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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和十三年,七月的第三个周一。
在前一晚的荒唐后做了整夜的好梦,鸣上神清气爽遵循生物钟的规律醒来。伸出左手摸枕旁的手机关掉闹钟、半阖上眼往身旁的爱人怀里钻。
足立从鼻腔里哼哼了两三声,并未被他的动作扰醒。只是不安定地皱了皱眉,脊椎弯曲、给悠留出一片怀中可供容纳的区域。鸣上挤进整个脑袋,全部闷紧进入了被窝。夏季炎热、家里的空调没有停过,也让他这么钻才出了薄薄一层汗,把上半张脸留到外面盯着恋人的脸颊。
令和十三年,苹果手机已然迭代到了二十多,鸣上今年35、足立45岁。
日本的婚姻法尚未完全通过同性间的婚姻,少子化严重的当代在这方面抓得严格、却也在人们不断争取下留了一丝的余地。鸣上的履历漂亮、在一跃挤入社会的“精英阶层”后便彻底取得自我独立的能力,便在难得相聚的过年时与家人摊了牌:不必与他再介绍合适的姑娘,他早早便有了在意的人。同性、年长他十岁、如今是吃着另类的“国家饭”,一条比一条刺激鸣上太太的心,沉默的丈夫、哭泣的妻子,鸣上家的年没过个像样。悠与父母促膝长谈数天、开明的家庭还是接受了未来有个男媳妇的事实、却还是将翅膀已经硬了的孩子踹去舅舅家过完假期,也给他们一些缓冲的时间。
那年鸣上26岁。
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还未彻底消散,有着一股将能说出的秘密公开的喜悦。这个年头bl、耽腐剧在电视上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是落到现实,落在自己身上…即便是电波系男、也觉察到有股说不出的怪异。鸣上不是同性恋,青春期第一次湿了裤子、婆娑梦境中是身形恍惚的女人。但既然是出柜,也不用与上一辈将同性恋双性恋分得如此清晰,他只是喜欢足立、就这么简单。
“我只是喜欢足立先生。”在托付舅舅的信中,鸣上如此写道。
“你真是不可理喻的小鬼。”足立在回信中这么骂他。
还有一年,他就到了那年第一次与足立相见时、对方的年龄。只是站在现在的角度,虽然能够有所体悟,但也无法完全品尝到足立那时候的心情。
不过,我和足立先生本就是不一样的人,只是想更了解他、就忍不住猜测起来了。悠这么想,完全将第一次见面足立对着尸体大吐特吐的狼狈形象美化成为幸福的记忆之一。
令和五年,足立几近与家庭断联,只在出狱后收到母亲的最后一封信:任他随处寻生计、愿意的话记得偶尔回老家给父亲的墓前说说话。信封内剩余的厚度塞了些纸币,零零碎碎加起来有六万零三百八十日元。
足立与家里的联络维系浅淡,他自记事起、便慢慢有了自己或许没有那么重要的认知。平凡严苛的家庭:父亲是昭和年间走出的男人,在家中与足立说的话寥寥无几,更多是在责骂母亲今日准备的饭菜不和他的胃口。母亲从不反抗,只默默垂泪,冲刷下脸上淡淡的一层粉脂,在昏黄的灯光中、五官和他面前那碗清淡的海带汤似的表面浮上一片油脂。足立嚼碎藕片,这桌上的每份菜品他都用过,表明不喜欢也不讨厌的态度,只是、藕要是能再煮得烂些就好了。
“您总是在炖藕,妈妈,我想吃炖得久一些的。”
“……我知道了。”
但第二天的藕还是和原来一样。
这不算不幸福,足立也没有要苛责的角度,这件事普通地就和他没有收到圣诞节的礼物一样,因为圣诞老人本就不存在。
先前积蓄的财产折算现金赔给了小西家、山野真由美那方家属拒绝这份微薄的赔偿金,据说早已与这做了荒诞事的女儿划清界限。足立有点想笑、唇角重若千斤,还是没笑出来。这十年中工作的最低工资一部分也照旧打给受害人家属、一部分留在他的卡内确保狱后生活。这刑满释放的结果还是看在足立自己提供的口供才下的判决,超自然杀人,把人推进电视机里,说出来怎么可能会被相信。他被拖去做了数次精神鉴定,确认不是在说胡话。翻案又翻案,再翻出来念、足立被拉出做了数次口供,像一块儿早就被嚼烂到无味的口香糖。八十稻羽这么个偏远小地方的连环杀人事件固然可怖,但很快日本又有数桩更恶劣的杀人案件,这一时间凝聚到他身上的名声随着时间淡忘,就轻飘飘含糊地一带而过,判了最低限度的十三年。在里头表现得不错、减刑,最终连足立自己都没想到的、在第十年就已经在法律上被这个狗屎的世界原谅。
也是,日本一年的死刑犯数量不超过双手,少的时候单手便数得过来。这稀少的名额,自然落不到普通不起眼的足立身上。
他去领十年前保管的一些随身用品,手机早已没电,关机。问看管的人员要配套的充电线,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得到合适的型号,让他出门买个新的。
开机的速度缓慢,积年累月的旧手机启动慢悠悠。他用着能够维持的最小电量打开通讯录,犹豫是该打给堂岛,还是另一串电话号码。想起一个月前堂岛来的那次,说的是下个月要趁着菜菜子还没上到高中,出门旅行一趟。他也不清楚自己是该用怎样的身份和堂岛说、要说什么?这电话号码便怀着别样的心情拨通给了另一边。“抱歉、抱歉!我去接电话……足立先生!您出来了,在附近吗?我马上过来接您…,我的年假还没用过……”
“你不会先和别人道歉再接电话吗,笨蛋。”
“这是特殊情况。”鸣上的声音透过电话坚定传达到他的耳边,“足立先生能够想到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好高兴。”
“是你一直提起要我打给你。”足立停顿,却没有否认。他摸了摸自己比进去前略短的头发,还没到修剪的日子,得以在鸣上面前保留那么一丝丝尊严。只是监狱里的师傅手艺实在说不上好,头发毫不服帖乱糟糟地翘起,好在足立的发量不足、不然或许会被飞过的鸟儿当做筑巢的备选项。“我可不想再被人从审讯室的电视再拉进去一次。”
“…那一次,是喝醉后给足立先生写的信。请您不要放在心上,我正在赶过来…申请假期……”鸣上的声音支支吾吾,大概是在一心两用。
“过来,然后呢?”足立拉拉自己短翘的头发,啊、也对,这个小鬼现在应该在上班,“千里迢迢见我一面,面对面叙旧。鸣上君、和你一起坐着的咖啡馆,真昂贵呐。”
“嗯……我请客。或者足立先生想的话,我们可以一起逛超市,刚好蔬菜吃完了……顺便去一趟NITORI,虽然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但足立先生可以自己选。我去开车、等会儿见!”自顾自无视了足立话中的含义,饱含期盼的年轻人将这份如海胆似的话语掰碎尝到心中想要的鲜甜,在同事们好奇的目光下神采飞扬请了年假离开公司。
“喂、喂?”电话那头挂断,足立与工作人员面面相觑。面前是否需要接济措施的表格还是空白,拿起笔又放下,长叹一口气:算了,暂时不填,有个白痴会来,我在这里等他,可以吧?
不违反规定。工作人员道,表情大概是将电话对面赶来的悠当做不离不弃、待丈夫一进入监狱便哭泣着洗内裤担忧吃不好饭的妻子。按足立出来的年纪,有这样的妻子也算正常。工作人员陪着百无聊赖翻看当地计生小手册的足立,等来了一名穿着正装捧着浮夸鲜花花束笑容璀璨的精英男子。
咦?原来今天有电视剧在这里要进行拍摄吗?摄像机藏在哪里?也没有接收到借用的通知。在片刻的茫然后,工作人员才迎来恍然大悟。
令和五年,足立37岁,鸣上27岁。于彼此人生的第二个拐角口牵手。
鸣上的世界五彩斑斓,即便是荒唐地一次性请了一整年的年假,回到公司被领导责骂,也没有让他难过多久,将这件事当做趣事与足立分享。足立窝在沙发上,说这都是悠君咎由自取,懒洋洋摸出一条醋昆布含在嘴里。鸣上凑近要咬掉一半、被他躲了过去、单手推开脸。
“你挡着电视了。”足立说。他穿着妥帖的家居服,耳廓与脸颊上一层短短的绒毛,让人觉着像某种柔软的动物。鸣上的手从腰线往上摸,触碰到他微凸的一侧肋骨。调整姿势好让足立坐在自己身上,下巴虚虚搁在一侧颈窝,观看播放的军事演习。
足立眯着双眼,鸣上注意到这个细节,伸手抚开他一侧的头发、终于注意到男人脸上略微松弛的细纹。他第一次发觉到了足立先生已经不年轻的这件事,没有说话,在第二天拉着足立去配一副合适的眼镜。
令和十年,鸣上也配了一副眼镜。足立又是嘲讽他工作成天盯着电脑,早该配一副眼镜,又是抱怨你二次发育这么晚吗?这个年纪还会近视。悠说:“嗯,要是我们被丢到野外求生,刚好我来看近的东西,足立先生看远的。天生一对。”
足立被他的话肉麻不轻,汗毛直立。除去在床上被弄出矫揉如幼猫的叫声外、这个男人平常似乎少有身为同性伴侣的强烈自觉。鸣上在眼镜柜台前听销售员的介绍,足立站着,故意选几样不怎么着调的往这张已经褪去青涩的完美脸蛋上戴,每一个上了鸣上的脸、就好像突然看得过去。鸣上问:“您喜欢我戴哪一副?”看着足立为难的表情、不情不愿选择了销售手上的那副,他孩子气地大笑,眼角有了小小的折痕。
那年鸣上32岁,足立42岁。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我与足立先生,从出发点开始、就已经拉开了十年的距离。在这之后,是只有书信交往的十年——直到现在。
悠凑近亲吻还在睡梦中恋人的嘴唇,被窝暖烘烘、再待下去就不仅仅是脸颊发红的程度了。足立睁开眼睛咬他的舌头,眯着眼睛捧住鸣上的脸往里挤、宽松的衣领下露出几处红紫的吻痕。鸣上吃痛呜呜小声叫了几下,大腿上挨了轻轻一脚,大喘气地继续要亲。
“你怎么发现我醒了?”足立用手肘抹唇边的银丝,脸颊上松垮的肉挤着眯住眼睛,也挤出几道眼角纹。无法聚焦看清眼前的脸,没好气摸旁边的眼镜。
“因为我在看着足立先生…您的睫毛刚刚在抖,而且、今天要一起出门,不能睡过头。”鸣上说,也拿起眼镜戴好,又在男人脸上落下一个吻。
“我们一定要在海之日去水族馆吗?…都是小孩子吧,这个时间。”足立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约定好的一起去,我想去。”悠说,“去近一些的那一家,据说有新的表演…还有特色餐饮,边看鱼边在旁边品尝午餐。”
“悠君,鱼没有眼皮,要一直被鱼盯着吃饭吗……有点惊悚啊……”足立想象了一番他们坐在昏暗的餐厅内,隔着玻璃墙被几条鱼直勾勾盯着的画面,打了个寒颤和喷嚏。
鸣上把空调调高一度,帮他一起换上常服。“您感冒了?”
“没有,只是在那边会吃不下饭。”
“这样啊…我预约了另一家餐厅,开一小会儿车就能到。足立先生夸赞过那里的海鲜味道好,特意留了一份,一起去吃吧?”
“看在美味的饭的份上……”
“我平常做的也很好吃。”
“呃,和餐厅的……”
“我平常做的也很好吃…”
“好吧,你做的也不难吃。我想喝酒。”
“足立先生!”
“一点点嘛、一点点。亲爱的~悠?”
“…一点点。”
“好!美味的饭,出发。”足立打了第二个哈欠,在鸣上的注视下勉强穿上薄薄的外套。冰箱里准备好的今日早餐只需要微波几分钟就可以食用,橙汁还剩下小半瓶,刚好倒干净两杯玻璃杯。
鸣上在卫生间整理仪容仪表,万年不变的发型也需要一点照料才不会让睡乱的碎发突兀翘起。引来年轻的小姑娘们侧目,足立调侃鸣上君这个年纪,还要做得仪表堂堂,散发让很多小姑娘芳心萌动的荷尔蒙。
悠眨眨眼,亲他暼过来的那只眼睛。足立的脸皱成一团,呃!
“现在足立先生也在被看,打理成这样也是给足立先生看的。”
他想反驳、鸣上看着他,周围路人即便没有看过来,足立的背后也在发烫,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这个弓着背的男人往前走。他拽上鸣上的袖口:“走。”
鸣上抓住他的手,又笑得毫不稳重。
即便他之后不长记性地又说起几次(或许也是记忆力下降的一种表现),鸣上也没有放弃这莫名的坚持。现在的足立干脆懒得管,安静在这个人到中年也帅气的美男子旁边做个颓废的陪衬。被内里还在他面前幼稚的悠搂紧腰、半被迫宣誓主权。
五年、十年、十五年。占了亚洲人衰老缓慢的红利、足立的脸看上去也不像是个四十五岁的大叔。只是生命中的前二十七年饮食习惯差劲、在监狱里的十年也吃得几近丧失味觉,鸣上在补偿的八年养刁足立的舌头、也勉强将那些亏空静悄悄填补。吃、穿、用、行,以及爱。或许他和童年时得到第一个玩偶的孩子一样、紧紧抓着足立的手,将干瘪空荡的内心填补,这也是另一种冥顽不灵的执着。
做的越多、鸣上便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做的一切无法完全将爱人填满。足立正在变老、他们之间相差的十年永远存在,从过去、到未来。包括他自己,即便创下如同神迹的奇迹,作为人类的鸣上悠无法将时间逆转,青年、中年,明亮的眼睛需要镜面辅佐才能够令视觉正常运转。
他偶有悲伤的情绪、在爱情方面,这个大男孩、成熟的中年人选择一条路走到黑,将那份天真愚蠢又珍贵地得以保留。
不希望足立先生离开自己,想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这是悠最纯粹的、坚持了十八年的愿望。也是注定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作为愿望中心的主人公足立,正用撒娇似的语调抱怨自己的那杯橙汁是沉积下来的内容,特别苦。
鸣上把他喝了一半的橙汁和自己的交换,品尝被足立稍微有点烤糊了的三明治,将一个小时后要去的水族馆介绍转发给备注为Adachiさん♡的账号。
即便不可能实现,无法跨越与足立十年的那条长长的溪流,悠还是选择站在岸边、铺建一条更宽敞的道路,将他们二人剩余的人生紧紧相捆,翻越它,胜过它、变为足立透与鸣上悠十年又十年的平凡前十年。
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十八年。
回归于平凡生活的英雄、自私的一个人的英雄。只是这样愚蠢的故事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