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天,高大威猛又智勇双全的凯兰崔尔正站在露台上思考精生浮沉。当那颗闪耀的星按时从天际出现时,她抬眼望向夜空,忽然想:要是能把这位亲家装进瓶里就好了。
她立刻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她的丈夫。
凯勒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亲爱的,那是你的孙辈们已经遥不可及的爷爷。”
“所以呢。”
“所以你要怎么把他装进瓶里?”
凯兰崔尔已经沉入了更严肃的思考,没有回答他。她转身走向她的工坊,只留给她的丈夫一个高大决绝的背影。
他认识她好几千年了,知道什么都拦不住她。虽然装星工程最终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复杂。
凯兰崔尔打磨了一整夜水晶瓶,赶在那颗闪耀的希望之星还挂在天边时走出了工坊。黎明将至,它的光正在被晨辉吞没。
她举起瓶子,对着那颗星,拔开瓶塞。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能需要一些魔法。”凯勒鹏插话说。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用昆雅语说了一段非常古老拗口,令人不明觉厉的话,其大意是:你的孙子孙女们都很想见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埃雅仁迪尔是不是已经睡了?”凯勒鹏打着哈欠问。
“也许他是怕尴尬吧。”
凯兰崔尔把瓶盖拧回去,塞进口袋,转身走回屋里。凯勒鹏急忙追上去:“我们不装了?”
“今晚先不装了。”
那颗希望之星夜夜都挂在天边,亮得碍眼。她已经活了很久,见过太多壮美风景,但这颗特别美,也特别烦人,因为它总在那里,提醒着所剩无几的老精们上可追溯至双树纪的记忆,而那时的荣光早已不再,真正无垢的乐园也无从归返。
“你就一次都没有想过,要把他摘下来吗?”她不疾不徐地问她那来串门的女婿。
“......您刚才说什么?”
“把你父亲摘下来。”她平静地说,“装瓶里。”
埃尔隆德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这是否是精灵三戒带来的一种副作用,或者他的丈母娘最近又把智慧用在了什么奇怪的通俗小说上。“夫人,他离我们有些遥远吧。我想,无人可去摘取一颗星辰。”
“为什么不能?你又没试过。”
“我…...”
埃尔隆德竟好像被说服了,“您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没试过。”
“那就对了。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能?”
凯兰崔尔笑了笑,高大威猛的身影向他逼近,“难道你不曾想过一次,把他装进瓶里,带在身边?”
埃尔隆德张了张嘴,想起很多事情。他想过,他当然想过。想把那颗希望之星摘下来,藏进怀里,这样他父亲就不会高悬于空,让他只能在地下守望。
“想过。”他最终承认说。毕竟,有谁不想把亲爹揣进兜里呢?
凯兰崔尔点点头。“那陪我试试吧。”
智者之间的对话总是这么高效。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呀,星辰的光辉怎么可能会被罐装呢。”
“瓶装的希望之星有何意义?夜晚抬头望天便已足够美丽。”
“她还在装吗?夫人虽然智慧,但她难道以为自己的技艺堪比费诺?”
庸众对这突现的狂热开始窃窃私语,而智者不语,只是忙着研究该怎么装个大的。
凯兰崔尔如今时常把瓶子揣在腰间,像揣一个酒壶。她把长发剪下一缕,装入瓶中。凯勒鹏后来不再问了,他那睿智的妻子做事总有她的道理。
“也许他需要更近一些。”有一天,她这样说。
“亲爱的,他远在....”
“我知道他远在天边。所以我才说,需要更近一些。”
凯勒鹏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把不可能之事说得如此笃定的能力恐怕是智者最擅长的蛊惑手段,露西安当年大概也是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安格班。
更近一些。比如闭上眼。精灵的遗憾永不消逝,也永远不会彻底平息。那时的美好令她错以为一切都会持续到永恒,柔和的圣光仿佛还洒在她的脸上。她那位堂叔那时还未生出狂傲的执念,还未立下那不可挽回的誓言。那时他与她虽不睦,但又暗含着彼此不肯承认的惺惺相惜。阿塔妮丝!他来找她,三次开口要一束她的头发,赞美她那交织银光的金发闪耀得如同双圣树一般,宣称泰尔佩瑞安与劳瑞林的美该被永远封存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拒绝了他三次。
更近一些。米尔寇编织出真假参半的流言蜚语,让动听的幻象自发流传在被蛊惑的诺多族中,仿佛了解这些秘密便能证明传述者的智慧。后来那慷慨激昂的演说也是以同样的方式感染了她,骄傲的奈尔文啊,最终不得不徒步越过冰川海峡,为那野心而最终愤怒地要紧追他,用尽一切办法阻挠他,并在美丽安王后的问询面前也羞愧地对那海滩上的暴行缄口不答。
更近一些。是因为那火之魂魄终究是取了雄性的躯体吗?不曾感受过真正的创生,仿佛听不见妻子悲痛的劝阻,因他不曾亲自从胯下捧起那柔嫩的脸颊——怎会有比那一个个母亲所生的孩子还更珍贵的物件呢?费雅纳罗,你是失了母亲的孤儿……她那时就感到,有股阴影笼罩在那孤高的身后,那黑暗令她既憎恨又恐惧,但仅凭理解和怜悯帮不了他……即便心底有那她不愿承认的,那一丝转瞬而过的,物伤其类的痛惜,她也终究是帮不了他。
更近一些。那圣光由雅凡娜种下,不应叫任何人再心生独占之意,便须借用让光更易于分享的介质……过去的瞬间已永远无法挽回,唯有未来,看向未来吧。如汪洋大海,如不息清泉,未来任何心向光明的行者都应可将这光芒取走一些……
更近一些……
她从喷泉边虚弱地醒来。
她的丈夫在摇晃着她的肩膀。因她方才结合了能雅的力量,如她堂叔当年那般,将自己灵魂的一部分都融入了这泉水之中,使大希望之星的耀眼光芒得以通过水而传递。
她终于做到了。
“这太美了。”
她的丈夫扶着她未完全恢复力气的身躯,望着那清澈闪耀的泉水,喃喃道,“但是,吾爱,你如此大费周章,自耗心血,最终又有什么用处?”
“未来总会有用的。”
她抬眼,看到汶基洛特还在夜空中飞翔,“当众光熄灭之时,它将是暗夜中最后的希望之光。”
“伟大的夫人啊,”
她的女婿跪坐一旁,端详那盛着闪耀星光的水晶瓶时,难掩激动地由衷赞叹道,“您实在是太会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