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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团比赛结束,中国队坐上大巴回到亚运村里,樊振东和王楚钦第二天还有单打比赛,队友们对他俩说声加油,各自回房休息了。
樊振东站在窗边,外面灯光闪烁,花草茂盛,为了迎接亚运,杭州这座城市被打扮成一位花枝招展的小姑娘,青春秀气。可樊振东却没什么时间欣赏,他转动着有些酸痛的肩膀,觉得肩上的重压稍微轻了些。
单打的结果无论输赢都是自己一个人承担,可是团体却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且他又处在一单的位置上,他不想给队友带来压力,在自己这一岗上必须尽全力。想到22年成都心里还有些牵扯的难受,每盘比赛都做好打五局的准备也让他有些疲惫,“相互信任但不相互依赖”,可让他最安心的队友也只有那么一个。
樊振东七月份阳了,后遗症有些严重,现在胸口还有闷闷的刺痛,他伸手去拿陶瓷杯灌水,不料手一抖,陶瓷啪一下磕在桌角,又直直摔在地毯上,划出一条清晰的裂缝。水渍洇湿了地毯,深色漫延像块疤痕。
樊振东没由来得一阵心慌,运动员可能比谁都不信天命,又比谁都相信玄学,在外比赛房门号都要挑个吉利的数字。他弯腰捡起陶瓷,裂缝硌得刺手,他胸口更闷了。时间也不算太晚,他披上外套,准备去江边走走。
绕过小树丛,是修建整洁的跑道和骑行道,此时人已经很少了,钱塘江面开阔,天际两端溶于黑暗,远处江对面的建筑上灯光秀还在尽职尽责地表演。樊振东收回目光,路灯暖光下,江堤围墙上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马龙。”樊振东走近了,对着背影低低喊了一声。他的队长转过头,黑色的瞳孔里情绪像江水一样翻涌,一瞬间又消散不见了,马龙对樊振东笑了笑,也没问他为什么来。
樊振东走上前也和马龙一样趴在围墙上,江风使得两件外套的布料亲昵地摩擦。耳边涛声阵阵,樊振东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后面没比赛了能放松一点了吧?”可他说不出这样的话,他比谁都知道马龙有多渴望站在赛场上。可他现在脑子也乱七八糟的,什么莲花也吐不出来,只能两厢沉默。
还是马龙先开口了,声音淡淡的,“第三次参加亚运了,感觉怎样?”
“家门口的话,还是很不一样的。场馆里那么多加油声,会更兴奋吧。”樊振东想起那些呐喊,“也更紧张了。”
“后面单打的话——”马龙停顿了一下,樊振东猜马龙要说什么,单打,会更紧张?会更有压力?
“会轻松一些了。”樊振东长长呼了一口气,笑着点了点头。暗想或许赛场上最懂他的只有马龙了,团体的辛苦,一单的压力。
“上次亚运你们都不在,我第一次单独带队。哇马龙我跟你说,上场的时候我的腿都在抖。那时候我才明白带队的辛苦。”樊振东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才感觉到以前前面有人罩着心多少是定的,当你冲在第一个的时候那种期望和责任真是太可怕了。所以你给我们送行的时候,我真感觉心定了很多。”
“昂。”马龙想起那张名为“送行”的出征照,青春风暴席卷雅加达,照片里他和樊振东彼此握手,笑得很坚定。
“我们还没在亚运上比过呢。”樊振东喃喃道,似乎只是自言自语,可江风为马龙送来了声音和一团情绪。
是啊,他们在世乒赛上厮杀,在奥运会上博弈,他们有能力凑出对台全满贯来。
可没有机会。
就像这江面夜灯的倒影,本来黑漆漆的江水变得靛蓝粉黛斑斓绚丽,可这些就是梦幻泡影,只能看着,握不在手里。毕竟水面能不能受此荣幸那是聚光灯的自由。
马龙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些重量,樊振东温暖的体温隔着布料传来,秋夜江边的凉意被挡在外边,他感受到樊振东轻轻捏着他的肩膀。
似乎是想拂去马龙多少次午夜梦回辗转反侧的遗恨。似乎刚才樊振东的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忧惧。
“刷——”一道劲风劈开过于浓稠的氛围,樊振东和马龙一起回头,看见一小孩骑着炫酷的红黑色登山车,在骑行道上如风般飞驰。
“马龙。”樊振东突然打破沉默,“我们也去骑车吧!”
“说什么啊——”,马龙有些错愕地看着樊振东拽着自己的衣袖去找共享单车。
“几点了胖儿——”
可樊振东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还早还早,晚上这么舒服多呆一会儿嘛。而且之后就单打比赛了肯定没时间,我们不是都说要来杭州玩玩的嘛。”
什么之后,单打不就明天开赛吗?!不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一个二十五+和一个三十五+的运动员和小孩儿一样在大晚上疯玩像话吗。樊振东脑子抽了,他作为队长难不成脑子也被钱塘江泡了?
当马龙看着自己哼哧哼哧把小蓝车搬上骑行道时,确诊自己今晚不正常,并且是被某人传染的。
“喂,马龙。”不正常已经跨上座了,正扭头喊他。
“这次换你追我吧。”樊振东眼睛亮亮的,江边夜灯在黑眸中流光溢彩,“我骑在前面,你来追我。”
这次?上次是哪次?樊振东说话没头没尾指代不明,马龙却听懂了,笑骂道:“幼不幼稚昂胖儿。”
不过马龙还是看着前面的人呼呼蹬着共享单车,十几米外那人在疾驰中偏头喊:“马龙——”,风吹起他长长的额发,模样恍如少年时。
“来了昂——”马龙右脚踩着踏板,左脚用力蹬地,小蓝车晃悠了几下也向前方飞驰而去。
若江心有人,就会看到滨江的骑行大道上两辆小蓝车一前一后飞速向前,外套像飞扬的披风,飞舞出势不可挡的力量。再远处,是滨江和萧山的高大写字楼,玻璃外质绚烂地变换着西湖荷、断桥梅、灵隐山、苏堤柳……明暗多彩的灯光照在两张神采奕奕的脸上。
“马龙,你快点嗷!”樊振东大笑着,不知道几分钟前还低落的自己此时怎么这么快乐,许是江风实在舒服,许是疾驰实在自由,他享受着后面被人追赶的压力和兴奋,感受着之前马龙的感受。他完全不顾后面,只一股脑儿往前冲,但他知道马龙一定就在身后不远处。
就和当年马龙坚信樊振东一样。
那时小胖追马龙追得那样急,那样凶,野心勃勃地要超车,马龙就差在车后贴个“谨防追尾”。难逃一次次血刺拉呼的碰撞,头破血流下是一对恶狠狠的眼睛。再快点,马龙在心里敦促自己,不能停。他忌惮小胖追上,又隐秘地害怕小胖追不上,事实证明这点害怕多么自大又多余。
前面那人猝然来了个急刹,隔一个赛道的马龙没反应过来,由着惯性直接冲到前面去了,好不容易才踉踉跄跄地停下,有些着急地回头喊:“胖儿?你怎么了?”
可樊振东在他身后十几米的位置冲他笑,笑容里满是轻快。
别人都说你是精神支柱,可我不只如此,我相信你能赢,能拿下那一分。
别人都敬你怕你,可我不只如此,我追逐你,冲击你,让你的记录烙印下我的名字。
我们互相追赶,我们并肩而立。
在团体赛压力未消,单打紧张已上的这一晚,在自己还未平复的呼吸被江风送向前方的这一刻,樊振东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无坚不摧。
