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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戒当然不是第一次与他相见。
所以那枚熟知他的指环在他意识中展示的并非是力量,而是过分温暖的曙光。
——所有离去者都将归来。
一种原始而狡诈的诱惑,是他自己心底深埋的,孩童时代的伤口被撕裂。
魔戒让他看到闪耀的圣船破开云层,从天际降落。
他的父亲终于不再是一颗崇高而遥不可及的星辰,也不必再守着世界边际的冰冷虚空,而他母亲则从海面升起,展开羽翼一同降临,面上笑容仿佛将他带回了那个他童年时忽然被夺走的无忧春日。
他的兄弟则仍站在未沉的努门诺尔的白树下,容颜未改,骄傲地向他们介绍那本该永恒的强盛帝国,一个不曾误入歧途而陆沉的王朝。
他摇了摇头。他已经很老,老得早就接纳了种种失去。他有自己的妻子与儿女,在最后之家里,这原初的虚假泡影远不足以将他诱惑。
于是魔戒又给他看,命运的另一可能。
——所有伤毁都将被治愈。
他本可以一并治愈凯勒布里安的心灵。那闪耀的银发不会染上尘世的血污和晦暗,眼眸更不会在望向他时,露出连他也无法填补的空洞和麻木。
不,凯勒布里安还在他的身边,夜夜用柔软的双臂拥他入怀。他们将享有完整的,不蒙任何阴影的永恒。他们牵着手一同走过晴朗的山林,从春到夏,一如的子女再也无法想象出更大的幸福。
这次的诱惑效果显著,让他的心脏被猛然刺中,让他在被愧疚和自责淹没时想起,他为何选择精灵的命运,他为何研习治愈的艺术。这世间为何要有如此多,如此巨大的痛苦?
——所有痛苦都将被终结。
他所做为何?不正是因为这世间存在着太多让他感同身受的痛苦,而命运待他与他所爱之人却从不温柔?
为何要让他六岁便目睹烈火中的杀戮?为何这世间的乐章是如此不公,而他要为阿尔达的伤毁,偿还非他所借的债务?
为何,即便他自己饱饮苦杯,胸腔里依然奔涌着这滔天的怜悯和慈悲?
为何他甚至会希望,连那些双手沾满他亲族鲜血的费诺里安,都能获得最终的救赎?
——是的,戴上我。否则,伤毁之后是更深的伤毁。
然后魔戒恐吓他,给他看的是,黑塔如腐烂的巨树耸立四处,大地焦枯。
瑞文戴尔——他最后的、唯一的、用尽心血建造又守护的家园——在硫磺与烈焰中化为飘散的灰烬。他珍爱的书籍付之一炬,他的治愈药剂变成了毒液,而那些投奔他而来的,疲惫的灵魂,纷纷在惨叫中被焚烧为焦黑的尸身。一切终成虚妄。
他握紧了戴着维雅的手。他早就见过这些。他目睹了太多王朝的崩塌,太多城池的陷落。他本就是亡国的遗孤,在废墟上重建已是他的本能。毁灭的景象无法让他屈服,更多失去也吓不到他那习惯了失去的苍老灵魂。
魔戒终于抛开了所有华美的幻觉与狰狞的恐吓,探向了常人内心那最深处的,最原始的,连星光都照不进的伤口。
——戴上我。否则,你将不再被需要,你的后裔都会忘却你的存在。
没有战火,没有毁灭,没有失去。只是…..彻底的安宁。
中洲终于迎来了永久的和平,不再需要庇护所,不再需要治愈者,更不再需要智慧的长者来指引迷途。人类王朝万世永固,所有的种族都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而他的孩子们,全都选择了人类的命运,永不会与他再见,只留他独自踏上不再复返的旅途,去那永恒而陌生的维林诺。
在那终极的治愈之处,他的智慧只是一些悲剧的注脚,他的治愈术会变为无用的艺术,他编撰的史册也将无人阅读。
——没有我,你会连同你的毕生所求一起,被中洲彻底遗忘。
魔戒没能料到,这次他竟忍不住笑了。
他笑索伦也取过美善的皮囊,但又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美善。他笑赠礼之主不懂何为赠与,他笑塔尔迈荣的毕生追求的荒唐——他笑索伦时隔千年还是未能理解,他与那堕落的迈雅之间不可逾越的,根本性的不同。
魔戒将所有的招数都用尽后,他再次拾起这枚唾手可得的金色指环时,不再能被任何幻像撼动分毫。
他通过了考验。魔戒将被摧毁,他将衰微。他仍是埃尔隆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