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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刚过,春花便发得不可收拾起来。
许三多背着行囊自街边走过,便猝不及防被淋了满头花瓣。
街面上的人还是多的不行,吴哲抬手拂去许三多头顶的花瓣,微微笑意爬上脸颊:“正是好春光,何必这么着急赶路,正好热闹,不如一块儿看看?”
是问句,但说着已经负手立于原地,不再往前挪步了。
“可……齐桓他……”许三多还想说两句,却猝不及防被洪亮的鼓声打断了。
鼓点密集,声音洪亮,几乎将街面上的嘈杂都全然盖了过去。
许三多捂着半边耳朵问吴哲:“这是什么?”
吴哲却不搭言,竖起食指放在唇前,显然一副保密的样子。
正言着,一声清越又不失肃穆的钟声突然响起,止住了密集的鼓,也带来了更加喧闹的仪仗队,皇城门在这样的热闹里缓缓打开。
许三多看着长安城满城的鲜花,突然想起了这是什么——恩荣钟响,传胪大典结束了。
而将要从那皇城中走出的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天子门生。
人群又变得拥挤嘈杂起来,大家都想挤进前排一睹文曲星的风采,许三多也睁圆了一双眼盯着街面,对于新奇的事物好不好奇。
欢闹的锣鼓队伍终于来到近前,身着一袭红衣的状元郎头顶簪花,打马而过,人群吵闹着欢呼着,将手中的捧花递上去,只为近距离一睹文曲星风采。
许三多的眼神却自动锁定了另一个地方——状元郎身后的马匹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此时正一手勒住缰绳,一手去接对面街上递来的鲜花,折下一朵又添在鬓上,只留给许三多一个侧脸,但只这么一瞥,许三多便认了出来。
他一下子僵在原地,忘记了如何动作,久远的回忆从脑海里被勾起,与此时此刻的场景重叠。
许三多想起来,他是看过进士游街的。
那也是一年谷雨,年幼的许三多穿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衫,举着一把大伞顶着满头的春雨,走进了这繁华的长安。
那个时候骑马游街已近尾声,身着红衣的状元郎打马从他身前经过,簪花满头随着马蹄的颠动落了一地的春花。
许是这场景太过美好,他下意识伸手去接那几瓣杏花,却未曾接住几片。
只呆愣愣地看着那红衣的背影远去。
那个时候,那人也还年少,站在一旁用手戳他胳膊,揶揄道:“呆子,你也想当那状元郎?”
“不,不是……”许三多一听这话莫名羞红了一张脸,从小被父亲形容为愚钝的孩子,从未想过这种事情。
但不得不说,他的确对之心生向往。
那人当然知晓他的心思,不惯他这样不善表达,露出一个坏笑追问道:“那你盯着人家看干什么?”
许三多的脸越发红涨起来,半晌都不知所措,不知说些什么好,突然瞥到手中的花瓣结结巴巴地道:“花……花好看。”
“哼哼。”那人不屑地哼笑两声,“这花有什么好看的。”
“很多,落…落下来就好看了。”
没什么逻辑的话。
那人却接着往下讲,自顾自地:“这算什么,你知道那些江湖大侠吗?就是使剑的那种,一剑霜寒十四州,我以后就要做那样的大侠,一剑花落十四州。”
“那也是极好的!”听着那人的描述,许三多红涨的一张脸上,两只眼睛亮得出奇。
“那你呢?”那人反问他,“如果我去做大侠,你要做什么呢?”
“我……我……”许三多没读过话本子,他不知道跟在大侠身边的小厮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称呼,像是跟着少爷身边他要被叫做伴读一样。
“啊呀!你居然还想!这有什么好想的!”那人伸出一只手指在他眉心一点,“我是少爷,你是伴读!我是大侠,你就是二侠嘛!”
“好……”一声好答得迟疑,许三多又低头扣手心,他在担心,上学堂之时便是夫子嫌他愚钝,后才辗转变成了那人的伴读。
若是去习武,会不会教习也嫌他愚钝,就算和读书一样,一日读不懂便日日读,那习武一日不会便日日练也有用吗?
他扣着手心的花瓣,看着花汁晕染掌纹,微微泛起点点红来,他肯定做不到一剑霜寒十四州,这春花虽易落,他也没办法一剑就使他们都落下吧……
春愁如花瓣飘落般轻飘飘地落在许三多心上,那人却滔滔不绝地跟许三多描述各种武艺技能,什么轻功凌波微步、金钟罩铁布衫、九阴白骨爪……
那时,许三多想,他们从未想过要分开。
但如今却……多久没见了。
虽是许久没见,许三多却想,他应该拉着吴哲转头离开。
毕竟冠甲当年旧事,他没来得及告别的部分,在时光里已经悄然变了味道,越来越响亮的名声,却变成了他越来越不敢面对那人的部分。
但他却一动未动,身体跟不上百转千回的思绪,或者是思绪也根本未动,眼里只剩下那人调转马头,慢慢靠近的身影。
一阵花香。
余光里,许三多瞥到一枝牡丹越过自己肩头,而那人也靠得越来越近,递花的小贩将他夹在这里不能动弹。
马上俯身的探花郎,眼中笑意盈盈,姣好的面容在许三多的视线里越来越清晰。
小贩在许三多身后抓起他的袖子,将那大红牡丹硬生生塞进他手里:“小伙子!给探花郎簪花,将来家里也要出个文曲星咧!”
像牵线木偶,卖花小贩这么说了,许三多便伸手试图将那大红牡丹别在那人鬓上,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
许三多却好似手指颤抖起来,牡丹欲有掉落之势。
那人眼疾手快握住花枝,也握住了许三多的手,花香裹着衣袖沾染的墨香钻进许三多的鼻子。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人,看着眼前熟悉的眉眼,一时间竟忘了怎么呼吸。
那人见他这样,笑意更甚了,小小的梨涡爬上脸颊,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在喧闹的人群里,如一阵春风而过,他说:“好久不见啊,木木大侠。”
一阵微风过,吹落那人头顶杏花,许三多再一次伸手去摸,从那人发丝间捻下一片粉红花瓣,久久才回应他:
“好久不见啊,成才。”
……
骑马游街过后,平日最热闹的望春楼此刻竟是出奇的安静。
许三多穿一身黑色的劲装,坐在茶桌前,闷不吭声地喝着手里的茶。
吴哲啪地一下打开扇子:“没想到啊没想到,成才居然成了当今的探花。我还以为我们冠甲出的都是些粗人呢!”
“你没想到什么没想到。”坐在他的身边的男人与他装扮相似,身量却高出一筹,正是许三多与吴哲要来找的齐桓本人,他正转着茶壶盖刮沫:“我们这次收到的情报与在京举子们有关,据说有人勾结外邦,意图卖国,想要对当今天子门生不利。”
“春试已过,文生们都将收拾行囊返乡,这个情报说的是文举子还是武举子,可有言清?”吴哲追问齐桓。
“不知。”齐桓答道,“所以我们既要保护新科进士,又要探查秋试的武举子,人手实在不够,才将你们召进京来。
三多,你名头太响,就跟着我去试馆训练武举子,也不用你干嘛,看好他们就成。至于吴哲你,京城这边安排你去保护探花郎。”
“哈哈哈。”吴哲听了这话干笑三声,“都是冠甲出来的,探花郎还需要我保护?”
“上面人的安排,我也没办法。”齐桓放下手里茶盏,叫了声许三多,“走吧,我们又要做舍友了。”
试馆在近郊虽说不远但也不近,一路上许三多都闷不吭声在赶路。
齐桓实在是觉得无聊,不由打趣他道:“怎么不想跟我去试馆啊?”
“没有。”
“还是说你更想去保护探花郎?”
“……”
喜鹊在枝头突然嘎嘎叫了两声,许三多沉默不语没再说话。
齐桓却心情大好哈哈哈笑了起来,惊飞一树的鸟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