨石上山又下山,永无止境。
王耀跟上来,他似乎对这个结局并不意外,但他释怀般地对我微笑。
我望着直插云天的高楼,随即看到昨日M君坠落的水泥地,血迹已经被清洗。这个世界将他唯一留下的痕迹抹去了。
我忽然很想哭,继而湿润了眼眶,心里的酸涩如那日酒后的积愤一般冲上喉头。
终于,我再一次靠在王耀的怀里,放声大哭。
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安慰我:“明天会更好,明天会更好。”
一想到M君的死,我便汗毛竖起,仿佛我也曾于那高楼落下,粉身碎骨。那感觉太过真实,令我不敢细想。
我在很久之后,才接受了M君离开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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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之后,我还有些存款,不至于拮据到露宿街头。但我现下最重要的事,是想好接下来的人生该做些什么。
横在我面前的是一片旷野,有无数条道路;但越是这样你越明白,真正合适的只有其中一条。
或许是通途,或许是小道。
我终于轮到真正考虑我人生选择的时候,这举足轻重。我没有思考很久,更偶然的是,我的决定来源于一张纸——被我折叠塞进文件夹深处的纸。
我摊开它,是我先前加班时画下的q版王耀,仅仅只是一个雏形。
王耀俯下身来,细细注视这张随手拈来的草稿。顷刻,我明白了他会出现在我身边的原因。
我好奇地用手指摩挲上面的墨水,旁边的王耀便忽隐忽现,果然不出我所料。
“耀君,原来是因为我画下了这张纸,你才会出现。”
王耀有些无措,他想看我接下来的反应,是想让他留下还是让他离开。
我当时有些调皮地在他面前虚晃一枪,最后还是将画纸收好。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那么反感每天有个不知是灵体还是人格围绕在我身边,我更希望他留下,那样我就可以有人说说话。
在我内心深处,我根本不想让他离开。
这天夜里,我握着一支铅笔坐在书桌前,王耀正在厨房里泡牛奶。
随即我郑重其事地向他说道:“我想画漫画。”
大概是他暗示太多次我未来的道路,我继而不想犹豫,我想我是注定要进行这一项事业的。
他的表情有些恍然,而后拿着牛奶走来:“小菊,你想画什么?”
“还没想好。”我接过牛奶,深饮一大口,如喝酒一般。艺术创作,最需要酒精来麻痹自己。
他沉思片刻,靠在书桌边,讲起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三十五岁的本田菊的故事。
“我是在他封笔后的那一刻才真正见到他的,但我几乎陪伴了他所有的岁月,从他的想象里勾勒出我开始。”王耀低下头与我双目相对,我于他的瞳孔里看到珍宝。
“与你不一样的是,他是被领导开除才去画漫画的;具体原因我也快忘了,似乎是因为一张没完成的项目报表。那天他很沮丧,离开公司时开始下起骤雨,他在雨里坐了许久。我就在一旁看着他,我知道他看不见我,可是我真的很想给他一个拥抱。”
说到这里,我情不自禁覆住王耀的手掌,我听得出他的声线带着颤抖,这是人在回忆痛苦时特有的反应。
我的手被王耀反握住,他稳定情绪,继续往下说。
“创作没有那么顺利,画画的过程也没有那么快乐。他焦虑,空虚,孤独,他将余生寄托在一支笔上,而那支笔最终杀了他。”
我心惊,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暗不见光的书房,冷色的光,还有一个寂寞的创作者。
“我以为《坠落》大卖后,他会快乐;功成名就后,他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直至他在他的生日,一个狂风暴雨的夜里,从这座公寓顶楼跳下。我们相见的第一面,是他的将死之相。”
我的脑内有一根弦绷紧,却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我想起本田菊张嘴时,血沫从他的嘴角不住地流下,混合着雨水和眼泪。他拼尽全力,盯着我,以不成样子的嘴型向其吐出三个字——救救我…”
我苦笑起来,不知道是未来还是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三十五岁的我,结局像一部烂尾的电影。
不知不觉,我的牛奶喝完了,但我迟迟没有缓过劲来。
王耀弯腰凑近我,用手指小心擦去我嘴边的奶渍。至此,之前所有一切的怪异都有了答案。
我更相信我没有精神分裂,而王耀他因为我的创造有了实体;而因为那一边我的未竟的执念,来到我的身边。
我想,我的理想仍然在奋不顾身地爱着这个一事无成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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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三十五岁的我,会在功成名就时选择自戕?”我睡前不由得向王耀问出这个问题。
他只是摇摇头,没办法回答。他觉得是我选择错误,走错了自己的路,或许画下这本漫画是个错误。
长期龟缩在井底的蛙,就算见到天地也会害怕。
那个晚上我做了很多的梦,片段式地划过我的脑海。我像踩在棉花上,心重身轻,随时害怕掉落。
一个在知道自己结局后的人还能放手一搏吗?
我迟迟没有动笔,我画不出来,不是因为我的画技,而是我的心在犹疑。
王耀也会愧疚在一开始对我说出这个真相,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让我幸福,没想到让我再一次陷入挣扎。只是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我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你真的想这么做吗?
当我再次看到我递上去的辞职信,那已经是我辞职一个月以后的事。也是在那天,我突然开悟,因为这封辞职信已经令我的命运发生改变。
另一个时空被迫辞职开始生计的我,到现在我主动出击,结束那段痛苦的生活。
如若果真如此,是否结局也会更改;突然出现在我生命中的王耀,是否也是改变命运的一环。
三十五岁的我将所有的选择重新递交到我的面前,告诉我,这一次,你一定要选择幸福。
由此开始,我像个热血漫的男主,一头扎进自己的漫画创作里。那段时间我不由自主地相信我的前途一片大好,我将逆天改命。
“在那个世界里,漫画的结局是什么?”我问王耀。
“我在名利场里混得风生水起,走上人生巅峰。”
“那你喜欢这个结局吗?”
他不置可否。
弹簧被压缩到极致,反弹时就不顾约束。
我每日向王耀诉说我的漫画剧情,我想首先得到他的认同。但即使他认同千万次,当我画了一章试阅版传至网络,得到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差评。
我无法想象原来人可以对一章未完成的漫画有如此之大的恶意,我连忙将其删除。
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对于我画技的指控、情节的指控以及人物的指控铺天盖地,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理想中的角色王耀,成为被攻讦的对象。
我意识到也许我的一腔热血是个错误,我没有评估过自己真正的水平就妄下定论,或许我并不适合成为一个漫画家,王耀的顾虑是对的。
于是在获得别人的认可之前,我与王耀发生了极其激烈的争吵。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想做什么,我的人生好像因为这一次失败失去了一个坐标,一个从我童年开始锚定的坐标。
我知道击垮我自尊的不是那些差评,而是踌躇不前的自己。
于是那一天在一番争吵过后,我跑出门去。我要跑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像井底之蛙般龟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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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T城边缘的一个便利店,我遇到了之前的同事。
虽说是同事,也只是在某几个场景打过照面,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她一眼就认出了我,于是我们双双坐在便利店的便桌旁随意闲聊。
她说她在这边租了公寓,价格便宜,只是要在通勤上多花一个小时。她还没离开那家公司,虽然她也早就想逃离,她没有那个勇气,她十分佩服我。
一阵寒暄与阴阳公司磨人的制度后,她忽然提起M君——这个一直缠绕在我脑海的名字。
“据说他跳楼前,因为喝了酒,回去之后找不到钥匙开不开门,在公司楼顶的天台坐了一夜。”
“他明明可以打电话给公寓管家。”我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是一件非常悲伤的事。
“是啊,或许因为他喝了酒,或许他早就想坐在那里了。”同事不由望天感叹道,“一个人坐在那么高的楼上俯瞰这座城市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
我低头陷入沉默,这番话也惊醒了我,三十五岁的我在那个天台往下跳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
我到傍晚才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轨道口,正好有电车经过。我心生悲怆,看它渐渐驶向远方,沉入夕阳寂灭的黑暗里。
我那命运的列车从理想的荒原伊始,驶向暗无天日的现实。
夜里八点我才回到公寓,远远望见王耀靠在门边等我。昏暗的廊灯将他的身影晕得孤寂,我这才认识到,于他而言,他也不过是这世间渺小的一份子。
没有任何超能力,突然来到我的世界,为了实现一个宏大的目标。他为了这个目标,却试图掩盖自己所有负面情绪。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般颓丧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我也不想再与他争吵。我的情感形成了深不可见的漩涡,在将我卷入淹没的同时,也想将他卷进去。
我冲进公寓,他也紧紧跟上。我从抽屉深处翻出当初我画的那张q版小人,他立刻意识到我要做什么,带着颤抖的哭腔哀求着:“小菊,别赶我走。我错了,我不应该跟你吵架…”
“不是的,王耀,不是的…”我捏着纸连连摇头,情绪在这一刻被击溃,“你回去吧,回到你的世界去。我可以的,我自己…我自己可以规划好我的人生。”
“别赶我走,小菊,求你。看不到你,我会害怕…”
面对已成定局的三十五岁,在二十五岁失去锚点的我,完全丧失与命运对抗的勇气。
我在刹那间将纸撕成两半,王耀的脸在慌乱中消失不见。
世界忽然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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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这是我最冲动且不顾后果的决定。在王耀消失后的一个月里,我如履薄冰。
坠落的结局如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头。杯弓蛇影的寓言最终摧折我的脊梁。
我做什么都无趣,我做任何事之前都否定自己。那时的生活就是一片汪洋,没有永远的岸。
天气预报告知我,台风将会在近期登陆,届时这个城市将会迎来一场无法抵挡的狂风暴雨。我的记忆里,这里好像经常在下雨,很少会有天晴的时候。
台风登陆的那个晚上,我走上了公寓的天台。
暴雨拍打我的脸,我眼前只剩下远处流动的光影,耳边刮过猛烈的风。
风很大,捂住我的口鼻,令我难以呼吸。我弓起身子慢慢向前走去,我想三十五岁的我也是这样走到天台边的。
全身衣服湿透,像狗皮膏药般黏住我的皮肤,像是在拉住我。我低头向下看去,十几米高的楼层,地面是一片黑雾。
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疯狂闪过坠落的片段,疾风骤雨,被吹开的漫画,还有躺在地上时见到的——王耀的脸。
我的心被揪住,无尽的风将我往前推,我控制不住,即将翻身下去。恐惧与求生欲灌入我的脑海,如此时刻,我用尽全力喊出他的名字:“王耀,救救我。”
同那日马路旁一样,那双手捧住我的腰腹,在一瞬间将我拖进温暖的怀抱。
他抱得越来越紧,面目深深嵌进我的颈窝,我能感受到他的双眼流出的泪水。
“小菊。”
我像是在一瞬得到了救赎,转过头去拥住他的身体,将所有的情绪化作泪水发泄。
我终于明白三十五岁的自己为什么会选择离开这个世界。在生死的边缘,唯一能够找到的,是自己。我在那漫无目的又功成名就的十年里,丢掉了自己。
浴室的花洒喷洒热水,将隔热玻璃蕴起白雾。水珠在我俩的鼻尖上流过,勾勒双方的眉眼。王耀的那双丹凤眼眉目含情,装满失而复得的欣喜。
他高翘的鼻尖抵着我的鼻尖,擦过我的鼻尖。情到浓时,他抵住我的后脑,纵情拥吻。
一场酣畅淋漓的情爱。我陷入温柔乡之中,只等着他身骑白马携我奔向伊甸。
第二日,我睡到自然醒,于他的怀中醒来。
“耀君。”
“嗯?”他睁开双眼,将我贴近。
“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当然。”他低头轻吻我的掌心,“在你笔成之后,我拥有了实体。我因你的心血与热爱而生,我是真实的血肉。”
他的吻像羽毛,扫过我的心房,让我毕生难忘。命运被改变了,因为他降落于我的生命中,让我明白出发的意义。
我重新拿起笔开始绘画,这一次是彻底下定决心的,为了幸福而画。就算无人问津,又或是差评如潮,我都是为我自己而画,我将带着我的故事于画笔中永生。
意料之外的是,改变命运的结局,也会改变王耀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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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是突然消失的,就像他当初突然出现。
某天清晨我推开房门,发现客厅里没有他的身影,厨房的炊烟再未升起。
我在门口等了他一天,一直到夕阳渐垂,他也没有出现。
魔法会有时限,陪伴也会有,我明白这是一场无法更改的命中注定。与他相处的这段时光,我感觉像跌入一场梦境,故事的开头是我,结尾也是我。
我是他的创造者,他的目标,他唯一的爱人;我们曾在无数个夜里,诉说命运的反复无常。
在遇见他之前,我始终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挤早高峰的地铁。
我的世界已经太小了,小到一想到他也会觉得是一种冒犯。
我曾在脑海里见过他太多次,有时是聚会上,有时是领奖台上——在许许多多数不清的众星捧月的场合里。我路过了他每一个光辉的瞬间,每一个不存在我的瞬间。
直到那天,他不由分说地闯进来,没有敲门就跨进了我的心房。我没来得及惊讶,我没来得及生气;因为我知道被他看见的那一刻,我终于在这无趣的世界里,有了生命。
后来有一天,收拾旧物时,在存放纸稿的纸箱子里,发现他留下的一封信。看内容像是当初争吵我跑出去之后他写下的道歉信,每一笔遒劲的字迹都昭示着他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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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菊,你还太小,太年轻,你要走的路还很长。你不知道成长中的挫折太过零碎,以至于未来还有许许多多的时刻会磋磨你的心性。
如今你被面前的砂砾阻挡而畏缩不前,你现在能够想象的最大的磨难是一次又一次被人否定,而这些几乎吞噬你所有的情绪。
可我依然想给你讲述山川和大海,我依然想告诉你孤单会是成人的第一步。我想告诉你别为了生死之外的一切低头,告诉你理想比金钱更难能可贵。
我要无数次无数次地在你耳畔提起,因为你脑海中最澄澈的信念,鲜花遍野,所以我才会出现。
我们终会在你的三十五岁相遇,你的三十五岁光明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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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一直画画,从没有放弃。我在无数个低谷咬着牙挺了过来,告诉自己没关系。
在没有他的岁月里,我独自一人走过很长的路,为了完成一个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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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会在我的三十五岁相遇,我的三十五岁光明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