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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26年之前,敖澈终于对那箱磁带感到无处下手。
如今市面上已很难找到一台机器专门播它们,按历史的规律来说,这箱磁带早应该被扫进垃圾桶。好在,龙王家有一台桑塔纳,磁带盒直到前年还能出声,桑塔纳报废之后,敖澈颇感伤了一阵,最终没舍得扔掉磁带,又买了台二手录音机——天线式、按键倒带的,一次可容纳两盘,前任主人是某个退休英语老师。
买它简直是49年入国军嘛。柳萱无奈地说,乖,我给你买马歇尔,再充个音乐软件会员好不好?先充一年的,软件倒闭了还能换一家听。
敖澈摇了摇头,在闲鱼上花十块钱的权力他还是有的,于是没与夫人争辩,某个柳萱睡了的深夜,龙王大手一挥,录音机很快便寄到家,成色远超价格,里面还附赠一盘《新概念英语二》。
快递到付,是柳萱签收的。
2.
柳萱觉得自己对敖澈的宠溺有点过分,譬如她硬是抛下吹了一半的头发去签收快递,再譬如这台每个缝里都积满了灰的录音机能被允许摆在茶几上,但转念一想,敖澈确实仔仔细细地把录音机擦了一遍,现在它只是有点旧而已,又觉得自己亏待了他。谁叫在柳萱看来敖澈喜欢听曲子是个可爱的事呢?像路边的蚯蚓爬到地砖上晒背那样,有种惬意的鬼鬼祟祟。
这两个词绝不委屈他,当晚敖澈就鬼鬼祟祟地把录音机抱回了卧室,左看右看,又惬意地坐在地上扒拉磁带,柳萱趴在床上昏昏欲睡,心想他要是敢这个时候放凤凰传奇,自己立刻就下床把他剁了。
等了两分钟,柳萱都睡着了,也没等到什么歌,倒是等到了轻轻的一个吻——这又没什么稀奇的,真没劲!还不如放一首……
……
“放一首什么?”
直到第二天一早,敖澈才舍得打开录音机,第一首歌当然要询问柳萱的意见。
柳萱的表情有些呆滞——大早上被叫起来参加“新机试听会”,她正抱着磁带箱子走神,心想这箱子的寿命比录音机还要长三十年呢,那一年她买了这箱子里的、也是这个家里的第一盘磁带,自然也选了一只漂亮的、结实的箱子用来装它,没想到真的保用一辈子。
敖澈看柳萱走神,以为她还没睡醒,笑了,过来拎起她的手到盒子里随便摸了一盘出来。一看清是什么,柳萱也笑了,还真恰好是那一盘——磁带里唱曲子的人早已香消玉沉,可她的声音曾不可拦阻地从音像店、随身听、甚至桑塔纳的磁带盒里潺潺地流出来,像月色盈耳,敖澈从那一刻就迷上了听曲。他有多喜欢那首歌,连睡前都要像个怀春的蚊子似的轻声哼哼。倒是没跑调,可已经十二点钟了,为了让敖澈安分,柳萱不得不勉强回忆了一下他在唱哪首曲子,以便如愿给他“轻轻的一个吻”——为了安眠,并不是为了“打动他的心”,因为紧接着还得补一拳叫他闭嘴。
磁带放入,按钮按下,二手录音机滋滋啦啦地唱起来,比留声机还难听,龙王不得不承认这笔投资的失败:
“白耽误小姐睡觉了,唱得远没有你好听。”
3.
这话不错,痴迷听曲的是敖澈,而精通唱歌的是柳萱。随着华语乐坛兴起,柳萱很快在K歌界崭露头角,时隔两千年再次找回秋收大典夺冠的感觉,她不可谓不兴奋,家里的磁带自然和唱功一样聚沙成塔,等到那盒子被装满,敖澈买了一台卡拉OK机,然后柳萱的新歌就进化成各种CD,进化成周杰伦、孙燕姿、张惠妹,而他的新歌还停留在磁带,停留在叶丽仪、毛宁和邓丽君。
天涯尽头,涛声依旧。柳萱在各种聚会上大展歌喉,敖澈也不被允许摆烂,她对此有专门的一套檄文:
“今年办新年晚会,大家一看,是王妃上台唱歌,而龙王本人只管鼓掌,那还叫什么‘龙宫’晚会呢?”
敖澈心想,王妃足够全权代表龙王了,他也不是非要露这个脸,不过柳萱接着又说:
“而且,我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的声音很好听!可不是我哄你,你这个嗓子——可以说是龙族小邓丽君!”
“……我是男的,”沉默几秒,敖澈终于进套了,“得是小沙宝亮吧?”
还沙宝亮,柳萱心想,你的唱功还不如庞麦郎呢,除了嗓音简直一无是处!不过,不管怎么样,柳萱愿意说动敖澈,他就愿意投入练习,以便在龙宫晚会上不给王妃丢脸。那一年的龙宫晚会首次引进了摄像师,晚会结束后,柳萱立刻命人将录像刻成了DVD——以证明自己确实能把庞麦郎调教成沙宝亮。
“……下次可以不用鼓掌那么响。”
刻录的工夫,敖澈低声对下属如此交代。下属也是喝醉了,直着舌头说:
“我们不敢呀——夫人说谁鼓掌声音小就扣他月俸。”
敖澈失笑,又发了一轮红包才退场。捧着爱徒的DVD回家,柳萱非常开心,醉的时候她不再讲究唱功,因为脑子已像湖水里的碎月一样飘荡无状,敖澈一撒手,她的脚步就歪歪扭扭地画起弧线了,一边画,一边粗着嗓子、不成调地唱:
“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哪里不移了呢,”敖澈连忙搀住她,眼睛里还在笑,“只有我唱得好那一阵,唱完了,小姐的心就移走了。”
柳萱不接受这个说法,在路灯下瞪他一眼,非常任性地把眼睛一闭,又切歌了:
“亲爱的——!来跳——个舞——”
敖澈被她拽了一个踉跄,柳萱拎着他的胳膊,闭着眼,笑眯眯地,深情款款地,又接着唱:爱的春天不会有天黑——唉,天怎么黑了呢?
4.
录音机计划失败,那箱磁带只能暂时等待处置。敖澈把录音机送给了收废品的大妈,秋风萧瑟里,几张纸壳子在垃圾桶旁边随风摇曳,触目生悲,他叹了口气,今天真是没有一件好事——柳萱本来计划带他出国玩,可某领区不知道什么年代兴起的,夫妻两人申签必然只给批一个,柳萱过签了,而敖澈没有。夫人盼这趟旅行盼了好长时间,机酒早已订好,总不能拘她陪自己呆在家里吧?柳萱自己一个人去,他又担心,这真是史上第一可恶的签证官。
去机场的路上,柳萱说,好在我缝了一个你的玩偶带在身上,到时候给你拍照,别难过啦。
我没难过,龙王在车载音响的声浪里否认了自己的心情,正好能送你去机场,不然你带着行李难走,到那边租车手续要收好、记得查好车况再开走,尤其是保管好通关文牒和国际驾照,空箱子的夹层里我还装了……
他一直念叨到值机柜台前面,柳萱连自己的保暖裤装在哪个格子里都背下来了。办完手续,要过边检之前,柳萱特意停下来扑了敖澈一个满怀,仰起脖子,摸摸他的脸:
“除了蓝湖温泉的水,还有什么要我带的?”
柳萱的本意是给敖澈一点汲取安慰剂的时间,不然他当晚就得犯分离焦虑症,果然,敖澈一弯下身子,恨不得缩成巴掌大让她装在兜里带走,柳萱被挤得像一只干瘪的柠檬,无奈道:
“好啦,好啦,每天都会打电话给你的。”
“落地就要打。”
“嗯嗯,落地就打。”
“中转登机了,取到车了,都要打视频电话。”
“嗯嗯,视频电话。”
“……”
看来敖澈已把话说尽了,他在柳萱的头发里留下一滴米珠,估计只能陪她到飞机上而已。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柳萱给他发消息说快要登机啦,敖澈还坐在停车场的车里,回了一个注意安全,他盯着屏幕愣了好久,小姐,爱的春天不会有天黑,唉,天怎么黑了呢?
柳萱在微信上拍了拍他,她不知道敖澈在回去的路上连张学友都恨上了——因为一打开音响就开始偷心,不吉利,触怒龙王,敖澈把歌单里所有他的歌全删了。
5.
两个礼拜后,敖澈在机场接回了夫人和她的龙王玩偶,还有一台从欧洲背回来的小录音机——准保能用!因为柳萱在视频里给他试过了。敖澈把夫人和录音机一起抱在怀里,然后就开始抱怨那玩偶的头有点歪,在每一张照片里都尤显倾斜,柳萱说她特意缝歪的,不懂就不要乱发议论,说着让他别动,自己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你看,你的脸一贴上来,不就成这样了嘛?”
“是就是了,小姐拍下来做什么。”
柳萱没好意思说她专门有一个相册存这些照片,好在偷拍受害者不计前嫌,依旧拿出了给她的欢迎花束。柳萱抱着红彤彤的花束,脸也被映得红彤彤,一看敖澈含着笑给她开车,又歌瘾大发:
“姑娘送我一朵玫瑰花——!她说美丽花儿好像她——!”
是一束,唉。车子也跟着柳萱的屁股扭来扭去,到等红灯的时候,柳萱已经唱到他“好姑娘真漂亮”了,敖澈按着方向盘跟着她摇头,他之前不喜欢这首歌,觉得吵,还很轻浮,可当柳萱唱到“为你不停的牵挂”,他又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立刻就可以嫁给她。
6.
回到家,歪着脑袋的龙王玩偶被放到了茶几上。敖澈说,把它塞进行李箱里也无妨,何必拿在手里?柳萱得意满满地捏了一下玩偶屁股,里面竟然立刻唱起歌来!敖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发出邓丽君的声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是这个版本?”
也对,他想到自己唱的录成DVD了,应该没法转录到音乐播放器里。
柳萱也想到这个问题,但她在旅行中已经想出了解决办法:“转录就是再录一遍的意思嘛,播出来用手机录音试试。”
敖澈说还是小姐聪明。
两人找出DVD机,把光盘插进去,过了10秒,发现DVD机也坏了。
“我要买DVD机。”柳萱咬牙切齿地宣布。
“买它简直是49年入国军嘛。”敖澈学她,“今年龙宫晚会我再唱一次就是了,给你买无人机,航拍一个高清的,好不好?”
后半句没在计划里,话一出口敖澈想给自己一耳光,好在柳萱摇头,柳萱点开闲鱼,柳萱下单同款DVD机,一气呵成。就在他认为今年可以逃过一劫的时候,她突发奇想,又扯住敖澈说:
“今年晚会你唱首别的?唱首新歌。”
“……什么新歌?”
“你想当小张杰还是小林俊杰?”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