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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

Summary:

那天他醒来时,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Notes:

Work Text:

他还完整地记得那一天。

  

那是充实又幸福的一天,如刚过去的两个半的千年。他书房里新写的诗句墨迹未干,凯勒布里安前些日子采摘的鲜花正摆在他的书桌上,他用着维雅的力量让那些被折断的花束依旧长久地保持芬芳。他的妻子出门时,还将盛着各色莓果的水晶托盘放在他卧室的窗边,这样他就能在她不在时,一醒来便看到美丽的鸟雀停留在他的窗前,在睡前又能听着夜莺的歌声安眠。

那天他醒来时,是阳光明媚的一天。一排小鸟围着那碗莓果,好奇地停在他的窗边,偷偷看他是如何有些不情愿地将自己塞进一本正经的长袍。侍者送来晨间的早茶后,他坐到窗前,打开了刚送来的报告和信件。他开始在这种平和的愉悦中放松而专注地阅读和思考,并准备亲自给刚即位几年的刚铎的新宰相撰写一封回信。

在接见了更多人类首领派来的信使后,他去训练场上,看格洛芬德尔与他那两个儿子正在比拼的模样。太多年过去,埃尔拉丹与埃洛希尔一同也仍不能与重生的英雄相敌。他们叫他也加入进来,看看三个半精灵是否能终于有取胜的可能,他笑着摇了摇头,说可惜他的力量也并不在于武力,恐怕父子一同也还是必输的结局。他的儿子们并不泄气,依旧向古老的英雄发起了又一轮的挑战。

那天他拿起训练用的弓箭,试着拉弓。他并不能百发百中,用弓的技巧已经有些生疏,那是因为任何杀戮的行为都与治愈的能力天然相抵,而他为了专注于治愈,已经很久连狩猎都不曾亲自前去。不过,如今是相对较为和平的时光,他想也许他可以重新拾起这些武艺。

雅雯很快找到他,说想与他探讨一些古老晦涩的诗篇。他欣然应允,又随他女儿同去,在藏书室里帮她找出能帮她理解那些文献的,她恰好缺失的背景。她欣喜地接过那些考究的典籍,望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崇爱。他笑着,用轻快的语气提醒她,知识尚可通过书本获取,但智慧却并不能被任何言语传递,她想要寻求的智慧不在诗篇里,而需要她亲自去世间体悟。雅雯说,那她便想去遥远的国度游历,可他又不许。他摇摇头,说这世间目前让他无法放心。好在精灵不缺可以等待的时间,等到未来某一天,或许他便能同她一起——

  

他等到的是那个慌乱的身影闯入这安宁的厅堂,是那位幸存的信使用苍白的嘴唇吐出那个地名。

  

——噢,他记起这就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能完整地记得那一天。

  

  

  

他还记得起初他并不慌乱。他甚至稳稳接住了从雅雯手中滑落的书卷,并将它们放回桌面。

那一天,在众人惊慌的注视下,他有条不紊地询问着那位满身尘土和血腥气息的信使更多细节,语调平和得像在讨论今日的晚膳菜单该如何安排。他召集卫队时不忘继续询问路线与敌情,展开地图时甚至还记得吩咐仆从,先不要惊动仍在练习箭术的双子,他知道他们的阅历不足,仍年轻冲动。他下达指令,每一个词都精准,清晰,冷静得几乎像是无情。

可惜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很快便冲了进来,那两张相同的面庞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他们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急不可耐地对他大声吼叫——父亲!我们必须立刻出发!

他只是摇了摇头,用那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过分彻底的平静回答,我们需要更多情报和计划,贸然行动只会踏进陷阱。

  

那也是漫长的,如同遭受刑讯的一天。

  

时间变成了粘稠的毒液,缠在他的心间。他整夜都在做军队的集结和预演,甚至调配了谷中粮食的储备。那双总是盛着温和智慧的灰眸,此刻不过是两口干涸了千年的废井。

他的儿子们无法再忍受他眼中死水般的寂静。在黎明前的暗色里,他们带着剑与怒火,像他们体内奔流的,属于他们早就逝去的叔父那一支的刚烈血液所驱使的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瑞文戴尔,直奔那污秽的巢穴。

  

  

那一天,他们带回她的那一天,那天下着冰冷的雨。

他的妻子被包裹在沾满泥污的斗篷里,曾经璀璨如新锻秘银的长发间纠缠着暗红的血块。那总是对他流露出爱意与揶揄的唇角,紧抿成一道痛苦的直线。

双生子浑身浴血地倒在他的军队面前。他们违背了他的命令,私自出击,损伤惨重地先行带回了他们奄奄一息的母亲。

  

周围不少兵士都在惊诧中落泪或怒吼,只有他安静地迅速迎上去,在雨中跪在泥泞的地里,查看凯勒布里安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掀开斗篷的动作精准迅速,他的指间没有一丝颤抖,他的呼吸平稳得像已窒息,就像他数千年来治愈无数伤患时那样。那一天,他没有拥抱儿子们颤抖的肩膀,没有对妻子说一句安慰的话,他只是扔下他手中的剑,像他早就准备好的计划那样,高效,冷静,专注地立刻开始治疗,一秒也没有耽搁,几乎不像一个丈夫和父亲。

凯勒布里安睁眼时,他看着她染上痛苦的眼眸。他不再能看见他已凝视了几个千年的清澈笑意。但他知道,只有她能看到他是如何疯狂地试图在无数悲惨的可能性中,抓住唯一一线生机,以至于他的躯壳只能陷入这般压抑但高效的境地。

她看到了,她没有像儿女们那样要求他展现悲伤。她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勾了勾他没有温度的手指,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最后,是他终于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的那一天。

他日夜不休地守在她的床边,耗尽了数千年来积累的所有智慧与医术,吟遍了他所能找到的所有咒文和祈祷。但阴影已如同毒藤,缠绕并腐蚀了她的心智,令她眼中的星光熄灭。

有时她会突然惊醒,眼神里充满陌生的恐惧。

而他竟曾以为,命运终于遗忘了他,允许他偷偷将幸福永恒地延续。

  

凯勒布里安,凯勒布里安。

那一天他跪在床边,流着泪向她告解,一遍遍忏悔说他曾隐约预见却迟疑而不坚定,说他是世间最无能的,无用的丈夫,只会给她带来厄运。

她无力地抚摸他的脸颊,脸上却显出令他更自责的愧疚。

  

那一天她说,她很抱歉她已自顾不暇,如今无法给他那比她曾所能想象的极限还要更坚韧的心灵,再带去任何慰藉。

她还说,她已明白,原来她曾带给他的生机并不是什么爱与治愈,原来那不过是源自一种无知的幸运。

  

噢,是那一天。

是他所有的智慧都没能让他想出一句可令她信服的,能给她安慰的,反驳的话语的那天。

  

  

他曾亲眼目睹,被悲痛击倒的苍老灵魂从那之后开始酗酒,开始变得暴躁易怒。不过,那一天,他只是避开他的妻子儿女,躲到他父亲的星光所不能照耀之处,久违地失声痛哭。

那一天他最终擦干眼泪。那一天他为她收拾行囊,那一天他目送她去往灰港。

那一天,当他回到书房,那束鲜花还摆在他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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