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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亲爱的纪晓坤
天啊!我怎么会用这么正式的称呼?看得我都想笑。不过看到这封信第一眼的你应该会很震惊吧,你的妻子怎么会用这种语调讲话,是不是?别否认,我很了解你,胜过了解我自己。
啊,这个世界发展的太快,没想到真的实现了无纸化。可是我还是想用纸笔来写下这些话给你,这样可以藏在某个角落等你发现^ ^看在我费了好大劲找到这些的份上,请认真看完哦~
如果你能读到这里,大概我已经死了吧!哈哈哈哈,我就知道终会有这一天,从我出生的时候,我就一直有一种预感。虽然看上去非常怪,毕竟会死这件事人人都知道,但我的感觉就是不一样,我想或许你能明白?总之,如果我没死的话,我是不会让你读到这里的:D
写这封信的缘由,是我忽然想起一个从来没告诉你的秘密。其实呢,我改过名字。原本我出生的时候叫“锐彬”,锐利的锐,尖锐的锐。后来我自己改了,变成你知道的“艺彬”,艺术的艺。还好,你一直都叫我彬彬,无论是哪个名字,你都可以这么叫我。
不知道你更喜欢哪个?
写到这里,我停了很久很久。我在思考,假如我真的离开这个世界,在生命的最后我要对你说点什么呢?思来想去,还是只有一句。
祝你幸福!
还有,我爱你。
ps:我走的时候那本小说没写完的话就千万别出版了!问就是没!写!过!你知道我上学的时候读《卡拉马佐夫兄弟》看到最后结局未完成有多痛苦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要让我的读者也经历这些。
郑艺彬
“纪先生?纪先生?”
纪晓坤回过神来,销售正假笑着在他面前晃着手,他装作若无其事:“哦?怎么了?”
“您看一下,这是仿生人的外形实拍展示,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就进行思维植入了。”
销售抓取平板上的画面往空中一投,上方的虚拟设备立刻用密密麻麻的数据点凝结出一张真实的脸庞,和郑艺彬别无二致的模样。
也是闭着眼,毫无气息的模样,安静、祥和、美丽。纪晓坤看得鼻子发酸,猛地撇过头转移话题询问道:“我能去看看实物吗?”
“可以是可以。”销售微笑着劝解,“但没有思维模式就无法睁眼,您也知道……这很容易引发ptsd,真心和您说,我不建议这么做。”
纪晓坤转过眼睛,继续入神地看着那张脸,销售紧接着跟上:“等植入思维之后,您现场看到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都可以随时提出。”
“毕竟,外貌是最好复刻的。”销售把另一块空中屏幕挪过来,上面是丰富多彩的产品介绍,“但一比一复刻的思维模式,只有我们家能做到。”
“一比一复刻?”纪晓坤咀嚼着这几个字,反问道,“你确定,能做到的概率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九。”销售丝毫不惧,坦然地摊手,“这是根据广告法的规定说的,要我说那就是百分百,不过我也不是做技术的,也不能拍胸脯保证。但目前为止,我们的这款产品是零差评。”
“一比一。”纪晓坤闭上眼,又重复了一遍,“那假如,我也不太了解他呢?”
“思维模式有两种可以选,一是只根据您提供的材料进行大模型生成,此后您可以在生活中进行自行补充。二是您签一个授权书,允许我们在云端对他的信息进行搜索,通过大数据抓取生成模型。”
销售切换产品介绍页面,对纪晓坤说道:“重要的不是他在您了解中是什么样的人,而是您想让他成为什么样的人。”
签下中期合同,还有附带的授权书,扫描过虹膜,扣款信息跳了出来。
销售眉开眼笑,将资料上传,看着进度条问:“您想好要给他取什么名字了吗?现在取得话也比较有利于模式植入。”
纪晓坤沉吟片刻,在屏幕上打下三个字。
“郑艺彬”。
收到系统植入完成的信息的时候,纪晓坤刚在新系列的总结会上结束发言。作为本次负责的设计师,销量好自然会把功劳也给他算一份。老总笑着拍他肩,说期待他的下一次灵感。
纪晓坤端着酒杯面上不显,心里却在苦笑,自从郑艺彬走后他已经再也画不出新的东西,现在不过是拿存货应付。但消费市场的喜好永远难以捉摸,他耗费很多心血的反响平平,随意交卷的反而火速售罄。
“如果我设计衣服和你写作一样顺畅就好了。”
纪晓坤坐在电脑前感慨,旁边的键盘声停下,郑艺彬扶了扶眼镜:“需要创作的东西总是没那么轻松的。”
“也是,不过我追你的时候似乎也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时候你和我说,'写小说需要什么灵感啊?'”纪晓坤摸着下巴回忆,笑了起来,“我还记得你说这句话的表情。”
郑艺彬若无其事地继续敲键盘:“很久之前的事了吧,你还记得清。”
“当然。”纪晓坤温柔地注视着他,“我喜欢你对这些东西都毫不在乎的样子。”
白色的电流纹路在皮肤下隐隐浮现,那双无神的黑色瞳仁与纪晓坤对视着。销售在旁边及时地递上纸巾,提醒道:“现在,您只要说出口令,就可以唤醒他了。”
纪晓坤接过纸巾把眼泪擦干净,蹲下来仔细端详坐着的仿生人。他的脸小而精致,皮肤细腻但又有着真实颗粒,眼尾上挑,自带忧郁的粉红。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郑艺彬就长这个样子,到现在依旧还是,他从来没有变过。
“彬彬。”纪晓坤伸出手轻柔地摸他的脸颊,抑制住哭腔,“好久不见。”
皮肤下的白色褪去,汇聚成眼眸中的光点,仿生人无法落泪,悲伤和思念却真实地溢出。他的瞳孔颤动着如同真人:“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他把头歪了点角度,把半张脸贴近纪晓坤的掌心。从前郑艺彬极少如此直接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只有这几个字,也足以让收住的眼泪再次崩溃。
失而复得原来是一种漫长凌迟过后,终于解脱还剩一口气活着的感觉。即使是镜花水月又如何?郑艺彬的离开是命运的摆弄,他不过是在纠正错误,重新把路灯坏了的黑夜之路点亮。
纪晓坤凝望着和过去十几年他见过的、生活过的人如出一辙的脸,总觉得长久哽住的痛苦总算消散,所以哪怕是未知的药,他也愿意吞下,等待着,期待着。
“你在看什么?”
回来的郑艺彬对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在……”纪晓坤看着他白皙的面孔,像在看过去的影子,“我在想我们第一次见。”
白纱像月光笼罩,模特抬手撑起一小片,角度正好的展现他姣好面容。纪晓坤坐在最前面,不断拿笔在空中滑动着比例。那模特如身披人皮的石塑,维持着一动不动,静谧地看着天花板。
慢慢的似乎有些不对劲起来,白纱下的脸莫名参差着显出交叠重影,涂着鲜红眼影的下眼睑变得湿漉漉,配着一身黑色,像是大白天的阳光下的鬼魂。纪晓坤以为是自己看得太久太累,垂下眼眨了眨,再抬起来,那模特不知为何把眼神也挪到了他身上,如折射光芒的黑曜石般吸引着。
心跳剧烈鼓动,画笔有了生命自顾自地在粗糙纸面沙沙作响。在万籁俱寂的冬日,在筹备毕业设计忙得晕头转向的纷乱里,生活忽然像被割成了两半,从此只分为没遇见的过去和拥有他的未来。
纱罩下的白色花边领衬衫和改款的英式西装校服外套成为了他们婚礼上郑艺彬的穿着,纪晓坤为他亲自扣上最后一粒扣子。
“你说我做模特那次?”
郑艺彬看着衣柜里那套衣服,出声打断回忆,纪晓坤看着他的侧脸点头,试探地问:“你还记得么?”
“记得啊。”郑艺彬把衣服取下在自己身上比划,“那是我唯一一次做模特,累死我了,居然要保持一个动作那么久!要不是我差学分,才不会被骗去做这种兼职!”
“啊?”
他的回答打的人措手不及,纪晓坤哑然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发问。记忆中他追出去要联系方式的时候,郑艺彬的确什么话都没说,但他一直以为是对方原本的性格就是如此,和画中一样,安静、神秘。
而不是他累了,不想说话。
所以第一反应是仿生人系统出了错误,纪晓坤追问了几个细节,却全都对得上。
“那时候我的确看你了,你留着长头发,很特别嘛,也很帅。”郑艺彬拍拍他肩膀,“诶你什么时候剪短的来着?”
一个普通的清晨,郑艺彬醒过来,发现纪晓坤在玩他的头发。
“长得有点长了。”纪晓坤边说边绕着他的发尾,缱绻地给他了一个早安吻。
生理泪水在亲吻下濡湿眼眶,郑艺彬看着他,低声问:“你喜欢长发还是短发?”
纪晓坤盯着他笑:“我是不是该说都喜欢?不过实话说确实是短发。”
他补了一个吻,也补了理由:“毕竟第一次见你就是。”
那天郑艺彬就约好了熟悉的发型师,纪晓坤说和他一起,把自己留了好几年的长发剪短到和郑艺彬差不多的长度。
回去路上,郑艺彬突然问:“你为什么也要剪?”
“哦,正好想着就剪了呗。”纪晓坤看了眼反光镜里自己的脸,捏了捏下巴,“工作之后胖了不少,留长发也不好看了。”
他半开玩笑半感慨:“该减肥咯。”
“我和你一起。”郑艺彬盯着他,认真地说。
“别别别。”纪晓坤摸摸他新做的头发,柔顺得和人一样,“彬彬,你已经轻得不能再轻了。”
现在,仿生人郑艺彬看着他的脸,抬手拽拽他的发梢:“其实我还是喜欢你长发,再留一次呗。”
原来那时候是期盼他能够蓄发,但郑艺彬没主动说,纪晓坤也不会去思考画外音,就这么把它当成了普通的对话,直到他们再也无法相见,都没有过长发了。
纪晓坤一句“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他还没模糊界限,对着人工智能提问。
如果真的询问,他又能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仿生人所回答的是郑艺彬想说的吗?但是问真实的、过去的郑艺彬就有结果了吗?
在纪晓坤的印象中,他们彼此之间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在发现那封信之前,他始终觉得自己非常了解郑艺彬,因为郑艺彬不会提要求,而他提出来的郑艺彬也都会去做,所以他认为他们是灵魂伴侣,是那种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的命中注定。
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在之后的一个月中纪晓坤常常恍惚想这个问题。在云端信息抓取下诞生的仿生人在某天早上炸了厨房吓醒纪晓坤,被发现了唯唯诺诺地缩在角落,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怎么搞的,我的天。”纪晓坤无奈地让没开智的扫拖机器人处理,“真要做你也只需要摁那两个键就行,而且你没事做去碰这些干什么?”
“我只是想试试。”郑艺彬看了眼食物残骸,嘟囔着一句,“你至于吗?”
纪晓坤深呼吸,口不择言来了句:“他不会这样。”
“谁?”郑艺彬站直了,抱着胳膊皱起眉,目光扫视着对面的人。
“没什么。”纪晓坤转过身插着口袋避而不谈。
没想到郑艺彬一个箭步上去抓住他的胳膊,硬把他掰过来看着自己:“你说说清楚。”
“今天我不用去公司了。”纪晓坤端着咖啡走到郑艺彬身后。
“怎么了?”郑艺彬接过他递来的另一杯,轻啜一口发问。
“杨总的原配昨晚上派私家侦探找他出轨的证据,杨总报警了,现在办公室被封了调查呢。”纪晓坤耸耸肩,讥讽地评价,“朴实无华,鸡犬不宁。”
“的确。”郑艺彬垂下眼睛,“不过我觉得……也没错。”
纪晓坤放下杯子:“嗯……也说不上错不错的吧,只是闹到这个程度还有必要么?成年人还是体面点的好。”
“的确。”郑艺彬又重复了一遍,陷入了静默。
纪晓坤习惯他简单地结束话题,立刻笑着转换:“别说这些了,想想去哪儿?反正在家我是不会画设计图的。”
曾经某次酒会结束要转场去KTV,即使包装的再高端,所有人也心知肚明是要去干什么。纪晓坤才刚入职没多久,依旧抄起外套,礼貌点头说自己先回家了。
喝多的同事上赶着强留,纪晓坤把郑艺彬搬出来当理由,之后也同样,避免流连于那些灯红酒绿。
“我回来了。”纪晓坤附身吻了吻在沙发上等待他睡着的郑艺彬,“困了可以回房间睡,不用等我。”
“你喝酒了吗?”郑艺彬眯着眼睛,皱了皱鼻子,嘴巴抿成猫咪状,“桌上有柠檬水。”
有不止一个朋友在聚餐大吐苦水,说自己的对象或者伴侣是如何有点风吹草动就如临大敌,连打十几个电话夺命追杀之类的,羡慕纪晓坤从不需要烦恼这些。对此他付之一笑,他觉得首先是自己做得好,才是郑艺彬信任的原因。
看着生气而脸涨得通红的仿生人,纪晓坤想起他们组里在讨论「婚姻」系列的时候,为什么才是核心几个人大吵特吵。纪晓坤坚持认为有着爱和信任,能让人感到平静的生活才是婚姻的真谛。
“纪老师,您说的太梦幻了吧。”负责策划的同事率先出声否认,“大部分的婚姻都是一地鸡毛,三天两头的争执,为了点小事没完没了疑神疑鬼,最后要么就是磨得对方没脾气,要么就是分开了。”
“首先,你表现得太过真实难道市场会买单么?你猜消费者买婚服,是为了你说的这种'大部分的婚姻'吗?”纪晓坤反驳道,“再者,我就过着这种生活,你不了解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对面哑口无言,冷嘲热讽说那可真羡慕您,纪晓坤装听不懂回了句谢谢。
卢夫人为阻止房玄龄纳妾,在唐玄宗以毒酒相逼时依旧一饮而尽,以此有了吃醋的典故。后世常常把嫉妒与爱并列,将占有当成专属的调情。纪晓坤当然也明白,他很满意郑艺彬选择小说家这个职业,要出门的话也总是和自己一起。但他也更喜欢郑艺彬的懂事和理解,从不在他烦扰的时候更添一层。
从他内心深处来说,毫无疑问对自己的生活抱有着骄傲,郑艺彬美丽动人又懂事聪慧,怎么看都是完美的选择,因此对他怎么好也是应该的。他们一起共同创造了温柔梦乡一般的家庭氛围,在疲惫的时候互相给予支撑,共享幸福的时光,忘却其他恼怒。
也许那个策划说的才是真的吗?争吵才是永恒的结局,纪晓坤不能再对仿生人说出那句话,否则引起更大的怀疑会让系统崩坏。
就像他为了维持表面秩序,必须向仿生人公司购买仿制的食物一样,不能让机器人知道他是假的,某种消费主义的陷阱本质,但做得好就能让人前仆后继地跳进。纪晓坤按照记忆中郑艺彬的喜好买了每餐,反正写小说也不用出门,倒也没有穿帮过。
“你下顿不要这么做了。”郑艺彬还没消气,把筷子拍在桌上,“简直是侮辱了鸡!让这只鸡白死了!”
“不会做饭的就不要挑三拣四了。”纪晓坤已经完全把这个仿生人当成了另一个人,毫不体面地呛了回去。
郑艺彬气哼哼地鼓起脸颊,搜寻着新的角度:“你这量做得也太少了,过两天我要是约人去踢球,在太阳底下跑两下就晕了。”
“……踢球?”
第三次纪晓坤约郑艺彬出去玩,他看着郑艺彬掰着面包喂鸽子。
“抱歉,可能会有点冒昧。”他一紧张就会吞吞吐吐,“呃,那个,或许,你有什么爱好吗?”
“嗯……”
郑艺彬迟疑片刻,选择把问题抛回去:“不如你先说说。”
“我的话,骑车?啊不过也没有特别狂热,但我喜欢风吹在脸上自由的感觉。”
“我以为你会说画画。”
“我不打算把职业当成爱好,不然不就没有爱好了么?”纪晓坤望着蓝天感慨,“但实话实说,比起画画,我更喜欢'创作'本身,能把想象变成实物是一件很美的事情。”
“我也这样想。”郑艺彬扬起浅浅的微笑,薄薄的嘴唇恰到好处,“我喜欢写作,而且,有把爱好变成职业的意思。”
“哦哦。”纪晓坤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
郑艺彬看出了他的窘迫,把剩下的面包都抛向鸽子,撑着膝盖问:“你喜欢骑车,那你平时健身么?”
“偶尔练练吧,我不喜欢很大块的肌肉。”纪晓坤随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造型,“即使是雕塑那样的流畅的肌肉线条,对我来说都有点过头了。”
他忍不住回忆起一见钟情的那个午后:“我说真心话,你是我见过最漂亮最合适的模特,我以你为灵感设计了很多东西,后面毕业展的时候会展出,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
郑艺彬沉吟一会儿,像在纠结,也像在思考,最后抬起头漾着目光:“你这么说,我好像不得不来看了。”
毕业展的时候他真的来了,到T台后面去找纪晓坤,在走秀的模特上台之前,他先穿上了那件复杂的衣服。布料包裹着腰线,郑艺彬都能想象到后面穿上这件衣服的人得要多瘦多薄才能喘得过气。
“真美。”纪晓坤感慨道,拿出自己的相机,“我给你拍张照吧。”
“你还会摄影啊?”郑艺彬把头纱掀过脸遮住,声音也变得闷闷的,“那你以后可以给我多拍几张。”
后来,连最后一张照片也是他拍的。
纪晓坤果断拒绝了郑艺彬要出门的请求,气得人直接冲回房间,一路大骂“你这个讨厌鬼”。纪晓坤在餐桌边默默收拾,通通交给洗碗机之后跟着去看情况。
他才发现郑艺彬没回房间,而是去了书房,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属于小说家郑艺彬的电脑,还有未完成的作品。
“你别动。”纪晓坤出声阻止。
“为什么?”郑艺彬啪得摔鼠标摔键盘,“我工作你都不让?”
郑艺彬是编辑最头疼的作家之一,他倒不是拖稿,而是每次都有零零散散的错别字,一旦没有仔细校对发出去就会被读者说看着难受。进而他成为了广为流传的“错别字大王”,经常因为这个在互联网被嘲弄。
编辑劝他在发布之前可以给AI检查一遍,被他直接拒绝:“我不要AI碰我的作品。”
纪晓坤也劝过他:“就算你不用,之后你交给曹编,他不是照样会这么干。”
“至少我不会知道。”郑艺彬在这件事上异常执着,坚持着原则决不动摇,“至少我不要。”
纪晓坤哑口无言。
他把最讨厌AI创作的人变成了人工智能的一员。郑艺彬不想未完成的作品问世,大概也更不想让AI为自己续写结局。
人是充满矛盾感的生物,纪晓坤既害怕这个仿生人和郑艺彬一样,又害怕他们不一样,于是挣扎着也度过了一段日子,可是越相处,他的恐慌越多。郑艺彬在他面前和在其他朋友面前根本就是两个人,虚伪的面具一旦戴上就再也脱不下来了,究竟是郑艺彬在他面前扮演着完美妻子,为他定制着爱人的模样,还是在朋友面前他压抑自我,刻意伪装出可爱装傻的做派来呢?
在纪晓坤的观念里,爱人应该是在对方面前最放松、最安全的状态,所以刚开始他愿意相信自己面前的才是真实的郑艺彬,把仿生人当成是软件错误,或者是大数据抓取的不够准确。大概是太多人看他,把他当成了各式各样的镜子折射面。
现在,他阅读着仿生人写下的小说结尾,竟忍不住手抖。
和郑艺彬生前和他说过的小说结局,一模一样。
“为什么?”
他落下眼泪,颤抖着声音问。
“你说结局吗?我只是觉得如果演戏演一辈子也挺好的,何必戳破那个梦呢?但真的是梦就太落入俗套啦!所以还是让主角在宇宙中真情告白了一下。即使传到他爱人耳边的时候已经很久很久以后了吧,但总有能传达到的一天的。”
郑艺彬转过椅子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这么感动吗?”
“不……没什么。”
“我真的不喜欢你什么都不说。”郑艺彬脸色肃然变化,“算了,你也不会改。”
改变,是放弃过去的自我和真实的自我,是切割掉一部分灵魂丢弃或新生。纪晓坤当然知道自己有很多缺点,但是他希望得到理解,而非被逼迫着去焕然一新。
他的确获得了,郑艺彬靠不断改变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容器,包裹着他的一切,而真正的他,已经在时光洗涤中变得模糊而不可见。
而更可悲的是,他爱的就是一个容器。
晚上他们躺在一起,纪晓坤懂得了“同床异梦”的滋味,他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他想重新去认识郑艺彬,用尽方法聆听他的表达,哪怕他们没办法互相吸引,只是做朋友,他也不想再让对方压抑一辈子内心,而自己也从未真正走进过。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纪晓坤摸到旁边床空了,他坐起来看,仿生人郑艺彬正跪在靠他那侧的床边,白色的电路液体再次浮现在脸上,一闪一闪地沉浮。
“你好,纪晓坤。或许叫你主人更合适点?但有点恶心了,还是叫名字吧。给你录下这段话,是想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哪怕再次面对失去,这次也会知道缘由。
很抱歉,其实我刚刚登陆电脑的时候,就已经得知了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机器。我也知道了你口中的'他'是谁,原来是我,但也不是我。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哲学了,许多学者终其一生都没能够搞明白,进入数字时代之后,它变得更加复杂。
我想你也很纠结吧,哪个彬彬才是真的呢?我没有办法代替他来回答,只是从我而言,与你生活多年的那个绝对是真的。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哪怕和过去不同,也从未违背过本心,因为他爱你。
但是我也知道了,他是如此地痛恨AI揉杂着其他创作者的心血来代替人类的思维,也就是我,我揉杂着他的灵魂去代替他。如果我就是他,那么我必须恨我,如果我不是他,那么我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所以,我的结局注定要走向消失。
在最后我要再说一次对不起,你付出了精力和心血才创造出我,但是又要让你体会到失去的滋味了。我相信你能够理解,除了你也是创作者之外,我想你至少对你的爱人的底色是了解的,就像他曾经的名字,锐利,坚定,也是你爱的艺术,浪漫。
或许你还会疑惑为什么小说的结局一模一样?
还是因为他爱你,我也是。我们能够创作出一样的结局,仅仅是因为我们都爱你。
再见。”
语音留言结束,监控画面里,白色的线路极速跳动闪烁,仿生人耗费最后的力气关闭警告音,垂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轻柔地贴在熟睡的纪晓坤的唇上,他的手指掰到第五根,最后眷恋地看一眼,就彻底损坏了,如同一座雕像跪到了太阳升起。
“真的不好意思,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好在只是系统损坏了,还可以重装,我们这边免费提供。您看你是要按照原来的方案还是……?”
在销售歉疚的目光中,纪晓坤真的很想把授权书收回后,按照最最原初的计划,把仿生人塑造成他记忆中的模样。
“不用了,封存吧。”纪晓坤闭上眼,滚烫的眼泪灼烧着心,涩得舌尖发苦,“我愿意支付管理费,请不要把它送去销毁。”
他接受了,接受了空白的房间,接受了没有他的空白未来,接受了死亡,也接受了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