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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前,对面的高楼大厦折射出彩虹反光,才下过一场雨,天清澈的蓝,云都没有,不知道有多少只鸟儿要撞死在这些楼宇之间。
郑艺彬把窗帘拉上,转而再把空调打低两度,桌上有新点的咖啡,是下属点的牌子,帮他也带了一杯。他惯常喝的口味,只是多了联名的杯套。线条小狗,和冰美式放在一起格格不入。
他其实不喜欢落地窗,阳光照进来会配上木地板把办公室烘得很热,也不喜欢外卖的咖啡,但自从有一次员工帮他点了之后,为了图省事,就把咖啡机也闲置了。
选择回到父母的翅膀下就是要接受这些被迫的结果,他也不知道该和谁诉说,听上去总是在炫耀,实话实说他的生活已经够好了。分公司开在上海,他不用每天面对父母的唠叨和催促;工作虽然很繁琐,但好在加班一两个小时也能处理完;他可以在早上十点舒舒服服地坐在人体工学椅上喝咖啡思考人生,不用为了生计发愁,更不用看着违背合同而背上的逾期的欠款以泪洗面。
很经常他会想起五六年前的那几个月,在廊坊大厂,那个影视小镇,秋冬气候和这里完全不一样。他在零下的晚上练到深夜,去便利店买关东煮,看着同组的练习生和那些守候很久的女孩们挨个打招呼,说太冷啦,你们早点回家。
女孩们没走,纷纷拿起相机咔啦啦地拍,闪光灯在路灯下像发布会。那个男孩现在真实的模样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他们很久未见,只剩下大屏上的二维印象。但那个时候他搂住了郑艺彬的脖子,冲着背后高高扬手,喊着拜拜。
郑艺彬也很局促地打了个招呼,点了点头。他的pd是一个实习的学生,比他大几个月,人很好,悄悄告诉他外面的那些人哪些是粉丝哪些是微博KOL。如果对她们好的话,她们会热情地写下安利长篇文,吸引互联网更多的真心来给他投票,让他走的再远一些。虽然收手机,但是pd也暗暗指着他同组的某个大公司出身的练习生说这个人很火的,你和他多接触,也能多一些镜头。
郑艺彬现在还保留着那个pd的微信,看着她这几年跑去北京吃了好几年苦头又跑去英国留学,现在回国在做短剧。半夜三更发朋友圈说自己真的很痛苦很迷茫,早上起来又删掉了,置顶还是她在英国的那一年。
女孩的人生早已跌宕起伏,那些当年在廊坊门口蹲守的照相机们,镜头又不知道对准了谁。郑艺彬难以去忘记那段日子,他很努力地练习唱跳,最后还是没能出道,但至少登上了决赛的舞台,并且对他的生活依旧留有余温。他去谈生意的时候会被合作公司的员工拍下来发到网上,也会在餐厅偶遇给自己投过票的粉丝,惊叫着说天呐那时候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个时候他会变得局促,就像在那个打招呼的晚上。
这段生活更难忘的是他为之放弃的东西,记忆可以再往北去一点。北京,去廊坊之前和从廊坊离开后他都在北京。在这座城市中有作家创作出折叠时空,他也一直这样觉得。那本短篇小说他看了许多遍,他的生活大概也是这么被折叠起来,拉长成线。
抽出其中一根丝线,会变成剪不断理还乱的模样,这根丝线的名称叫纪晓坤,他的前男友。爱豆谈恋爱会被杀头,练习生谈恋爱的话大概会被判无期,这句话郑艺彬听进去了。后来他再刷到同期认识的做自媒体,分享自己的恋爱结婚心路历程,他也产生过瞬间的迷茫。
但他没有后悔过,他从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才刚刚上午,又有人发来晚上酒局的邀约,带了两个网红,郑艺彬拒绝了,那头的人不怀好意地说实在不行下次让他挑个男的,都能认识。郑艺彬忍了又忍才没把骂人的话发出去,也克制住了删除的手,但很没再回复。对方很识趣,五分钟之后说开玩笑开玩笑,小郑总别介意。
成年人就是这样不礼貌的热情又礼貌的体面,他刚从学校毕业,因为疫情而被迫打断舞台生涯的时候没学会,但几年过去已经熟练。他把那些恶心的聊天记录删掉,以防下次自己看到再被恶心一遍。
午餐时间他没在公司食堂吃,骑车去隔壁商场。过往的经历会在他身体里留下痕迹,骑车也是其中之一。在手机还有按键,还使用有线耳机的时代,他和纪晓坤骑车去天安门看升旗,两个人凌晨三点就出发,在最后一个路口被拦下。
交警说这儿禁止骑车,只能步行,他俩又只能推着车找地方停。纪晓坤停好,搂过他说来我们拍张照,就这样在深夜的路口,能看见旗杆的地方留下模糊的合照。
这地方不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可能也包括同性恋,所以他们会分手。那张合照经过手机从全面屏到差点退化成折叠机,从有线耳机被包里的AirPods替代,不知道还在不在。郑艺彬想可能早就在某一年丢失,就像他们当时骑的共享单车已经倒闭,废弃在某个回收站。
他骑着崔克,晃晃荡荡地停好,不用再担心被谁拦下。
走进商场的时候他注意到人流自动分为两波,一大波人涌向地底,一小撮人像他一样往上走。郑艺彬恍惚觉得上海和北京也没差,照样水油不相容地分层。
他走在扶手电梯,想起以前在北京,纪晓坤也带着他向上走,但不是平地,也不是在这样的密闭空间中,而是在山林中穿梭。他们在山顶看落日的时候,郑艺彬感慨自己父母也喜欢这样,他们有钱却喜欢去某个偏僻的乡下,越野车开十八道弯去吃一只散养的鸡。
在大自然中说吃野味好像并不合适,但郑艺彬还是手舞足蹈地给他描述江门各式各样做鸡肉的水平有多高,那个时候小红书还没风靡,美食型旅游也没兴起,所以郑艺彬只能说,下次你和我回家,我带你去。
纪晓坤牵过他的手,在手背亲了一口,温柔地笑着说好,我等你带我去。
他们谈了一年?还是半年?记忆太模糊久远,总之最后当然是没能一起回家,他爸妈都不知道有纪晓坤的存在,来到上海之后,那个人更成为了碎片。
下班时郑艺彬经过广告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只有负责设计的一个女孩子,正趴在桌子上肩膀起伏,应该是在哭。小郑总初来乍到的时候颇有人文关怀的意识,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个箭步冲上去问怎么了?得到的基本是支支吾吾的回应,甚至是道歉。他逐渐变得冷漠,不再去问,面不改色地走过去。
原因无非就是压力太大或者失恋,现代人的伤春悲秋都变得贫瘠,郑艺彬无暇去管,他自己被临时叫去一个饭局,关乎下季度的报表,也关乎他能不能继续留在上海,所以他必须要去。
临下车前他把黑框眼镜换成放在车里的金丝边,对着驾驶座前的镜子确保自己看着很成熟,才抓着皮包下去。
十人桌的小包厢,却很热闹,他推开门,严重怀疑自己的眼镜度数是不是有问题,为什么餐桌边的有个人那么像他的前男友。
他的呼吸还来不及停滞,就被一阵酒风忽袭,才开席没多久就已经喝了两杯的中年男人挺着肚子过来搂郑艺彬,但是太矮了够不到,尴尬地滑到他的肩膀,面上笑笑,冲着另一边的人大声介绍:“纪总,这是负责咱们这次合作的承接方,还是我本家,和你一样年轻有为。”
两个一米八以上的男人夹着矮胖的中间人电光火石地对视,场面多一秒都会变成滑稽戏。纪晓坤主动伸出手,如沐春风的模样,说:“您好。”
郑艺彬勉强笑笑,像烫到一般极快地缩回手,转向餐桌端起虚假的微笑,冲着人道:“我迟到了,自罚三杯。”
桌边其他人哈哈大笑,纪晓坤旁边的另一个有些斑秃的男人拎着酒壶就开始分进三个小杯,一边半带着阴阳怪气调侃:“网络上的风气现在都太坏,说年轻人讨厌这个讨厌那个,都是败类!看郑总多懂规矩,是不是?”
小酒杯递过去的时候被拦下,纪晓坤拿在手里,又推到郑艺彬面前说:“郑总还小,喝一杯就够了,剩下的我来吧。”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仰头把那两杯酒都灌进了喉咙,郑艺彬也闭着眼喝下去,坐下后拿起筷子,忽然发问:“纪总不是比我小么?”
“郑总怎么会知道?”纪晓坤礼貌的微笑,端起空酒杯,“合作愉快。”
酒过三巡,合同也不会在饭桌上签,两个小时过各自准备离席,郑艺彬叫了代驾,显示排队中。
电梯里终于安静了,他们两个各自在厢内的角落靠着,郑艺彬默默想该怎么办,纪晓坤抬起头,像个纯粹的陌生人说:“我们加个微信吧。”
郑艺彬手比脑子快,手忙脚乱地去点开扫一扫,在信号跳出显示之前,电梯里又传来一句轻轻的声音。
“现在可以认识你吗?”
纪晓坤问。
扫码跳出来的结果,他们还是好友,只是背景一片空白,一句聊天记录也没有。
接下来发生的事顺利成章,不过被带到酒店的时候他还有些意外,眼神瞟到套房小客厅里打开的行李箱。
“你……还没找好房子么?我可以帮忙。”
他自认为说得轻巧,仿佛在上海地界上他也是从小长起来的地头蛇。
无意识想挣来的面子被打碎得迅速,纪晓坤耸耸肩:“哦,没有,我只在这儿呆两周,我们公司还在北京。”
说完,他的手机震动响起。郑艺彬没看见来电显示,他往墙上一靠,垂下头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他思考起身处此地的理由,他们都长大了,意味又足够明显,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这算约炮?亦或是只持续两周的露水情缘?
“行了别闹了。”纪晓坤轻啧一声,却不带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倒更像再哄小孩,“项目结束我就回去了,听话昂。”
敏锐如郑艺彬,他直接往最夸张的那个方向猜:“你有孩子了?”
“开什么玩笑。”纪晓坤随手把手机扔到一边,解开为了饭局而打的领带,“当然不是。”
排除这个可能,那么只剩下电话那头是情人的选项,郑艺彬下意识的反应是想,自己难道也要成为其中之一吗?
对此他感到愤怒,甩出一句话:“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
纪晓坤诧异地看向他,两步就把距离拉到为零。相似的酒气环绕在两人之间,刚才在电梯没闻到,现在纪晓坤身上的香水味透着衣服萦绕在鼻尖,还有气息也是。
郑艺彬感受他的手从自己的腰一路下滑,摸到胯,再伸进口袋里,精致高贵的西装面料并不足以掩盖肮脏的生理欲望,纪晓坤把握住机会,贴着他的耳垂说:“看来,你喝得还不够多。”
重逢之后的第一个晚上竟然是以羞辱为开端,郑艺彬痛恨自己的敏感,也痛恨对方的洞察。而纪晓坤在他涨红脸的瞬间就松开手,朝着门的方向以标准的角度抬手,微微躬身,像个标准的绅士:“请便。”
岔路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反而陷入两难境地,走或者不走都会是日后想起来能扇自己一耳光的尴尬程度。
郑艺彬不得不把留下正当化:“就当是补偿当年了。”
眼见纪晓坤因为提到过去而有了神色变化,他扬起嘴角,抬手搂过他的肩膀,与他热切地接吻。
这么多年的差距在性生活中同样体现,郑艺彬还没来得及体验娱乐圈的丰富多彩就已经退出。但纪晓坤很明显不一样,他沾着润滑液的修长手指可以把多年未见的校园爱情也变成浪荡着情色氛围的下流影片。郑艺彬非常不想把自己的高潮那么快地交出去,可他的身体没能在控制范围内。
他的瞳孔颤着,无法阻止自己的腿被抬起,再到插入的发生。太久没做过,即使有了准备还是很痛,他甚至感到害怕,喘息也变得有些凄惨起来。
纪晓坤低下脸,缓慢地亲他的眼睛,感受浓密睫毛的飞速抖动。
人在感到幸福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去比较,郑艺彬从湿热的触感中剥离出嫉妒,想他对哪个情人也如此温柔过呢?还是对每个人都如此,他也不算例外。
“在想什么?”
纪晓坤的手指划过他的鼻子,很快点到嘴唇,再到下巴,捏着略微扬起来,没给他回答的时间,就贴上去接吻。
他的舌头在唇齿之间富有技巧地搅动,如同性器正在穴里动作着,让郑艺彬没有再去胡思乱想的心思。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快感中被打散又集中,夜晚就该交给夜晚,他也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的交给了纪晓坤。
付费用品的包装散落在床头,他们在高潮的余韵中逐渐恢复意识。纪晓坤起来,从抽屉里翻出烟,打出一根递过去:“我戒了,你要吗?”
郑艺彬偏过头算是拒绝,纪晓坤也没说什么,把烟放回去,仿佛刚才的动作都没有过。他站起身,俯视着又问:“你要在这儿过夜么?”
在生意场好歹也浸了几年,郑艺彬明白这不是邀请而是客气地驱逐,他自然也没不要脸到恬不知耻地装听不懂留下,只是把手撑在眼睛上缓着,也是为了遮盖即将落下的眼泪,在哭腔出来之前回答:“不用,我回去,明天还上班呢。”
“好。”纪晓坤在浴室门口倚着看他,“明天见。”
浴室水声响起五分钟之后,郑艺彬捡起散落的衣服,确保领带夹也没落下,略别扭地走出房间,他没力气再回饭店去把车拿了,只能叫车回家。
流泪是种什么感觉?郑艺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他太久没有过水滴从眼眶掉出,又滑落脸庞的经历了。大多时候他只是悲伤,哪怕看催泪弹电影,也没办法让他的眼睛湿润。
外套上还有残留的酒味,郑艺彬把脸靠在车窗玻璃上默默地哭,留下白气凝结成的小小水珠,司机在前头默默地开,也没开电台或者是放点歌。
这也许算是地域差异,和纪晓坤分手的那个晚上他打车回学校,也是这样在后座哭。北京的出租车司机热心热情,趁红灯抽出副驾驶柜子里的餐巾纸递过去说,哟小伙子这怎么了这是,失恋了?嗨,很正常,年轻嘛。
郑艺彬接过纸埋着头回谢谢,没承认任何。司机调频道硬要放出一首欢快情歌来,调来调去最后变成周杰伦的《双截棍》,郑艺彬就在哼哼哈嘿里痛哭流涕。
他已经长大,周杰伦的演唱会只在茶水间里听到过抢票的相关事宜。
回家之后他没先去洗澡,斜靠在门口点开纪晓坤的头像,朋友圈显示三天可见,剩下就是空白,背景还是太阳,只是不知道是升起的红日还是落日的余霞。
郑艺彬从聊天界面切出去,在微信搜索框搜索纪晓坤的名字,大概知道了他是从哪一年剪短了长发,变成现在这幅模样的。
对前任旧情难忘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呢?从被爱的人角度来看,大概会喜欢这样,专一而又深情,但是爱的人似乎会很辛苦,而他又必须甘之如饴。
郑艺彬疲倦地合上眼,酒精逐渐从身体代谢,他却产生了明天休息的想法。以往他的人生信条是要做就要做到最好,站在舞台那他就要好好练习唱跳,找到自己在镜头里最好看的角度,经营一家公司同理。他不会强求最出众,只是要自己回忆起来没有那种会惊坐起扇自己一耳光的时刻,诘问为什么没有好好做。
但是对纪晓坤,他始终保留着遗憾,曾经他把草草收尾当做这段感情的必然结局,直到记忆中的情节全都模糊成闪光,直到他想不起那张脸,那头长发。
辗转反侧中初遇在一幕幕闪回,郑艺彬才知道原来遗忘是非常困难的事,什么三年六年定律,通通都是假的。因为,他们的初遇实际上像十几种颜料组成的气球炸弹丢在眼前一样耀眼。
无论是入校时还是如今,郑艺彬的脸极小,皮肉紧紧贴着骨头,班上的女孩拿着当年流行的韩国化妆品给他认真涂抹,即使有心恶作剧,戴上棕色假发后那艳丽的红唇都在这张脸上过分的和谐。
“天啊,你就是最适合这个角色的!”
郑艺彬可以从和过去一样遥远的未来说不是,他适合的不是这个角色,而是男主角,旁观者,记录者,而非故事中穿着圣诞小裙子的变性人,可他那时候不知道。
直男之间流传着恶俗的笑话,变成女人第一件事就是让兄弟爽爽。他没真的变成女人,也当然爽不到,但装作女模帮兄弟去前女友面前撑腰还是一个刚十八岁的人能做出来的荒诞做派。
毕业两个月的高中生和大学生之间是否有成熟的鸿沟?十八岁是能进酒吧被查身份证的时候能耀武扬威拿出来的年龄,是否能够一瞬明白爱情喧嚣的魅力?
调酒师把故意把液体拉的很长,DJ手指飞扬打蝶,喝多了的男男女女在舞池中互相摸来摸去地接吻,性别身材脸蛋都成为瘫倒在地上的呕吐物。郑艺彬被迫进入,他不适应地四处张望,面前的人跟着节奏蹲下去,五光十色的灯球打在靠着吧台的纤长男子的眼神中,穿越空气横贯而来。
没有胶体却有胶着的眼神,郑艺彬恍惚觉得那眼神变成实体的锥子,人群又站起来,那个男人走到自己面前。
“要出去吗?”他嚼着口香糖,随意地把漏进脖子的长发捋出去,顺便把郑艺彬的假发也捋了一下。
有些暧昧又越界的动作,郑艺彬没拒绝,等于答应。
冬日的北京雪花堆积在路边,郑艺彬踢过一脚,插着口袋说:“其实我是男的。”
“看出来了。”男人指指他的嘴唇周围,“妆花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白气在空中扯出很大一片,把两人的氛围都模糊,那男人也抑制不住笑起来,看着滑稽的要命。
“要不要去喝杯咖啡,我请客。”
凌晨两点喝咖啡太过不合时宜,而且郑艺彬也不知道北京这个点哪里还又卖咖啡的,但纪晓坤真的带他去了,就在酒吧附近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你是北京人么?”郑艺彬捂着那冒着热气的杯子问。
纪晓坤已经仰头喝下去一口,听到他的话又放下:“不是,我只是来上学,你呢?”
中戏的学生从不吝啬在外袒露身份,郑艺彬也不例外:“我也是,在中戏读,刚上大一。”
“这么巧,我也大一。”纪晓坤把自己的长发重新随手扎起来,“你读哪个专业?”
“你猜猜?”
大概是狭小又昏黄的空间让人容易变得放松,郑艺彬忍不住开起玩笑,对方也认真地猜,从表导一路滑向他们学校压根没有的系来。
到最后,纪晓坤微笑着冲他说:“告诉我吧。”
“音乐剧。”郑艺彬看着杯子里咖啡泡沫,“你有听过么?”
“我又说巧的话会不会有点刻意?”纪晓坤低头快伏在桌子上,“我也是。”
他们换了联系方式,郑艺彬也知道了他的名字。纪晓坤是一个喜欢探索生活和旅游的人,在学期开始之前的暑假就来北京自己呆了两个月,把附近的好玩的都摸了个遍。
他们的聊天记录也始于一张照片,酒吧里纪晓坤拍的他的照片,附上一句,记得p一p再发。
后来他们也同样地没有踏入一条河流,各自奔腾于不一样的未来,又殊途同归到如今,再次相逢却已面目全非。
到公司的时候比往常迟了十分钟,他们是弹性上班制,倒也没人在意。郑艺彬捏了捏眉心就开始处理工作邮箱里堆积的东西,右下角OA系统跳出消息提醒,和纪晓坤他们的见面约在了下午两点。
表演课在如今也能发挥作用吧,郑艺彬对面坐着的人面不改色地指着方案里的几块地方质疑,他也毫不顾忌地回击,翻来覆去一句话,没预算做不了。
纪晓坤把文件夹合上,端正放在桌子上:“这样的话,我们没法儿谈了。”
他的面色却并非严肃,而是明显地带有“你们让步就还有的谈的”意思。郑艺彬旁边坐的销售经理是个人精, 站起身为对面的人添茶倒水,赔着笑脸说:“别别,做不成买卖还得做朋友呢。方案么,还能再说,不过现在大环境如此,您也得让我们赚点钱是不是?”
插科打诨让剑拔弩张的氛围消散,在父母身边时郑艺彬也担任过这样的角色。他从小算是跟着父母做生意的跑,很早就学会看人眼色,上学之后也靠着这一品质混得开。尤其是在排戏的时候,没日没夜地呆在剧场和被老师无休止的训斥导致矛盾的发生水涨船高,在郑艺彬有余力的时候会处理的很好,所以哪怕后来去了选秀,在那个类似冬令营的环境里也照样。
他担任上司之后就不再做类似的事情了,从心底觉得游刃有余地缓解尴尬实则是在损耗自尊,并且,现在发难的人是纪晓坤。昨晚上他们刚在同一张床上欢爱,今天就要像仇敌一般你来我往地为了公司利益争得眼红。
郑艺彬佩服起那些搞办公室恋情的,他们不应当去名牌大学,而应当和自己换个学校。
思及此,他看着对着产品侃侃而谈指出改进方向的纪晓坤歪了歪脑袋,心里想着怎么才能装出这么懂的样子?
“小郑总。”
纪晓坤的声音在对面响起,他直视着郑艺彬,挑挑眉问:“还有什么意见吗?”
郑艺彬刚才一句没听,注意力全跑外事上去了,也只能转问旁边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都听您的。”销售谄媚的笑着。
“那就先到这儿吧。”郑艺彬把文件随手扔在桌面上,推开椅子站起身,“纪总比我小吧,叫我‘小’郑总,恐怕不大合适。”
纪晓坤笑着和他握手:“听别人都这么说,就也这么跟着叫了,我下次注意。”
他的大拇指在郑艺彬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迅速松开,转头对着下属随意地说:“哦对,把今天的会议纪要也抄送郑总一份。”
在离自己停车的地方还隔着两个位置的地方,郑艺彬被一声喇叭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对面的车熄火,把大灯关掉,郑艺彬才看清方向盘背后是纪晓坤的脸。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晚上九点五十八分,颇无语地走过去敲这京字开头的车窗:“这里停车费一小时二十块。”
“你觉得我会在这儿等你六个小时吗?”纪晓坤脸往旁边扭过一点示意,“上车吧。”
郑艺彬直起腰,夹枪带棒地阴阳怪气:“如果你这么饥渴的话,要不下个约炮软件?也可以你下次找个类似的软件公司合作,想必更有经验。”
“其实我对你们的方案没意见,不过么,总要争取多赚些不是么?为此可以舍弃掉一点儿,过去的情谊。” 纪晓坤的胳膊撑在车窗沿上,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道理我以为你比我明白。”
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人可以无穷无尽地反复说,直到俯视的人受不了挣开,但很明显郑艺彬还不在这个范围内。他被戳中心事,呼吸急促地缓解毫无防备的痛苦,最终化为颤抖的声音:“你还想要怎样?我什么都没有得到,而你,不是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了吗?”
说出的话无疑是丢掉尊严,做错选择的人愧疚就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其实郑艺彬可以毫不留情地甩头就走让纪晓坤滚回北京去找他的情人,而不是在这里装作深情地回忆。可他不知为何没能这么做,或许是他对那头长发的剪去而惋惜。
“下周我临时接到通知还要去趟广东,有段时间不会见了。”纪晓坤的语调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变得温柔,哄劝得让人无法拒绝,“你不上来的话,我就走了。”
他重新发动汽车,在引擎轰鸣中,车窗边缘被一只漂亮的手握住。
隔着玻璃,纪晓坤看见他在流泪。
黑色的车厢内饰会把一切多余的东西都显得很明显,只用打量几眼,就能大致猜到纪晓坤的现任是个什么样的人,喜欢红色、小狗,还有很多说不上来的东西,在车里间隔地布满,因此大概也能推测出他占有欲挺强的。
“去我那儿,还是去你家?”纪晓坤看着握着安全带发呆的郑艺彬,“怎么了?”
顺着他的视线,在两个座位之间的杯架里藏的深处,漏出单独的安全套包装的一角。
纪晓坤坦然地把那东西夹着拎出来,从郑艺彬的面前探过身,打开副驾驶的储物盒扔了进去。
盖子咔哒被合上,纪晓坤刚想回身,胳膊被一把拽着。
郑艺彬的眼眶红得比刚才更甚,纪晓坤刚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忽然之间,温热的唇瓣贴在了他的上。
人类在社会中逐渐剥离动物性,伪装成高贵矜持又懂得克制欲望的模样,可在戏剧中的第一课就是要解放天性,要回归原始。郑艺彬以为自己离开了那里,就不会倒退,但同样离开那里的纪晓坤会促使他急切地脱下外壳,露出那颗剖出来就注定被丢弃的心。
副驾驶座被放倒,从前他们不会接这样漫长的吻,久到郑艺彬甚至有空睁开眼看着天窗外的天花板,上头横贯红色的消防水管。红,又是红,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在做什么令人不齿的事情。
可他无需为此负责,原来他们未尽的结局实则是丢掉好不容易进化来的羞耻心。皮质座椅黏合着他的皮肤,让两个人的摩擦加剧,车窗玻璃也泛起白雾,郑艺彬恍惚着,只觉得自己也是这车里的一件装饰品,是一枚成功的勋章。
他在被进入时感受到安全套自带的润滑滴落在股间,在无法消退的愉悦中他抽出一缕思考,这个安全套到底是故意被放在这儿作为给他的准备,还是和现任玩过情趣之后不小心丢失的呢?无论如何纪晓坤都赢了,这个诱饵引发了他的嫉妒和冲动,以至于不管不顾地在他公司楼下停车场发生关系。
只要有人经过,就能看见他们在做什么,明天八卦会像长脚一样蹿进所有人的耳朵,郑艺彬维持的形象也会瓦解,他情不自禁地痛苦,催促着,快点。
纪晓坤送给这句话一个吻,噎住其他话,把手抬起来摸着郑艺彬无意识抓他头发的手,他听上去很开心,字句断断续续地拼凑,说既然开始,就不能草率地结束。
郑艺彬以为他又在提当年的事,他有些许烦躁了,说句心里话,他也为此感到过悲伤,很久很久,所以并不觉得纪晓坤可以反复拿这件事出来压垮他,也冒出了抗拒的心思,可很快他就放弃了。
我很想你,纪晓坤吻着他的耳垂,很想你。
除了被更大的心痛席卷,他能有什么别的情绪能覆盖吗?只要在这个空间,只要在纪晓坤身边,只要他的心还在跳动,那些过往的美好全都会被回忆烘焙成黑炭一般的苦涩,变成渣滓时时刻刻咯着他的牙齿。
假如,假如,假如他们都没有离开舞台呢?也许兜兜转转某一天他们会在同一个剧组重逢,借着角色的口说出爱与恨,他们的泪水可以在剧院的木质地板上被灯光炙烤着蒸发,直到他们的感情重新升温或是冷却,随着故事的结束而落下帷幕。又或者他不顾一切地非要在娱乐圈里闯荡,在摄影机面前学会端着二十四小时不变的微笑,学会应对入侵生活方方面面的边界融化,那他们就只会在某个地方擦肩而过。纪晓坤可以在某天结束项目之后在商场,目不斜视地经过播放着他的庆贺视频。
为什么他们要做相同的选择?命运对他的退缩和按部就班做出了惩罚。郑艺彬用手捂住眼睛,眼泪在他比常人优越得多的脸上滑落得也更快,沿着下巴在扬起的脖子上留下反光的痕迹,在暗红色的车内氛围灯的折射下,像无法愈合的伤疤。
性爱结束了,纪晓坤滴在他脸上的不知道是被暖气热出的汗还是泪,郑艺彬不敢睁眼去看。鼻息交缠着,如他们曾经共同看到的雾蒙蒙的城市,日出时就会被刺破,露出高楼大厦原本的样子。
纪晓坤摸着他的头发,帮他穿好衣服,静静地等待世界上最微小也最澎湃的河流干涸。
郑艺彬抹了把脸,深深地呼吸两下 ,努力把最后两滴也挤干净。他摸过手机,随手扫柱子上的二维码,忽略他挥之不去的哭腔的话,状态简直切换到纯粹的坦然:“把你车牌号报给我,我帮你付。”
莫名其妙的举动,好像他们刚刚是签成功了一份合同。纪晓坤看着他低头的侧脸,反光从红色变成了手机频幕折射出的白色,无奈地告诉了郑艺彬。
支付界面跳出来,一共四十元,简直微不足道。
“我送你回家吧。”纪晓坤看着前方,空空荡荡的停车场,只有他们还在。
“不用,去你那儿吧。”郑艺彬再次抑制住泪意,撑着脸看向窗外。
纪晓坤却陷入了另一种思索,他双手重重地拍了下方向盘,用怜惜的语气说着残忍的语句:“房间我已经退掉了。”
他的拒绝让郑艺彬猛地从坠落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就像他们初见的晚上,他的伪装,他的不安,早就被人看穿又牢牢地握在手中利用。
曾经的苦在支撑不住的夜晚变得模糊,会把没那么完美的人一遍遍加上自我感动而变得梦幻成毫无缺憾的样子,永远不满足于现状,追求握住已经流出掌心的沙砾。贪心是一种罪过,嫉妒也是,他根本不应该抱有期待,在做爱的时间里真的想要低声下气地挽留,即使只做一个地区的灯塔,也能偶尔等来他想见的船只。
郑艺彬点点头说,好,不过真的不用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家在哪里。
说完,他打开车门,和昨天一样裹着外套离去了。
离该开出停车场的时间还有八分钟,纪晓坤看着他从车灯前走过,鼻尖被映得通红,止不住地张开嘴呼吸。
纪晓坤把口袋里的房卡拿出来,方形的痕迹消失了。
眷恋过去是因为诺言没有被兑现,顽固的执着只会造成现实的残缺。郑艺彬第二天走进办公室,就看见广告部门的落地窗前一帮人经过时窃窃私语。
他走过去看,那个女孩又在哭,周围的人眼见他来,别过脸四散开来。
女孩桌上的摆件全都撤了,光秃秃的,旁边的人照常干活,只是递过去两张纸。
大概是看见郑艺彬站在门口,同事推了推她的胳膊,她惊吓地跳起来,畏畏缩缩地走出去说不好意思郑总,我马上就好。
“为什么哭?不止一次了吧。”郑艺彬问她。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随着倾诉的话语涌出,果然就是普通的理由,失恋,男友离她而去,她觉得是自己不懂珍惜,悔不当初。郑艺彬打断她:“好了,休息一天吧,不扣工资。”
他想自己不该去问的,他不应该去听能宣之于口的感情。
下属继续把冰美式放在他桌上,还有修改过的方案和合同,说那边的对接人换了,明天还要重新开个会。
当初是由自己不体面的结束,如今也可以是继续做这个角色吧。郑艺彬翻着聊天列表,点开纪晓坤的头像,还是一片空白的界面。
他在红色按钮上迟迟下不去手,消息倒先跳出来了。
是一张图片,郑艺彬反复看,店名是他从小熟悉的那一家,现在已经成为网红店,变成游客趋之若鹜的打卡点。
他还没来得及想问什么意思,又一张图片紧接着过来。
他们在天安门前的路,那时候纪晓坤留着长发,削瘦的脸被阴影遮盖大半,而他戴着眼镜,镜片上全是路灯反光,打出青涩的美好。
郑艺彬把那张图片切出去又点开反复看,终于他打出去一个问号。
绿色背景下的问号,旁边是红色的感叹号。
红色,残忍而又像暂时止痛的毒药一般的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